今夜炎帝在此宴請群臣,酒宴近半,便聞聽八郡主歸來,眾人紛紛離席前往迎接。
眾長老見烈煙石回來,都頗為歡喜。烈煙石乃是聖女傳人!人所共知,當日其真身被赤松子帶往瑤碧山,眾人都不免有些擔心。那赤松子乃是火族巨仇,又正值與南陽仙子生離死別,倘若在南陽仙子元神離散之前,或有心或無意,發生什麼苟且之事,破壞了烈煙石冰清玉潔之軀,豈不糟之極矣?所幸赤霞仙子傳音告之眾人,烈煙石臂上守宮砂鮮紅依舊,眾長老這才放下心來。
原來赤松子與南陽仙子在瑤碧山相伴數日之後,南陽神識逐漸逸散。今日清晨,烈煙石突然醒來,見睡在赤松子腿上,驚怒交集,竟將重傷未愈的赤松子再度打傷。赤松子見南陽已死,心如死灰,也不還手,只哈哈笑著將近日之事告之。烈煙石驚疑不定,撇下赤松子,朝鳳尾城一路趕來,途中屢與叛軍相遇,憑藉體內強霸的赤炎真元大開殺戒,懾敵突圍,時近深夜終於趕至。
蚩尤與拓拔野站在人群之外,隔著無數的人頭,看著烈煙石冷淡微笑,與眾人一一行禮,突然覺得與她如此遙遠。數天之前的諸多情景,現在想來竟然恍如隔世。
烈炎一眼瞥見拓拔野與蚩尤,招手喜道:“拓拔兄弟,蚩尤兄弟,快快進來,寡人正遣人去找你們呢!”
拓拔野、蚩尤微笑應諾,分花拂柳,從退讓開的人群中大步走入。烈煙石轉過身,碧翠眼波淡淡地望著蚩尤二人,微波不驚,彷佛毫不相識一般。
蚩尤心中忽然一陣莫名的酸苦,想道:“也不知你是當真忘了呢?還是故意裝做認不得我?”想起當日烈煙石捨命相救,心潮洶湧,熱血灌頂。不顧眾人環伺,突然單膝跪倒,昂然大聲道:“八郡主救命之恩,蚩尤永志不忘!”
眾人大多不知當日烈煙石捨命相救蚩尤之事,見平素桀騖冷酷的蚩尤竟然大禮言謝,無不譁然。烈炎也吃了一驚,突然一凜,難道當日烈煙石竟是為了解救蚩尤,才掉入岩漿之中的嗎?他對自己妹子素來瞭解,性子冷漠極端,若非極為重要之人,決計不會絲毫理會,更不用說捨命相救了。心中“咯咚”一響,登時猜到大概,臉上不禁泛起驚喜的笑容,但立時又心下一沉,皺眉不語。蚩尤雖然桀騖不馴,但豪爽勇武,重情講義,與自己亦頗為投緣,倘若素來冷漠的妹子對他傾心,美事玉成,他這做兄長的自然也替妹子歡喜。但他立時又想起烈煙石註定將是孤獨一生的聖女命運,頓時黯然歎息,擔憂不已。
烈煙石凝望蚩尤,碧眼中茫然困惑的神色一閃而過,淡淡道:“我救過你嗎?”
眾人更加訝然,唯有赤霞仙子明眸流轉,眼中閃過黯然而歡喜的神色。她與烈煙石見面的刹那,念力橫掃,便已探知八郡主的心鎖已經消失,想必烈煙石在火山岩漿之中,剪熬沸烤,又被南陽仙子元神與火山靈力洶湧衝擊,終於將心鎖法力激化,提前令她遺忘了與蚩尤的情事糾葛。禍福相倚,烈煙石為了解救蚩尤,捨身躍入赤炎火山,卻偏偏修煉成了強霸無比的赤炎真元,又徹底地將蚩尤遺忘。事態之發展,無不順遂赤霞仙子的心意,讓她歡喜莫名。但心底深處,又有著淡淡的愧疚與悲傷。
蚩尤一楞,難道她當真忘了嗎?烈煙石淡然道:“我連你是誰也認不得,又會救你呢?閣下想必是認錯人了。”聲音淡雅而冰冷,宛如在蚩尤頭頂當頭澆下了一盆雪水。
蚩尤徐徐站起身來,心中驚疑,又想:“是了,難道是她臉皮薄,生怕旁人知道,所以才裝做不識得我嗎?”但見她目光冷如霜雪,神情不似作偽,心中一沉。與拓拔野對望一眼,狐疑驚詫。從烈煙石掉入岩漿的那一刻起,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刹那間,兩人的心中齊齊湧起這個疑問。
拓拔野心知有異,但有眼下火族眾長老皆在,糾纏於此未免不妥。輕輕捅了一下蚩尤的肘臂,微笑道:“八郡主予人大恩,不記於心,果然是貴人風度。”
赤霞仙子淡淡道:“拓拔太子與蚩尤公子黏合聖杯,救出赤帝,對敝族也有大恩,相形之下,小徒的所為算不得什麼。這點小事上是請蚩尤公子忘了吧!”
蚩尤、拓拔野微微一怔,覺得她話中似乎另有深意。蚩尤微微恙怒,心道:“他***紫菜魚皮,我蚩尤豈是知恩不報的人!”正要說話,被拓拔野輕輕拉住,聽他笑道:“仙子說的是,大恩不言謝,他日必當竭力以報。”
眾長老紛紛笑道:“拓拔太子客氣了!太子的大恩,我們全族當銘記在心才是。”
烈炎微笑道:“不錯!拓拔兄弟、蚩尤兄弟,兩位對我火族的大恩重於赤炎山!舍妹之事,就不必掛於心上了。”
眾人微笑稱是。烈炎拉著拓拔野與蚩尤二人入席,祝融、赤霞仙子、眾長老也一一人席而坐。烈煙石與赤霞仙子坐在一處,恰好隔著大殿,坐在蚩尤的對面。
管弦聲起,胱籌交錯,眾人言笑甚歡,唯有蚩尤皺眉不語,凝望著烈煙石,兀自心道:“難道是在岩漿中燒損元神,才將往日之事忘了嗎?但倘若是失憶,又何以唯獨記不得我呢?”心內七上八下,百味混雜。自他得知烈煙石對他情深意重,生命相與,心中便大為震撼,對她亦不免有了一絲莫名的情愫。雖然遠不如對纖纖那般神授魂與,但也有溫柔感激之意。此時見她忽然判若兩人,冷漠如此,似將從前事盡數忘卻。驚異之餘不免頗為失落。
烈煙石見他始終凝視著自己,目光動也不動,登時秀眉輕蹙!眼波中閃過微微的怒意。蚩尤一凜,那眼神冷漠而厭惡,彷佛將他視為什麼可厭憎的怪物一般。他素來狂傲自尊,心下登時也起了惱怒之意,轉頭不再看她。驀地心想:“難道那日在火山中,我昏迷之下出現了幻覺嗎?這女人根本不曾沖下來救我?是了,這女人這般自私冷漠,又怎麼可能捨命救我?什麼對我有意思,多半是那鳥賊胡說八道,亂自揣測。”這般一想,登時釋然,但是心中那失望苦澀之意,不知為何卻更為強烈。當下自斟自飲上連喝了十餘杯烈酒,由喉入腹,都如同火燒刀割一般,心中卻依舊空洞而酸澀。
突然之間,熊熊火光中,烈煙石那含淚而淒傷的笑容再次映入腦海之中:如蘭花般漸漸曲張、漸漸閉攏的手,破碎而迅速蒸騰的淚水,溫柔、甜蜜而淒苦的眼神……這一切如此真實,如此強烈,讓他猛然震動,杯中的美酒險些潑將出來。
心亂如麻,一時間此情彼景,似是而非,真幻難辨。驀地忖道:“罷了罷了!她救我性命乃是毋庸質疑之事,我豈能因她記不得我,就這般胡亂猜測?他***紫菜魚皮,記不得我豈不是更好嗎?都是那臭鳥賊胡說八道,讓我有這等莫名其妙的想法。”當下打定主意,不管她究竟是否當真記不得自己,樂得與她保持眼下的距離。至於那救命之恩,日後自當竭力相報。一念及此,心下登時輕鬆起來!不再多想,只管仰頭喝酒。
酒過三巡,突聽殿外有嘈雜之聲。龍獸長嘶,有人在殿外叫道:“城北哨兵有要事相報!”
眾人一驚:“難道竟是叛軍繞道北面殺來了嗎?”管弦聲止,鴉雀無聲。
一個傳信兵疾步而入,在殿外階前拜倒道:“适才城北十六崗哨兵望見一個女子騎著白鶴從城內飛出,朝西北而去。飛鳳騎兵追往攔截!卻已遲了一步。夜色中瞧不清楚,但像是纖纖聖女……”
“什麼!”拓拔野與蚩尤大吃一驚,霍然起身;蚩尤足尖一點!閃電般越過眾人頭頂,朝外疾沖而去。拓拔野抱拳道:“諸位請便,我去去就來!”話音未落,人影已在數十丈外。
拓拔野三人乃是火族貴賓,纖纖又因火族之故備受磨難,聽聞她不告而別,烈炎等人哪裡還坐得住?紛紛起身,隨著拓拔野二人奔出大殿之外,朝城西的貴賓館疾奔而去。
數百人浩浩蕩蕩,如狂風般卷過青石長街,逕直奔入貴賓館中。守館軍士見炎帝、火神、聖女以及諸多長老同時奔來,無不驚詫駭然。
拓拔野與蚩尤焦急若狂,四下搜尋。門窗搖盪,半壁月光,屋中空空如也,哪有半個人影?
※※※風聲呼嘯,縷縷雲霧從眼前耳際穿梭飛掠。天地蒼茫,夜色淒迷,纖纖心中又湧起孤寂惶恐之意。
此去昆侖天遙地遠,萬水千山,其間不知多少險惡風雨。她孤身一人能平安抵達嗎?當日從古浪嶼孤身飛離之時,初生之犢不怕虎,了無畏懼,但連續經歷風波險阻之後,始知謹慎。遠處怪雲暗霧,離合變幻如妖魔亂舞。冷風刮來,心中忽然一陣寒冷懼意,直想立刻掉頭回轉,重新趕回鳳尾城中,等到天明之後,再與拓拔野、蚩尤一道上路。
心念方動,眼前便彷佛看見拓拔野嘲諷的笑容,似乎聽到他在耳旁不屑地說道:“傻丫頭,早知你要回來啦!”心中淒苦,咬牙忖道:“臭鳥賊,你當我離開你便活不下去嗎?我偏要獨自一人找我娘親去!”仰起頭來,大聲道:“什麼妖魔鬼怪,我才不怕呢!”但淚水卻忍不住流了下來。
當下賭氣忍住恐懼之意,驅鶴高飛,迎風翔舞,一路西去。
過了一個多時辰,天色漸漸轉亮。晨星寥落,淡月隱隱。回頭望去,東方已經露出了魚肚白。
又飛了片刻,萬道霞光突然從她身後怒射而出,漫漫雲層都被鍍上黃金之色。陽光照在她的身上,暖洋洋、麻酥酥的,先前的寒冷畏懼之意頃刻煙消雲散。
纖纖滿心歡喜,透過飛揚雲絮俯瞰大地,只見千山綿延,奇峰峭立,碧水如帶,迤邐其間;萬里江山,雄奇瑰麗,比之從前一路所見,別是一番光景。
陽光中,蒼騖紛飛,翼獸盤旋,尖叫怪嗚崩雲裂霧。雪羽鶴歡啼不已,在金山雲海之間瞬息穿行。
雪羽鶴飛行極快,半日間便飛了數百里。晌午時分,陽光炎熱,纖纖香汗淋漓,腹中饑餓。當下驅鶴低飛,到附近山林中尋覓野果果腹。
雪羽鶴盤旋飛舞,在一處溪流潺潺的山谷中降落。纖纖在山坡上尋了一些荔枝等野果,在溪邊洗淨,飽食一餐。陽光絢爛,空穀寂寂,清脆鳥嗚伴著汨汨流水,更覺幽靜。
纖纖坐在草坡樹影之中,望著一雙蝴蝶翩翩飛舞,突然又是一陣難過,淚水無端地滴落下來,心道:“原來蝴蝶也這般快活。”雪羽鶴獨腳傲立,見她突然落淚,白翅撲扇,在她背上輕輕拍拂,彎下長頸,清鳴不已。
纖纖破涕為笑,撫摩著雪羽鶴的長頸,柔聲道:“鶴姐姐,你在安慰我嗎?”她與這雪羽鶴相伴數年,早已如閨中密友一般,無話不談。當年白龍鹿還因此大吃其醋,對雪羽鶴頗懷敵意,每每見之,必咆哮追擊。
雪羽鶴鳴叫數聲,輕輕啄擊她的臉頰。纖纖歎息道:“你說我的臉皮太薄,難道還要我先給那臭鳥賊低三下四嗎?”雪羽鶴搖頭鳴叫。纖纖心下一酸,低聲道:“鶴姐姐,倘若他有你說的一半好,我也不會賭氣離開啦!”
蝴蝶翻飛,纏綿繞舞。纖纖怔怔地凝望著,淚水又撲簌簌地滾落下來。也不知那狠心短命的臭鳥賊,此時尋來了沒有?突然心下一陣後悔,應當在屋中留下一些線索,好讓那鳥賊、魷魚方便尋來。
正胡思亂想,忽聽天上傳來嗷嗷怪叫聲。纖纖驀地大喜,脫口道:“太陽烏!”心中歡喜難抑,跳將起來,循聲眺望。
密集枝葉參差環合,露出一角藍天。藍天之下,高峰險峻,黑岩突兀,叫聲便是從那山峰後傳來。纖纖突然心想:“倘若那臭鳥賊從空中飛過,沒有瞧見我,那該如何是好?哼!難道還要我揮手叫他嗎?門兒都沒有。”噘嘴又想:“是了,我騎鶴從他身邊飛過,他若是叫我,我便故意裝作聽不見,氣也將他氣死。”抿嘴微笑,凝神翹望。
嗷嗷叫聲越來越近,突然幾道黑影從高峰之後轉折飛出,閃電般沖入這山谷之中。纖纖眼尖,立時瞧見那幾道黑影乃是六隻烏黑的怪鳥,巨喙如鉤,紅睛勝血,頭頂一個巨大的肉瘤,雙翼黑羽如鋼,平展之時竟有四丈餘寬。腹下四爪,前短後長。此時後爪微曲,前爪上則勾了一大團淡青色的絲囊,如蠶蛹一般微微顫動。
纖纖心中大為失望,喃喃道:“臭鳥賊,早知不是你了。”突然一陣委屈酸苦,淚水又湧了出來。雪羽鶴獨立側頭,低嗚不已,似乎甚是憐憫。
忽聽那怪鳥嗷叫連聲,抬頭望去,一隻怪鳥悲嗚怒吼,突然從半空筆直摔落,重重地砸在山谷溪流之中。水花四濺,怪鳥抽動了幾下!不再動彈,血水迅速涸散開來。
餘下的五隻怪鳥俯衝而下,圍繞著那只鳥屍盤旋片刻,後爪紛紛在它身上探掃。見它確已斃命,這才嗷嗷叫著沖天飛起,朝西邊翱翔而去。
纖纖躍下山坡,走到那鳥屍旁,蹲下察看。那巨鳥橫亙在溪流中,上游的清水汨汨沖刷,從兩旁化為血水流下,腥臭難當。纖纖蹙起眉頭,撿了一根樹枝,撥弄那鳥屍巨翅。“嗤”地一聲,樹枝竟被烏屍的翅羽倏然切斷。
纖纖吃了一驚,凝神望去。見那巨翅之上,根根翎羽烏黑發亮,猶如匕首一般。方知這怪鳥羽翼猶如萬刀齊攢,極是鋒利。當下小心翼翼地撥開它的翅膀,瞧見怪鳥肋腹之間,插了一技長箭,直沒箭羽。想來這怪鳥不知在何處中了一箭,強撐著飛到此處,終於不支身亡。
纖纖心下好奇,這怪鳥瞧來力氣極大,雙翅又是天然利器,不知是誰竟有如此能耐,能一箭穿入其肋腹之中。當下小心地探手握住那箭羽,猛一用力,將之拔出,坐倒在地。箭長六尺,頗為沉重。箭簇為繽鐵所制,箭身青銅,上刻“天箭”二字。
纖纖蹙眉道:“天箭?”她年幼時便聽父親敘述大荒名人掌故,大荒著名射手也歷歷可數,但從未聽說天箭之名,想來是荒鄉僻壤中的無名箭手。當下也不在意,用那長箭挑撥怪鳥爪中緊抓的青絲囊。怪鳥巨爪抓得甚緊,勾撥了半晌方才將那絲囊挑開。
雪羽鶴突然大聲鳴叫,尖喙勾拖纖纖衣領。纖纖微微一凜,知道這靈禽必是預感到什麼不祥之事。難道這絲囊之中竟藏了什麼可怕兇險之事嗎?纖纖心中登時害怕起來,但好奇心終究占了上風,用那長箭與樹枝小心翼翼地勾開絲囊,定睛望去。
“啊!”纖纖驚叫一聲,面色煞白,猛地丟開長箭與樹枝,踉踉蹌蹌朝後疾退,驀地坐倒在地。
那青絲囊中竟是一個一絲不掛的裸體女童!從高空摔下,頭顱碎裂,肢體骨骼也斷為數截,腦漿混合鮮血,紅白一片,雙目圓睜,滿是驚怖恐懼的神色,眼角淚珠未幹。
纖纖倏地感到一陣唔心,腹內翻江倒海,彎腰幹嘔起來;嘔了片刻,突然覺得莫名的恐懼害怕,悲從心來,低聲顫動哭泣。雪羽鶴白翅撲扇,輕輕撫摩,低嗚不已。
纖纖哭了半晌,逐漸平定下來。想到那女童慘狀,心下惻然。突然心想:“是了!那餘下的五隻怪鳥也都抓了這麼一個絲囊,難道其中都是孩童嗎?”她雖然任性自我,但自小受父親與拓拔野影響,頗有俠義之心,想到這些孩童被怪鳥擄走,死生難料,心中登時大凜。
不知這些怪鳥何以擄掠孩童?倘若是以之為食,又何以以絲囊包裡?囊中孩童又何以一絲不掛?一大串的疑問驀然跳入腦海。纖纖咬唇思慮半晌,理不出頭緒,心煩意亂。猛一頓足,痛下決心,對雪羽鶴道:“鶴姐姐,咱們追蹤那些怪鳥,瞧瞧它們究竟要將那些小孩帶到哪裡去!”她心中擔憂那些孩童生死,一時間將自己的安危與西行目的拋在腦後。
雪羽鶴搖頭鳴叫。纖纖插著腰,脆聲道:“鶴姐姐,你這就不對啦!咱們行走江湖,自當見義勇為,拔刀相助,怎能貪生怕死!坐視不理。”這番話說得豪氣干雲,連自己的面頰都滾燙起來。雪羽鶴側頭獨立,沉吟半晌,點頭鳴叫。
纖纖大喜,摟住雪羽鶴的脖頸,笑道:“走吧,”翻身躍上鶴背,朝著西邊天際急速飛去。
※※※雪羽鶴往西急速翱翔,空氣逐漸轉冷,竟似逐漸從盛夏進入初秋,又從初秋進入深秋、初冬、臘月一般。地勢越來越高,四下高山盡皆巍然高矗,如斧削刀劈,彼此之間竟毫不相連。山峰之上,樹木漸少,白雪覆蓋。偶有綿綿綠色,也是針葉寒木。越往西去,綠意越少。千山覆雪,如玉柱交錯矗立。
半個時辰之後,終於看見了那五隻怪鳥。纖纖匍匐在鶴背上,緊緊尾隨其後。
又飛了半個多時辰,迎面吹來的狂風越來越冷,風沙交集!徹骨冰寒。太陽西斜,陽光雖然燦爛依舊,但卻絲毫不能驅散寒意。纖纖真氣稀疏平常,勉力聚氣凝神,依舊凍得簌簌發抖。
俯瞰蒼茫大地,尖崖林立,裂谷縱橫,白雪厚積;青灰色的山峰斷岩錯層,寒木寥寥,萬里荒寒,連飛鳥都似已絕跡。
寒風呼嘯,纖纖牙齒咯咯亂撞,花瓣似的香唇已經凍為青紫色,手臂緊緊抱著鶴頸,似已凍僵,動彈不得。眼睫上竟也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交睫之時,冰消雪融,如淚水流淌。心中微微後悔,早知這五隻怪鳥要飛到這等荒寒之地,她便不跟著飛來了。但轉念想到那女童的慘狀,登時熱血如沸,振作精神。忽然心中一動:“哎呀!難道這裡是西域寒荒國嗎?”
她小時曾聽父親說起,大荒中最為寒冷荒涼的,除了北海之外,便是西域寒荒國。寒荒國綿綿萬里,盡是犬牙尖山,樹木稀少,一年四季都如冬天一般寒冷;當地凶獸眾多,多以食人為生。寒荒國八大蠻族,勇猛善戰,比起南荒各族與北海夷蠻更為兇悍。寒荒八族與金族有宿怨,但三十年前金族白帝白招拒以赤誠之心換得八族酋長信賴,在西皇山上擊掌為盟,八族臣服金族,永世交好,從此干戈息止,西域太平。
但寒荒國最為著名的,卻不是“西皇之盟”,而是“寒荒七獸”。大荒歷代“十大凶獸”中,必有寒荒妖獸。其中又以“冰甲角魔龍”、“寒荒楱杌”等七隻凶獸最為著名。這七隻凶獸的元神雖被大荒歷代英雄封印于寒荒眾山之中,但仍時有肆虐,危害蒼生。相傳這些凶獸都是遠古寒荒大神的屍體所化,所以寒荒八族對這些凶獸又敬又懼又恨,奉彼等為族中圖騰聖獸,雖然凶獸元神已被封印!但恭敬有加,每年一祭祀,不敢有絲毫怠慢。
纖纖心道:“這五隻怪鳥想來也是寒荒怪禽了。”只見那五隻怪鳥嗷嗷亂叫,在萬千險峰尖崖之間高低穿梭,朝著遠處一座極為險峻的高峰飛去。那座高峰寸草不生,霜雪遍覆,萬仞絕壁之上,盡是累累巨石,道道隙縫;唯有山頂雪地之中,一株青松如蓋,傲然橫空。
五隻怪鳥在那高峰周側環繞盤飛,怪叫半晌,排成一行飛入山峰西側的凹陷縫隙之中。纖纖驅鶴飛翔,尾隨而去。
霜風怒舞,砂石崩飛,無數灰濛濛的沙煙石雨、雪沫冰屑從那群峰險崖上隨風卷舞,劈頭蓋臉地打來。纖纖用袖子遮住臉顏,眯眼望去,只見山崖凹陷處,有一道幽深漆黑的人口,狹長窄小,眾怪鳥便是從這隙洞中飛入。
纖纖心中微有懼意,不知那幽黑之中是什麼世界。但事已及此,豈能半途而廢?當下硬著頭皮,咬牙驅鶴飛去。
到那洞口之時,一股陰風從洞中呼嘯而出,腥臭撲鼻;纖纖身子一晃,險些被薰得摔下鶴背,連忙緊抱雪羽鶴,穩住身形。雪羽鶴避過那陣陰冷腥風,優雅地飛入洞隙之中。
眼花繚亂,突然一片黑暗,鼻息之間盡是血腥惡臭,煩悶欲嘔。纖纖心中砰砰直跳,屏息凝神,從懷中掏出湯谷火族遊俠所贈的“晶火石”,借著那跳躍的螢光,四下掃望。
兩壁凹凸不平,地上深淺不一,正前方乃是一條幽深曲折的甬道。纖纖深吸一口氣,忖道:“這些怪鳥難纏得很,找到那些孩童之後,立刻帶上他們逃出洞去。”強忍恐懼之意,將雪羽鶴封印入簪中,高舉晶火石,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裡走去。
陰風呼號,惡臭逼人,纖纖三番五次幾將嘔吐出來,生怕嘔吐之聲在這甬道中聲音激蕩,驚動那些怪鳥,當下強自忍住,躡手躡腳地前行。自己的影子在洞壁上拖曳跳躍,變幻無常,猶如鬼怪一般。洞中不斷地傳出隱隱約約的怪叫聲,桀桀作響,鬼哭狼嚎。纖纖心中害怕,呼吸都不敢太過大聲。
她這一生中都在父親與拓拔野的庇護之下,從未孤身一人在如此兇險之地行走過,心中越來越害怕,幾次想要掉頭跑出,舉著晶火石的手逐漸開始顫抖起來;心中突然想起拓拔野的溫暖笑容,登時如一道暖流流過全身。咬唇心想,倘若拓拔大哥在此,握著他的手望裡走,什麼恐懼害怕都可以拋在腦後了。
又想起拓拔野對自己的疏遠冷淡,淚水滾滾,心痛如絞,忖想:“那臭鳥賊對你這般無情無義,你還想他作甚?若不是他這般對你,你又怎會孤身一人跑到此處?都整整一日了,也不見他追來,想必又在那些歌女舞娘的懷中得意忘形了。只怕他連你長得什麼樣也記不得了……”心中劇痛,驀地倚壁抽泣起來。寒冷的洞壁,陰冷的怪風,衣裙擺舞,周身侵寒。她孤單一人站在這山洞中,只覺得天下之大,自己竟是如此孤立無助;一時間從未有過的悲涼湧上心頭,無聲哭泣,分外傷心。
哭了半晌,又自心想:“這世上竟沒有一個人關心我,我便是死在這裡,又有誰會在乎?”想到此更加悲苦難過,肝腸寸斷。突然覺得倘若自己當真被這怪鳥吃了,無聲無息地埋葬在這洞中,從此冥冥歸去無人管,也是快意無比之事。自憐自傷,又想:“不知那臭鳥賊日後得知,會不會有傷心愧疚之意?”想像拓拔野到這山洞中,撫屍痛哭的情形,竟覺得快慰起來。抹幹眼淚,胡思亂想一陣,心中那害怕之意倒大大減少。
深吸一口氣,重新舉起晶火石,朝裡走去。
走了片刻,石洞漸寬,前方隱隱有亮光閃爍。纖纖嚇了一跳,將晶火石收入懷中,凝神屏息,貼著洞壁,躡手躡腳地朝裡移走。忽然前方傳來嗷嗷怪叫聲,一股狂風撲面而來。
纖纖一驚,見前方正好有一處凹入的石洞!連忙擰腰側身,躲入凹處。黑影撲閃,嗷嗷怪叫,那幾隻怪鳥飛也似地狂奔而過,碩大的身軀在這狹窄的洞內穿行奔掠,竟如遊魚一般輕巧自如。怪鳥奔跑極快,絲毫沒有瞧見陰影中的纖纖,轉眼之間似已出了洞外。
纖纖如釋重負,正想大步奔入,突然又想:“不知洞中還有其他怪鳥嗎?”猛然一凜,嬌軀頓挫,悄移蓮步,朝裡走去。
繞過幾個石壁,終於來到一個頗大的石洞中。石洞鐘乳垂石,太牙交錯,四壁許多彩色晶石閃閃發光,將洞中照得光怪陸離。洞壁鏤空,相臨許多稍小洞壁。數十個青絲囊以晶瑩細絲吊在半空,微微蠕動。
纖纖吃了一驚:難道那些怪鳥竟抓了這麼多孩童嗎?當下奔上前去,從懷中取出金族遊俠所贈一寸長的“寸心折刀”,青光一閃,“嗤”地一聲低響,將絲囊輕輕劃開。果不其然,一個十歲左右的裸體女童立時應聲掉落,被她穩穩接住。
那女童似已受了過多驚嚇,瞪大眼睛,直楞楞地看著她,竟連哭喊也發不出來。纖纖憐意大起,將她輕輕地平放在地,撫摸她的頭髮。見她眼中恐懼之意稍減,這才移身到其他絲囊旁,以“寸心折刀”將絲囊一一割開。
片刻之間,便從絲囊中取出二十餘個裸體女童。這些女童個個眉目清秀,珠圓玉潤,都是難得的美人胚子,但似乎都受了極大驚嚇,張大嘴,始終發不出聲音。
纖纖心道:“這裡一共不下七十個女孩!怎能一次帶走?倘若十日鳥在此就好了。”心下大為煩惱。又不知那些怪鳥何時回來,倘若不能及時將這些女童轉移到洞外,遇到怪鳥,則前功盡棄,說不定自己當真也要搭上一條性命。
正蹙眉思慮,忽然發覺地上的二十幾個女童驚怖地望著她身後,張大了嘴,哭喊不得。
當是時,一陣陰風從背後刮來,脖頸森冷,彷佛一條黏滑冰冷的毒蛇從脊背往下爬行,寒毛直豎,周身雞皮疙瘩立時泛起。她大吃一驚!猛地轉身望去。空空四壁,絲囊搖動,哪有半個人影?
纖纖籲了口氣,驚魂甫定。轉過身來,卻見那二十幾個女童恐懼地凝視她的身後,有的竟小便失禁,尿水流淌了一地。耳旁驀地陰風陣陣,竟似有人在耳邊吹氣一般,心中“咯咚”一響,登時升起森寒怖意。
強忍恐懼,摒住呼吸,微微側頭,朝斜後方瞥去。光影一閃而逝。但那凹凸不平的地上,赫然竟有兩個人影!上個長髮搖曳,乃是自己;但另外一個飄移波蕩,竟似鬼魂一般。
纖纖“啊”地一聲大叫,心彷佛要從嗓子眼裡蹦了出來,不顧一切地握緊那寸心折刀,朝身後猛然刺去!
手腕驀地冰涼,彷佛被什麼鐵箍箍住,動彈不得。纖纖驚怖如狂,突然想起“青木法術”中的“移花接木”,默念法訣,手腕鬼魅翻轉,閃電般抽離出來,驀地掠出數丈之外,轉身顫聲斥道:“何方妖魔,竟敢放肆!”
那人似乎沒料到她竟能突然脫身,“咦”了一聲,征然而立,呆呆地望著她,沒有再躲藏閃避。
纖纖凝神望去,大吃一驚,尖叫一聲,朝後退去,緊緊地*在石壁上,倒抽一口涼氣,恐懼得幾將哭出聲來。
那人宛如鬼魂,飄忽不定,陰風吹來,身形扭舞變形。綠幽幽的臉上,血污斑斑,呆滯的雙眼盡是眼白,原本是鼻子的地方,只剩下黑黝黝的兩個洞口,嘴唇被撕裂開來,舌頭耷拉在外,牙齒森然,口涎不斷地從豁嘴滴落;肚腹破裂,血肉模糊,一團絞扭的腸子拖曳其外,悠悠蕩蕩;兩隻手臂殘缺不堪,白骨錯落,正筆直地朝纖纖伸出,十指張舞;一雙只剩下白骨的殘腿輕飄飄地朝前移動,平直地朝纖纖飄來,口中發出沙啞而低沉的“赫赫”之聲,像是喘息,又像是呻吟。
第十卷 第五章楱杌虎倀
纖纖又是驚懼又是噁心,淚水在眼眶中不住地打轉,險些哭出聲來。雙手顫抖著緊握寸心折刀,兩腿發軟,幾乎便要癱坐在地。
那妖魔眼白淒淒慘慘地望著她,口中赫赫作響,口涎從豁嘴與舌頭上不住地滴落,腸子悠蕩搖擺,無聲無息地朝她飄移而來,腥臭陰風隨之撲面卷舞。
纖纖尖叫一聲,厲喝道:“不要過來!”折刀亂舞,淚水撲簌簌滾落。
被她這般驀然哭叫,那妖魔竟似吃了一驚,頓住身形,喉中發出低沉的嘶啞聲響,白骨十指緩緩收攏下垂,畏縮不前。
纖纖心中驚怖狂亂,後悔害怕,茫然不知所措。忽然想起當年在古浪嶼海域,被一隻虎皮鯊所追時,拓拔野所說的話來:“傻丫頭,越是危險之時,你越需要鎮定,切切不可自己慌了手腳。或許它還更怕你呢!”當下強自鎮定,凝神聚意,挺直了身子,動也不動,冷冷地凝望著那妖魔。但那妖魔實在太過醜怖,盯了片刻,忍不住想要彎腰幹嘔。
那妖魔“赫赫”低嗚,似乎被她瞧得不好意思,縮起頭來,眼白翻動,不敢直視纖纖。見纖纖妙目瞥向他的破肚,蹙眉嫌惡,掩嘴欲嘔;白骨雙手連忙遮遮擋擋,彷佛想將那搖擺於體外的腸子收回去。
對峙半晌,那妖魔始終畏縮不敢上前,怯生生地望著纖纖。纖纖膽子稍壯,刁蠻淘氣之心又起,心想:“這妖怪似乎也膽小得緊。我且嚇他一嚇。”突然尖叫一聲,揮刀疾沖上前。
那妖魔果然駭了一跳,倏地朝後退去,如綠風飄舞,在石筍岩洞之後飄忽遊蕩,眼白翻動,悄悄打量纖纖。
纖纖懼意大消,格格笑道:“原來你是個膽小鬼!”正得意洋洋,忽聽那妖魔發出一聲轟隆怪吼,眼白崩爆,血舌飛探,驀地增大數倍有餘,猙獰可怖地閃電撲來!
纖纖大駭,尖叫聲中,胡亂一刀刺出。綠風撲面,腥臭難當,她的寸心折刀穿入那妖魔體內,竟如穿越一縷煙霧。妖魔怒吼著從她頭上撲過,濕答答的口涎和綠色的粘液密雨般滴落。纖纖尖叫不已,癱坐在地,險些是厥。
那妖魔瞬息穿掠,在她身後發出兇狂的怒吼,“劈噗”之聲大作,似乎與什麼怪物殊死搏鬥。
纖纖驀地回頭望去,只見那妖魔狂暴吼叫,正與一條巨蟒纏抖,森森骨爪緊緊箍住那巨蟒的七寸,使之動彈不得。巨蟒則亦將他死死交纏,一口咬住妖魔體外的腸子,死命拖拽。妖魔眼自翻滾,狂吼一聲,猛地張開血盆大口,殘缺不全的利齒如尖刀般瞬間沒入巨蟒體腹!
巨蟒發出震耳痛吼,突然劇烈抖動起來。妖魔眯起雙眼,“噓噓”有聲,貪婪吮吸不止。那巨蟒的蛇皮驀地皺起,如波浪般急速起伏!忽而鼓起,忽而塌癟。刹那之後,巨蟒軟綿綿地趴倒在地,只剩下扁扁的蛇皮。其中血肉,竟被那妖魔吸粥似的吸到體內。
妖魔眯著雙眼,血污大口吧圈有聲,意猶未盡地從黑黝黝的鼻洞中噴出兩道白煙,然後打了一個響嗝,腥臭奪人。巨蟒的血肉從他懸掛於體外的腸子裂口不斷滴落,紅白稀軟,堆積一地。
纖纖再也忍不住,彎腰嘔吐起來。妖魔聽到聲響,彷佛突然驚醒,猛然翻動眼白,探爪抓起那薄扁的巨蟒蛇皮,輕飄飄地朝纖纖移來;喉中赫赫怪響,似乎在同她說些什麼。
那妖魔醜惡若此,纖纖驚怖交集,連忙朝後退去,突然淚水滾滾,淒聲大叫:“拓拔大哥!拓拔大哥!”一時恐懼悲苦,難過已極。
那妖魔連連擺手,赫赫嘶叫,甚是焦急。見纖纖哭得雨打梨花,玉箸縱橫,他似乎也頗為惻然,放下雙爪,垂頭喪氣,不敢上前。
纖纖所有的委屈、傷心、難過、恐懼似乎都在這一刻爆發出來,索性伏地大哭。滿地的女童駭然訝異地望著她,淚水滾滾,卻哭不出聲。
纖纖哭了半晌,悲苦稍減,突然想起那妖怪怎地還沒撲上前來,當下抬頭望去。只見那妖魔怯怯地望著她,極是狼狽。見她抬頭望來,連忙舉起那軟綿綿的蛇皮,咧嘴微笑。眼白翻動,森牙畢現,血盆大口咧到耳際,長舌耷拉擺舞,這一笑比哭還要可怖。
纖纖忍不住又是一聲大叫,朝後退縮。
妖魔喉中赫赫半晌,突然探出白爪,在空中輕輕比畫。爪尖劃過之處,碧光閃爍,在空中形成一句話,赫然是“這條蛇想要吃你,我把它吃了。”寫完之後,畏畏縮縮地望著纖纖,不再言語。
纖纖微微一楞,難道适才這妖魔暴怒撲來,竟是為了保護自己,而與這巨蟒搏鬥麼?心下又是駭然又是難以置信,但那強烈的恐懼之意卻已大大消散。纖纖咬唇道:“真的麼?”
妖魔見她不再害怕,喜色浮動!表情卻更顯猙獰,連連點頭。
纖纖又奇又疑,慢慢地爬起身來,心道:“這怪物不知是什麼妖魔!半人半鬼。”心中又想,既然這妖魔並無害己之心,趕緊帶上這些女孩離開此地。
當是時,忽聽洞外遠遠地傳來怪鳥嗷嗷叫聲,又聽見一聲似乎頗為痛苦的怒吼。纖纖一震,全身刹那凝固那些怪鳥回來了!
妖魔也彷佛驀地震駭,滿臉恐懼,喉中赫赫連響,雙爪突然急劇舞動。“哧”地連聲輕響,纖纖身上的紫裳登時抽絲剝繭,瞬間迸散開來,光芒閃動,在她周身之外盤繞飛舞。纖纖又驚又怒,喝道:“你幹什麼?”話音未落,那妖魔骨爪飛舞,一道碧光擊中纖纖咽喉,纖纖只覺脖頸冰涼,彷佛突然被冰封凝固,登時說不出話來。那冰涼之意從喉嚨瞬間彌漫全身,登時周身麻痹,動彈不得。
絲絲縷縷從衣裳剝離飛舞,頃刻之間,她只剩下貼身褻衣,雪白一身地站在山洞中。而那紫裳抽離出的絲線則在她身外團團包裡,猶如春蠶結繭,將她緊緊纏縛其內。妖魔白爪一指,絲囊高高飛起,青絲纏繞頂壁,將纖纖穩穩當當地吊在半空。
纖纖驚怒恐懼,這妖魔好生奸狡,竟乘著自己不備突施暗算。透過絲囊的交織空隙,看見那妖魔白爪不斷舞動,地上的二十余個女童又紛紛被纏縛人業已破裂的青絲囊中。碧光閃動,絲囊接二連三地高高飛起,吊在半空,輕輕搖盪。
※※※陰風陣陣,怪鳥叫聲越來越近。妖魔將洞內收拾乾淨,見一切恢復如初,驚惶的神色方才安定下來,眼白滾動,瞟了纖纖一眼,忐忑不安,飄飄悠悠地到了甬道洞口,低頭垂臂。
嗷嗷怪叫聲中,幾隻巨大的黑鳥闊步奔入,前爪上都提了一個青絲囊。眾鳥撲翅亂飛,絲囊橫舞,一一懸掛在頂壁之下。怪鳥掛好絲囊後,紛紛收翅倒懸,後爪勾在岩壁凸石上,彷佛蝙蝠一般搖曳輕擺。
卻聽甬道中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帶著一種妖異的節奏,若有若無,彷佛貓過橫樑,霧鎖大江。不知為何,纖纖的心突然抽緊,森寒恐懼之意油然而生。屏住呼吸,透過絲囊空隙朝外凝望。
“嗚嗚”風號,一道森冷白氣從洞口蓬然飛舞,那妖魔在洞口旁側隨風搖擺,戰戰兢兢,滿臉懼意。陰風鼓舞,一個白衣男子搖搖晃晃地從甬道中走了進來。一股莫名的陰冷肅殺之氣登時如濃霧一般彌漫於山洞中,纖纖不由打了個冷戰。
那男子碩長高,面目清秀,臉色蒼白。斜長的雙目,灰白的眼珠,顧盼之間眼神淩厲兇惡,又彷佛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苦痛和厭倦。他冷冷地瞟了一眼那妖魔,逕自走到山洞之中。妖魔眼白翻轉,簌簌發抖,飄忽尾隨。
白衣男子經過纖纖那絲囊時,突然凝身,鼻翼微微聳動,灰白的眼珠冷冷地瞥了纖纖一眼。纖纖大吃一驚,心跳瞬間停止,血液也仿佛突然凝固,大氣不敢出,閉上眼睛,害怕得不敢朝外觀望。那妖魔也駭然驚怖,骨爪微顫。
白衣男子徐徐掃望了其他絲囊一眼,冷冰冰地道:“今日就只有這些麼?”妖魔“赫赫”連聲,似乎頗為畏懼。白衣男子雙眉一擰,灰白的眼珠中爆射出凶厲無匹的光芒,右手閃電般探出,猛地箍住那妖魔的咽喉,手掌上登時間起一道耀眼白光。
妖魔嘶聲慘叫,青煙繚繞,綠色的身形動盪不已。纖纖大駭,若非喉嚨被那妖魔以法術封住,早已尖叫失聲。見那妖魔痛苦難當,不知為何,竟頗為擔憂同情。那些黑色怪鳥見狀嗷嗷驚叫,紛紛撲翅沖出甬道,一路怪叫著朝外飛沖。
白衣男子突然大叫一聲,鬆開右手,坐倒在地。妖魔“赫赫”叫著奔躍開去,驚懼匍匐於地。白衣男子面容扭曲痛苦,嘶聲狂吼,又像是在大聲嚎哭,吼聲悲鬱、狂怒、痛苦、哀慟,在山洞中蕩如轟然巨鐘。
纖纖心中狂跳,屏息而望,越看越是心驚,駭然若木。
那白衣男子悲吼聲中,全身骨骼“嘎嘎”作響,劇烈聳動變形,皮膚龜裂,滿臉長出銀白色的絨毛,嘴唇瞬間裂為三瓣,牙齒迅速變長。“嗤嗤”連聲!衣裳寸寸撕裂,全身彷佛灌氣般地急速膨脹,片刻間便成了三丈余高、四丈多長的龐然怪物!與此同時,遍體錯落長出銀白、深黑的粗長毛髮,如野草破土蔓延;尾骨飛速延長,白毛繚繞生長……
驀地一聲淒厲吼聲,白衣男子爬起身來,碎衣迸飛,赫然成了一隻巨大的人面虎身的怪獸!
只見它昂首怒吼,虎步緩行,頭頸幾已碰到山洞頂壁。一雙灰睛凶光爆閃,巨口張處,上撩牙竟長達一丈六尺,如森然長刀;刀牙交錯,厚厚長長的舌頭上,滿布肉刺倒鉤。全身銀毛黑紋,斑斕華麗,毛長三尺有餘,拖曳在地。兩丈余長的白尾忽而蜷卷,忽而繃直,掃過之時如風雷電舞,岩石應聲崩碎。
纖纖心中駭異,驚怖莫名,突然想起傳說中西荒凶獸;是了!這是楱杌!楱杌乃是獸中極惡,人面虎身,兇狂好鬥,至死不休?其中又尤以寒荒楱杌最為兇暴,這種妖獸極為稀少,銀毛黑紋,長牙鋼尾,是自古以來的寒荒七大凶獸之一。但最後一隻寒荒楱杌早在七十年前已被西荒群雄殺死,封印元神於眾獸山上,今日又怎會在這洞中見著呢?
正驚疑不定,卻見那楱杌悲聲狂吼,長尾橫掃,裂石崩壁,地動山搖。
洞中劇震,塵土彌漫,楱杌嘶吼連聲,轟然倒地,偌大的怪物竟蜷縮在地上顫抖不休。皮毛波動,突然紛紛迸裂開細小的裂口,膿血流淌。疼痛如狂,遍地打滾,巨尾胡亂掃舞,登時又是一陣天崩地動。
那妖魔在一旁看得簌簌發抖,白爪飛舞,將幾個絲囊解下,徐徐橫空,送往那妖獸身前。
妖獸顫抖著探出虎爪,將絲囊撕裂開來。囊中女童驚怖欲狂,張大嘴,無聲地號哭。
楱杌灰睛中凶光閃動,張口狂吼,虎爪一分,竟將那赤裸女童刹那撕成兩半!
纖纖眼前一黑,險些昏厥。心中驚怒如狂,淚水滾滾而下。
卻見那妖獸喉中“呵呵”悶響,眯眼大嚼,格格有聲,口涎流了滿地。女童那細嫩的斷肢殘體被交錯刀牙瞬間絞碎,鮮血噴濺。長舌翻卷,連骨帶肉一點不剩地吞入腹中。
妖獸口中“吧嗒”作響,舌頭一卷,將唇邊殘渣舔淨,睜開凶睛,寒光閃爍。虎爪撕處,兩個絲囊都被抓裂開來,兩個女童在囊中瞧見适才慘狀,都已驚嚇得尿水失禁,一個女孩不過八歲大小,被妖獸獰厲的目光瞪視,登時嚇得昏死過去。
寒荒楱杌眯起雙眼,虎爪抓起另一個女童,將她送入口中;那女孩懼怖之下,竟然號哭出聲,震天動地。妖獸大怒,尖牙錯落,將那女童的天靈蓋硬生生咬切下來。腦漿迸飛,鮮血激射,女童慘叫一聲,全身抽搐,不再動彈。妖獸長舌探入女童腦中,貪婪吮吸,將白漿一一吸盡,然後虎爪一探,將半頭女童整個塞入口中,眯起雙眼,格格大嚼。
纖纖駭怒交集,恨火熊熊,若非被那妖魔以法術封閉經脈,早已不顧一切地割開絲囊,沖出去與那妖獸拼命。見那妖魔戰戰兢兢地垂立一側,猥瑣不堪,心中更加惱恨憤懣。這妖魔适才對自己頗為留情,還道是他良心未泯,不想竟是如此助惡肆虐的卑劣小人。倘若自己一旦脫身,首先殺了那妖魔,再殺這妖獸,祭奠這幾個女童亡靈。
正咬牙切齒,花容變色,突然想起自己真氣稀疏平常,倘若當真與之相搏,只怕也是“喀嚓”一響,被這妖獸咬得粉碎,成為它腹中美餐。又想到自己也如那些女童一樣,被捆縛於絲囊之內,等著送命,不知下一個會不會是自己?那熊熊怒火登時又化為無窮無盡的驚懼。
憂懼之下,淚水簌簌,腦海中立時浮現出拓拔野的身影。這薄情寡義的臭鳥賊,過了大半日了,竟然還不能找到自己!或許他此刻還在哪個火族女子的溫柔帳裡,美孜孜地消魂,絲毫不知自己身處險境……想到此處,纖纖更覺傷心痛楚,突然覺得還不如被這妖獸一口吃了來得乾淨。
那妖獸頃刻之間吃了十五、六個女童,竟連骨頭也沒有剩下一根。凶睛光芒大作,精神熠熠,懶洋洋地直起身來,打了個呵欠。在洞中徘徊了數圈,蹲踞在地,聳動雙耳,然後寂然不動。周身銀毛油光發亮,閃起淡淡的白芒。
突然白芒大盛,光暈蕩漾,妖獸倏地如水波幻化,重新變成一個裸身男子蜷伏於地。陰風四起,散落洞內各處的衣裳碎片紛飛杳來,在那男子周圍環繞飛舞,一片片飄落拼合,轉眼間又化做完整的白衣,將他緊緊包裡。
那男子躺在地上,動也不動,仿佛睡著了一般。妖魔垂手而立,大氣也不敢出。
纖纖心道:“究竟是這男子化做了楱杌,還是楱杌化成了這男子?”她雖知大荒之中,會變幻獸身的人亦有不少,但今日親眼見這男子變化,仍然頗為駭然驚訝。又想:“這妖孽此刻睡著,倘若現下能出得這絲囊,立刻將他一刀殺了!”但周身經脈被嚴實封閉,真氣流動不暢,聯手也抬不起來,心下沮喪,見那妖魔畏縮膽怯,恨恨忖道:“也不知這妖怪使了什麼妖法,過得多久經脈才能通暢?”
心中默算時辰,此時當已是黃昏。那臭鳥賊與笨魷魚也應當趕來了吧?心裡好生後悔,沒有在這路上留下些什麼蛛絲馬跡,否則也好讓他們順藤摸瓜,一路尋來。又想:“那臭鳥賊詭計多端,倘若當真想要追尋自己,豈有找不到的道理?”心下大寬,牙根癢癢,盤算著拓拔野來了之後,怎麼給他臉色看。但轉念又想:“倘若那臭鳥賊找不到此處呢?那妖孽醒來之後,腹中饑餓,萬一拿自己果腹……”寒意森森,又不自禁地害怕起來。
胡思亂想,心中又是恐懼又是委屈又是難過,淚水涔涔而下,傷心不已。
又過了片刻,忽然聽見洞口外傳來巨鳥振翅之聲,隱隱夾雜著呐喊呼嘯。纖纖猛地一震,又驚又喜,側耳傾聽,那叫聲稍縱即逝!辨別不出究竟是否拓拔野、蚩尤。
正忐忑不安,聽見那聲音越來越近,彷佛有巨鳥逕自飛入石洞甬道之中。巨翼扇動之聲此起彼落,“僕僕”連響,一隻巨大的血紅色蝙蝠從甬道閃電飛入,繞壁盤旋,倒懸在白衣男子頭頂。
纖纖大失所望,蹙眉心想:“這不知又是哪裡來的怪物。”她對蝙蝠、毒蛇之類醜怪禽獸均有莫名厭憎之心,見這血蝙蝠體長近丈,雙翼完全張開時足有四丈寬,鼠頭紅肉、撩牙利爪、翼膜透明、醜惡之極:當下扭轉頭頸,不願再看。
那血蝙蝠收起巨翼,微微抖動,紅光眩目,刹那間竟化為一個瘦小結實的黑衣少年,背負暗紅鐵劍,輕飄飄地躍落在地。纖纖大震:“心念一動,只盼那黑衣少年是白衣男子的仇敵,追尋到此,與之火拼。但見那妖魔佇立一旁,木無表情,似是與之相識,心中一沉,僥倖之意蕩然無存。突然又是一凜,想起傳說的寒荒七獸中,便有一隻血蝙蝠,百餘年前吸人鮮血、敲食腦髓,作惡無數。後來被寒荒群雄圍剿,亂箭射死在雪山頂巔,元神亦被封印於山腹之中。難道這只血蝙蝠便是當年那只嗎?”
想不到今日在這山洞之內竟接連遭遇兩大寒荒凶獸!但它們分明已被毀滅肉身、封印元神,又怎能復活呢?又為何躲藏在這山洞中?又何以抓了這些女童?難道僅僅只是為了果腹嗎?纖纖又是害怕又是驚疑,隱隱中覺得其間必有什麼頗為可怕之事,當下凝神察看。
黑衣少年藍眼長眉,滿臉冷酷兇悍的神色,負手而立,低頭望著白衣男子,嘴唇翕動,不知說了些什麼。白衣男子微微一震,彷佛突然驚醒,緩緩地爬起身來,冷冰冰地道:“金龜子?果然來了?”蒼白的臉上浮現出陰冷而又歡悅的神情,一閃即逝。
黑衣少年點頭不語。白衣男子又低聲問了數句,黑衣少年只是點頭或搖頭,不發一聲。纖纖凝神傾聽,只聽見“神女”、“祭祀”、“老祖”等詞;其中夾雜許多暗語,語意聽不連貫,無法揣測。心中大是好奇,不知這兩人在說些什麼。
白衣男子輕輕擊掌,灰眼光芒大盛,冷冷道:“妙極!受了這麼多苦,等了這麼多年,便是為了今日了!”衣裳鼓舞翻飛,心中激動,真氣隨之蓬然四溢。轉身對那妖魔說道:“這些娃兒已經分好了麼?”
妖魔“赫赫”連聲,點頭不已,骨爪比畫一通。白衣男子袖袍飛舞,一個銀白色的絲袋從掌心飛出,袋口翻卷,射出一道耀眼銀光,陰風大作,洞中懸掛的絲囊急速搖擺,懸結的絲帶紛紛斷裂,“呼呼”連響,絲囊密雨般地飛向那銀絲袋,瞬間沒入。
頃刻之間,洞內只剩下十來個絲囊,輕輕搖晃。白衣男子目光徐徐環視,從這剩下的絲囊上一一掃過,纖纖心跳如狂,連忙閉上雙眼,屏住呼吸,不敢與他對視。
過了片刻,聽那白衣男子淡淡道:“走吧!”“僕僕”連聲,步履飄忽,終於複歸一片寧靜。
纖纖慢慢地睜開雙眼,透過絲囊空隙朝外望去。見那妖魔在甬道洞口悠蕩,探頭朝外張望,似乎如釋重負。轉頭望了她一眼,倏然飄來,骨爪一張,纖纖所在的絲囊登時飄然落地,自動翻裂開來。
纖纖穿著褻衣白玉玲瓏地站在青絲囊中,見那妖魔直楞楞地望著自己,又羞又怒。妖魔突然醒悟,“赫赫”叫了幾聲,轉頭不敢看她,指爪比畫,“嗤嗤”作響,那絲囊青絲飛舞,繞著纖纖盤旋穿梭,片刻之間又變為一件紫衣,翩翩飄然。
妖魔轉過頭來,爪尖一點,碧光閃爍,纖纖“啊”地一聲,喉嚨的冰冷之意瞬間消融,全身麻痹感也隨之消散,霍然起身,怒視妖魔,嬌叱道:“你是人是鬼?”原想揮舞折刀,乘隙偷襲,但轉念一想,這妖魔既將自己放出,似無惡意,當下隱忍不發。
妖魔舌頭擺舞,“赫赫”作響!口涎飛濺。見纖纖滿臉厭憎,登時一楞,眼白翻動,似乎頗為羞慚。忸怩片刻,朝後飄退,爪尖在空中比畫;碧光連綿,形成“虎倀”二字。
“啊!”纖纖失聲醒悟。傳聞被猛虎吞噬之人,他的神魂必將為虎役使,成為鬼奴虎倀,助虎為惡,替之覓食。除非此虎殞命,否則其魂靈永不能超脫,故世間有“為虎作倀”之說。想來這妖魔便是被這惡獸楱杌所吞殺的虎倀冤魂。
這虎倀渾身血污!開膛破肚,手腿白骨森然,想必被楱杌吞殺時,死狀淒慘。
纖纖雖然任性妄為,但卻頗為善良,極富俠義心腸,見這虎倀慘狀,心下惻然,厭憎之意逐漸轉為同情之心,也不再害怕。柔聲道:“你叫什麼名字?”
虎倀畏縮羞怯,見她非但沒有厭懼,神態反而轉為溫柔,登時大為歡喜,抓頭撓耳,白爪比畫,寫道:“猊飛泠。”
纖纖心念轉動,曾聽父親說過,寒荒八族中便有一族猊姓,以六角犁牛為圖騰,想來這虎倀猊飛泠便是此族中人,當下發言相問。那虎倀猊飛泠大喜,接連點頭,似是沒料到她竟也知道寒荒猊族。
※※※一人一鬼這般交流了片刻,纖纖方知這虎倀身世。原來這猊飛泠乃是猊族長老猊岱之子,年僅十八,頗為勇武,又精通寒荒法術。數月前寒荒國凶兆橫生,傳聞妖獸將肆虐橫行,猊飛泠與眾少年見獵心喜,想要借此一戰成名,當下瞞著父母結伴潛往眾獸山。豈料到了眾獸山下,恰逢雪崩,十六人中立時被壓死了十一人!餘下五人又相互失散。猊飛泠孤身入穀,夜半便遭遇這惡獸楱杌,慘遭戮噬,從此成為冤魂鬼奴。
纖纖心下憐憫,忽然想起一事,眨眼道:“既是虎倀,你為何不將我送給那楱杌充饑?還要將我從那巨蟒下救出?”
猊飛泠眼白亂翻,忸怩不安,搖頭不語。纖纖追問再三,他才比畫道:“你像是天上的仙女,可不能讓這些妖怪吃了。”
纖纖一怔,又是吃驚又是歡喜又是感激,嫣然道:“謝謝你。”這一笑猶如春風徐來,牡丹盛開,俏麗不可方物。猊飛泠眼白直楞楞地瞪視,豁嘴大張,癡癡凝望。若是平時,芊芊見著這等醜怪妖魔癡癡相望,早已惡向膽邊生,將之大卸八塊了。但此時一則同情這虎倀命運,二則感激他相救之恩,只是抿嘴一笑。
猊飛泠雖為虎倀,但畢竟時日不久,良性尚未泯滅,愛美之心尤在。他生平從未見過這等俏麗的少女,初見纖纖,便為之神魂顛倒,震撼莫名。是以不自覺間,便拼死相救,並且甘冒被楱杌識破玄機、毀滅神識的危險,將纖纖藏入絲囊之中。此刻見她殊不嫌棄,漸轉溫柔,還笑若春花,登時魂飛魄散,覺得即便為她立刻神識消亡也心甘情願。
纖纖突然想起那些女童,柳眉擰蹙道:“你既是被楱杌所害,又怎能幫他害人?這些女孩豈不可憐!”
猊飛泠見她嗔怒,頓時蔫萎,極為羞慚,“赫赫”低聲。纖纖心想,他既為虎悵,神識已楱杌控制,倒也不能全然怪他,當下道:“那兩個妖怪是什麼人?抓這些女孩來做什麼?”
猊飛泠全身一顫,簌簌發抖,只是搖頭。纖纖見他恐懼害怕的猥瑣之態,登時有氣,怒道:“你不敢說嗎?”
忽聽一個冰冷的聲音淡淡地道:“他自然不敢說,只要我伸出一個小指頭,就可以讓他灰飛煙滅。”
纖纖大震,猛地扭頭望去,那白衣男子不知何時已經站在甬道洞口,灰色的眼珠冷冷地望著自己,目光凶厲寒冷,如冰刀直刺纖纖心中,纖纖恐慌駭異,不由朝後退了兩步。但驀地想起拓拔野所言!越是面臨強敵,越是不可示弱,當下強忍驚懼,抬頭挺胸,傲然相望。素手負背!緊握折刀,掌心滿是汗水。
猊飛泠“赫赫”大叫,銅鈴白眼幾將凸出!滿臉怖意,突然匍匐在地,不斷叩頭。
白衣男子嘴角一撇,冶冶笑道:“要我放了這丫頭,你道自己是閻王嗎?小鬼奴,既然你喜歡這丫頭,我便成全你,讓她化做虎倀,終日與你相伴便是。”話語陰森,纖纖不寒而保,握刀的手竟不住地顫抖起來。
猊飛泠大駭,“赫赫”狂叫,連連搖頭,又連連叩首。
白衣男子灰眼寒芒爆射,冷冷道:“小丫頭,到我肚子來做客吧!”右手一探,指爪如鉤,森冷寒光瞬間爆放;纖纖只覺呼吸驀地窒堵,一股強大的螺旋吸力猛地將自己拔地拉起,憑空拽去,當下驚駭欲狂,大聲尖叫。
猊飛泠“赫赫”狂呼!猛地跳將起來,如綠風碧霧橫掃而過,重重撞向白衣男子。此舉突兀,快逾閃電,白衣男子亦未料想他竟膽大若此,摔不及防之下,右手已被猊飛泠一雙白爪緊緊抓住,虎口一痛,這虎倀鬼奴竟然不顧一切地咬住他的手掌。
白衣男子劇痛攻心,掌中光芒登時收斂,驚怒交集,大喝一聲,銀光一閃,左手急電般扼住鬼奴咽喉,將他猛地拉扯開來。猊飛泠眼口翻動,“赫赫”有聲!咬得甚緊,雖被扯開!但那白衣男子的虎口竟被硬生生撕下一塊肉來,鮮血直流。
白衣男子狂怒咆哮,飛起一腳,白光爆舞,踢在猊飛泠破裂的肚腸上,鬼奴淒厲慘叫,綠光渙散,倒飛而出,彷佛瞬間碎裂迸散,又刹那癒合如初。
纖纖重重摔在地上,骨骼猶如散開一般,驚懼迷茫,知道那虎倀少年再次冒死救了自己。淚眼迷糊中,瞧見猊飛泠朝著她翻轉眼白,白爪比畫,直指裡側山洞頂壁;心中一動:難道那裡面竟有逃生出口嗎?
卻見那白衣男子昂首咆哮,臉目突然裂變開來,撩牙交錯,周身膨脹,銀毛破體蔓延,又將變成那兇暴可怖的妖獸楱杌。纖纖尖聲大叫,想要爬起身,但兩腿發軟,站不起來。
此時那白衣男子已經幻化成巨大的人面惡虎,銀毛黑紋,巨爪長尾,仰頸凶吼。驀地扭頭,灰睛凶芒怒射,朝纖纖望來。
纖纖用盡周身力氣爬了起來!朝洞中奔去。楱杌狂吼聲中,長尾如銀鞭卷掃,閃電般劃過一個圓弧,將纖纖攔腰纏住。纖纖尖叫一聲,纖腰仿佛被陡然折斷,劇痛難忍,面色煞白,連氣也喘不過來。
猊飛泠見狀大吼,漆黑鼻洞中驀地冒出森冷白氣,猛地朝楱杌疾風般沖去。
纖纖顫抖著雙手齊齊抓起折刀,真氣聚集,猛一咬牙,將那楱杌長尾瞬間鍘斷!
楱杌痛極狂吼,長尾登時朝後彈飛蜷縮。當是時,猊飛泠已經閃電撲到,白爪張舞,將楱杌脖頸攀住,怒吼一聲,張開血盆豁口,殘缺尖牙猛地咬入妖獸頸中。
“嗷——嗚!”楱杌發出驚天動地的咆哮聲,虎爪橫拍,千鈞霹靂般掃中鬼奴腦袋,猊飛泠的怪頭登時粉碎半邊,綠漿橫飛,連那耷拉的舌頭也被一齊打飛。猊飛泠緊緊咬住妖獸脖頸,死不松融。
纖纖大聲驚叫,淚水洶湧,怔怔佇望,見猊飛泠顫抖著伸出白爪,指向洞中深處,似乎在催促她逃跑,更加悲傷難抑。想不到這萍水相逢的虎倀鬼奴,竟如此情深意重;突然明白,倘若自己再不乘隙逃離,猊飛泠只會遭受更多折磨。當下抹去淚水,發足狂奔。
身後傳來妖獸狂吼,繼而是一陣驚天動地的裂響,整個山洞劇烈地震動起來,碎石簌簌。
纖纖不敢回頭,含淚咬牙,奔入洞中深處,仰頭四望!果然瞧見頂壁上有一處狹窄的裂縫,四尺來寬,直通山頂,眩目的亮光晃得她張不開眼。
纖纖突然想起辛九姑給她的情絲,當下顫抖著在懷中胡亂探尋,抓出那情絲,在絲梢系上折刀刀柄,朝頂壁縫隙中拋去,但丟了幾回,都不能拋出山頂縫隙。心中焦躁恐懼,頓足不已。
回頭望去,轟然巨響,那半堵洞壁突然粉碎,亂石激飛,一聲驚雷似的咆哮險些將她震得暈倒。煙塵碎土中,那銀毛黑紋的凶獸如狂風霹靂狂吼奔來,所過之處尖石岩壁無不迸散碎裂。
纖纖大駭,用盡周身真氣,猛地將情絲高高拋起;白光一閃,折刀拖曳著情絲筆直地沖出山頂縫隙,“咄”地一聲,牢牢鉤住。纖纖凝神聚氣,默念“移形換影訣”,猛一用力,尖叫著朝上電沖而去。
此時,那妖獸堪堪沖到,咆哮聲中,巨爪轟然拍擊,山裂石崩,頂壁轟塌一塊。纖纖閃電上沖,尖叫不止,腳掌火辣辣地生疼。低頭望去!見那妖獸暴躁旁徨,突然仰頭怒吼,長尾倏地彈射而上,但恰好與她差了數寸,重又蜷縮收落。
妖獸巨尾彈掃,山石迸裂坍塌,反而將纖纖身後的裂縫嚴實堵住。
耳旁呼呼風嘯,身體不住地撞到縫壁凸石上,劇痛攻心。眼前豁然一亮,狂風撲面,終於到了山頂。
穹蒼似海,晚霞如火;萬里群峰,如撩牙般將殘陽吞沒。荒寒漠漠!白雪皚皚;寒風吹來,身後雪松震動,雪沫紛飛撲面,清寒入骨。
纖纖掙扎著爬起身來,擔心那妖獸追來,慌忙收拾情絲、折刀,從頭上摘下雪羽簪,解印雪羽鶴。鶴聲清明,靈禽從簪中閃電飛出,繞著青松飛了一周,輕盈地落在雪地中,曲爪獨立,扭頸撲翅。
纖纖躍上鶴背,叫道:“鶴姐姐,快走吧!”雪羽鶴嗚叫一聲,白翅煽動,優雅滑翔,朝著西邊飛去。
霜風勁舞,纖纖凍得簌簌發抖,想起那虎倀多半已被妖獸打得魂飛魄散,登時一陣難過。珠淚劃過臉頰,立即凝凍為兩行冰柱。
忽聽身後傳來嗷嗷怪叫,回頭望去,瞿然色變。十餘隻黑色巨鳥高低起伏,急速包抄追來。
那群怪鳥來得甚快,轉眼之間便沖到周圍。錯落夾擊,紛紛橫撞、俯衝,想要將纖纖抓獲。
眼見一隻怪鳥閃電般從頭頂沖下,四隻怪爪張舞探來,纖纖大驚,掏出折刀,全力揮斫,砍中巨鳥長爪。折刀極為銳利,登時將鳥爪斬斷;那怪鳥哀嗚一聲,朝上沖去。
纖纖驚魂未定,又見兩隻巨鳥嗷嗷叫著左右夾擊而來。當下故技重施,揮舞折刀劈斬怪鳥巨翅。突然想起那怪鳥巨翅如萬刀攢集,甚是鋒利,念頭方甫閃過,便“當”地一聲脆響,手臂酥麻,虎口震裂,險些從鶴背上翻落。折刀沖天飛起,高高地劃過一個弧線,掉入萬丈山崖之中。
纖纖暗呼糟糕,緊緊抱住雪羽鶴脖頸,催促飛行。雪羽鶴突然一聲悲嗚,左翅潔白的長翎竟被一隻怪鳥錯身之際以鋒銳巨翅斬斷數尺。雪羽鶴一陣搖晃,登時失去平衡。纖纖尖叫一聲,倏地從鶴背上滑落,雙手緊緊地鉤住鶴頸,雙足懸空,迎風搖盪。
怪鳥嗷嗷大叫,交錯俯衝,一隻巨大的黑鳥短爪一探,抓住纖纖背心衣裳,將她猛地朝上拖去。
纖纖尖聲大叫,費力抓住鶴頸,但終於抵受不住那怪鳥的驚人氣力,眼看就要被它拖上半空。
當是時,忽然聽見“呼”地一聲輕響,彷佛有什麼銳利之物破空怒射而來。
第十卷 第六章寒荒凶獸
寒風凜冽,在萬丈高空極目遠眺,千仞石崖,摩天雪峰!參差錯落,漫漫無垠;群山之間,橫雲斷霧,淒清落寞,唯有西邊天際晚霞如飛,給這荒寒西域的黃昏點綴些許亮麗之色。
拓拔野、蚩尤分坐兩隻太陽烏,並肩齊飛,電眼四掃,追尋纖纖蹤跡。太陽烏嗷嗷長嗚,對這寒冷西荒極為不喜。
纖纖此次再度不告而別,頗出二人意料之外。因為事先並未在她身上塗抹“千裡子母香”,因此僅能依賴當日在雷澤城中塗抹其身的殘留餘香,由青蚨蟲一路追蹤到此。但那殘香相隔甚久,原已頗為疏淡,纖纖乘鶴在高空中飛行一日,香氣更加稀薄。青蚨蟲飛到此處,茫然盤旋,再也找不出準確方位。
四下眺望,萬里荒寒,千山一律,哪裡去找她的蹤跡?這寒荒之地,凶獸眾多,纖纖孤身到此,極是兇險,需得儘快將她找到。想到此處,兩人不免有些焦急。
拓拔野翻查大荒經,沉吟道:“此處往西百餘裡便是寒荒國松木寨,寨裡有六個相鄰的村落,咱們去那裡打聽打聽。”
蚩尤點頭,咬牙道:“聽說寒荒國有許多吸血蝙蝠,夜間出沒,纖纖千萬不要撞上了。”
兩人心急如焚,驅鳥西飛。
※※※穿掠百里群山,果然看見荒涼的裂谷之中,有幾處村寨!迤邐相連。兩人大喜,驅鳥俯衝,蚩尤突然“咦”了一聲!揚眉道:“那是什麼?”
拓拔野順著他的指尖望去,只見一片黑漆漆的烏雲遠遠地橫空掠過,由北而南,速度極快。凝神定睛,那團黑雲大見是由數百隻巨大的黑鳥組成,嗷嗷有聲,俯衝低掠,朝著那松木寨飛去。
拓拔野自小流浪山林,熟知飛禽走獸習性,見那群黑鳥長相獰惡,成群結隊,來勢洶洶,多半是掠食凶禽。拓拔野心中驀地升起不祥之意,嘿然道:“只怕是一群空中強盜,咱們去看看!”
太陽烏嗷嗷怪叫,馱著二人急速飛翔,速度之快,遠勝黑鳥十倍。
山崖交錯,裂谷撲面,轉眼間便到了那村寨上空。暮色蒼茫!依稀看見村落屋舍之間,無數人影奔跑如飛。突聽有人喝道:“放箭!”
“咻咻”破空之聲大作,無數箭矢如暴雨倒灌,攢集飛射。拓拔野二人微吃一驚,護體真氣蓬然爆放,碧光盤旋繞舞,箭雨紛紛錯亂沖天。
“嗤”地一聲輕響,一枝長箭竟然穿透護體真氣!直射蚩尤胸肋!蚩尤驚咦一聲,叫道:“好箭法!”手如閃電,雙指一夾,驀地將它鉗住。但那箭來勢兇猛,力大勢沈,以蚩尤之威猛,亦覺得雙指火辣辣地劇疼!險些夾它不住。蚩尤心下微驚:想不到這寒荒小寨之中,竟也有如此英雄人物!低頭望去,那長箭銅杆鐵簇,上刻“天箭”二字。
拓拔野清嘯一聲,凝神聚意,運轉定海神珠,真氣縱橫飛舞,將箭雨綿綿倒射撥落。太陽烏嗷嗷嗚叫,巨翅橫掃!炎風卷舞,飛箭木杆紛紛焦枯。
驚呼四起,有人叫道:“他爺爺的,吃我一錘!”轟地一聲巨響,風聲迸裂,一顆直徑六尺的青銅流星錘呼嘯撞來,直取蚩尤頭顱。
蚩尤念力及處,計算出這銅錘之力兇猛霸烈,直可開山裂石,以護體真氣不足以防範。哈哈笑道:“好大一個西瓜!”左手化為掌刀,“呼”地一聲,青光怒舞,一記“碧春奔雷刀”破空斬出。
“當”地一聲脆響,氣浪迸爆,嗡嗡龍吟。那青鋼流星錘悠然飛起,突然裂為兩半,竟如被劈裂的西瓜一般,墜落在地。那人失聲驚叫,連喊了幾聲“他爺爺的,”說不出話來。
電光石火之間,兩人已衝破箭雨刀戈,太陽烏嗷嗷怪叫,降落在地,昂首睥睨。眾人驚懼,潮水般退讓開去。
拓拔野環視四周,身在青石廣場,周圍石屋錯落,小巷縱橫,數百名漢子身穿毛皮勁裝,背負銅盾,腰懸長刀,彎弓搭箭,又是驚懼又是佩服地望著他們。一個漆黑壯實,如鐵塔般的九尺大漢,手裡拎著那裂為兩半的流星錘,駭異地看看銅錘,又看看拓拔野。他的身旁,站了一個身著虎皮大衣、背負雙刀的男子,面容清俊,氣宇軒昂,神情中隱隱有倨傲之色,似是此中領袖。
虎衣男子右側,昂然站立一個身著豹皮斜襟長衣的瘦削少年,斜挎一弓一弩!腰懸琥珀色野牛角,手上還握著奇形彎弓,弦如滿月,箭簇瞄準蚩尤,動也不動。蚩尤眼尖!瞧見他腰間箭筒上刻了“天箭”兩個小字,不由揚眉“咦”了一聲,想不到射出那雷霆一箭的,竟是這樣一個瘦削少年,當下大起憐才之意,對那少年微微一笑。那少年冷冷地望著他,連睫毛也不顫動一下。
拓拔野見眾人重重環伺,一觸即發,心想:“這些人嚴陣以待,不知在防範什麼?難道是那些惡鳥嗎?”抱拳微笑道:“各位英雄,在下拓拔野,與我兄弟蚩尤一道來自東海。路經寒荒國,只是為了尋找我們失散的妹子,絕無惡意。”
眾人見他笑容親切,言語誠摯,敵意稍稍消融。虎衣男子雙眉稍展,正要說話,忽聽空中嗷嗷怪叫,震耳欲聾。眾人一凜,抬頭望去,暮色蒼穹中,黑壓壓的鳥群如烏雲蓋頂,呼嘯卷席,朝著村寨猛衝下來。
虎衣男子喝道:“放箭!”眾人紛紛昂首彎弓,弦如霹靂,箭似流星,“嗖嗖”怒響,千矢齊發。
群鳥雷嗚,風卷電舞。漫漫黑翅拍擊橫掃,“叮噹”爆響,箭矢竟如被快刀斬斷,紛紛斷折四落;唯有豹衣少年等寥寥數人,箭去如風雷,倏然貫穿幾隻黑鳥,將其半空射殺。
拓拔野心中一凜,想起适才在空中查看大荒經時,瞥見書中有雲:“西皇山又西三百五十裡,曰萊山,其鳥多羅羅,冠如血瘤,鉤喙紅睛,羽翅如刀,是食人惡鳥……”脫口道:“羅羅鳥!”
虎衣男子瞥了他一眼,沉聲道:“不錯!這些便是寒荒食人惡鳥,想不到你來自東海竟也認得。”彎弓怒射,一隻羅羅鳥應聲墜落。
羅羅鳥群怪叫著鋪天蓋地直沖下來,眼見便要衝到眾人頭頂。虎衣男子喝道:“盾牌!”眾人紛紛伏地,蜷縮在青銅盾牌之下,彷佛海龜一般,唯有虎衣男子與豹衣少年,以及那使流星錘的鐵塔壯漢傲立如故。虎衣男子見拓拔野二人仰頭張望,伸手拋給他們兩隻盾牌,沈聲道:“羅羅鳥羽翼如快刀,你們還是暫時躲避一下吧!”對兩人顯然已無敵意。
蚩尤將盾牌拋開,笑道:“那你們為什麼不伏在地上?”
虎衣男子傲然道:“我拔祀漢雙膝從不跪地,又怎能為這些惡鳥破例?”
蚩尤大笑道:“說得好!想不到這寒荒村寨,竟有不少英雄豪傑!”嗆然拔出苗刀,縱聲長嘯,聲如驚雷,千山響徹。
眾人腦中一震,幾乎暈倒,心下大駭!那鐵塔似的黑漢對蚩尤極是敬佩,駭然道:“他爺爺的,敢情今日來的竟是雷公嗎?”
拓拔野哈哈長笑,心中豪情大起,暫時將掛念纖纖的憂慮拋卻開來,拔出腰間無鋒劍,抬頭仰望呼嘯卷席的鳥群,凝神戒備。
松木寨眾人适才目睹二人神威,早已頗為敬畏,此刻見他們拔刀相助,無不大喜。
當是時,群鳥轟雷亂叫,層層疊疊猛撲而下,狂風卷舞,腥臭之氣轟然撲鼻。黑壓壓的漫天翅膀如鋼刀交錯,“叮噹”作響。
豹衣少年揚眉輕叱,箭如連珠,咄咄破空,三隻羅羅鳥巨翅橫掃不及,登時淒聲慘叫,被長箭貫穿倒飛而起。與此同時,那黑塔漢子吼道:“他爺爺的!”半隻青鋼流星錘嗚嗚飛掃,虎虎生威,在空中掄起無數道青色光圈。一隻羅羅鳥撲入其中,登時被打得腦袋迸碎,肉瘤橫飛,激濺出大量腥臭粘液。
太陽烏嗷嗷怪叫聲中,突然朝天沖起,炎風獵獵!瞬間破入漫漫鳥群。拓拔野、蚩尤齊聲大喝,兩道數丈長的碧翠光芒沖天爆舞,轟然聲響!閃電般切入紛織交錯的黑色羽翅。
“叮噹”脆響,群鳥驚啼,層疊巨翅被那兩道碧光刹那絞碎!漫漫血雨激天噴爆,斷羽殘翎四射橫飛,如利刃般“咄咄”作響,沒入村寨牆舍、樹木之中。
刹那間,漫天鳥群崩炸開來,哀嗚悲啼,血肉飛舞。七道紅影夾帶炎熱狂風穿透重圍,沖天飛去。二十餘隻巨大的鳥屍殘體撲簌簌地掉落,砸在眾人的背部盾牌上,如冰雹石雨,“當當”作響。
但那羅羅鳥極是兇悍,雖被拓拔野、蚩尤迎面重挫,毫無懼意;轟然盤旋,瞬間聚合,繼續猛衝而下。
眾人見無數惡鳥撲翅沖下,紛紛蜷縮銅盾之下,不敢探頭。長爪紛揚,刀翅縱橫,腥臭氣浪轟然壓卷,七、八百隻巨大惡鳥層疊俯衝,呼嘯著襲擊眾人;數百雙黑色翎羽劈空斬斫,如萬刀揮舞,接連砍劈在眾人背部的銅盾上,“當當”激奏,如暴雨殘荷,空穀瀑布。三、四人手足未藏好!登時被群鳥刀翅瞬間斬斷,淒聲慘嚎,鮮血噴濺。
群鳥聞著血腥味,更加發狂,紛亂尖叫,四爪勾抓,試圖將青銅盾牌掀起。但眾人緊緊抓住,拉扯不得,只有兩人手足鬆動,登時被幾隻羅羅鳥猛地連人帶後拖到空中,還未來得及反應,刀翅繽紛亂斬,血肉橫飛,已然斃命。惡鳥紛紛衝擊搶食,撲翅探爪,喙如雨下,殘屍頃刻之間瓜分得精光。
虎衣男子拔祀漢與豹衣少年、黑塔漢子背*背圍在一處,傲然而立。黑塔漢子大吼聲中,半隻流星錘轟然掃舞,在周邊劃起凜冽光弧,迫得眾鳥不敢貿然迫近,拔祀漢、豹衣少年箭如飛雨,接連射殺六、七隻盤旋在外的惡鳥。
眾惡鳥狂風暴雨般地轉折衝到,前仆後繼地撲向拔祀漢三人。“當當”連響,嗷嗷鳥嗚,黑塔漢子的流星錘打碎了兩隻惡鳥的腦袋之後,粗大的鐵鍊驀地被眾鳥刀翅斬斷。周邊阻擋一失,惡鳥登時從四面八方疾沖撲到。
拔祀漢大喝一聲,雙手閃電般地從背後拔出兩柄烏黑的玄冰鐵長刀,霍然飛舞,迎面將一隻羅羅鳥斬成三段。豹衣少年揮舞那奇形長弓,竟如長刀一般砍斫。
原來那彎弓以混金所制,外翼鋒銳尖利,遠勝普通刀劍。黑塔漢子雖失流星錘,勇悍如故,嘶聲大吼,揮動厚背鋼刀,與撲擊而來的惡鳥殊死相鬥。
拓拔野與蚩尤在空中稍稍盤旋,立時驅鳥疾沖而下。身在半空,眼見拔祀漢三人在密集層疊的惡鳥圍擊之下,臨危不亂,浴血而戰!心中都起了敬佩之意。這三人雖然真氣平平,但勇猛果敢,當真是一等一的好漢!尤其那拔祀漢,頗有大將之風,激鬥惡鳥之餘,眼觀八方,呼喝命令。藏在巨盾下的眾村民,聽他號令,忽然彈身躍起,揮刀斬殺惡鳥,然後又迅速伏身藏於盾下。如此反覆,也殺了頗多羅羅鳥。
蚩尤呼嘯聲中,兩人七鳥電沖而下,青光爆放,刀芒如虹,登時又將密集鳥群瞬間殺得潰散。眾太陽烏巨翅橫掃,炎風似火,硬生生拍死了許多羅羅鳥;太陽烏殺得興起,索性噴出熊熊火球,將惡鳥燒得焦頭爛額,七零八落。
暮色蒼茫,村寨廣場上血流成河,群鳥紛飛,刀光閃爍。遍地都是殘肢斷體,與抽搐的鳥屍。拓拔野、蚩尤乘鳥反覆衝殺,所到之處血肉橫飛,斷翎繽紛。
但羅羅鳥極是凶頑,殊無畏懼退縮之意,依舊層疊盤聚,潮水進攻,攻勢更加兇狠淩厲。拔祀漢等人渾身鮮血,都已多處受傷。
拓拔野心道:“對於我和魷魚,這些惡鳥雖不足懼,但這些村民卻大大不同。惡鳥兇悍,一時殺之不盡,相鬥一久,村民難免多有傷亡。”突然心念一動,忖道:“是了!群馬之中必有頭馬,群鳥之中也必有頭鳥!只需殺了頭鳥,鳥群自然潰亂,便可速戰速決。”當下凝神掃望,果然發覺鳥群之中,有一隻巨鳥格外龐大,頂上血瘤也足有其他惡鳥的肉瘤三倍之大,它叫聲特異,雖然亦有衝鋒陷陣,但多盤旋其外,以翅膀撲扇的方向和叫聲“指揮”眾鳥衝擊。
拓拔野大喜,笑道:“就是你了!”氣如潮汐,青光迸舞,斷劍呼嘯脫手,如急電一般怒射而出。“哧”地一聲輕響,頭鳥發出一聲淒惻狂怒的哀啼,巨大的雙翅寸寸碎裂,斷羽紛揚;斷劍倏地切入那頭鳥脖頸,悠然旋轉,劃過一道圓弧碧光,又破空飛舞,穩穩地落到拓拔野的手中。
鮮血激射,頭鳥的斷頭高高拋起,被狂亂眾鳥的羽翅瞬間斬成粉末。
群鳥悲啼,突然潰亂,紛紛沖天而起。
拔祀漢大喜,喝道:“放箭,”眾村民掀盾起身,彎弓怒射。矢雨急飛,眾惡鳥驚亂之下,紛紛中箭掉落。眾人大喜過望,箭如連珠暴雨,破空呼嘯,轉眼之間,竟就射殺了百余隻羅羅鳥。
羅羅鳥驚聲哀嗚,沖天飛舞,在空中集結成烏雲,朝著西邊急速飛去,片刻間便消失在濃黑的夜色中。
※※※眾村民驚喜若狂,振臂歡呼,聲如雷嗚。他們與這些惡鳥交手許多次,從未有如今日這般大獲全勝,歡愉狂喜,莫可言表。對這從天而降的兩個天神似的少年,都不由感激佩服。
村寨街舍紛紛亮起火炬明燈,石門洞開,婦孺老弱潮水似地湧出,圍聚在廣場上雀躍歡呼。幾個拄杖老者是村寨德高望重的長老,在眾人扶持之下,顫巍巍地向拓拔野、蚩尤二人道謝不止。拓拔野二人連忙回禮,但太陽烏卻大剌剌地昂首睥睨,不屑一顧。村中巫師伏地拜天,感謝上蒼與寒荒大神派來兩個天神人物,解救此番大劫,眾村民也紛紛下拜,極盡虔誠。
原來數月以來,寒荒中厄兆連生,無數早已絕跡的凶獸妖禽紛紛現身,肆虐作惡。這食人凶禽羅羅鳥原本早在數十年前便被圍殺得不剩百隻,不知何故,近來竟突然集結數千隻,四處為惡,尤喜擄掠女童。惡鳥一旦抓到女童,便以特異妖法將女童衣裳化為絲囊,然後將她捆縛其中,擄掠飛走。
近來附近村寨不知已被這些惡鳥劫掠了多少清秀童女,松木寨也接連失蹤不下三十名女孩。僅僅今日,羅羅鳥群便攻擊了松木寨三次;松木寨迫不得已,只有堅壁清野,老弱婦孺盡數藏在石屋之中,由六村大長老拔祀夢之子拔祀漢精挑細選出數百名勇猛壯士,在這村寨廣場上嚴陣以待。
拔祀漢抱拳笑道:“兩位思公所騎的神鳥頗為特異,拔祀漢只道是寒荒凶禽,所以大為冒犯,還請恩公恕罪!”
拓拔野、蚩尤笑道:“恩公可不敢當!如不嫌棄,叫聲兄弟便是!”拔祀漢大喜,當下拉了那豹衣少年與黑塔似的漢子,以及諸多好漢與二人認識。原來那豹衣少年名喚天箭,乃是六百裡外熏吳村寨長老之子,熏吳村寨善騎射!天箭更是其中翹楚,他與拔祀漢乃是好友,今日特來相助。那黑塔似的漢子叫做黑涯,亦是附近村寨的勇士,和拔祀漢私交甚篤。他對蚩尤極為佩服,當下便稱蚩尤為大哥,喜不自勝。
村寨長老紛紛邀請拓拔野、蚩尤在村中盤桓,參加今夜的歡慶。拓拔野搖頭笑道:“多謝長老美意,只是舍妹眼下生死不明,掛心不下,需得儘快將她找到。”
拔祀漢道:“拓拔兄弟,不知令妹長得什麼模樣?我們這些兄弟連日來在各處村寨奔波,路上或許見過也未可知。”
拓拔野將纖纖的形容外貌描述一番,眾人交頭接耳,七嘴八舌。天箭突然道:“今日在來這裡的路上,我見到幾隻羅羅鳥抓了一個紫衣少女飛往眾獸山,或許便是你的妹子。”眾人齊聲驚呼,面色變得極為難看。
拓拔野、蚩尤又驚又喜,道:“眾獸山?”
拔祀漢沉聲道:“兩位兄弟,眾獸山乃是寒荒國各種凶獸聚集之地,傳說中的寒荒七獸都是封印在那山脈之中。近來那裡的妖獸越來越多,極為危險……”
蚩尤變色道:“那還等什麼?拓拔,快走吧,”
拓拔野抱拳道:“多謝了!各位朋友,救出舍妹之後,我們再來登門道謝。”當下便要驅鳥前往眾獸山。
拔祀漢突然叫道:“且慢!”回身朝他父親拜倒道:“這兩位恩公對我們村寨有大恩,他們既有困難,豈能坐視不理?孩兒想隨他們一同前往,聽候他們調遣。”
眾人轟然,那眾獸山乃是極為兇險之地,若無通天之能,去那裡不啻於送死。拔祀夢點頭道:“去吧,不可墮了我寒荒男兒的威風。”
眾人鴉雀無聲,拔祀漢乃是拔祀長老的獨子,此去生死難料,他竟殊無勸挽,連眉頭也不蹙絲毫,這份胸懷度量讓人欽佩無已。
拔祀漢微微一笑,傲然道:“必不辱寒荒豪傑聲名。”轉身大步而去。
天箭一言不發,緊隨其後。黑涯叫道:“他爺爺的,黑涯是打獵高手,豈能少了我!”也追了上去。
拓拔野、蚩尤心下感激,雖然這三人未必能幫大忙,但這番心意又怎能推卻?微笑道:“好兄弟,走吧!”
五人騎著太陽烏,在村寨上空徐徐盤旋幾圈,在眾人的呼喊聲中沖天飛去。俯瞰下方,夜色迷茫,村寨屋舍模糊難辨,燈火點點,那呐喊之聲越來越淡,終於彌散於呼嘯的狂風中。
※※※灰藍色的夜空中,明月如鉤,穿梭于烏雲霧靄之間;萬里荒寒,千山冰雪,在月光中泛著淒冷的光澤。七隻太陽烏嗷嗷叫著,急速翱翔。
拔祀漢三人從未騎坐過靈禽在如許高空飛翔,頗不適應,黑涯更是驚呼亂叫,他爺爺不已。飛了片刻,在拓拔野二人教授下,三人逐漸掌握駕禦之道,慌亂心情逐漸平定下來,反而大覺有趣過癮。
向西疾飛,寒冷益甚。漠漠寒山交錯高矗,霍然倒掠,瞬息千里。過了半個時辰,五人終於飛到眾獸山脈。
眾獸山脈由南而北,綿延數百里,其間險峰無數,如萬仞刀齒,交錯層疊,將寒荒隔絕東西兩翼。眾獸山往西,便是更為荒涼之地,八千里高原裂谷,終年冰雪,寸草不生,是西寒極地。再西三千里,便到了大荒西涯,比鄰西海。
五人盤旋遠眺,見那眾獸山群峰錯落綿延,如萬千怪獸參差蹲距;山天交接處,彤紅豔紫的妖雲怪霧洶湧起伏,陰風慘澹,時有白光從黝黑山顛破雲而出。突然響起一陣尖利怪異的吼聲,繼而千山沸騰,怪叫怒吼,此起彼伏。
拓拔野、蚩尤對望一眼,不約而同地想起中土靈山。靈山上雖有萬千怪獸,但終究不過是幾座山峰,遠不如這數百里廣博山脈。心中憂慮,不知何處方能尋到纖纖蹤跡。
拓拔野心想:“大凡百獸聚居,必分族群。那些羅羅鳥必定是聚集眾獸山某處,若能找到羅羅鳥棲息之地,就不難找到纖纖了。當下吩咐眾人,禦鳥前行,注意尋找羅羅鳥。
天箭聞言,也不說話,取下琥珀野牛角!放在唇邊,嗷嗷吹將起來。拓拔野、蚩尤吃了一驚,那號角聲洪亮高徹,極像羅羅鳥叫聲。
黑涯笑道:“他爺爺的,這是天箭兄弟的拿手絕活,能模仿各種鳥獸叫聲。”
拔祀漢笑道:“豈止是模仿?他會許多種鳥獸語言。”
拓拔野二人大喜,道:“那他現下在說些什麼?”
拔祀漢道:“他在說:這裡來了好多肥嫩女童,大家快來搶呀!遲了只剩骨頭!”
拓拔野、蚩尤對望一眼,愕然而笑。
突聽眾獸山中傳來震天價響的嗷嗷聲,竟是羅羅鳥!拓拔野一楞,笑道:“果然來了!”對這瘦削少年更起好感。轉頭望去,只見西北一座險峰上,突然沖天飛起漫漫鳥群,在山頂盤旋積聚,怪叫著朝他們急速飛來。月光下瞧得分明,那些怪烏黑羽紅瘤,正是羅羅鳥。
蚩尤揚眉道:“是那座山峰了!走吧!”眾人驅鳥疾飛,紛紛拔出兵刀武器,凝神備戰。
羅羅鳥群嗷嗷怪叫,越飛越近,放眼望去,少說也有千餘隻。拓拔野道:一咱們不必戀戰,沖過去便是。“眾人點頭。
片刻之間,那漫天鳥群已經轟然沖到。蚩尤迎風站立,大吼一聲,一記神木刀訣,苗刀奔雷電舞,“呼”地一聲,卷起三丈餘長的耀眼青光,旋風似地朝著鳥群迎頭斬落。起初在山寨中,他生怕刀勢餘威傷及村民,是以未盡全力,但此刻在萬丈高空,全無顧忌,這一刀的威力遠勝之前十倍有餘。
“轟!”鳥群迸炸開來,血肉飛舞。
與此同時,拓拔野的斷劍也嗆然出鞘,挾帶驚天劍氣,縱橫飛舞,道道碧光如閃電破空。鳥聲悲啼,不絕於耳,漫天中,都是翻飛紛揚的斷羽殘肉、噴飛激濺的鮮血漿液。
拔祀漢三人又驚又佩,始知兩人神威一至於斯。豪情激湧,發箭揮刀,高歌猛進。鳥屍簌簌,密集如雨。
刹那間,七鳥五人便殺開一條空中血路!呼嘯而去。羅羅鳥群雖然兇悍,亦被殺得潰亂不堪,在空中茫然飛舞,不敢追擊。
寒風卷舞,空中的血腥之氣急速彌漫。千山萬壑響起狂暴喧囂的吼叫嗚啼,無數黑影沖天飛起,遮天蔽月,振翅之聲如驚濤駭浪。
漫天翅膀撲扇交錯,朝著拓拔野等人洶湧沖來。蚩尤凝神望去!翼鳥龍、禿鷲、巨翼飛虎……數以萬計的飛獸凶禽如層層巨浪一般,咆哮圍湧,要將他們吞沒其中。
拓拔野豁然道:“是了,我們這般衝殺,反倒弄巧成拙,血腥氣味只會引來更多怪獸。”當下叫眾人圍集一處,與蚩尤合力施放“幻光鏡訣”。“哧”地輕響,五人周圍驀地閃起幻光鏡氣,由外望去,彷佛五人七鳥突然憑空消失了一般。
數萬飛獸呼嘯沖來,忽然不見目標,登時亂作一團,漫天亂舞。拓拔野二人的“幻光鏡訣”並不圓熟,又要護罩住這麼多人,只能支援片刻。當下不再遲疑,乘著群獸茫然慌亂之際,驀地急速下沉,從萬千鳥獸下方倏然穿過,閃電般朝著羅羅鳥棲息的山峰飛去。
※※※月光雪亮地照在山峰東側,尖崖兀石!白雪堆積,峭壁陡峰,冰霜覆蓋。五人乘鳥在那座山峰周圍環繞飛舞,尋找羅羅鳥棲息藏匿之處。蚩尤驀地看見山崖環合凹陷處的陰影之中,有一個巨大的山洞!凝神望去,那山洞洞口的積雪中散落了些許黑色長翎,當是羅羅鳥的刀羽無疑。眾人大喜,驅鳥電沖。
洞口高六丈,寬五丈,尖石錯落,彷佛巨口撩牙,擇人而噬。腥臭陰風撲面狂舞,無數細碎之物紛揚飄忽,定睛凝望,竟是骨骼碎屑。眾人一凜,登時升起強烈的不祥之意。蚩尤閃電似地朝裡沖去。
拓拔野拍拍眾太陽烏脖頸,道:“鳥兄,你們在這裡等著,我們去去就來。”領著拔祀漢、天箭與黑涯朝洞中奔去。
山洞極大,黑漆漆的一片,拓拔野以火族法術“燃光訣”在指尖燒起一團火焰,帶著三人緊追蚩尤。山壁上盡是粘滑腥臭的液體,空氣中彌漫著難忍的惡臭。
山洞甬道轉折向下,極為陡峭。四人飛速沖下,又繞過轉彎的甬洞,追上了蚩尤。一路狂奔,轉眼間又奔了數裡之距,算來當已到了山腹深處。沿途望去,高闊的洞中四壁粘滑,有暗綠色的液體徐徐流下,除此別無一物。
下行甬道越來越陡,腳下粘滑,每一抬腳都能拖起許多暗綠色的粘液熒絲!黑涯不勝其煩,低罵不已。
轉過一個狹窄的甬道,眼前驀地一亮!前方乃是一個極大的山洞,洞中飄浮著無數淡藍色的珠子,如蟲子一般輕輕顫抖蠕動,圍繞著一根直徑丈余,頂立正中的銀白石柱團團飛舞,發出幽幽碧光,像是萬千浮動的燈盞,將洞中照得青光碧影,頗為亮堂。
拔祀漢奇道:“西海碧光蟲!這些怪蟲怎地會跑到這眾獸山裡來了?”西海碧光蟲乃是西海兩栖怪蟲,既可在海底最深處以海藻、浮游生物為生,也可在島嶼陸地生存,甚至可以寄居於巨大海魚、怪獸的體內,依*其食物殘渣生存。性喜群居,發出幽碧光芒,在深海每每引來無數魚群。
黑涯突然大叫道:“他爺爺的,怎麼……怎麼那些女娃兒全在這裡!”濃綠淺碧,幻光流離。山洞中高高懸掛著將近千隻青色絲囊,輕輕搖晃。
眾人又驚又喜,誤打誤撞,竟然在這些惡鳥的老巢中找到數月來寒荒各族被擄掠走的女童。拓拔野、蚩尤一邊大叫:“纖纖,”一邊揮舞手掌,真氣縱橫,將所有絲囊輕飄飄地切落下來,割裂查看。遍地絲囊中,盡是清秀圓潤的裸體女童,最小的約莫五、六歲,最大的也不過十一、二歲;個個圓睜雙目,駭然驚恐,張大嘴說不出話來,顯是受了極大驚嚇,又被人以妖法封住經脈,動彈不得。
拓拔野、蚩尤手如閃電,目如流星,割開了九百餘隻絲囊,始終沒有瞧見纖纖,心中焦急憂懼,莫可言表。忽聽天箭說道:“就是她了!”
拓拔野二人大喜,叫道:“纖纖!”疾風掠進,俯身望去。一看之下,大失所望。那少女黑髮淩亂,身著紫色褻衣,頸上懸掛白金項鎖,豐腴潔白,臉容秀麗,一雙淡藍色的大眼中淚光隱隱;雖然有些驚慌怯懼,但卻掩不住一種與生俱來的高傲之氣。並非纖纖。
那少女看著眾人,眉尖輕蹙,藍眼中露出恐懼之色,但迅速又變成矜持高貴的神態。
拓拔野微微一笑道:“姑娘莫怕,我們是來救你回家的。”他的笑容溫暖親切,天生有著讓人安心信任的魔魅之力,那少女藍眼中閃過害羞的神色,嬌靨嫣紅,輕輕點頭。
蚩尤皺眉道:“天箭兄弟,你白日時見到的便是她嗎?”
天箭點頭道:“是她。”他箭法神准,自然眼力清晰銳利,既然這麼肯定!當不會有錯。拓拔野、蚩尤心中一沉,轉身繼續尋找。
但尋遍洞中九百七十多隻絲囊,始終沒有發現纖纖。拓拔野二人心中失望已極,心中沉重恐懼,思緒淩亂。當下將眾女童經脈一一解開,登時哭聲大作,響徹洞壁。
拔祀漢三人在九百余女童中找到各自村寨失蹤的女孩,極是歡喜。待到眾女童恐懼稍減,哭聲漸止,拓拔野等人逐一詢問眾女童身份。年紀大些的紛紛說出自己姓名,家住何地,但年幼女童張口結舌,夾雜不清!唯有暫且作罷。眾人依據眾女童所述,在各自絲囊上寫下記號,留待出洞之後一一返送回家。
當眾人問到那被天箭誤以為纖纖的少女時,她瞥了拓拔野一眼,低聲道:“我叫楚芙麗葉,爹爹是寒荒國主楚宗書。”
拔祀漢三人大吃一驚,脫口道:“芙麗葉公主!”見她頸上白金項鎖刻著芙麗葉三字,更無懷疑,微微彎腰行禮道:“寒荒族民拔祀漢、天箭、黑涯拜見公主殿下。”
寒荒國主楚宗書,為人謙和慈祥,在八族中享有極高聲望。以拔祀漢之倨傲不羈、天箭之冷峻驕傲,亦頗為折服尊敬。聽說這少女竟是楚宗書掌上明珠芙麗葉公主,登時肅然起敬,躬身行禮。
忽然,遠遠地聽見山洞外突然響起嗷嗷叫聲、密集嘈雜的撲翅聲以及轟雷般的怒吼聲。
眾人一驚,拓拔野道:“走吧!那些怪獸要衝進來了!”
蚩尤找尋不到纖纖,正自焦急氣惱,眼中厲芒大盛!怒道:“他***紫菜魚皮,殺不盡的龜蛋貓狗!”
眾女童見他瞬間彷佛變做另外一人,豎眉嗔目,森然殺氣破體而出!都嚇得不敢哭叫。
拓拔野傳音歎道:“魷魚,你這小子又來了!走吧!莫嚇壞了這些小女孩兒。”當下讓蚩尤取出那乾坤袋,施展法術,將眾女孩一一吸入乾坤袋中。乾坤袋果然暗藏乾坤,收納了九百余名女童竟乾癟如故,只是抓在手中頗為沉重。
那芙麗葉公主說什麼也不願到那寶袋中去,眾人想她以公主之尊,自然不願屈駕蜷縮於小小絲袋,也不敢勉強。拓拔野見她衣不蔽體,楚楚而立,當下默念“春繭訣”,十指跳動,將她腳下絲囊瞬間交織成紫色長裳,披覆其身。芙麗葉公主臉上紅霞湧動,目中感激,低聲道謝。
當是時,上方甬洞震響如狂,尖叫聲、撲翅聲、蹄掌聲、怒吼聲如驚濤駭浪,奔雷傾瀉,轟然撞擊洞壁,地動山搖,說不清有多少凶獸惡鳥沖襲而下。眾人微微色變,洞中殊無迴旋之處,任拓拔野等人有通天之能,也絕無可能在數萬兇狂禽獸的衝擊之下安然無恙,獨善其身。但若要朝上沖出洞口,更無可能。
蚩尤大喝一聲,揮舞苗刃,崩雷閃電似地砍向洞壁,想要硬生生劈出一個出口來,豈料那洞壁竟極為堅硬,被蚩尤這般巨力猛砍,僅僅迸開一道寸許深的裂縫。蚩尤驚怒,調聚真氣,奮力劈斫十餘刀,山壁震動,裂紋數道。眾人一籌莫展,唯有四下探望,尋找其他出口。
眼見那萬千惡獸凶禽即將奔瀉沖至,拓拔野突然發覺角落山石凹處,有直徑丈餘的隱秘甬洞,大喜過望,帶著眾人朝下疾奔。
拓拔野見那芙麗葉公主殊無武功根基,又矜持驕傲,不願拔祀漢等人扶持,下沖時險狀百出,幾番險些跌倒,當下也不多話,攔腰將她抱住!摟在懷中,朝下飛速沖去。
芙麗葉公主“啊”地一聲,低聲道:“放我下來!”拓拔野只當沒有聽見,疾沖如飛。芙麗葉公主自小金枝玉葉之體,從未在男人懷中待過,被拓拔野這般緊緊抱住,登時呼吸急促,心跳如狂,掙扎不得,終於軟綿綿地蜷在他的懷裡;淡藍色的雙眼盯著拓拔野側面,長睫顫動,似羞似怒。
甬道盤旋轉折,斜陡光滑,眾人奔行片刻,索性坐落在地,呼嘯著沖滑而下,拐彎時則以手掌輕輕撩撥山壁,控制方向。滑行如飛,身後群獸巨響如浪潮洶湧相隨。
如此過了一柱香的工夫,眼前突地一亮,赫然到了甬道盡頭。眾人還未來得及反應過來,驀地狂風撲面,身下一空,大叫著騰雲駕霧,沖到半空之中!
第十卷 第七章似曾相識
明月如鉤,清輝普照;山影橫斜,眼花繚亂;耳旁寒風呼嘯,腳下萬丈虛空,眾人失聲大叫,朝下筆直墜落。仰頭望去,山崖嶸然天半,黑洞幽然,他們便是從那懸空山崖的甬洞突然掉入這山谷深淵。
蚩尤大聲呼嘯,驚雷似的在群山間回蕩。忽聽上方嗷嗷怪叫,七隻太陽烏倏地沖出頂崖山石,歡鳴著俯衝而下,有驚無險地將眾人穩穩接住,滑翔飛舞。
黑涯瞪大雙眼,俯瞰那凜凜深谷,撫胸叫道:“他爺爺的,這些火鳥若是來遲半步,老子可就成了肉醬餅了!”
眾人驚魂甫定,哈哈笑將起來。芙麗葉公主想要掙脫拓拔野,但看見下方霧靄飄渺,迷茫一片,登時頭暈目眩,微微顫抖著依*在拓拔野懷中,閉眼不敢下望。冷風徹骨,衣單裳薄,簌簌發抖,不自覺間更往他懷中鑽去。拓拔野鼻息之間,盡是少女清幽體香,心中微微一蕩。驀地想起纖纖,不知她究竟在何處?大難逃生的歡愉登時大減。
突聽後上方轟然怪叫,彷佛天地崩塌;眾人轉身仰望!失聲驚呼。無數鳥獸凶禽如同瀑布飛瀉,從那山崖洞口沖湧而出,在空中紛亂展翅,盤旋飛舞,驀地朝他們呼嘯沖來。
蚩尤大怒!禦鳥反沖而上,苗刀電舞,大開大合,青光縱橫飛旋,風雷怒吼。那沖湧而來的鳥獸撞到凜冽霸道的氣旋刀芒,登時被絞得血肉橫飛,碎羽紛揚。拓拔野恐他有失,大聲呼喚,蚩尤又斬殺了數十隻凶野飛獸,方才乘鳥追來。
天箭、拔祀漢飛箭如電,掩護蚩尤安然退回。
太陽烏飛行極快,轉眼間便將洞中沖湧追擊的漫漫飛獸凶禽拋在數百丈外。偶有惡鳥狂龍嚎叫追來,便被殿后的蚩尤手起刀落,斬成數段。
但眾獸山中猛禽妖獸俯拾皆是,聞著血腥氣味與人類氣息,紛紛出洞離巢,四面八方圍湧而來。一時間清寥夜空、朗朗明月便被萬千巨翅黑影層疊遮擋,狂亂叫聲嘈雜騷躁,千山響徹。
眾人調整陣形,由拓拔野、黑涯衝鋒在前,拔祀漢、天箭護守兩翼,蚩尤依舊殿后護衛。一時劍氣如虹,刀似奔雷,兩翼彎弓霹靂弦驚,所到之處血雨淋漓,獸屍繽紛;太陽烏炎風狂舞,在漫天飛獸包擊中迤邐穿梭,逐步突出重圍,向東飛去。
飛獸越來越多,前仆後繼,圍追堵截。拓拔野心下詫異,太陽烏乃是木族神禽,凶威熾厲,這些寒荒飛獸縱然兇狂,原當有所畏懼,辟易退讓才是。但這些凶獸飛禽層疊阻擊,對十日鳥竟似毫無懼意,實是咄咄怪事。更為出奇的是,這些飛獸進攻包抄極富章法,錯落有致,倒像是經受嚴格訓練的精兵勇將。“難道有人在暗中指揮這些妖獸嗎?”拓拔野心中突然一凜,冒出這個奇怪的念頭來。但凝神傾聽,殊無號角等調度之音。
正四下探望,忽聽遠處空中傳來一聲驚天銅鑼,群獸嘶吼!車輪滾滾。有人鼓掌叫道:“何方英雄如此了得!竟能在眾獸山中來去自如。”拓拔野等人循聲望去,只見東北夜空,烏雲暗霧之間,一列華麗的白金飛車,在三十六駕巨翼飛龍的牽引下,閃電般飛來。
轉眼之間,那飛車距離眾人不過數十丈之遙。
飛車長九丈,寬三丈,高三丈,形如彎月,車身雕花鏤金,極盡奢華,紋刻成飛龍彩鳳、祥雲瑞霧的圖案,無數寶石鑲嵌其中,琳琅閃光,迷離眩目。兩側各有九個水晶大窗、三條斜長光滑的平衡銅翼和十八隻巨大的青銅飛輪。一眼望去,雖然富麗堂皇,灼灼奪目,卻顯得太過招搖庸俗。
車首六名華服大漢並肩駕車,手持軟玉龍筋鞭,霍霍飛舞,三十六隻巨龍吃痛,咆哮怒飛。六名大漢身後,乃是一個瑤玉欄台,一個身著白綾絲袍的胖子扶欄而立。那胖子眉目清秀,但臉上蒼白浮腫,顯得萎靡不振,彷佛惺忪未醒,看見拓拔野懷中的芙麗葉公主,目光突然一亮!癡癡相望。芙麗葉公主秀眉輕蹙,別過臉去。
那胖子身後站了兩個白衣男子,一高一矮。矮的男子是一個乾瘦老者,左手懸著一面巨大的混金銅鑼,右手指尖玩轉一根青銅棍。高的男子長了一張馬臉,細眼長鼻,微笑負手而立。
數百隻飛獸轟然怒舞,朝著那飛車狂風暴雨般沖去,被乾瘦老者驀一敲鑼,震得哇哇亂叫,飛散開來。那鑼聲妖異奇特,彷佛含著某種恐怖的節奏,眾人的心中都不由有些發毛。層疊圍湧的萬千飛獸聽到那鑼聲似乎頗為驚恐,怪叫著盤旋紛飛,不敢再貿然突進。
黑涯怒目圓睜,“呸”了一聲道:“我道是誰,又是這金妖小子!花花太歲。”
拓拔野聽他語氣中滿是鄙夷不屑,奇道:“這胖子是金族中的什麼人?”
拔祀漢冷冷道:“他是當今白帝少子,名叫少昊。只會酒色作樂,極為沒用,想必是到寒荒城安撫人心的。”
拓拔野微微一驚,心道:“原來他竟是纖纖的表哥。”心念一動,正要細問,又聽那胖子少昊笑道:“各位英雄,外面天寒地凍,如不嫌棄,到我車中小聚如何?”
拓拔野見拔祀漢等人滿臉鄙薄厭惡,便要開口婉拒,忽聽一個少女脆生生地怒道:“臭胖子,倘若他們進來,我便從這裡跳下去!”那聲音清脆婉轉,極是熟悉。
拓拔野、蚩尤如五雷轟頂,全身大震,猛地起身叫道:“纖纖!”驚喜若狂,齊齊禦鳥飛沖,朝那飛車掠去。
飛車前門驀地打開,一個披著白狐皮毛大衣的少女沖到瑤玉欄台之上,跺足怒道:“誰讓你們過來了!臭鳥賊,臭魷魚,都滾回東海去。”俏瞼含慎,珠淚盈盈,不是纖纖是誰?
拓拔野二人心驚膽跳了一日,現在方才放下心來。見她淚水不住地在眼眶中打轉,委屈氣苦,料想她必定受了什麼折磨,心中都大為疼惜。拓拔野心下慚愧,苦笑著溫言道:“好妹子,你……你沒事吧?”
纖纖見他懷中竟又坐了一個陌生的秀麗少女,心中氣苦更甚,淚水忍不住簌簌落下,哽咽道:“我才不要你們假惺惺地討好呢!早幹嘛去啦!”
少昊訝然笑道:“原來你們竟是兄妹嗎?那可再巧不過了!諸位英雄,都請到車中說話吧,”
拓拔野微笑道:“多謝了。”正與蚩尤並肩飛去,卻見纖纖足尖一點,果真朝著萬丈深淵急躍而下。
拓拔野知她性子剛烈,言出必踐,因此早有準備。見她身形方動,立時便驅鳥俯衝而下,將她接個正著。纖纖被他驀地攔腰摟在懷中,聞著那熟悉的氣息,登時全身酥軟,呼吸不暢。但瞥見身邊那秀麗少女也斜倚在他懷中,醋意大發,咬牙哭道:“你救我作甚?趁早讓我跳下去,大家都乾淨。”
拓拔野懷中抱了兩個女子,眾目睽睽,纖纖又這般哭鬧不止,大為尷尬。無奈之下,只有臂上微微使勁,將纖纖柔腰一緊!附耳低聲道:“好妹子,別鬧啦!我們天南地北找你一日了,擔心得很。這姑娘是無意間救得的寒荒國公主,和我沒有什麼關係。”
後半句話最為緊要有效,纖纖果然止住哭聲,眼角瞥見那公主淡藍雙眼正好奇地望著她,殊無敵意,而拓拔野的手也不過輕輕擋住她的纖腰,防止她跌落,當下怒意稍減,冷冷道:“我才管不著呢!沒人問你!你急著解釋幹麼?做賊心虛嗎?”但語氣已大轉柔和。
拓拔野不加理會,手臂上又摟得更緊些,低聲道:“好妹子,我們以為你被怪鳥抓到山洞中,所以才趕到此處。你沒事吧!”纖纖被他摟得喘不過氣,軟綿綿全身乏力,心中亂跳,聽他溫言撫慰,登時又流下淚來。但這淚水中既有委屈,又有甜蜜,比之先前的悲苦酸澀大大不同。
拓拔野見她氣已消了大半,這才禦鳥飛到白金飛車旁側,懷抱兩女,與蚩尤一道躍上瑤玉欄台。少昊哈哈笑道:“閣下能在萬獸圍攻中迴旋如意,已是大大的了不得;但能懷抱兩女,周旋自如,那更是一等一的英雄人物。哈哈,吾道不孤,吾道不孤,”親自拉開前門,恭請拓拔野等人進入。
拓拔野生怕這胖子胡言亂語,又惹怒纖纖或是蚩尤,連忙微笑稱謝,招呼拔祀漢等人一同進入。但拔祀漢三人似乎極為厭惡少昊,滿臉嫌憎,搖頭不前,依舊乘鳥在兩側盤旋。拓拔野心想寒荒八族多半與金族有宿怨嫌隙,也就由得他們,當下與蚩尤四人一道進入飛車之中。
銅鑼響徹,萬獸辟易。六名大漢揮舞長鞭,駕禦三十六駕飛龍金車,呼嘯而去。拔祀漢三人七鳥環繞飛車,緊緊相隨。
車廂極為寬大,金玉綾羅,富麗堂皇,比之外觀更甚。地上鋪了厚厚的金犁牛地毯,四壁爐火熊熊,溫暖而舒適。除了三十名精壯侍衛,車中竟還有三十六位男裝美女,吹奏悠揚絲竹。無邊舂色,暖意融融,比之車外天寒地凍,相去萬里。
少昊見拓拔野、蚩尤望著那諸位男裝美人,滿臉詫異,便哈哈笑道:“見笑見笑!少昊奉旨巡撫民心,原本不能攜帶眷屬美女,但路途淒冷寂寞,豈能沒有佳人音樂?所以就女扮男裝,權且當她們男人就是。”
拓拔野、蚩尤啼笑皆非,心道:“此人果然荒唐得緊。”少昊領著眾人在車中鯨皮軟椅上坐下,特意將芙麗葉公主安排在自己身側,然後又親自為眾人一一斟酒,舉杯笑道:“在這荒寒之地,竟能結識諸位英雄美女,誠少昊之幸!”色咪咪地望了一眼芙麗葉公主,一飲而盡。
眾人也紛紛舉杯淺啜。蚩尤舌尖方觸到酒水,目中一亮,贊道:“好酒!”仰頭一飲而盡。少昊大喜,連忙喚來一個美女,專門為蚩尤斟酒,蚩尤毫不客氣,酒到杯幹。待到後來,嫌那女子斟酒太慢,索性自己抱起罎子痛飲。眾人見他海量,無不驚服。
少昊笑道:“慚愧,還未請教兩位英雄大名?”
拓拔野微笑道:“不敢。在下拓拔野,這位乃是我兄弟蚩尤。”
少昊面色微變,那馬臉男子和乾瘦老者也齊齊一震。少昊道:“莫非是龍神太子與蜃樓城少主?”
拓拔野笑道:“正是。”
少昊霍然起身,行禮歎道:“果然百聞不如一見!近來大荒都在盛傳兩位傳奇,少昊正仰慕不已,不想竟能在此遇見,當真是三生有幸!”
拓拔野連忙也起身回禮,蚩尤則微一點頭,依舊痛飲。他對這白帝少子無甚好感,不願理會。又恰逢與纖纖相聚,緊張尷尬,是以只管喝酒。
那馬臉男子與乾瘦老者也上前拜見,蚩尤聽見二人名號大為震動,肅然起身回禮。原來那兩人都是金族中位列金族仙級人物的頂級高手,成名極早。馬臉男子名叫英招,乾瘦老者叫做江疑。英招居槐江山上,人稱“白馬神”,蓋因其變異獸身乃是插翅虎皮白馬,所使的“韶華風輪”為金族神器之一。“風雲神”江疑居符惕山上,所使“驚神鑼”乃是聞名天下的禦獸神器,傳說以盤古開天斧殘銅製成,雖不及雨師妾“蒼龍角”、百里春秋“念力鏡”,但禦獸威力之強猛,在西荒罕有匹敵。
眾人坐定,少昊笑道:“出行之前,我請巫蔔測算吉凶,他說此行必遇貴人!逢凶化吉,敢情便是兩位了!”
※※※原來數月以來,西荒怪事不斷,接連有妖獸橫行,凶兆頻傳,寒荒國諸多絕跡的凶獸紛紛重現人世,四處為害;又有謠言稱,金族暴虐統治業已觸怒寒荒大神,是以降下諸多凶獸妖魔。倘若寒荒八族仍不覺悟起義,則必將山崩地裂,水災氾濫,封印的寒荒七獸也將蘇醒,引領八族重奪往日自由。
隨著妖獸越來越多,謠言甚囂塵上。有人傳言,已經看見寒荒七獸中的寒荒楱杌、血蝙蝠、狂鳥等蹤跡;數月以來,又有成千羅羅鳥四處擄掠女童,引得人心惶惶,怨聲載道。個別寒荒村寨已經有人公然反叛,揚言要逼迫寒荒國主楚宗書退位,由八族長老重新推選國主,與金族重新對抗。楚宗書不得已之下,決定提前舉辦大典,祭祀寒荒大神。
白帝、西王母頗為憂慮,便遣金族太子少昊代表白帝,前往寒荒城參加祭祀大典,沿途剿除妖獸,安定人心;但知道少昊素來荒唐胡鬧,便又派遣英招、江疑兩大穩重深沉的高手一路輔佐。江疑禦獸之術西荒第一,此次由他陪行再好不過。
少昊乘坐白金飛車,一路曲折而行!沿途擊殺肆虐惡獸!解救寒荒百姓,倒也贏得不俗口碑。今日繞道眾獸山時,在周邊山峰撞見羅羅鳥攻擊纖纖,當下英招飛舞“韶華風輪”,殺了惡鳥,將纖纖救人飛車之中。
聽到此處,拓拔野、蚩尤方知竟是少昊等人救了纖纖!心中感激不已,連忙起身道謝。
少昊哈哈笑道:“兩位客氣了!殺獸救人原本就是我此行目的,應當的!再說纖纖姑娘這般美麗可愛,豈有不救之理?”纖纖翻了個白眼,卻忍不住得意地笑將起來。
少昊笑道:“不瞞兩位,我與纖纖姑娘頗為投緣,倒像是從前見過一般。兩位沒來之前,我正想收她做妹妹呢!”
纖纖哼了一聲,妙目凝視拓拔野,歎道:“那倒不必了,我的哥哥已經夠多啦!”
拓拔野知她所指,心中苦惱,佯做不知。又想!少昊與纖纖果然有血緣之親,是以才會如此投緣。但纖纖身世關係西王母榮辱,自然不能就此說穿。
少昊哈哈大笑,見芙麗葉公主始終不發一言,優雅跪坐,高貴而又楚楚動人,他不由心癢難搔,笑道:“這位姑娘難道也是拓拔兄的妹子嗎?”
拓拔野正要說話,芙麗葉公主已經淡然道:“小女子楚芙麗葉。父王尊號适才承蒙太子齒及。”
少昊等人大吃一驚,連忙行禮。纖纖輕蹙眉尖,心想:“哼,這可巧了!上回是鮫人國公主,這回是寒荒國公主。”
芙麗葉公主道:“父王聽說太子將奉旨巡遊八族,歡喜得很;國中臣民也都在翹首齊盼太子來臨。”她矜持文雅,言語不急不緩,頗為得體。少昊說話口氣不由隨之恭謹起來,原本色咪咪的眼神也變得莊重嚴肅。
相談片刻,眾人得知寒荒城中近日正籌備歡迎少昊一行,但厄兆連連,有巫蔔測算,少昊將為寒荒國帶來空前浩劫。前日午後,芙麗葉公主在宮中午睡之時,突然飛來數百隻羅羅鳥,將她瞬間擄走,輾轉千里,關入這眾獸山山洞之中!若非拓拔野等人相救,不知何時方能重見天日。
少昊慨歎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若非拓拔兄追尋纖纖姑娘,誤入這眾獸山中,又怎能救出公主?倘若公主出了什麼差錯,流言蜚語就更要甚囂塵上了。”眾人都深以為然。
眾人飲酒傾談,各述連日際遇,都覺其中怪異可疑之處頗多。那些羅羅鳥何以擄掠眾多女童?又何以將這些女童集中在那山洞之內?纖纖所遇的白衣男子與黑衣少年究竟是何方神聖?又何以能化身為寒荒七獸中的兩大凶獸?他們與那些羅羅鳥之間,又有什麼神秘關聯?……諸多疑問紛至杳來,始終不能參透。
英招沉吟道:“我看多半是什麼妖人在幕後搗鬼,製造諸多事端,想要挑唆寒荒八族與金族重陷戰亂。”拓拔野心中一動,與蚩尤對望一眼,兩人心中同時想起一個奇怪的念頭:近來木族、土族、火族連連出現內亂,都與水妖有關,難道此事也與水妖有關?
但此事關係甚大,金族在五族之中,又素來中立,與其他四族無甚磨擦,倘若沒有足夠證據,決計不能胡亂猜測。
江疑道:“所幸拓拔太子救得芙麗葉公主與九百女童,只要我們將這些孩子送回各自村寨,再將公主護送回寒荒城,自然就可以平定民心,謠言不攻自破。”
眾人紛紛點頭。少昊鼓掌道:“好!就這麼辦吧!”轉頭望著拓拔野、蚩尤笑道:“勇救公主與九百童女,兩位此番可是寒荒國與金族的恩人貴賓了。”
※※※翌日,白金龍車一路飛行,拓拔野等人將眾女童從乾坤袋中一一抱出,送抵各自家中。村寨百姓既驚且喜,感恩莫名,對著拓拔野、少昊等人頂禮膜拜。飛車高空遠去,猶可卻見山谷中揮舞的萬千手臂。
一日之間,拓拔野等人就送還了四百余名女童。第二日,眾人又將餘下的五百余名女童安全送抵各自村寨之中。
寒荒村民原本對金族頗有敵意,對那荒唐疏懶、沉溺酒色的太子少昊更無好感:但這兩日下來,兩百多個村寨、數十萬寒荒百姓,對少昊、金族印象大為改觀,拓拔野、蚩尤的大名更加如雷貫耳,銘刻在心。
拔祀漢三人沿途相伴,見那少昊雖然荒唐放縱,但言語磊落、熱情豪爽,倒不似傳說中那麼不堪,有時見識決斷,都頗有可觀之處,因此對他的惡感也逐漸消散。起初少昊呼喚他們入車共飲美酒,他們置若罔聞,甚為不屑。但到了後來也逐漸鬆動,經拓拔野與少昊再三邀請,終於也忍不住濃郁酒香的誘惑,到那飛車中與蚩尤並肩而坐,狂喝痛飲。
送走全部女童之後,拔祀漢三人請言辭退,卻聽芙麗葉公主柔聲道:“此次救出九百女童,三位勇士也有巨功。還請三位隨我前往寒荒城,聽候父王封賞。”
拔祀漢三人雖非醉心功名利祿之輩,但聞言能得國主親自接見,並賜以無上榮譽,都不由心動。又想能與拓拔野、蚩尤二人這般痛飲美酒,同往寒荒城,也是人生一大樂事,當下答謝應允。
※※※飛車西南而行,翌日黃昏到達寒荒城。寒荒城坐落於西皇山上,山勢險峻,依山建城,高低錯落,數峰相望,倒像是十余座毫不相連的雄偉城堡。但城堡之間,或有飛索吊車相連,或有山甬密道連接,往來密切。
西皇山上樹木雖不茂密,但比之一路經過的寒荒各冰雪荒山,卻是綠意盎然,直如桃源仙境。時值盛夏,山頂冰雪皚皚,山下繁花似錦,綠草連天。雪水消融,從山上化為飛瀑,蜿蜒成山溪流至山下裂谷,奔騰為清澈大河。無數犁牛、羚羊、麋鹿遍佈草坡河岸,俯頭嚼草飲水,仰頸悠然長嗚,怡然自樂。
早有偵兵探子將數日之事傳遍寒荒城!城中百姓俱極歡喜,與禮官一道,終日在城外夾道迎候。這日黃昏,城樓崗哨與山坡上的百姓瞧見等候多時的白金飛車騰雲駕霧而來,紛紛歡呼雀躍,揮手致意。
飛車盤旋數圈,徐徐降落在西峰主城廣場。臣民圍湧歡呼,寒荒國主楚宗書親自率領長老、群臣到殿外相迎。
楚宗書身形矮胖,白發藍眼,臉龐紅潤,滿臉微笑,甚是和藹。見少昊一行自車中步出,連忙拜倒行禮,群臣隨之拜伏。少昊疾步上前,將他扶起,笑道:“國主乃是少昊前輩,這般大禮豈不是折殺少昊嗎?”
楚宗書微笑道:“太子代表白帝陛下,不遠萬里,平除惡獸,救出九百孩童,寡人這點禮節與之相比算得了什麼?”群臣紛紛稱是。
當下彼此引見介紹,寒荒君臣瞧見芙麗葉公主安然無恙,不勝歡喜,對拓拔野、蚩尤二人接連拜謝。
眾人進了主城大殿,禮儀拜會之後,楚宗書命禮官將少昊、拓拔野等人各自接引到貴賓館中歇息。君臣出殿,恭送拓拔野一行上了飛索吊車,目睹他們進了對峰迎春閣,方才遙遙行禮,退回殿中。
入夜之後,又有禮官將拓拔野、少昊等人引領到南峰大殿,參加盛大的酒宴。南峰高萬仞,群峰環立,各有飛索相連;山風鼓舞,夜霧飛揚。南峰大殿在半山腰上,倚山臨淵,氣勢巍峨。殿外篝火熊熊,亮如白晝,數十名廚子正在篝火上翻轉燒烤各式野味,脂香濃郁,漫山可聞。
殿內貴侯滿座,長老雲集,見拓拔野、少昊一行步入,紛紛起身行禮,拓拔野等人也微笑還禮,在禮官引導下次第入座。
編鐘鏗然,絲竹齊奏,悠揚的樂曲聲中,酒宴正式開始。
眾人遙相舉杯,各盡其歡。楚宗書似是頗為瞭解少昊秉性,席上美酒都是陳年佳釀,雖不及少昊飛車中攜藏美酒那般甘醇,卻也是天下罕見。席間翩翩起舞的數十美女無一不是國色天香,雖然羅裳嚴實,但玉腿飛揚之間,仍是春光無限。少昊大喜,拍著桌子,附和那音律節奏,淺斟低唱,頗得其樂。
少昊原本還略有收斂,但酒過三巡,微有醉意,逐漸故態復萌!哈哈大笑,對著席間眾貴夫人比手畫腳。雖有英招、江疑悄悄拉扯,傳言規勸,亦無濟於事,放浪形骸,頗為失態。
拓拔野與蚩尤、拔祀漢等人斛籌交錯,言笑甚歡。與芙麗葉公主坐在一處的幾位貴族女子悄悄指點拓拔野等人,交頭接耳,低聲詢問;時而吃吃低笑,眼波飄蕩,不住地望來。蚩尤、拔祀漢與天箭只管喝酒,視若無睹;拓拔野微笑舉杯,遙遙相敬,唯獨黑涯被瞧得面紅耳赤,熱血沸騰,飄飄然分不清東南西北。
纖纖喝了幾杯瓊漿,覺得甘香清冽,不由又多喝了幾杯,不勝酒力,雙靨桃紅!渾身滾燙,軟綿綿地斜*在拓拔野身上,吃吃直笑,彷佛輕飄飄地在雲端一般。
拓拔野見她醉得臉如蘋果,紅得要滴出水來,兀自格格亂笑,心下憐愛疼惜,忍不住如當年一般,掐了掐她的俏臉,笑道:“快些醒來,想要賴在這裡嗎?”
纖纖雙手挽住他的臂彎,小鳥依人,眼波水汪汪地流轉,吃吃笑道:“拓拔大哥,你背我回去,我要睡在你身上。”拓拔野微微一楞,黯然不語,知道她迷蒙之間,定然又時空錯亂,只道猶是從前。纖纖格格笑道:“你……可不許打呼嚕,每次在我耳旁吹氣,吵也……吵死啦,”口齒含糊,頭枕在拓拔野腿上,心滿意足地閉眼微笑,迷糊睡去。她這兩日經歷甚多,疲怠已極,現下喝了烈酒,頭昏目眩,又在拓拔野身側,再無顧慮,登時沉沉睡著。
拓拔野心下憐惜、酸苦,突然想起當年與她親密無間的種種情狀……想起夜半醒來,她摟著自己甜笑酣睡的幸福姿態;想起她趴在自己身上,吐氣如蘭,格格嬌笑的臉顏,想起她淘氣時鑽入自己懷中,耍賴撒嬌的可憐巴巴的神情,想起她紅著臉偷偷輕吻自己臉頰,發現自己睫毛顫動時,驚叫著翻身裝睡的情景……那些甜蜜的往事瞬間一一閃過腦海,她的濃情蜜意如這杯中烈酒,入口甘醇酸甜,卻又如熱辣辣的刀子一般將他的五臟六腑生生攪亂。
蚩尤在一旁聽得分明,心中黯然苦澀,仰頭痛飲,不再多想。他對纖纖癡情一往,但偏生在她的眼中,自己便猶如空氣一般。今日重逢,纖纖的眼光自始至終一直縈系在拓拔野身上,唯有三次望見自己;其中兩次視若無睹,一次嫣然一笑。那嫣然一笑令他當即神魂顛倒,險些將酒水潑在身上。
纖纖凝望那鳥賊的目光,溫柔、甜蜜而憂傷……好像在哪裡見過一般,是了,果然有些像八郡主從前凝望自己的眼神……蚩尤一凜,驀地又想起烈煙石來。紛亂往事,幕幕掠過。想起那夜烈煙石陌生冰冷的眼光,突然心中大痛。
當是時!突然有人高聲叫道:“寒荒國雙神女女醜、女戚駕到!”絲竹頓止,舞女退列兩旁,眾人紛紛起身。拓拔野、蚩尤也各自從沉思中醒來,對望一眼,隨之起身,心下大奇,從未聽說哪一國、一族有兩位聖女。
纖纖被拓拔野拉起身來,迷迷糊糊地說了幾句囈語,抱著他的手臂繼續沉睡。
※※※微風徐來!冷香撲面。眾人均覺神識一醒,精神大振。鈴鐺脆響,兩個黑衣女子攜手而入。左邊那女子高挑修長,黑髮飛揚,鳳眼櫻唇,豔若桃李,冷如冰霜;額頭與酥胸上,都繡了一朵美豔鮮麗的紅梅;手腕、腳踝都系了幾顆鈴鐺。
右邊那女子俏麗絕倫,巧笑嫣然;一雙桃花似的大眼徐徐掃過眾人,每人都彷佛被閃電劈著,口乾舌燥。與蚩尤目光相接之時,兩人突然齊齊一震。蚩尤驀地一陣暈眩,心中狂跳刺痛,一種強烈而奇異的感覺湧上心頭。這女子好生熟悉!明明臉容陌生,卻好像在哪裡見過一般……
那女子嫣然而笑,眼波又從蚩尤臉上移過,向拔祀漢等人瞥去。
忽聽“當”地一聲,少昊手中的青銅酒杯摔在地上,目光直直地瞪著那兩個女子,吞了口口水,醉醺醺地哈哈大笑道:“誰說寒荒國沒有美女?這兩個可要勝過我嬪妃百倍了!”
廳中譁然,左側那女子閃過淩厲的怒色,右邊的女子卻只掩嘴格格而笑。少昊更加神魂顛倒,跨過案桌!竟就想要撲上前去。
殿中眾人轟然喧嘩,寒荒國群臣的臉上都露出憤怒已極的神色。這女醜、女戚乃是八族聖女,冰清玉潔,不可褻犯;少昊竟敢這般公然調笑,還想動手動腳,侮辱之大實是難以忍受。若非他是白帝之子,這兩日又救了公主與九百童女,殿中眾人只怕早已圍湧上來與之拼命。
英招、江疑大驚,連忙雙手揮舞,真氣飛湧,將他纏繞拖回。少昊大怒,呼喝不止;英招、江疑滿臉尷尬,不得已指尖一點,白光閃耀,將他經脈封住。拓拔野、蚩尤等人站在少昊身旁,感受眾人淩厲憤怒的目光,亦頗覺尷尬。
英招、江疑將少昊扶住,朝眾人躬身道:“太子殿下酒醉失態,並無冒犯之意,還望國主、神女、眾長老恕罪。”
楚宗書咳嗽一聲,微笑道:“太子連日奔波,太過辛苦,所以有些不勝酒力。快快扶他坐下休自心吧!”
兩大神女徐徐穿過大殿!在楚宗書左側坐下。眾人紛紛坐下。拓拔野見蚩尤呆呆地望著那神女,動也不動,連忙將他拉下,低聲道:“怎麼了?”蚩尤凝望那神女,皺眉苦苦沉思,啞聲道:“奇怪,那神女我像是在哪裡見過。”
拓拔野心下驚訝,正要相問,卻聽纖纖低聲咕噥道:“我的口好渴……”眼睛惺忪撲眨,悠悠醒轉。拓拔野倒了一杯水,喂她喝下。轉頭望去,那兩個神女正低聲對楚宗書說些什麼,楚宗書滿臉愕然,蹙眉不語。兩個神女面色不悅,又接連說了一陣,楚宗書面色愈發蒼白,輕輕搖頭,沉吟半晌終於大聲道:“諸位請稍稍安靜,女醜神女有要事宣告。”
殿中寂然,眾人目光齊齊凝聚在那冷豔的黑衣女子身上。女醜徐徐起身,冷冷道:“西皇山上來了不受歡迎的客人,寒荒大神發怒了。鳧後飛翔,朱厭橫行,密山的冰雪融化了,丹水中流出可怕的鮮血,天鏡湖水在沸騰。”眾人譁然,目光紛紛轉向少昊,又是厭憎又是驚恐。
拔祀漢見拓拔野與蚩尤滿臉茫然,低聲道:“神女一定是從北峰天鏡湖中看見這些可怕的厄兆。當下稍稍解釋。原來鳧後是寒荒人面雞身的妖禽,朱厭是紅腳白毛的猿形妖獸,它們一旦出現,就預示著可怕的戰亂即將來臨。密山是傳說中寒荒大神歸化之處,山上丹水是寒荒聖水,突然流出鮮血,則表示寒荒國將有血光之災。
拓拔野心想:“這神女說的不受歡迎的客人!自然指的是少昊了。”英招、江疑泰然自若,扶著醉醺醺、嬉皮笑臉的少昊巍然而坐,對眾人目光與低語置若罔聞。
當是時,忽然狂風呼嘯,殿外驚呼連連。篝火搖曳紛滅,燒烤的牛羊鹿肉沖天飛起,幾個廚子慘呼聲中,被暴風卷下萬丈深淵。
一股冰寒妖風迫面而來,殿中燈火昏暗跳躍。眾人驚叫狂呼,玉案傾倒,杯盞狼藉。貴夫人們嚇得花容失色,抱在一處簌簌發抖。只有少昊鼓掌大笑,發出嘶啞之聲。
殿外妖雲怪霧迷離飛舞,陰風怒吼。纖纖驀地驚醒,抱緊拓拔野打了一個寒噤。又聽見半空中傳來清脆的“蠻蠻”怪叫聲,由遠而近,瞬間便到了大殿簷外。
有人驚叫道:“蠻蠻鳥!”話音未落,兩道黑影倏然沖入大殿之中。眾人驚叫不迭,紛紛後退。那兩道黑影“蠻蠻”脆叫!在橫樑大柱之間盤旋飛舞。
燈火忽然轉亮,眾人瞧得分明,那兩道黑影赫然是兩隻接連一處的怪鳥,三尺來長,形狀如鳧,青紅色的羽毛光滑亮麗,每只鳥只有一隻眼睛和一隻翅膀,身體緊密契合,兩隻腳爪鉤纏一處,比翼飛翔。
眾人面色慘白,有人怖聲叫道:“水災!果然要有水災了!”
纖纖拍掌叫道:“比翼鳥!”心中極是興奮。她突然想起當年父親曾經說過,大荒中有一種奇異的蠻蠻鳥,必須結對才能比翼飛翔。這種怪鳥出現的地方,必定發生極為可怕的水災。但除了水災之外,它還能帶來奇妙的姻緣。得到比翼鳥的男女,將像它們一樣永結同心,比翼齊飛;因此它們又叫做“姻緣鳥”。
刹那間纖纖心中一動,狂喜難抑,拉著拓拔野的手叫道:“拓拔大哥,快抓住它們!”話音未落,比翼鳥怪叫連聲,倏地俯衝,朝著殿外閃電飛去。
纖纖大急,閏身頓足,拉著拓拔野迭叫不已。拓拔野見纖纖滿臉激動狂喜,殷殷期盼,好久沒有看見她這般渴切的神情了,心中泛起溫柔之意,微微一笑,拉著纖纖朝外電沖疾追。
眾人也紛紛起身,朝外奔去。殿外箭矢紛飛,想要將妖鳥射落,但那比翼鳥極是靈巧,在箭雨中比翼飛舞,安然無恙。
拓拔野拉著纖纖奔到山崖邊上,冷風狂舞,夜霧淒迷,比翼鳥優雅地劃過一道弧線,破空而去;倏然北折,在雲層下低徊盤旋,鳴叫不已。纖纖急道:“拓拔大哥,快抓住它們,莫讓它們逃走了!”
拓拔野微笑道:“你和蚩尤在這裡等我,我馬上回來。”伸手摘下她髮髻上的雪羽簪,解印出雪羽鶴,翻身上了鶴背,一飛沖天,疾追而去。
眾人轟然,仰頭眺望。只見拓拔野騎乘白鶴,如仙人一般飄飄灑落,轉眼沒入雲層之中,不知所蹤。半晌,眾人方才陸續退回大殿,只有纖纖依舊站在崖頂,衣袂飛舞,臉上紅霞洶湧,嘴角牽掛著甜蜜而企盼的笑容。
蚩尤叫了纖纖幾聲,纖纖頭也不回,只是微笑道:“我在這等拓拔大哥。”蚩尤無奈,心中又惴惴想著那神女女戚,總覺得有一種莫名的強烈不安,翻騰洶湧,當下便讓黑涯看住纖纖,莫讓妖風將她卷落崖下,自己則與拔祀漢、天箭隨眾人回到殿中。
眾人紛紛入座,蚩尤凝望著女戚,見她笑吟吟地望著自己,眼波蕩漾,那似曾相識的感覺越發強烈,煩躁不安,苦苦回想。
忽聽一人大聲道:“神女,你說這裡來了不受歡迎的客人,究竟是誰?”
眾人紛紛凝望少昊,都覺這答案昭然若揭。不料那女醜玉臂舒展,手指突然指向皺眉苦想的蚩尤,冷冷道:“就是他!來自東方的不速之客。”
※※※寒風呼嘯,冷意徹骨,拓拔野乘鶴飛翔。朔風吹來,冰霜結面,在他護體真氣激化下,迅速融化為雪水,蒸騰消散。
比翼鳥“蠻蠻”怪叫,穿雲透霧,急速飛翔,雪羽鶴竟然始終追之不上。拓拔野微微驚詫,好勝心大起,又想起纖纖适才那驚喜企盼的眼神,決計無論如何,也要將這比翼鳥抓住,送給纖纖。
一路西北高飛,約莫過了一個多時辰,霜風更冷,彤雲厚積,沉甸甸地壓在頭頂。下方雲海翻騰,滾滾洶湧!他竟如同被包夾在層層雲霧之中。再過片刻,漫天紛紛揚揚地飄起鵝毛大雪。
雪羽鶴清嗚高啼,在漫漫雪絮中穿行飛舞。雪花撲面,悠揚卷舞,在拓拔野發上、身上厚厚堆積,來不及消融,便又被急速覆蓋,逐漸凝結為冰塊。拓拔野每隔片刻,便運轉真氣,將肩肘膝蓋等處的冰塊簌簌震落。
比翼鳥怪叫聲中,突然俯衝。拓拔野驅鶴緊隨,彤雲破散,銀光萬點撲面。穿透漫漫雲層,朝下方曲折沖去。
雲霧離散,豁然開朗。雪花繽紛,冰晶飛揚,一座雄偉高峰迫面而來;險峰陡立,尖石如刀,雖然積蓋厚厚冰雪,依然如同出鞘利刀,棱角淩厲,突兀磷岫。
比翼鳥環繞峰頂,怪叫盤旋,突然降落在一片縱橫二十丈的淡綠色冰晶上。那片冰晶平整光滑,顯是山頂天湖被冰雪凝結所成。拓拔野心下暗喜,心道:“只要這怪鳥停下,到了六丈之內,我便可以用凝冰訣將它們凍住。當下驅鶴緩飛,不驚動那比翼鳥,徐徐降落在距離它們十丈泉外的冰晶上,將雪羽鶴封印入簪,收入懷內,然後躡手躡腳地朝那比翼鳥*近。
比翼鳥撲打翅膀,雙爪鉤纏,一齊用另外兩隻爪子跳動,在冰湖上笨拙地跳動,發出“蠻蠻”叫聲。大雪紛揚,怪鳥的身上頃刻間覆滿白雪,宛如一隻胖乎乎的雙頭雪鳥,在淡綠色的冰面上跳躍,時而兩頭相對,尖喙對啄,自得其樂。
拓拔野緩緩上前,屏息凝神,正準備要施放凝冰訣,那蠻蠻鳥突然尖叫幾聲,搖頭抖落冰雪!倏地朝天飛去。
拓拔野猛吃一驚,笑道:“哪裡走!”飄然躍起,閃電般沖出,默念法訣,森森白氣從雙手指尖急電飛舞。那比翼鳥尖叫一聲,驀地凍為冰鳥,筆直墜落。拓拔野生怕將它們摔傷,連忙禦風踏足,俯衝而下,雙手一抄!將它們牢牢接住。
但這番轉向疾沖,用力過猛,刹那間已經撞到冰面。“喀嚓”“聲,冰屑迸飛,湖面雖未破裂,但腳下一滑,身不由己朝前沖去。
天旋地轉,磷昀尖石迎面撞來,拓拔野輕叱一聲,左掌拍出,想要藉著反撞之力彈起身來,豈料一掌擊出,青光到處,那突兀崖石突然迸裂開來!黑洞幽然,彷佛一張巨口,驀地將拓拔野吞噬。
拓拔野促不及防,急速沖去。眼前一黑,已經掉入深不見底的山腹之中。冰寒徹骨,四壁光滑,他頭部朝下,飛速下滑,似乎是在一個狹窄的凝冰甬道中斜直墜落。待到他回過神時,至少已在百丈深處。
拓拔野正計算著如何頓住身形,在這狹窄甬道中反轉身體,以水族游龍術朝上沖出山腹,突然“咚”地一聲,頭部撞在堅冰上,眼冒金星,那冰石則倏然迸碎。
眼前一亮,彩光眩目,突然掉入一個空蕩蕩的山洞中。眼花繚亂,手足亂舞,忽然撲倒在一個軟綿綿的東西上一股熟悉而又陌生的清幽冷香倏地鑽入鼻息之中。
拓拔野唇齒及處,兩片花瓣柔軟濕潤,氣如幽蘭;耳畔低吟細碎,似怨似怒。大吃一驚,驀地明白自己正壓在一個女子身上,忙低聲道:“對不住!”猛地抬起雙臂,支起身來。
拓拔野低頭望去,“啊”地一聲低呼,突然間轟雷貫頂,天旋地轉,險些暈厥。
身下女子白衣勝雪,膚如凝脂,清麗脫俗的俏臉上,眉如淡柳籠煙,眼似明月清波,正又驚又詫又怒地望著他,赫然是當年在玉屏峰上的仙女姐姐!
第十一卷 第一章姑射仙子
洞中彩光流離變幻,數百隻桃紅色的飛螢交織飛舞,異香撲鼻,一切宛如夢境。
拓拔野腦中轟然作響,天旋地轉,刹那之間呼吸不得,泥塑一般地凍結著,木楞楞地望著白衣女子清麗容顏,腦中一片空白。心緒迷亂,口乾舌燥,啞聲叫道:“仙女姐姐!”但那一聲呐喊在他喉嚨中窒堵,僅僅化為沙啞而低沉的呢喃。
白衣女子那雙清澈妙目直直地凝視著他,既驚且羞,似怨似怒。洞壁諸多彩珠的眩光映射在她的臉容上,暈光絢然,如雪夜花樹,碧海珊瑚。那清冷淡遠的寒香絲絲脈脈鑽入鼻息,如此悠遠,又如此邇近。
淡淡的幽香在他的體內悠揚繞走,仿佛春風徐拂,海浪輕搖。突然之間,他彷佛又—到四年前的那個月夜;寒蟾似雪,竹影落落,玉人長立,低首垂眉,一管洞簫清寒寂寞…那淡雅寥落的簫聲、悠遠飄渺的冷香穿透了四年的時光,銘心刻骨,從來不曾淡忘。
白衣女子蹙眉凝視,妙目中閃過奇異複雜的神情。羞怒交集,俏瞼薄嗔,纖纖素手顫抖地抵住他的胸膛,想將他推開來。拓拔野大夢初醒,低頭下望,“啊”地一聲,面紅耳赤,熱血瞬息灌頂!
那白衣女子衣襟半解,素胸如雪,依稀可以看見渾圓雪丘急速起伏,桃紅色的雞頭軟肉在巍巍顫動。軟玉溫香,春色滿懷。拓拔野心跳如狂,熱血如沸,連忙扭開頭去,挺臂起身,想要立時離開。
但匆忙狼狽,手指無意中掃過白衣女子的乳尖,白衣女子驀地玉靨暈紅,花唇微啟,發出一聲低低的顫抖呻吟;嬌喘聲中,冷月冰潭似的眼波忽然冰消雪融,如春水般急劇波蕩。雙臂倏地抱攏,軟綿綿地摟住拓拔野,纖腰曲挺,一雙修長瑩白的大腿瀨洋洋地勾夾住他的腰腹,如八爪魚般將他緊緊纏住。
拓拔野大吃一驚,還未待回過神來,白衣女子十指交纏於他黑髮之中,幽香撲面,柔軟濕潤的兩片花瓣已經貼上了他的嘴唇。氣如蘭馨,丁香輾轉,那柔軟的舌尖如火苗一般將他的欲火瞬間點燃。
拓拔野腦中轟雷連奏,迷糊混沌。流螢飛舞,清寒幽香在他身側繚繞周轉,欲火轟然蔓延。狂喜、驚異、羞怯…突然迸爆開來,又如重重火焰狂肆跳躍,隨著那沸揚情欲焚燒全身。他正值血氣方剛的年紀,本就對她神魂顛倒,刻骨銘心;此時意外重逢,佳人眷顧,溫柔纏綿,心中迷狂快樂,不能自已。一時之間,再也無法呼吸、無法思考,迷糊之中想道:“倘若是個夢,就讓我永遠也不醒來吧!”
眼花繚亂,天旋地轉,瓊津暗渡,唇齒留香。豐滿溫軟的乳丘在他胸膛的擠壓下顫動,滑膩的肌膚冰涼而又滾燙,這一切如此真實又如此虛幻。當她咬住他的嘴唇,吸吮流溢的鮮血,顫聲歎息,他體內的火山終於崩爆,喉中驀地發出一聲狂暴的喘息。
桃紅色的流螢漫漫飛過,眼前迷亂。拓拔野腦中嗡然,欲火如焚。想到懷中尤物乃是自己夢牽魂縈的仙女姐姐,而她竟主動地與自己纏綿歡好,那沸騰情火更加熾熱若狂。朦朧之中,他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仙女姐姐…她為何會如此呢?”隱隱之間,覺得似有不妥。但溫滑軟玉,幽香襲人,這念頭一閃即逝,心中迷迷糊糊地想道:“男歡女愛,天經地義!管他***紫菜魚皮…”只欲順水推舟,顛鸞倒鳳。
當下長臂舒展,將她緊緊摟住,朝她脖頸上吻落。白衣女子嚶嚀一聲,在他懷中簌簌發抖,滿臉飛紅。懶洋洋地將臂彎勾住拓拔野的脖子,朝他懷裡鑽去。
刹那間,拓拔野看見她玉臂上嫣紅的守宮砂,如雪地紅梅,嬌豔奪目,驀地一凜。突然想道:“是了!仙女姐姐端莊淡雅,冰清玉潔!就像…就像仙子一樣!怎麼竟變得如此放浪?”一念及此,驀地大震,登時從神魂飄蕩中再度清醒。細細回想當日與白衣女子相處的一夜,她直如雪山冷月,遙不可及,何以今夜竟判若兩人?
強自收斂心神,意念凝集,將熊熊欲火鎮壓而下。凝神觀察,見她眼波迷離渙散,神智混沌不清,雙靨酡紅嬌豔,唇角似笑非笑,眉宇之間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慵懶淫褻之意,更加大覺古怪。念力及處,發覺她丹田之內真氣竟蕩然全無,只有一股妖邪氣浪在經脈洶洶遊走,心下大駭。
思緒飛轉,驀地一動:“難道她中了妖人暗算,方才變得如此妖冶放蕩嗎?”轉頭四顧,山洞四壁珠光眩然,地上鋪了厚厚的白犛牛地毯。洞中四角各有一個鹿角香爐,異香嫋嫋。南側山壁有一個緊閉的石門。東側岩壁上鑲嵌一面水晶大鏡,正映照出自己與白衣女子緊緊交纏,躺于一張象牙床上的模樣。心中一蕩,俯身凝神望去,床沿竟刻滿了男女交合的淫褻圖紋;而四壁凹凸,紋理錯落,透過燦然珠光,隱隱也可看出壁上雕刻的,乃是極為淫猥的圖案。
香爐嫋嫋,奇香繚繞。比翼鳥在白犛牛地毯上蹦蹦跳跳,互相啄擊撲打,發出奇怪的呢喃聲。拓拔野微吃一驚,心道:“是了!難道這香爐中的香煙竟是催情之物嗎?”輕輕一嗅,異香入腦,薰然欲醉,全身上下輕飄飄宛如在雲端飄浮。他諳識yao草,登時分辨出這異香乃是迷幻香木,聞嗅久了必定出現美妙幻覺,飄飄欲仙,雖非催情之yao,但亦遠非正經之物。這洞穴中妖邪淫異,必定是什麼邪魔外道的所在。心中更加確定仙女姐姐必是遭受妖人算計,才變得這般反常。
但心中接著又是一凜:此處究竟是什麼地方?仙女姐姐究竟是何人?她又是被什麼妖人所算?以她真氣念力之強,又怎會被這區區春毒所乘?何以渾身真氣蕩然無存?…諸多疑問接二連三地瞬間湧上心頭。
白衣女子迷迷糊糊中將他頭按到自己雙乳之間,素手溫柔而又渴切地摸索他的身體。拓拔野被她纖手一握,“啊”地一聲,神魂飄蕩,幾欲噴薄。異香繚繞,那滾燙的疼痛的欲望,讓他幾乎又要沉淪其中。驀地咬牙凝神,心道:“仙女姐姐被妖人算計,倘若我此時抵受不住,玷污她清白之軀,我與那些淫邪妖魔又有什麼兩異?”當下猛地一咬舌頭,血腥味隨著劇痛蔓延開來,神識大轉清醒,猛地將她纖手從自己身上拉扯開來,抽身後退。
白衣女子眉尖輕蹙,低聲呻吟,胡亂伸手去摸索。拓拔野無奈,深吸一口氣,低聲道:“仙女姐姐,得罪了。”將她雙手反轉背後,牢牢抓住。她真氣全失,動彈不得,掙扎片刻便無力地癱軟下來。驀地弓起身子,緊緊貼著拓拔野的身體,嬌喘顫慄,淚水漣漣而下。
※※※當是時,忽然聽見洞門之外響起輕微的腳步聲,由遠而近,似有三人。拓拔野一凜,凝神傾聽。
三人在洞外站定,一人吃吃笑道:“洞房花燭,良辰美景,得了這夢寐以求的仙子,七郎你可別忘了我們的好處。”聲音銀鈴悅耳,帶著輕佻淫邪之意,乃是一個女子。又聽一個雄厚的男子聲音笑道:“我怎敢忘了鹿仙姑的好處?鐘山的六百童子,你看上哪個只管拖回鹿宮便是。”
拓拔野一凜,鹿仙姑?難道竟是“大荒十大妖女”之中的西海鹿女麼?西海鹿女位列西海九真之一,生性淫邪,極好男色,鹿宮男妃之多,尤甚龍女雨師妾;且喜新厭舊,心狠手辣,玩膩的男妃必定活生生地喂送西海鯨鯊。心中一動,當年在古浪嶼上曾聽金族遊俠說起,西海鹿女研磨的催*yaoyao性之烈,天下無雙,就是石頭吃了也要噴出岩漿來。難道仙女姐姐便是中了她的算計嗎?
卻聽鹿女啐了一口,笑道:“沒情沒義的東西,這麼快就忘了我啦!想要用黃毛小子打發我嗎?”
那“七郎”哈哈笑道:“好姐姐,那還不好辦?”突然低聲說了幾句,隔著洞壁聽不真切。
鹿女脆笑,啐道:“胡說八道!”
語調淫邪妖媚,聽得拓拔野面紅耳赤。他出神聆聽,手上不由得放鬆了些,白衣女子驀地掙脫開來,腰身一挺,抱著他滾落床下。“當”地一聲,床角香爐被瞬息打翻,淫香彌漫。
洞外三人吃了一驚,那“七郎”試探著叫道:“仙子?”白衣女子嚶嚀一聲,像是哭泣又像是呻吟。拓拔野怕她發出什麼聲響,引得外面三人沖將進來,不及多想,驀地低頭封住她的花唇,將那一聲歡愉的歎息堵在丁香貝齒之間。
鹿女笑道:“你的仙子已經變成蕩娃啦!”
七郎嘿然淫笑,道:“有了仙姑的靈丹妙yao,石頭也會開花。”三人哈哈大笑,極為淫猥。
拓拔野心下大怒,忖道:“仙女姐姐果然是被這淫婦陷害。卻不知那兩人又是什麼妖魔鬼怪?”驚怒之餘,心中驀地一陣歡喜,松了一口長氣。适才雖然猜到白衣女子是為催*yao物亂性,但未得驗證,始終無法釋然。此刻得知白衣女子如此妖冶,果然不是出於本性,心中的疑慮立時消散。
卻聽第三人尖聲笑道:“就算沒變成蕩娃,她已經手無縛雞之力,七郎想要她往東,她還能往西麼?”
七郎笑道:“童子此言差矣,我燭鼓之堂堂偉丈夫,豈能做這種強人所難之事?這種歡愛情事,需得兩廂情願,才能得其妙處。”頓了頓又道:“再說仙子體內九十九種春毒一齊發作,若是七郎我不捨身相救,豈不是要累她香消玉殞嗎?”三人又是一陣淫笑。
拓拔野越聽越怒,直想踢開洞門,將門外三人砸成肉醬。但白衣女子聽若罔聞,只管懶洋洋地抱著拓拔野的脖頸,轉輾蜜吻,發出斷續的歎息與呻吟。
西海鹿女吃吃笑道:“現下時辰已到,你的心上人必定已經渾身酥軟,欲火中燒,只等著你好好地疼惜啦!”
那童子尖聲笑道:“七郎豈是憐香惜玉之人?只怕明日我們再來時,已經認不出這嬌滴滴的仙子哩!”
七郎嘿嘿笑了幾聲,悠然道:“我費盡心力才得到姑射仙子,豈能如此暴殄天物?”
拓拔野大吃一驚,全身驀地僵硬。姑射仙子!難道仙女姐姐竟是當今木族聖女姑射仙子蕾依麗婭麼?突然想起當日在玉屏峰上邂逅她的情景,諸多細節貫穿一處,豁然而通。是了!倘若她不是木族聖女,當日又豈敢貿然闖入青帝御苑?又何以會吹奏《刹那芳華曲》?…心下大罵自己糊塗愚蠢,無以復加。
卻見姑射仙子雙眼緊閉,長睫顫動,雙靨嬌豔欲滴,嬌喘吁吁,楚楚動人之態令拓拔野心中又是震顫又是迷亂,心想:“天可憐見,讓我在這淫邪蠢物玷辱仙女姐姐之前,趕到此處。我拓拔野拼了性命不要,也決計不能讓仙女姐姐的清白有丁點受損。”驀地想起自己這般赤身裸體地與姑射仙子交纏一處,已經大大汙損了她的清白,登時臉上一紅羞慚愧疚,想要掙脫開去。
但姑射仙子受那春yao所激,正濃情似火,意亂情迷,怎麼也不鬆手,反倒勾纏雙腿,將他腰部牢牢夾住。拓拔野被她這般緊緊纏抱,登時又有些心猿意馬,欲火中燒。好不容易閉上雙眼,凝神咬牙掙脫開去,姑射仙子又發出哭泣一般的呻吟,拓拔野大驚,連忙又俯身將她櫻唇堵上。
香甜柔嫩的舌尖立時探入,在他唇齒上刷過,麻酥難耐,耳畔細碎嬌吟,吐氣如蘭,拓拔野小腹中登時又竄起熊熊欲火。心中一陣迷亂、歡喜,想不到時隔四年,竟能與夢縈魂牽的仙女姐姐這般稀裡糊塗地裸身纏綿。造物弄人,往往在意表之外。忽聽那兩隻比翼鳥連聲低啼,撲翔踉蹌,在白犛牛地毯上交頸歡好。心中突然又是一動:“世人都說比翼鳥乃是姻緣鳥,今日它們將我引到此處,難道…難道我和仙女姐姐之間…”心中狂跳,呼吸瞬間停頓。
四年前在玉屏峰上初見姑射仙子的刹那,他便已情根深種,銘心刻骨。四年來雖然際遇連連,跌宕歷練,逐漸少有想起之時,但這份情感卻如陳酒佳釀,被他埋入心底最深處,歷久彌香。當此刻驟然開啟,沉澱已久的相思愛慕登時令他醉意薰然。
卻聽那童子尖聲道:“姑射仙子處子之軀,聖女真元!七郎若能將她體內真元吸盡,那就可列入十仙寶座了。”語氣中隱隱有些妒羨。
西海鹿女笑道:“列入十仙寶座有什麼了不得?燭真神他日坐了黑帝之位,七郎不就是太子嗎?那可比什麼十仙有趣得多啦!到了那時普天之下哪個美女不是囊中之物?這姑射仙子不要也吧,”
拓拔野正自意動神搖,聞言又是大驚!敢情這七郎燭鼓之竟是水妖燭龍的兒子嗎?腦中靈光一閃,突然明白自己現下身在何處。在西海與金族寒荒之間,有一處山脈名曰鐘山,雖在金族境內,卻是水妖國域。當年玄水真神燭龍便是這鐘山山神。燭龍北遷之後,想來這鐘山便由其子繼承了。
又聽燭鼓之嘿嘿笑道:“鹿仙姑是在吃醋嗎?放心放心,他日燭鼓之登上太子之位,納你入宮便是。”語氣傲慢狂肆,頗有洋洋得意之態。西海鹿女呸了一聲,竟似頗為喜悅。拓拔野心下恚怒益甚,忖道:“他***紫菜魚皮!寡廉鮮恥,當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殺機頓起,直想起身出洞,將他們盡數殺了。但轉念又想,敵眾我寡,未必就能討得好去。自己敗了倒也罷了,但若累得仙女姐姐重落他們掌心,那可是萬劫不復的慘事。當下強忍怒意,尋思脫身之計。
眼光四掃,洞中除了那石門之外,別無縫隙。看來唯有從自己掉落下的那個甬道返身沖出了。但那甬道似乎是太過狹窄,又極為陡滑高長,想要抱著姑射仙子一起逃離,似乎有些難度。稍作計議,決定帶著姑射仙子一前一後從甬道中沖出。
卻聽那童子咳嗽道:“時辰差不多了,鹿仙姑,咱們走吧!可別攪了七郎的好事。”
西海鹿女一笑,道:“是了,他都迫不及待啦!”與那童子一道告辭。燭鼓之也不挽留,待到腳步聲遠去,便轉身朝洞門走來。
拓拔野聽他腳步臨近,心中一凜,既來不及抽身逃離,唯有凝神戒備。身下姑射仙子纖腰搖扭,輕吮他的舌尖,發出低低的呢喃。一隻手溫柔地撫摸他的頭髮,另一隻手抓著他的右手往那發脹的柔軟雪丘摸去。拓拔野心旌搖盪,但強敵將至!連忙收斂心神。心念一動,驀一咬牙,將她經脈盡數封住。
腳步聲在洞門外頓住,燭鼓之徘徊數步,發出低沉淫褻的笑聲,啞聲喃喃道:“仙子,我的好仙子,今夜瞧你如何逃出我的手心窩。”雄渾的聲音中夾雜著急迫的渴切,陰暗的喜悅。說到最後幾字時,連聲音也禁不住顫抖起來。
姑射仙子動彈不得,但體內躁動邪氣仍在急速游走,滿臉紅潮,瑩白酥胸急劇起伏,水汪汪的大眼中滿是詫異,似乎不明白何以將她突然封住。眼波蕩漾,閃過哀憐、苦楚與熾熱欲望交織的諸種神情。
拓拔野不敢多看,閉起眼將她白衣重新穿上,然後迅速整理自己淩亂的衣裳,左臂舒展,將她抱在懷中。躡手躡腳走到洞門左側,順手一點,將地毯上打滾的那對比翼鳥凝為冰塊,探手吸到掌中,藏入乾坤袋中。然後輕輕地拔出斷劍,守在門側。
※※※“嘎”地一聲,石門霍然打開,一個九尺高的黑衣男子大步沖了進來,作勢欲撲,喜滋滋顫聲道:“好仙子,七郎來了!想死我了!”眼見洞中彩光眩然,象牙床上卻空無一人,登時僵住。就在這一刹那,後腦一涼,一柄森寒斷劍己經抵住了他的脖頸,聽見一個少年笑道:“既然想死,那我成全你便是。”
拓拔野腳尖一踢,將石門瞬間關上,斷劍刺入燭鼓之粗壯的脖頸,滲出幾絲鮮血。笑道:“燭小妖,慢慢轉過身來,轉得快了,休怪我這斷劍將你頭顱切割下來。”燭鼓之又驚又怒,不知究竟發生何事。但念力探掃,發覺那神秘少年真氣極強,手中斷劍又是木屬神兵,當下不敢蠻撞,乖乖轉身。拓拔野斷劍則依舊抵在他的脖子上,緩緩劃過一道血痕。
那燭鼓之高大強壯,渾身黝黑的肌肉似乎要綻裂一般。頭頂黑金冠,顴骨高聳,鷹鉤大鼻,碧綠色的三角眼深陷兩旁,滿臉狂妄跋扈之色。額上左右各有一寸突起,仿佛一對犄角。烏金絲綢長衫上繡了許多暗金色的花紋,富麗堂皇,但穿在他的身上卻顯得頗為怪異突兀。腰間懸掛一柄鑲滿寶石的玄冰混金彎刀。
那雙三角綠眼驚怒交集,惡狠狠地打量著拓拔野,仿佛想將他撕成碎片。冷冷道:“你是誰?竟敢私闖鐘山!吃了猛獁膽嗎?”似是突然看清那斷劍,面色驟變,叫道:“無鋒劍,臭小子,你是拓拔野!”目中凶光畢露!殺氣更甚。
拓拔野見他受制於己,竟然跋扈兇悍若此,心中怒意更盛,右手輕送,斷劍又突入燭鼓之脖頸數分,將他抵得鮮血長流,接連後退。微笑道:“不錯,我就是拳打水妖燭龍,腳踢朝陽天吳的拓拔野。你挾持木族聖女,意欲不軌,難道吃了龍鯨膽嗎?”
燭鼓之面色微變,三角眼中凶芒一閃而過,哈哈笑道:“姑射仙子乃是鐘山貴客,什麼挾持不挾持?分明是你這下三濫的東海淫賊妄圖以春yao迷惑仙子,想將她從鐘山上挾持而走,被我發現之後,又想來脅迫我…”
拓拔野聽他居然反咬一口,不由怒極而笑,道:“是麼?既然你盛情邀請,那我就脅迫脅迫你吧!”碧光一閃,劍如游龍,真氣蓬然飛舞,瞬息間將他周身經脈盡數封住。心想:“須得先逼他交出仙女姐姐所中的春毒解yao。”對這水妖厭憎之至,毫不客氣,真氣畢集,雷霆般飛起一腿,重重地踹在燭鼓之的小腹上。
“砰”地一聲悶響,燭鼓之低吼一聲,平空飛起,倒撞在象牙床上,登時將象牙床撞得粉碎。他周身經脈被封,動彈不得!被拓拔野這般猛擊,險些連五臟六腑都迸碎開來。面色青紫,險些暈厥。但他素來兇悍跋扈,竟不服軟,喘著氣惡狠狠道:“小子…老子非揭你的皮,抽你的筋…”話音未落,又被拓拔野當腹一腳踢得說不出話來。
拓拔野微笑道:“解yao呢?”
燭鼓之頭上青筋爆起,犄角脹大了近寸,碧眼凶光閃動!哈哈狂笑道:“你迷倒了姑射仙子,卻來向我討解yao,真是笑話…”拓拔野二話不說,青光一閃,將他右手小指閃電斬落。
鮮血激射。燭鼓之慘叫一聲,驚疑、狂怒、恐懼、不可置信地盯著拓拔野。他仗著自己是燭龍之子,素來跋扈兇狂,橫行霸道,從沒人敢假以顏色,更莫說賜以皮肉之苦了。孰料這少年竟膽大若此,敢殘傷其肢體!
拓拔野性子溫和,頗為心軟仁慈,若在平素,他斷斷不會下此辣手。但他奉姑射仙子為不可褻瀆之神明,愛慕膜拜,眼見燭鼓之等人竟用如此卑劣手段妄圖汙其清白,登時怒不可遏;又聽聞這燭鼓之乃是老賊燭龍之子,更加鄙夷厭憎。新恨舊怒一齊湧上心頭,哪裡還能手下留情?
拓拔野揚眉笑道:“我的耐心可沒這般好。你的指頭也沒這麼多吧?”
燭鼓之劇痛攻心,汗珠涔涔滾落,咬牙獰聲道:“小子,你斬我一根手指,我就斬你一隻手臂…啊!”慘叫聲中,又被拓拔野剁去一根無名指。
拓拔野笑道:“咦?我只有兩隻手臂,豈不是大大吃虧?是了,只需將你十指盡數剁了,你又能拿什麼來砍我手臂?”斷劍在燭鼓之右手中指上稍稍比劃,微笑道:“解yao呢?”
燭鼓之痛得幾欲暈去,狂吼道:“操你***烏龜海膽!沒解yao!”拓拔野劍光一閃,又將他中指齊根斬落。鮮血噴射,白犛牛地毯上盡是斑斑紅點,宛如雪地寒梅。
不想那燭鼓之雖然卑劣淫邪,卻極是倔強傲慢,被砍去三根手指,猶自大罵不絕,倒令拓拔野頗為詫異,心下不由起了些微佩服之意,也不願繼續折辱毫無反抗之力之人。心中一軟,便想帶著姑射仙子離開。但低頭望見姑射仙子雙頰似火,眼波如醉,心下一凜:“事關仙女姐姐清譽,決計不能對這淫魔留情。”當下劍鋒一轉,在他胯間搖擺比畫,笑道:“他***紫菜魚皮,手指太多!毫不吝惜麼?那我將這孽根剁了如何?”
燭鼓之面色大變,連汗水也仿佛瞬間凝結。森寒劍氣迫在兩腿之間,一股冷冷殺氣直貫腦頂。他知道這少年雖然滿臉親切微笑,但下手卻極是狠辣,言出必踐。關係子孫大事,快樂之源,任他兇狂倔強,也不由懼意橫生。
拓拔野微笑道:“解yao呢?”斷劍一送,立時將他褲襠撕裂。燭鼓之大駭,登時崩潰,叫道:“沒解yao!西海鹿女的九九極樂丹無yao可解!”
拓拔野厲聲喝道:“無yao可解?天下哪有不解之yao!”劍鋒一撩,“嗤”地一聲,燭鼓之腿上血絲橫流。
燭鼓之驚懼欲狂,大吼道:“只有男女交合,才能清除春毒!否則二十四時辰之後,必定經脈寸斷、熱血迸爆而死!”拓拔野見他驚怖恐懼,滿頭大汗,知道他此時必不敢說謊。心下失望,怒意登生、喝道:“畜生!”一腳飛踢在他下頷上。燭鼓之悶哼一聲,險些將自己舌頭咬斷,直板板沖天飛起,撞在洞頂,鮮血四濺,重重摔落在地,昏迷不醒。
拓拔野懷抱姑射仙子,提劍而立,心中茫然,忖道:“難道當真要以交合之法,才能解救仙女姐姐嗎?”心中狂跳,面紅耳赤。看見姑射仙子玉臂上鮮紅的守宮砂,登時大為羞慚,又想:“他***紫菜魚皮,我在胡思亂想什麼?仙女姐姐乃是木族聖女,冰清玉潔之軀,斷斷不可玷辱。倘若我如此作來,豈不是與這淫魔一樣嗎?”旋即又想:“但若不如此,豈不是眼睜睜地看著仙女姐姐登仙嗎?”心下混亂,躊躇不決。
當是時,突聽背後“嗤”地一聲輕響,兩道淩厲殺氣閃電沖來!
拓拔野此時心亂如麻,絲毫沒有防備。體內真氣被殺意所激,驀地破體而出,倏地化為碧翠光弧,繞體飛舞。卻聽“嗤嗤”連聲,似有無數銳氣破入護體真氣之中。
拓拔野大吃一驚,緊抱姑射仙子拔身前沖,斷劍急電般回身飛舞,但為時晚矣,背心微痛,酥麻難當,似是瞬息之間中了數十劇毒暗器。心下大駭,大喝一聲,念力積聚,定海神珠霍霍飛舞,真氣四沖。
“嗖嗖”之聲大作,無數黑芒被激得繽紛亂舞,急速沒入四壁之中。刺入背部的數十毒器也被瞬間激彈射出。
只聽一個女子脆笑道:“哎呀!好俊的小子,好俊的身手。”
又一個尖利的聲音冷笑道:“俊個屁!中了我‘寒蛛冰涎’,不消半個時辰就變成毛茸茸的黑蜘蛛了。”
赫然竟是先前洞外的西海鹿女與什麼童子。拓拔野大驚,不知這二人從何處進入。旋身落定,凝神望去,只見三丈開外,一男一女並肩而立。那女子黑髮似漆,身材高挑,雪白豐腴。笑吟吟的桃形俏瞼上,彩眉彎彎,媚眼如絲,春意盎然。身著鹿皮大衣,衣襟半啟,露出高聳的雪球。腳蹬鹿皮長靴,瑩白的大腿上紋繡了一朵海棠,嬌豔奪目。腰間懸掛了一隻小巧的鹿皮鼓,右手上橫持鹿角七星管,當是大荒十大妖女之一的西海鹿女。
那男子乃是一個身高不過五尺的侏儒,眉清目秀,微有雞胸駝背,仿佛一個稚嫩童子。但眼神兇狠淩厲,滿臉暴戾神色。右手正握著一柄九色絲綢傘,急速旋轉。兩人渾身上下,逸散出凶厲怪異的真氣,強佔先機,氣勢淩人。
“寒蛛冰涎?”拓拔野心中一凜,突然想起《百草注》上曾提到此毒,乃西海寒蛛的劇毒冰涎,一旦見血,則昏厥不醒,半個時辰內皮黑內爛,長出無數黑毛,猶如蜘蛛一般,長則一日,短則兩個時辰,必定損命。唯有以棘絲草混合南海朵薩疊花,吞服外敷方能解之。拓拔野心中微起懼意,念力四掃,但除了背部微有酥麻刺痛之外,別無他感。驚詫疑惑,那寒蛛冰涎一旦入體,則渾身搔癢劇痛,卻不會殊無感覺。難道這侏儒是在恫嚇自己嗎?
西海鹿女眯起雙眼,上上下下打量著拓拔野,嘖嘖有聲,媚聲道:“這般俊俏的小子,若是真成了黑蜘蛛那就可惜啦!”
拓拔野哈哈笑道:“就這麼幾根黃蜂似的小針,一丁點寒蛛冰涎,也能奈何我麼?”思緒飛轉,尋思如何乘隙沖出,再以真氣迫出奇毒。
侏儒冷笑道:“臭小子不知死活。你當我九毒童子的逍遙傘是擋雨遮陽的麼?他***,中了我四十八種奇毒,還敢口放狂言。”
拓拔野心中又是一凜,九毒童子?這名字倒像是在哪裡聽過一般。是了!似乎也是西海九真之一,乃是西荒第一用毒高手。因豢養西海寒蛛、極凍銀蛇、千足蜈蚣、五彩蟲、鐐甲蚨、珊瑚蠍子、殺鯨蜂、西海毒蜮、淚粉蛾九種西荒至毒惡蟲,提其毒,制百yao,故稱九毒童子。手中逍遙傘中藏匿萬千毒器,殺人於無形之中。
拓拔野心中寒意更盛,但念力四掃,始終沒有發現體內有何異狀,驚疑不定,忖道:“怪了,難道他的奇毒如此特異,中毒之後也察辨不出嗎?”
九毒童子見他眼中閃過困惑驚異之色,尖聲冷笑道:“臭小子毒已攻心,逼不出來了。我數三聲,你必倒地!”逍遙傘手中飛轉,森然道:“一——二——三!”
話音未落,拓拔野面色果然驟變青紫,大叫一聲,仰身跌倒,抽搐不已。銀光飛閃,數十道寒蛛冰絲從逍遙傘中離心飛舞,將拓拔野連同姑射仙子緊緊纏住。
九毒童子尖聲笑道:“他***,都說拓拔小子厲害,原來也不過如此。想不到陰差陽錯,竟讓咱倆抓住了。”極是得意。
西海鹿女腰肢扭擺,到拓拔野身前,俯身下望。彩眉一挑,笑吟吟道:“小哥兒,姐姐真想好好疼疼你哩!可惜你砍了七郎三根手指,眼下便是神仙也保不住你啦!”
侏儒尖聲怒道:“騷婆娘!囉哩囉嗦什麼?還不去救醒七郎?”
西海鹿女依依不捨地瞟了拓拔野一眼,走到燭鼓之身旁,柔荑疾點,將他經脈解開,膩聲道:“七郎,七郎,你沒事吧?”吃吃笑道:“我們昨日偷偷掘了這甬道,想看看你和姑射仙子顛鸞倒鳳的模樣,想不到竟派上了大用場,抓住了這廝。”
原來拓拔野無意間由山頂沖落這山洞的甬道,竟是西海鹿女與九毒童子為了偷窺燭鼓之迷奸姑射仙子而挖掘出的密道。适才兩人等到燭鼓之進入洞內之後,立即趕往山頂,沿洞滑下,想要窺視春光,不料卻恰好瞧見拓拔野制住燭鼓之的場景。當下乘著拓拔野背對甬道,怔怔出神之機,齊齊出手,以逍遙傘和鹿角七星管發出諸多毒器,暗算成功。
燭鼓之大吼一聲,猛地跳將起來,喝道:“操你***鳥龜海膽!老子剁了你!”他被拓拔野這番折辱,狂怒已極,身形電沖,左手一閃,揮舞彎刀朝著拓拔野怒斬而下。
突然青光爆舞,蛛絲飛揚。拓拔野哈哈大笑,一躍而起。“轟啷”地一聲巨響,燭鼓之大吼一聲,高高飛起,再次撞在洞頂堅壁,噴出一大口鮮血。手中彎刀突然斷為兩半。
拓拔野故意裝作毒發倒地,等到燭鼓之毫無戒備,欺身進入時,猛地以斷劍斬斷寒蛛絲,閃電反擊,登時將燭鼓之打成重傷。一擊得手,大笑聲中,氣如潮汐,斷劍似電,滔滔不絕朝著燭鼓之進攻而去。
西海鹿女與九毒童子大吃一驚,驀地搶身沖上,鹿角七星管嗚嗚激響,逍遙傘旋起絢麗金光,萬千毒芒密雨激射。拓拔野一聲清嘯,劍氣如驚濤狂雷,碧光縱橫迸爆,山洞內碎石四射飛舞。
“轟”地一聲,三人齊齊後退。燭鼓之慘叫一聲,跌落在地。九毒童子二人發出的毒針暗器被拓拔野斷劍氣芒格擋,紛紛反彈,不少竟射入燭鼓之體內。
拓拔野哈哈大笑道:“你們連燭龍之子也敢謀弑,敢情是不想活了!”九毒童子、西海鹿女又驚又怒,倘若燭鼓之當真因此而死,他們確實罪責難逃。
突然“蓬”地一聲巨響,山洞石門崩炸開來,平空一聲驚雷爆吼。拓拔野只覺身後狂風卷舞,萬鈞之力當頭壓下!
第十一卷 第二章萬獸圍城
山風鼓舞,滿殿燈火搖曳。
女醜黑衣飄飛,鈴鐺脆響,纖指筆直地指向蚩尤,冷冷道:“就是他!來自東方的不速之客!”此言一出,眾人無不大驚,紛紛失聲低呼。
滿殿愕然,唯有蚩尤怔怔凝望女戚,兀自皺眉苦想,渾然不覺。突見眾人目光突然齊齊集聚在自己身上,這才欔然驚醒,不知發生何事。心中正自詫異,又聽女醜高聲道:“今夜,我看見天鏡湖水沸騰了,湖面的巨大漣漪便是他的臉容。這是寒荒大神的預警,這兩個來自東方的男子,將為我們寒荒帶來最為可怕的災難!我以寒荒大神的名義,將他們趕出寒荒八族的疆域!越快越好!”
滿殿騷動,眾人驚怖低語,有人叫道:“將他趕出去!趕出寒荒國!”登時又有十幾人附和,此起彼落。
蚩尤聞言大怒,便想拍案而起。拔祀漢連忙將他拉住,低聲道:“蚩尤兄弟,對神女萬萬不可無禮!”蚩尤強行忍住,嘿然不語,仰頭痛飲壇中美酒。其實對於去留他絲毫不在意,只是聽那女醜大放厥詞,無中生有,方才震怒難抑。大怒之下,倒忘了與那女戚似曾相識之事,也沒有瞧見女戚笑吟吟地望著他的溫柔眼波。
芙麗葉公主盈盈起身,淡然道:“女醜神女,倘若楚芙麗葉沒有記錯,去年三月十五,沸騰的天鏡湖水中也出現了人的臉容吧?”
女醜冷豔的臉上微微變色,冷冷道:“不錯!那是來自昆侖的白長老。”
芙麗葉公主道:“白長老為我們八族帶來了諸多榮譽和財富,可是我們的貴客呢!”
女醜勉強道:“不錯。”
芙麗葉公主點頭道:“既然兩次情形相同,女醜神女又怎能斷定此次蚩尤公子會帶來極大的災難呢?”
眾人訝然低語,微微點頭。女醜冷冷道:“公主殿下,是在質疑女醜的巫念嗎?”
芙麗葉公主搖頭道:“楚芙麗葉怎敢對神女有不敬之心?只是蚩尤公子一行在眾獸山中救出楚芙麗葉與九百童女,於我寒荒八族皆有大恩。倘若我寒荒國不予答謝,反倒將其貿然驅逐出境,豈不是讓天下英雄恥笑我寒荒國忘思負義嗎?”
寒荒八族素重信義,知恩圖報,聽芙麗葉公主這般說,無不凜然,徐徐點頭。
女醜鳳眼中閃過惱怒的神色,冷冷道:“如此說來,公主殿下倒寧願觸怒寒荒大神了?”
芙麗葉公主淡然一笑道:“楚芙麗葉豈敢?只是希望以貴賓之禮招待蚩尤公子一行,三日之後再將他們恭送出境。”
眾人心下均覺此乃兩全其美之良策,紛紛頷首,只有一個高瘦老者搖頭道:“公主殿下此言差矣,蚩尤公子雖對我八族有大恩,但事關寒荒大神之喜怒,豈能因小失大?”
這老者乃是八族長老會中的三大長老之一倪岱,極有威望,平素緘默少言,但每出一言必定為人所重。眾人原已傾向芙麗葉公主所言,聽他這般說,又有些搖擺不定。
蚩尤心下早已不耐,哈哈狂笑,昂然起身道:“芙麗葉公主,多謝盛情款待。蚩尤不過路經此地,可沒打算在這裡賴著不走。既然有許多不便,等我兄弟回來之後,即刻告辭。”
被他這般一說,殿中眾人反倒頗感羞慚,紛紛出聲挽留。楚宗書歎道:“蚩尤少俠,這可真是對不住了。近來寒荒怪事連連,大神時有震怒之象。祭祀在即,我們不敢有大意之處。不如明日起,請諸位稍稍退避,等到祭祀大典之後,寡人焚香掃榻,恭迎大駕。”
話音未落,忽然狂風大作,飛沙走石。滿殿燈火突然熄滅,漆黑之中“乒乓”亂響,石案傾倒,酒肉飛濺。酒爵樽俎、鬲甌篡董叮噹亂撞,四下橫飛。眾人驚叫連聲,亂作一團。
殿外天昏地暗,妖雲滾滾飛舞,陰風怒號。尖叫聲中,有人顫聲叫道:“你們聽見了麼?那……那是什麼聲音?”眾人一凜,凝神傾聽,隱隱聽見呼嘯的風聲中傳來崩雷似的怪異聲響,越來越近。蚩尤心中突然升起強烈的不祥之感,滿殿寂然,鴉雀無聲,眾人遍體侵寒。
突聽殿外哨兵尖聲驚叫:“怪獸,好多怪獸朝這飛來了!”殿內殿外登時猶如鼎沸油鍋炸將開來,一片騷然。連日來,常有成千妖獸圍襲寒荒城,殺人吸髓,擄掠童女;寒荒城中風聲鶴唳,人人自危。是以聽說又是怪獸來襲,無不張惶色變。有人大叫道:“侍衛隊!侍衛隊快來護駕!”火炬耀耀,殿外數百軍士持戈潮水似的湧入。
蚩尤突然想起纖纖還在崖邊,心下大驚,驀地跳將起來!閃電般朝外掠去。拔祀漢與天箭也隨之奔出。
狂風呼嘯,沙石枝葉撲面而來,夾帶著冰冷的雨點以及濃重的腥臭之氣。人流洶湧,崖上眾人驚叫踉蹌著朝殿中奔去。
蚩尤凝神四顧,黑雲洶洶壓頂,群山之間夜霧蒼茫,依稀可以看見纖纖俏立在崖石上,紫衣翻飛鼓舞。黑涯在她身側,呆呆地站立著,仿佛泥塑一般。蚩尤心中一寬,飛奔上前,叫道:“纖纖!快回來!”
纖纖聽若罔聞,嬌軀在狂風中搖擺如弱柳浮萍,仿佛隨時要掉落山崖一般。蚩尤大急,閃電般沖去。拔祀漢叫道:“黑涯,快將纖纖姑娘拉回來!”黑涯身體擺了擺,突然筆直倒地,咽喉鮮血汨汩,手足抽搐,蒼白的臉上滿是狂怒苦痛的神情。
眾人大吃一驚,卻聽一聲淒厲獰惡的尖啼,一道紅影從山崖下沖天飛起,腥風鼓舞,纖纖隨之拔地飄搖飛去!
蚩尤青光眼瞧得分明,那紅影竟是一隻巨大的血紅蝙蝠,雙爪拎著纖纖!橫空怒舞。蚩尤驚怒交集,便欲沖天追去,但見黑涯命在旦夕,連忙疾沖上前,默念“春葉訣”,將他咽喉傷口封住。黑涯口中“赫赫”作響,瞪大眼睛,費盡力氣,含糊道:“他爺爺的……是血蝙蝠!……蚩尤兄弟,對不住……”話音未落,已自昏迷。
蚩尤拔身而起,目中閃過狂怒凶厲的光芒,吼道:“妖孽敢耳!”苗刀電舞,紅光爆閃,七隻太陽鳥怒啼振翅,轟然破空。蚩尤禦風沖天,穩穩地翻身坐在太陽鳥背上,朝著那血蝙蝠閃電追去。刹那間便沖入滾滾黑雲之中。
崖上眾人驚駭莫名,紛紛拜倒,顫聲叫道:“血蝙蝠!血蝙蝠蘇醒啦!”血蝙蝠乃是傳說中的寒荒七獸之一,被寒荒八族奉為圖騰聖獸。生性凶厲,極具魔力,以吸食人畜之鮮血腦髓為生,傳聞其牙中含有邪魔妖毒,為其吸血者,必定蛻變為嗜血妖魔,任其驅使。昔年西荒群雄費盡周折,付出慘重代價方才將這妖獸射殺在雪山頂顛,並將其元神封印入眾獸山。
近來寒荒怪事連連,多有人畜慘死,狀如被血蝙蝠等凶獸所殺。四處紛紛流傳蓋因金族暴虐統治,寒荒大神極為震怒,故而解開寒荒七獸封印,引領八族舉義。不久之前,許多人皆聲稱見著血蝙蝠、寒荒檮杌等傳說凶獸,謠言更加甚囂塵上,舉國惶惶。今日,眾人親眼目睹血蝙蝠現身南峰,心中恐懼駭異可想而知。
混亂中,女醜尖聲叫道:“看吧!血蝙蝠抓走了那來自東方的妖女!這是寒荒大神的旨意!”眾人心中無不凜然。
※※※當是時,千山萬壑迷霧之中響起震耳欲聾的狂吼聲,如驚濤狂浪般四面八方衝擊圍湧。不知有多少凶禽飛獸洶洶而來!寒荒城眾峰警鐘長鳴,諸峰哨樓上的三昧真火接連燃起,在茫茫夜霧中閃閃跳躍,淒迷而詭異。眾人驚駭難抑,奔走推擠,亂作一團。
一人大聲叫道:“凶獸離南峰尚有數裡,大家不要慌亂,快隨著高將軍從後殿通道下山!”聲音鎮定自如,正是那倪長老。眾人稍稍安定,在眾寒荒衛士的疏散下,朝著大殿之後湧去。
南峰大殿坐落山腰,倚山臨淵,大殿之後便是巍巍險峰。殿后山崖有一通道,直通山腹,迤邐而下,可至山腳。山腹中又鑿有極大的廳堂密室,亦可用於躲藏避難。平素這通道並不經常開啟使用,此時形勢危急,正好派上用場。
拔祀漢與天箭抱起黑涯,對望一眼,也跟著人群朝殿后奔去。畢竟黑涯受傷甚重,保護其安全乃是現下最為緊要之事。
黑雲澎湃,層疊壓下;夜霧淒淒,茫茫繚繞。人潮洶湧,那高將軍率領數十名衛士狂奔在前,擁簇著楚宗書父女、兩大神女、少昊、江疑、英招以及眾長老、貴族匆匆忙忙朝通道入口奔去。絕壁峭平如斧削,縱橫兩丈的玄冰鐵門緊緊閉攏,三道混金銅大鎖巍然不動。高將軍搶身上前,掏出巨鑰開啟,手指顫抖,半晌方才一一打開。
狂風怒吼,沙石飛舞,滔滔黑雲在頭頂奔騰滾卷。萬獸咆哮聲如驚雷,如海嘯,如山崩,越來越近,驚天裂地。大殿似乎被震得簌簌發抖,幾塊巨大的銅石瓦突然迸裂。
拔祀漢抬頭望去,黑茫茫一片,絲毫不見蚩尤與太陽鳥身影,心中焦慮,心道:“難道蚩尤兄弟已經遭了那妖獸的毒手嗎?”心中寒意凜然。
高將軍喝道:“開門!”十個衛士齊聲大喝,脹紅了瞼,將那厚重的玄冰鐵門徐徐拉開。
“嗷嗚!”突聽一聲兇暴狂吼,眾人耳中嗡然,險些暈倒。“砰”地一聲巨響,玄冰鐵門轟然震開,那十個衛士淒聲慘叫,沖天飛起。白光爆閃,一股腥臭狂風從那絕壁通道之中呼嘯而出!
高將軍長刀還未拔出,只覺銀光怒舞,眼前一花,突然腦頂熱辣辣地生疼,“喀嚓”一聲輕響,腥熱的腦漿混著鮮血迸飛四濺。從頭到腰,半身被擊得模糊粉碎,哼也未哼,倒地身亡。
眾人驚呼聲中,又有五、六個衛士悲呼拋飛,瞬間殞命。那白光風雷電舞,咆哮疾撲,朝著楚宗書淩空沖去!
眾人大驚,叫道:“護駕!護駕!”數十名衛士長戈尖矛交錯紛刺,將楚宗書父女團團護住。“轟”地一聲巨響!一道銀光如雷霆霹靂,當空怒掃。眾衛士慘叫迭聲,斷戈四舞,血肉橫飛,登時崩潰四散。
那道白光在半空發出撕裂人心的恐怖怪吼,卷起銀光旋風,朝著楚宗書逕直撲下。
突聽“嗖”地一聲,一支銅杆鐵箭破空電舞,直沒白光之中!血珠飛濺,那道白光發出淒厲的吼聲,在空中稍稍一滯,驀地舞動銀光,朝著楚宗書轟然掃落。勁風如刀,楚宗書登時仰面摔倒。芙麗葉公主花容失色!叫道:“父王!”猛地撲在他的身上,以自己纖纖嬌軀阻擋。眾人大驚失聲。
天箭低叱一聲,霹靂弦驚,又是連珠三箭怒射而去。那道白光憤怒咆哮,炫光迸爆,三支長箭登時平空斷裂;但身形稍稍扭轉,那道銀光登時有所偏差,轟然擊打在楚宗書身側。“蓬”地一聲,棱石迸飛,地上竟裂了一個三尺多寬,一丈餘深的裂隙!
“吃”地一聲,芙麗葉公主被那銀光真氣掃及,背上衣服寸寸撕裂,雪白的脊背上登時現出十數道紫紅色的淤痕,低吟一聲,昏迷不醒。
那道白光在楚宗書身旁昂然落定,狂聲怒吼。眾人凝神望去,無不慘然變色,紛紛怖聲驚呼,連滾帶爬,踉蹌後退。十幾個膽小的,竟連腿腳也挪動不得!面色慘白,簌簌發抖,尿水淋漓。
英招與江疑低“咦”一聲,大為驚詫,架住爛醉如泥的少昊,急速後退,與女醜、女戚以及諸多貴族一起,退縮到層層衛士組成的人牆之後。
那道白光赫然竟是一隻三丈余高、四丈多長的人面虎身的怪獸,灰睛凶光爆放,巨口血盆,刀牙森森,兩支上獠牙長達一丈六尺!銀毛黑紋,長毛拖曳在地,兩丈餘長的銀毛長尾如鋼鞭直立。左側肋上插了一支長箭,鮮血滴落。虎爪輕輕刨地,喉中發出低沉的嘶吼聲,周身上下,蓄勁待發。一股凶厲恐怖的妖氣如那黑雲濃霧一般,壓迫在眾人頭頂,讓人喘不過氣來。
拔祀漢與天箭心跳瞬間停止,倒抽了一口涼氣,仿佛突然掉入深不見底的冰窖。這妖獸竟是寒荒七獸中極為暴戾可怖的寒荒檮杌,不到一盞茶的時間內,南峰上竟先後出現了寒荒七獸中的兩大凶獸!而這寒荒檮杌竟從封閉的通道中突然奔襲而出。難道此前的一切傳聞都是真的嗎?寒荒大神果然已經震怒了嗎?眾人心中都說不出的驚疑害怕。女醜站在人群之中,冷豔的臉上殊無表情,紅唇翕動,默默念誦著咒語。
眾衛士遠遠地圍成一圈,驚惶恐懼,手中戈矛不自覺地顫抖起來,眼睜睜望著妖獸昂然站在昏迷的楚宗書父女身側,此起彼伏地大聲呼喝著,誰也不敢貿然上前。
寒荒檮杌灰睛冷冷地盯著拔祀漢與天箭,口涎絲絲滴落,突然怒目圓睜,狂聲咆哮,周身閃起一道耀眼的銀光。眾衛士肝膽欲裂,情不自禁地朝後退去。
拔祀漢與天箭心中驚懼,但卻巍然不動,冷冷地瞪著那妖獸,掌心汗水淋漓。那妖獸眯起灰眼!突然又是一聲驚雷似的狂吼,六、七個衛士魂飛魄散,再也抵受不住,大叫著回身便跑。
天箭眉尖一蹙,突然擰身彎弓,“嗖嗖”連響,箭如流星,立時將那奔逃的六、七個衛士瞬間射殺。拔祀漢厲聲怒喝道:“寒荒男兒,豈有這等膽小怕死,不忠不義的懦夫,”
數百個衛士齊齊一震,臉上都閃過羞慚的神色;寒荒諸長老、貴族也不禁微感尷尬羞赧。想不到如此緊要關頭,敢與妖獸對峙,解救國主的,竟是今日方甫到來的鄉下小子。一時之間,眾人對這清俊高大的虎衣男子與那瘦削緘默的豹衣少年都不由起了敬佩之意。
拔祀漢從背上緩緩拔出那兩柄玄冰鐵長刀,大聲喝道:“各位寒荒兄弟,今日正是我們為寒荒八族盡忠之時,一起同心協力,救出國主、公主,將這妖獸殺了!”縱聲高歌,在天箭的連珠飛箭掩護之下,朝著妖獸電沖而去。
拔祀漢的歌聲悲壯蒼涼,高亢激越,正是寒荒八族的共同戰歌,眾衛士聽得熱血如沸,刹那間豪情激湧,將生死置之腦後,齊聲高歌,潮水似的朝妖獸洶湧沖去。
寒荒中人性情多勇烈,極是剽悍。之所以對這些妖獸如此畏懼,乃是敬畏寒荒大神之故,隱隱之中覺得,這些妖獸既是由寒荒大神解印復活,倘若冒犯,則就是逆抗寒荒大神,萬死不足贖之。如此一來,心中已自膽怯,再見到妖獸凶威凜厲,更加驚懼難抑,是以不戰而潰。但此刻目睹拔祀漢與天箭英勇無畏,一至如斯,心中羞慚之下,紛紛激起豪勇本性,決意殊死戰鬥,不辱寒荒男兒的聲名。
寒荒檮杌大怒狂吼,長尾橫掃,銀光爆舞,登時將六、七個衛士攔腰打斷。眾衛士怒吼著洶湧圍上,前仆後繼地揮斫刺砍。長戈利矛閃電交錯,被那妖獸迸放的白光一震,紛紛斷裂激射,反彈沒入諸多衛士的體內,慘叫之聲此起彼落。
拔祀漢數次三番被那妖獸震退,眼見妖獸擰身錯步,刹那間無法回轉,大喝一聲,乘隙沖到,玄冰鐵刀朝著妖獸側腹雙雙怒斬而下。刀光如電,氣勢萬鈞。他臂力驚人,這兩刀威猛霸冽之極,全力而擊,志在必得。
妖獸突然扭頭,怒吼若狂。氣浪爆舞,拔祀漢腦中轟然一響,當胸仿佛被巨錘猛擊,劇痛如狂,驀地大喝一聲,退也不退,硬生生怒斬而下。
“轟!”妖獸遍體綻爆耀目銀光,拔祀漢大叫一聲,被震得沖天而起,手中雙刀揮灑兩道血線。眾人見那妖獸竟被拔祀漢所傷,無不大喜。拔祀漢重重掉落在人群中,接連噴出兩口鮮血,強忍斷腸劇痛,跳將起來,哈哈大笑道:“原來這畜生也不過如此!”
眾衛士齊聲歡呼,士氣大振。高將軍被妖獸瞬息所殺,軍中無首,不免亂做一團,但此時見拔祀漢如此神勇,都不自禁地將他視為長官一般。在他率領下高歌猛進,層疊進攻。
妖獸暴怒已極,跳躍嘶吼!驀一甩頭,獠牙如刀,瞬間將數人咬為兩段。虎爪橫拍,鋼尾卷舞,在人群中如狂風閃電,恣意肆虐。眾衛士接連不斷地被妖獸撕裂咬殺,四下拋飛。慘叫悲呼之聲不絕於耳,那高亢激昂的戰歌聲,顯得異常雄渾悲壯。
拔祀漢頗有大將之才,自小帶著村中少年獵殺寒荒猛獸,極有狩獵經驗。今日這凶獸雖然遠非尋常猛獸可以比擬,但方法卻是大同小異。眼見妖獸凶厲,己方傷亡慘重,尋思道:“眼下當務之急乃是從這妖獸旁側救出楚宗書父女,不必與之纏鬥。”當下指揮若定,圍而不攻,激怒妖獸徐徐朝南側轉移。
當那妖獸距離楚宗書有兩丈距離時,拔祀漢一聲大喝,北側眾兵立時圍湧而上,架起楚宗書與芙麗葉公主朝後奔退。
豈料那妖獸竟似腦後長了眼睛,突然回身閃電奔躍,狂雷怒吼,一道眩目的白光氣浪從它巨口中噴爆而出。眾衛土慘叫聲中,瞼容仿佛被重錘砸碎,驀然扭曲碎裂,鮮血激射,四下拋飛。
楚宗書身在半空,被那氣浪掃中,登時“僕”地一聲悶響,沖天飛起,噴出一大口鮮血,軟綿綿地摔落,恰巧撞在一杆斷戈上,“嗤”地一聲,戈尖直沒腹中,身體抽動了刹那,再也沒有動彈。
眾人盡數驚呆,半晌才發出驚怒的吼聲,蜂擁而上。江疑、英招大吃一驚,身在異地,他們第一要職乃是保護少昊,不敢絲毫大意;是以雖目睹楚宗書危急,亦不敢貿然上前援手。眼見眾兵即將救離楚宗書,正自暗暗松了口氣,豈料奇變陡生,猝不及防,他們再想出手相救也絲毫來不及了。心中大凜,倘若在此非常之時,楚宗書暴斃身亡,只怕寒荒國不消三日便會陷於大亂。
此時大風呼卷,木石橫飛,南峰上空陰雲慘霧,鬼哭神嚎,那震天怒吼之聲鋪天蓋地,萬千凶禽飛獸似乎近在咫尺。寒荒諸貴族面面相覷,驚惶失措。忽聽南峰西側陡斜的棧道上,傳來整齊劃一的呼喝聲,千余名衛士在數位仕將的率領下由山下趕來。與此同時,周圍數峰之上,也各有數百精兵經由山峰之間的飛索懸車,穿透茫茫迷霧會集而來。
那寒荒檮杌銀尾飛卷,光芒迸爆,眾衛士斷頭折腰,歪斜傾倒,絲毫近身不得。妖獸灰睛凶光如電,驀地昂首咆哮,獠牙如長刀森然奪目,巨大虎爪高高抬起,朝著楚宗書猛擊而下,眾衛士失聲驚叫,想要拼死相救卻已不及。天箭的連珠飛矢還未到妖獸身側,便被銀光激得沖天迸斷。
“噹啷”一聲震天鑼響,眾人頭暈目眩,踉蹌跌倒。一道隱隱金光閃電般擊中寒荒檮杌,妖獸全身一震,銀光亂舞,發出一聲狂吼,倏地跳將開去。
“驚神鑼!”眾衛士大喜歡呼。江疑右手疾舞,青銅棍密風急雨般敲擊著驚神鑼,發出轟然巨響,妖異而奇特的節奏,在這山崖狂風中聽來,更加急促險惡,催人欲狂。
眾人心驚肉跳,紛紛撕下布帛,塞住雙耳。眼尖之人隱隱可以看見,無數道淡淡的金光從驚神鑼上飛舞怒射,將妖獸團團交織。妖獸狂吼奔躍,始終掙脫不得。
拔祀漢大喜,強忍劇痛,俯身急沖,在橫七豎八的屍體中將楚宗書與芙麗葉公主雙雙夾起,急速沖回。妖獸目光瞥及!暴怒如狂,但被驚神鑼真氣所困,圍囿不得而出,突然狂聲怒吼,巨頭倏地膨脹,一道圓形白光從口中怒爆而出,硬生生突破驚神鑼金光真氣,朝拔祀漢狂飆電射!
天箭低叱聲中,又是接連三箭,電光石火之間盡數射在那圓形白光上。“僕僕”連響,箭矢突然凝為寒冰,鏗然斷折。那白光其勢不減!“砰”地一聲撞在拔祀漢後心,光芒一閃,拔祀漢大叫一聲,重重摔下,全身僵直,轉瞬間凝固一層厚厚的堅冰。
眾衛士蜂擁而上,將他扶起,連聲呼叫,拔祀漢面色青紫,昏迷不覺。幾人將楚宗書、芙麗葉公主抬到一旁,檢查楚宗書鼻息心跳,竟依舊在微弱活動!眾人大喜,稍稍心定。
江疑驚怒交加,喝道:“好禽獸!”鑼聲密集,真氣倍增,與那檮杌交纏惡鬥,難解難分。他手中驚神鑼生平不知降伏了多少西荒惡獸,從未遇見過如此兇狂暴戾的妖獸,窮盡渾身解數,竟也不能將之降住。
※※※當是時,妖風恣肆,腥臭逼人。黑雲飛湧迸裂,白霧逸揚離散,突聽狂吼如雷,震耳欲聾。無數飛獸突然破雲怒舞,黑壓壓地漫天盤旋!放眼望去,少說也有數萬之眾。
眾人大駭,環身四顧,惡鳥凶獸層疊飛翔,巨翅交疊紛織,尖叫怪吼,嘈雜刺耳。忽然如天河倒瀉,轟然俯衝,怒吼著朝南峰上的眾人洶洶猛攻。
眾人大驚,紛紛彎弓射箭。如雨箭矢漫天激射!數十隻凶禽悲鳴著簌簌跌落。但相較之下,傷亡鳥禽不過九牛一毛。轉瞬間漫天飛獸便呼嘯而至,如烏雲一般轟然席捲,沖天飛起。悲呼慘叫被淹沒于狂雷似的獸吼中,數百衛士頃刻間便被撲殺數十,另有數十名衛士被漫漫凶獸拎抓至半空,手足亂舞,被萬千鳥獸轟然爭相撕扯啄食,刹那間只剩下森森白骨,被狂風吹得不知東西。
那群鳥獸方甫沖天而去,又有數千飛獸怪吼著層層撲擊。如此回圈,如滔滔狂浪,層疊洶湧。遠遠望去,南峰猶如籠罩在滾滾黑雲之中,又如在險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
眾衛士團團圍集,護衛楚宗書與諸神女、長老,高唱戰歌,揮舞戈矛,殊死相鬥。每一次獸群俯衝撲擊,便如風暴席捲,一片狼藉。斷頭破膛的衛士們仿佛風中麥杆,愴然斷折,成片成片地倒下。
腥風血雨之中,戰歌卻越發嘹亮,悲壯雄渾,伴著驚天鑼聲,響徹這寒荒暗夜。
漫漫鳥獸,盤旋衝擊。諸將戰死,拔祀漢重傷昏迷,眾兵失卻號令,不知去從。江疑雖是西荒馴獸第一高手,但與這檮杌苦苦纏鬥,驚神鑼真氣縈系其身,稍稍分神,便有被妖獸瞬間反噬之虞,是以無暇他顧,空有驚神鑼,卻不能將萬千鳥獸奈何。眾人心中都是雪亮:“如此死守唯有死路一條”。倪長老高聲長呼道:“大家圍成方陣,沖到甬道中去!”眾衛士齊聲答應,朝著山壁甬道緩緩移動。
飛獸群鳥似是知道他們目的,紛紛尖啼震吼,滔滔衝擊,萬千翅膀在甬道入口之前簌簌交織,封住去路。禿鷲、翼鳥龍諸多凶禽盤旋飛舞,狂猛俯衝;巨翼飛虎、刀牙翼龍等凶獸索性盤旋立地,撲煽翅膀,跳躍撲擊。眾衛士招架不住,節節敗退。
英招皺眉心想:“倘若再不出手,眾人都要命喪於此了。”喝道:“風雲神,我來對付這孽畜,你將這些鳥獸驅趕開來!”右手白袖蓬然卷舞,“呼呼”怒響,一道白色光輪呼嘯盤旋,朝著檮杌疾撞而去。正是他的韶華風輪。
檮杌狂吼聲中,巨尾如崩雪懸河,挾帶耀眼銀光,轟然怒擊在韶華風輪上。“轟隆”巨響,韶華風輪嗚嗚,筆直破空,登時將上方飛舞的眾惡鳥絞殺得斷羽繽紛,血肉模糊。檮杌被風輪與驚神鑼齊齊一擊,銀尾飛揚,悲吼後退。
乘著這一刹那的空隙!英招與江疑相互交替,由英招揮舞韶華風輪,壓迫檮杌兇狂氣焰,而江疑則抽身而退,對著漫天鳥獸轟然敲擊驚神鑼。
鑼聲高越激烈,破雲裂霧,滾滾雲層被那隱隱金光摩擦,登時亮起眩目的閃電。萬千鳥獸悲啼如狂,轟然沖天。那兇暴的刀牙翼龍、巨翼飛虎被鑼聲所激,也紛紛悲吼潰散,朝著高空層層退卻。刹那間,南峰大殿之後的空地上,只剩下那兇狂無匹的檮杌依舊在怒吼奔躍。
眾人大喜,急速奔向山壁甬道。
突見一道絢麗金光破雲而出,天地陡然一亮。狂風呼嘯,震天的悲吼中,隱隱響起若有若無的弦琴之聲;那聲音合著說不出的殺伐暴戾之氣,在這暗夜聽來,更覺詭異兇殘。
江疑面色突變,被那琴聲侵擾,節奏登亂,青銅棍敲擊在驚神鑼上,竟然發出失調的噪音。琴聲悠然低鳴,似乎淡不可聞,卻又仿佛無處不在。越來越快,節奏跳躍急促,陰邪可怖。遙遙望去,漫天鳥獸驚啼狂吼,紛亂交錯,突然崩瀉洶湧,仿佛天幕坍塌,不顧一切地沖湧而下,發狂似的朝著眾人傾壓撲擊。
江疑大喝一聲,驚神鑼激昂高越,千山響徹。漫漫飛獸發出淒冽的悲鳴,崩散開來,密雨似的簌簌隕落。在空中亂作一團,茫然交錯。
黑雲之中,那道絢麗的金光以一種妖異的韻律,跳躍閃爍;琴聲森冷,如寒山夜雨,極地悲風。江疑驀地大叫一聲,虎口震裂,嘴角沁出一絲鮮血。鑼聲刹那間竟被琴聲壓倒!
眾人驚呼,女醜尖聲叫道:“寒荒大神!這是寒荒大神的冰甲龍筋箏!”
眾人聞言大凜。
傳聞遠古之時,寒荒大神歸化密山,屍首化為諸多怪獸;其中最早出現、也是最為暴戾兇狂的,便是冰甲角魔龍。那妖龍周身冰甲,堅不可摧,頭頂獨角極具魔力,在寒荒危害極重。寒荒八族受其所累,苦不堪言,神女祭祀祈禱寒荒大神將此妖龍收服。
寒荒大神遂轉世為一個無名女子,在西荒群雄圍獵妖龍之時,以縫衣骨針化作神器鎮天杵,將妖龍封印於眾獸山上,並剔其脊骨,鑿為琴盒,抽其龍筋,以作琴弦,製成冰甲龍筋箏。無名女子以這冰甲龍筋箏懾服寒荒諸獸,使得寒荒重歸太平。而後將此琴贈予寒荒國主,做為鎮國之寶,自己則乘雲歸去。八百年前,八族大亂!寒荒國主被叛軍所殺,藏於寒荒城的冰甲龍筋箏也隨之不翼而飛,再也沒有聽聞下落。
想不到竟然重現於此夜此地。眾人心中震駭凜然之餘,紛紛忖道:“那彈奏箏琴的人又是誰?當真是寒荒大神嗎?”
漫天鳥獸狂吼悲啼,順從那妖異的節奏,仿佛萬千急箭,傾盆暴雨,轟然沖襲。
眾衛士猝不及防,刹那之間慘叫四起。漫漫鳥群如黑雲般發狂衝擊,鮮血激射,斷肢飛揚。
江疑驚怒若狂,他生平驅獸降魔,罕逢敵手,究竟那琴聲是何人所奏,竟能將自己驚神鑼壓倒,驅使鳥獸發狂攻擊?難道果真是寒荒大神?心中升起強烈的不祥之感。當下驀地大吼,施放兩傷法術,奮力聚意凝神。一道白光從他手心沒入青銅棍,又綻爆為一條耀眼白蛟,怒吼著撞擊在驚神鑼上。
“噹啷!”仿佛山崩地裂,鬼哭神泣。萬道金光從鑼上沖天怒射。漫漫鳥獸悲呼哀啼,炸將開來,萬千翅膀繽紛撲煽,朝著高空倉皇飛散。
眾人驚魂甫定,倪長老大叫道:“撤回大殿!”話音未落,那琴聲急奏,如冰霜雪雨,迫面而來。漫天鳥獸呼嘯盤旋,再次交相會集,猶如幾道黑色的龍捲風,朝著南峰急速沖來。
眾人不敢戀戰,急速後撤,退回大殿之中。
江疑白衣鼓舞,乾瘦的臉上,皮膚竟如波浪一般急速起伏,細眼光芒大作,周身上下籠罩著一層白光。鑼聲崩雷裂電!浩蕩雄渾。
黑雲中的那道眩目金光突然筆直地照射在驚神鑼上,“鏗”地一聲巨響,銅鑼劇蕩,江疑瘦小的身軀簌簌震動。當是時,那琴聲驀然拔高,如飛瀑,如崩雪,淩厲凜冽,咄咄逼人。萬千鳥獸發狂吼鳴,無數道黑影急電撲落。
江疑悶哼一聲,平地飛起,倒撞在身後崖石,鮮血狂噴。眾人大驚,正要衝出大殿相救,漫天鳥群已然密集撲至。
獸吼如狂,大殿瓦頂“篤篤”爆響,仿佛無數冰雹急速擊打。萬千黑影撲朔迷離,四壁窗口的水晶石鏗然碎裂,翅羽撲閃,惡鳥接二連三地俯衝而入,均被凝神戒備的衛士及時擊殺。江疑與英招尚在殿外,眾人不敢關閉殿門,一面高聲呼喚,一面以弩箭射殺意欲從殿門沖入的漫漫鳥獸。
江疑面色慘白,顫抖著爬將起來。眼前黑影漫漫,尖叫怪吼如密集雨聲,突然頭上一痛,竟被一隻禿鷲悍然啄擊;繼而眼花繚亂,全身劇痛,鮮血四射,彌漫的血腥之氣令圍擊而來的鳥獸更加發狂,刹那之間己如血人一般。他經脈傷毀,無力反擊,一生馴獸無數,今日竟反被這些禽獸如此折辱;心中狂怒,哈哈大笑。
英招驚怒交集,大喝一聲,韶華風輪轟然電舞,光芒迸爆,巨大的衝擊氣浪將檮杌硬生生迫退。乘勢飛掠,韶華風輪風雷怒吼,將圍擊江疑的密集鳥獸打成肉醬血泥,悲鳴四逃。正要扶起氣若遊絲的江疑,撤回殿中,卻聽身後傳來驚天狂吼,一股凜冽殺氣洶洶沖來。英招心下大駭,猛地回轉韶華風輪,畢集全力,呼嘯飛舞。
寒荒檮杌閃電奔竄,突然貼地俯衝,避過風輪的雷霆猛擊,揉身飛撲,怒吼聲中,銀尾如霹靂一般當頭劈向英招。英招不及回避,唯有奮起神威,凝集周身真氣,雙拳朝上並擊。豈料那妖獸極是奸詭,突然起身咆哮,巨大虎爪奔雷橫掃。
英招大驚,再要變招卻已不及。“轟”地一聲,被那虎爪拍個正著,登時拔地橫飛,重重撞在崖石上,渾身鮮血淋漓,徐徐滑落。
檮杌昂首狂吼,狀如妖魔。萬千鳥獸轟然電沖,如黑絲織繭,刹那間將英招與江疑緊緊包攏於內。
眾人驚怒悲懼,為妖獸氣焰所懾,竟不敢出殿相救。英招與江疑乃是金族仙級高手,兩人之力,便遠勝於殿中數百之眾。兩人尚且如此,何況他們?
倪長老沉聲道:“關門吧!”眾人正要動手,突聽空中傳來一聲驚雷怒吼!一個英偉剽悍的少年,駕禦七隻火紅的太陽鳥閃電沖來。斜眉入鬢,目光如電,滿臉桀驁狂野的神色,渾身鮮血,猶如凜凜天神,正是蚩尤。
第十一卷 第三章冰心玉壺
“轟”地一聲爆響,拓拔野閃電格擋,右臂酥麻,斷劍幾乎拿握不住;喉中一甜,“哇”地一聲噴出一口鮮血,踉蹌前沖。緊緊將姑射仙子護在懷裡,心中大駭:“究竟是什麼妖魔,力道如此狂猛?”
身後狂吼如雷,扭頭望去,竟是一個身高丈八的白毛巨獸:身形如雪猿,長臂粗碩,巨掌似扇,四爪如虎,鋼鉤鐵趾,血盆巨口,一對獠牙頗為特異,如牛角般朝前交錯翹立,銅鈴血眼猙獰無匹。
白毛巨獸咆哮聲中,大步跳躍,雙掌雷霆猛擊,朝著拓拔野節節進逼。這畜生巨力驚人,白光卷舞,每一次拍擊必定碎石裂壁;且鋼筋鐵骨堅不可摧,以拓拔野的滔滔真氣與無鋒劍之鋒利,短時之內竟不能將其奈何,反倒被它迫得高竄低伏,頗為狼狽。
九毒童子大喜,在拓拔野與那巨獸之間鬼魅遊走,逍遙傘忽而旋轉,忽而收攏,萬千毒器神出鬼沒,偷襲電射,逼得拓拔野更為險象環生。
西海鹿女將燭鼓之拉到一旁,以真氣迫出體內毒器,接連不斷地朝他口中喂服諸種解藥,燭鼓之渾渾噩噩,轉眼之間便吞下了數百顆丹丸,原本紫黑的面色逐漸恢復正常。
當是時,洞外大呼小叫,吼聲不斷,似乎又有眾多人獸朝此處趕來。
拓拔野心下暗驚,瞄了一眼懷中臉如桃花,眼似春水的姑射仙子,忖道:“再不沖出此地,只怕要大大不妙。”縱躍跳脫,凝神察看,見那白毛巨獸雖然大步跳躍,但每一步必定是先跨左腳,而後再跟上右腳,併攏之後再跳以左腳,如此反覆。心中一動,計算它的步伐,待它方甫跨出左腿時,猛地聚氣湧泉,閃電似地從它左側俯身沖過。
巨獸狂吼,長臂掄掃,堪堪從拓拔野頭頂掃過。想要擰轉碩大的身軀,追趕拓拔野,但步伐已老,這般硬生生一擰登時失去重心,“轟”地一聲重重倒在地上!登時如小山一般將九毒童子阻在一旁。
拓拔野哈哈大笑,抱著姑射仙子電沖而出。九毒童子大怒,尖叫一聲,逍遙傘驀地急旋飛轉,驟然收縮,怒射而出。拓拔野頭也不回,斷劍迴旋,青芒轟然電舞,“當”地一聲擋個正著。
被劍氣所激,逍遙傘倏地打開,五顏六色,繽紛飛舞。拓拔野小腿、背心忽然一痛!已經附上了三十餘隻大小各異的彩色蟲子,吸附蠕動,震飛不得,瞬間沒入拓拔野肌膚,在皮下鼓動扭舞,緩緩爬行。
拓拔野雙腿、背心驀地麻痹,全身乏力,登時僕然倒地。九毒童子尖聲厲笑道:“我的九毒神蟲如同附骨之姐,你就等著被吸幹腦漿骨髓吧!”
拓拔野心下大驚,哈哈笑道:“區區小蟲,何足道哉!我留著喂雞去也!”咬牙聚氣,起身朝外沖去。
九毒童子、西海鹿女齊齊一怔,想不到他被九毒神蟲鑽體噬咬,竟然還能聚氣逃離,心中的驚異更盛,心中不由都冒起一個念頭:“這小子果然了得,竟有如此能耐!”猛一定神,背起燭鼓之朝外疾追,口中呼喝不已。
拓拔野雙腿發軟,眼前昏黑,豆大的汗珠簌簌滾落,幾次便要摔倒在地。心中那念頭卻越發清晰:“決計不能讓仙女姐姐落在他們手裡!”聚意凝神,調集渾身真氣,跌跌撞撞朝外沖去。
甬洞幽深,燈火炫然,許多甬道交錯參差,不知哪條才是通往山外的捷徑。洞壁燈光搖曳,無數呐喊聲、腳步聲回音激蕩!潮水般席捲而來。
眼見真氣不暢,難以為繼,且體內那三十餘隻毒蟲又己鑽入血脈之中,朝著心腦遊去,奔行越快,血流越速,這些毒蟲將越快到達心腦之中。拓拔野心中一動,念力積聚,默念解印訣,叫道:“鹿兄,出來吧!”
白光一閃,嘶鳴如雷,白龍鹿躍落在地,歡鳴跳躍,回身朝拓拔野奔來,龍鬚揚舞,撒歡磨蹭。突然發現拓拔野懷中的姑射仙子,火目一亮,張大了嘴,喉中嗚嗚鳴叫,搖尾歡嘶,極是興奮。拓拔野微微一笑,心道:“原來你也這般喜歡她嗎?”翻身躍上白龍鹿背,叫道:“鹿兄,走吧!看到有人就沖他個落花流水!”
白龍鹿歡嘶一聲,閃電般沖出。它久未出來,早已憋得不耐,又遇見久違的姑射仙子,歡愉激動,莫可言喻。
鐘山在臨近西海寒荒之地,氣候苦寒,因此在山腹中鑿壁穿洞,築成行宮。甬道眾多,錯綜複雜,猶如迷宮一般。
白龍鹿一路狂奔,蹄舞如飛。拓拔野懷抱姑射仙子,凝神調氣,想要將體內的三十餘隻毒蟲迫出。迎面正好沖來數十名黑衣少年,彎刀閃閃,火炬跳躍。白龍鹿嘶吼一聲,旋風般沖卷而入,刹那間便將眾人撞得東倒西歪,披靡而去。
拓拔野強忍渾身麻癢刺痛,驀地探手提起一個黑衣少年,喝道:“出口在哪裡?”黑衣少年被他指掌掐得透不過氣來,滿臉驚懼,赫赫亂叫,手指朝斜前方的甬道指去。拓拔野隨手將他拋落,抱緊姑射仙子,伏在白龍鹿背上,疾沖而去。
奔行片刻,又遇見十余名黑衣少年,拓拔野再抓獲一人!逼問出口,那少年驚慌失措,比畫的方向與先前一人並無二致。當下拓拔野再不遲疑,催促白龍鹿急速狂奔。
三十餘隻毒蟲在血脈中急速遊動,被拓拔野真氣所迫,時退時進,僵持不下;半身麻痹,手腿酸軟,心中焦急不已。姑射仙子軟軟地躺在他懷中,渾身滾燙,春毒已經越燒越烈。水汪汪的眼波春水迷亂,臉頰嬌豔似火,若非經脈被封,必定已經纏綿而上。
身後傳來九毒童子的尖利叫聲以及燭鼓之的狂聲咆哮,左右兩側的甬道中又有洶洶真氣夾湧而來,顯是又有不少高手圍追而至。
鐘山是玄水真神燭龍的發跡之地,現下又是其子燭鼓之的行宮,是以高手雲集。拓拔野念力掃探,便知兩側湧來的眾人中,至少有三、四人真氣極強,絲毫不在九毒童子等人之下,心中微凜。
若在平時,拓拔野單身獨鬥九毒童子或西海鹿女,決計不在話下;遭遇強敵斷斷不會就此逃之夭夭。但此時身中劇毒,全身乏力,懷中又抱著姑射仙子,諸多顧忌,不敢與彼等纏鬥。當下輕拍白龍鹿脖頸,加速飛馳。
前方驀地一亮上見是一個頗大的洞口。洞外白雪紛揚,清光普照,狂風呼嘯捲入。白龍鹿長聲歡嘶!疾沖而去。
身後有人叫道:“他逃不了啦!前面便是斷天崖!”眾人歡呼,“嗖嗖”連聲,無數箭石飛射而來。拓拔野渾身麻痹,真氣不暢,無法以氣反激,凝神聚氣,奮力揮劍將箭石一一格擋開來。但手臂酸軟沉重,如懸千鈞,終於有所不逮,“撲嗤”一聲,被一支玄冰鐵箭貫入後背,直沒箭羽。
低呼一聲,劇痛攻心,險些便從鹿背上翻身落下。
眾人歡聲長呼,有人叫道:“不許放箭!切莫傷了姑射仙子!”風聲凜冽,似乎有四、五個真人級高手同時奔躍竄掠,朝著拓拔野疾追而來。法咒綿綿,念力滔滔,如海浪呼卷。拓拔野體內真氣突然奔岔四逸,如群蛇亂舞。雙腿驀地“咯咯”脆響,凝結一層堅硬寒冰,與此同時,熱血沸湧,不住地衝擊著血脈皮膚,將欲破體而出。
拓拔野大駭,知道必有數大高手同時施展妖法,念誦“凝冰訣”、“海嘯訣”與“開落花訣”;眼下自己念力渙散、真氣岔亂,若要強行對抗,必定不是對手。眼見距離那洞口只有七、八丈之遙,當下凝神聚意,默誦潮汐訣,猛地將渾身真氣畢集於右臂,斷劍青光激舞,回身疾刺而出,大喝道:“鹿兄!看你的啦!”
“轟隆!”三丈餘長的碧光劍芒與身後繽紛湧來的念力真氣霍然激撞,絢光爆舞,氣浪崩飛。洞內亂石怒射,塊壘坍塌。白龍鹿長嘶聲中,被那狂猛氣浪推送,登時霹靂閃電一般平直飛竄,刹那之間便已沖出洞外!
拓拔野奮起全身真氣,使出火族的“崩天雷”,便是要藉這反撞激爆之力,儘快逃出洞穴。但他此時真元哀竭,不比往常可以因勢利導,從而不傷分毫,激爆中被巨力撞擊,背上又遭石雨迸錘,登時痛不可抑,骨骼內臟仿佛都寸寸碎裂,大叫一聲,緊緊曲身護住姑射仙子,隨著白龍鹿破空沖出。
這洞口平素乃是鐘山宮中拋丟廢棄之物的甬道,洞口之外,便是鐘山絕壁,萬丈深淵。
寒風狂舞,冰霜雪屑繽紛繚亂,拓拔野兩人一鹿驀地隨風沖天而起!又倏地朝下疾墜而去。
千山萬穀,天旋地轉。
拓拔野凝神念訣,突地一聲大喝,雪羽鶴清鳴嘹亮,從簪中振翅怒舞,翔空盤旋,驀然俯衝,將拓拔野二人穩穩接住。拓拔野抱緊姑射仙子,強振精神,默念法訣,無鋒劍青光閃舞,白龍鹿在半空發出一聲嘶鳴,倏地被吸納封印於斷劍之中。
彤雲壓頂,滾滾奔騰。大雪茫茫,紛揚飄舞。雪羽鶴急速俯衝,忽然高翔,朝著萬千冰山白崖之間的空隙,迤邐飛去。群山之間,盡是冰河水澤,倒影參差,越發顯得山崖險峭,嶙峋突兀。
拓拔野适才重傷之下的解印、封印,已將費力凝集的神念盡數耗盡!此刻精疲力竭,真氣渙散。那三十餘隻毒蟲如魚得水,在血脈內急速溯遊。轉瞬之間,他胸部以下已無知覺,雙臂也酸軟無力,唯有借助下巴之力,方能將姑射仙子緊抱懷中。
忽聽後上方怪叫洶洶,撲翅聲如狂風驟雨。回身望去,漫漫數百隻奇形飛獸怒吼追來。飛獸上盡是鐘山水妖,劍芒刀光,在冰雪清輝的映照下耀耀奪目。為首數人,除了燭鼓之、九毒童子與西海鹿女之外,還有三個長得頗為醜怪的漢子,真氣淩厲逼人,想來也是西海九真中的人物。
拓拔野暗暗叫苦,此時身中奇毒,重傷無力,一旦被鐘山水妖追上,唯有束手待斃。他素來樂觀鎮定,但此次關係姑射仙子貞潔生死,不免心旌大亂。深吸一口氣,打定主意,倘若水妖追上,便以兩傷法術激發周身真氣,拼死護衛姑射仙子突圍而去。
燭鼓之大聲咆哮,在風雪中聽來更覺刺耳之至。有人叫道:“先殺了那只雪鶴!”“嗖嗖”連響,幾件奇形神兵破空飛舞,在真氣駕禦之下朝著雪羽鶴包抄圍攻而來。
雪羽鶴長聲鳴叫,沖天電飛,瞬間沒入厚積的雲海。“僕僕”輕響,電光星火,一柄冰晶棱光劍和一隻青銅半月環率先穿透雲層,呼嘯射來;繼而猛獁斧、白鐵彎刀……紛紛裂雲穿霧,奔雷怒舞。
雪羽鶴在雲浪霧海中高翔低沖了片刻,終於躲避不開,被那青銅半月環驀地錯身擊中翅膀,悲啼聲中,倏地翻轉,險些將拓拔野二人拋下背去。
那冰晶棱光劍亮起眩目無匹的白光,光芒如閃電般怒射而來,雪羽鶴登時被洞穿,鮮血噴射,刹那凝結為嫣紅冰晶,紛紛鏗然掉落。雪羽鶴苦苦強撐,哀鳴悲啼,奮力飛翔。
拓拔野又驚又怒,縱聲笑道:“水妖狗賊,只敢對鳥兒下手,算得什麼英雄好漢?”
話音未落,那白鐵彎刀與猛獁斧齊齊斬在雪羽鶴的側腹,“咄”地一聲,幾已入骨。雪羽鶴再也抵受不住,扭頸望了拓拔野一眼,悲鳴著朝下急速摔落。
拓拔野腳下一空,登時隨之墜入萬丈虛空。心中恐慌驚怒,驀地閃過一個念頭:“難道上蒼註定要我與仙女姐姐同葬于此嗎?”一念及此,心緒倏然平定下來,隱隱中倒覺得頗為喜悅安樂。
奮力凝神,默念封印訣,將重傷的雪羽鶴瞬間吸納。低頭望去,姑射仙子眼波如醉,紅唇鮮豔濕潤,飽滿欲綻。想起适才與她赤裸纏綿的旖旎春光,心中激蕩,忍不住俯首吻在她的唇上。
雪花片片飛舞,不斷地落在拓拔野、姑射仙子的髮鬢、臉頰,絲絲寒意沁入心脾,雪花融化了,淚水一般流淌而下。
兩人緊緊相擁,急速墜落。風聲迅猛,冰霜飛舞,刹那間便化為一對雪人。四唇交接,被寒冰凍住,就連呼吸也仿佛被瞬間凝固。
“轟”地一聲巨響,拓拔野二人撞在一座巍峨雪山的斜坡上,雪屑迸飛,激起漫天白浪。冰寒徹骨,倏地陷入丈餘厚的積雪中。
二人從如許高空急落激撞,斜坡上方的累累積雪登時劇震崩塌。轟然連聲,整片雪坡突然塌落,驚雷迸奏,萬千雪獅咆哮著席捲沖下。
※※※燭鼓之等數百人禦獸追至!遇此雪崩,不得不勒韁盤旋。遙遙望去,只見漫山銀蛇亂舞,崩雲裂浪。隱隱看見拓拔野二人被激湧的雪浪高高拋起,又被後方更高更猛的白濤雪霧瞬間拍擊掉落,刹那之間便吞沒於洶湧的滾滾雪滔,再也瞧不見任何身影。
眼前漫漫白雪,目不視物。拓拔野二人身不由己,被雪浪卷溺,跌宕奔瀉,突然重重撞在一塊巨石,眼前一黑,幾欲暈厥。迷迷糊糊中被巨力推送,高高飛起,突然身下一空,掉入一道狹長的縫隙中。“撲”地撞在寒冷的堅冰上,急速下滑。
大片大片的雪塊當頭落下,眼前一片漆黑。兩人緊緊抱著,朝下翻滾滑落,頃刻之間,接二連三地撞在巨石堅冰上,終於腦中嗡然,人事不知。
不知過了多久,拓拔野方才悠悠醒轉。周身骨骼仿佛散裂開來,疼不可抑,經脈火辣辣地燒痛。睜開雙眼,突見黑暗中一雙慘碧色的巨眼陰森獰惡地瞪著自己!猛地大吃一驚,雙手一撐,朝後疾退,繼而本能地當頭劈出一掌,碧光爆舞,那雙巨眼登時迸碎開來。
拓拔野突然一驚,驀地一喜:“怎麼又恢復了強沛真氣?”念力四掃,身上酥麻痛癢之感蕩然無存,血脈內那三十六隻毒蟲也絲毫感覺不到了。雖然經脈有幾處傷毀,體內亦有重傷,但丹田中真氣充沛,比之先前可謂天壤之別。心下驚喜詫異,不知發生了何事!
殊不知當日流沙仙子為了令他能在靈山“藥神之爭”中擊敗靈山十巫,在他體內下了數百種罕見劇毒,以為疫苗;自那時起,他已是幾近百毒不侵之身。九毒童子的奇毒雖然厲害,也只能暫時麻痹拓拔野的經脈氣血,不能造成真正傷害。那三十餘隻九毒神蟲抗爭良久,業已不支,終被他血中劇毒所殺,化為膿血逸出體外。
拓拔野突然想起姑射仙子,心中一凜,不及多想,霍然起身,默念燃光訣,指尖上登時竄起一道火光,將四周照得明亮。
環首四望,身在巨大的長形洞穴之中。四壁皆是堅冰,滑不留手。不遠處躺了幾具極大的屍骨,像是巨獸殘骸。其中一具頭骨粉碎,兩隻巨大的綠眼被打得殘缺不全,當是适才自己所為。
拓拔野心下驚詫,不知這裡又是什麼所在,何以有許多猛獸屍骨。心中牽念姑射仙子,極是焦急,一邊大聲呼喊,一邊借著指上火光,四下凝神掃望。
繞過一個彎兒,終於發現了姑射仙子,心下大喜,連忙搶身上前。她斜斜地倚*在冰壁上,半身陷在冰雪裡,雙眼緊閉,雙頰依舊豔如雲霞。再過去數尺,白雪厚積,凝成堅硬冰塊,將甬洞嚴嚴實實地封住。想來方才那場雪崩將二人沖卷到山谷縫隙內的甬洞之中,傾瀉而下的冰雪堵住洞口,凝為冰壁,將二人封在這甬洞之內。
拓拔野此時最為關心的乃是姑射仙子的安危,一時間也不去想究竟身在何地!究竟如何才能離開此處。見她僅是昏迷,並無大礙,舒了一口長氣。連忙將她掘出,脫下身上的衣裳,小心翼翼地裹在她身上,輕輕橫放於身旁。將周圍的巨獸屍骨一一拾來,搭架燃火,磷光火焰奔竄跳躍,洞中登時一片光明。
姑射仙子在冰雪中掩埋了許久,經脈又被封住,半身都已凍僵。拓拔野將她經脈盡數解開,與她雙手掌心相抵,將浩然真氣滔滔傳入到她體內。她氣海之內依舊空空蕩蕩,殊無真氣,十二經脈中那九九極樂丹所衍化的邪熱之氣仿佛被冰寒所鎮,大大微弱;但余絲繚繞,緩緩遊走,驅之不散。
再一留神,卻令拓拔野大為驚詫。在她奇經八脈之中竟然隱隱散落蘊藏著極為強沛的真氣,只是奇經八脈似乎被什麼妖術或是奇毒所制,宛如癱瘓一般;其中真氣各自沉澱散落,始終不得凝合。這等情形詭異之極,見所未見,拓拔野心下驚疑,猜想多半又是那九毒童子與西海鹿女使出什麼卑劣方法所為,當下運氣疏導,想要將她奇經八脈中的真氣引入丹田之內。豈料那些真氣被他所激,立即渙散迸飛,始終不能彙集輸流。一時之間,也莫能奈何。
過了片刻,姑射仙子低吟一聲,徐徐睜開雙眼。拓拔野大喜過望,叫道:“仙女……”突然臉上滾燙,“姐姐”二字竟叫不出口。屏息凝視,心跳如狂,忖道:“不知她還認不認得我?”掌心滿是汗水,極是緊張。
姑射仙子目光迷離,徐徐移轉,妙目凝視在拓拔野的臉上,雙靨紅霞在火光映襯下赤紅欲流,驀地嫣然而笑。那笑容清麗之中又帶著說不出的妖媚之意,拓拔野不由得目眩心迷,意奪神搖。心下一凜,驀地想起燭鼓之所言,知道她體內春毒果然尚未消除,神智依舊混沌不清。
姑射仙子素手閃電般拽住拓拔野衣領,驀地將他拉扯伏低,嚶嚀一聲,往他唇上咬去。拓拔野“啊”地一聲,唇上劇痛,她膩聲低笑,丁香溫柔地卷掃,輕吮傷口;酥麻難耐,熱血登沸。拓拔野知她情熱如火,不敢纏綿,強自收斂心神,奮力抬起頭來,低聲道:“仙女姐姐,對不住了!”手掌輕拍,不得已又將她經脈重新封住。
心中一動,忖道:“她體內邪氣洶湧,必是春毒所激。倘若能將這邪氣疏導出體外,或許便可解開春毒。”當下握住她的雙手,綿綿不絕地將真氣輸入其體內。
拓拔野微微一震,只覺那邪氣受自己真氣所激,仿佛被狂風刮卷的山火,猛地高竄蔓延,熊熊焚燒。姑射仙子“啊”地一聲呻吟,嫵媚嬌婉,臉上紅豔更甚,水汪汪地瞟著拓拔野,嬌喘吁吁,鼻尖額沿滲出細細香汗,更覺嬌媚動人。
拓拔野意守丹田,默念潮汐訣,真氣分流運轉,想將那邪氣從她經脈間逐一匯出;但適得其反,那邪氣洶洶澎湃,溢出十二經脈,滔滔轉入奇經八脈;奇經八脈中散落的真氣隨之蓬然亂舞,登時使得邪氣欲火氣勢更猛,在任督二脈四逸奔竄。
姑射仙子嬌軀微顫,情火熾烈,呻吟聲聽在拓拔野耳中,直如魔魅仙音,心旌亂搖。心中一凜:“是了,春毒乃是激發神識之中最為原始的欲望,從而誘發肉身之內氣血異常流轉。其源在心,而不在氣;自己舍本逐未,反倒將春意邪氣激得更為迅猛。猶如非但無助,反倒有害。”
一念及此,猛地將真氣抽回,踉蹌後退。
當下拓拔野又以“靈犀法術”感應姑射仙子元神,想以念力安定其心,驅除躁動春念。豈料姑射仙子元神之強猶在他之上,不但不能奏效,而且險些反受其制,虧得反應極快,見勢不妙立時撤回念力,凝神自護。
拓拔野思忖再三,心道:“罷了!先尋出解除春毒的藥石,出洞之後,或能解之。”當下抖擻精神,借助記事珠之力,在腦海中迅速查找《百草注》中所記載的可解春毒的花草蟲石。粗粗憶尋,便有三百多種。但這些藥石多是中下之品,多有劇毒;而自己絲毫不知西海鹿女的九九極樂丹由什麼春草淫花所制,倘若不能對症下藥,只怕春毒未解,反受其他劇毒所制。心下大為頹喪,後悔先前未能逼令西海鹿女說出極樂丹的秘方。但轉念又想,既然那燭鼓之驚駭之下脫口說出此藥無解,只怕即使逼問出方子,也不能破解之。
一時旁徨無計,回身望去,只見姑射仙子軟綿綿地斜躺著,胸脯劇烈起伏,眼波搖盪,勾魂攝魄地望著自己,嘴角眉梢盡是綿綿春意。拓拔野心中砰砰亂跳,扭頭不敢再看,忖道:“難道這春毒果真無藥可解嗎?”躁亂焦急,抽身而起。
徘徊數步,心中一動,笑道:“他***紫菜魚皮,我可真急昏了頭啦!只要能出得這山洞,還怕沒人能解出這方子麼?靈山上的十個老妖怪!還有那古靈精怪的流沙仙子,他們都欠了我人情,這小忙不會不幫吧?”自顧自說了一通,心下喜悅,轉身便往那洞穴甬口奔去。
豈料這山洞位於那山坡狹窄縫隙數百丈之下,洞口被雪崩卷落的漫漫冰雪嚴嚴實實地封堵,在這極寒的天氣中!早已凝固為厚達兩百餘丈的堅冰,硬逾鋼鐵。拓拔野凝神聚氣,奮力揮掌,冰雪四濺紛飛,但也不過迸開一尺來深。拓拔野鼓舞真氣,接連不斷地奮力劈斫了半個時辰,終於沮喪放棄。
心存僥倖,只盼那山洞之內尚有其他出口,當下又奔回洞中,在周圍四壁仔仔細細、寸寸查尋,但念力真氣所及,發現四壁竟然都是厚達百十丈的堅硬石壁。以他眼下真氣,若想鑿壁逃生,至少需花費八、九日。縱使自己能堅持到那一刻,姑射仙子只怕早已爆血身亡了。
拓拔野茫然而立,樂觀鎮定如他,此時亦不免有些沮喪驚慌。凝神聚意,心念一動,忖想:“倘若仙女姐姐真氣無損,我們兩人合力,鑿穿這洞壁或許只需一兩日即可。”想到此處,不由苦笑起來。原本是為了解救姑射仙子,才急於尋找脫身之計;但眼下反循逆轉,倒成了唯有先解救姑射仙子,才能離開此地。
思緒飛轉,一時無計。突然想起赤松子被壓在洞庭山下百餘年,竟能傾山倒海脫身而去,此刻想來更增敬佩之心。
又想起燭鼓之所說,要解救姑射仙子,除了與之交合,別無他法,否則二十四時辰之後,她必定經脈寸斷、熱血迸爆而死。心中一緊:眼下身困冰窟,不知過了多少時辰了?倘若不能儘快救之,只怕……心中寒意大盛。
回頭睨望,正好撞見姑射仙子水汪汪的眼波,見她慵懶橫陳,眼波流轉,嬌媚無限,拓拔野登時目眩神迷,仿佛突然沉溺於溫柔的水波。呆了一呆,突然想到:“難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上天以比翼鳥引我救出仙女姐姐,又讓她身中春毒,與我困在這冰窟之中,便是註定讓我與她……”
一念及此,心中“砰砰”狂跳,怔怔地凝望著姑射仙子,口乾舌燥,呼吸忽然急促起來。視線緩緩下移,滑過她瑩白優雅的脖頸、高聳起伏的胸脯、纖柔扭轉的腰肢、白色群裳下露出的那一截冰雪似的纖美小腿……心中仿佛有無數隻螞蟻爬過一般,麻癢難耐,忖想:“……既然天意如此,我豈能違抗?”
突然之間熱血轟然沖頂,跨步朝姑射仙子走去。見他神情古怪地走來,姑射仙子似乎頗為歡喜,笑吟吟地凝視著他,紅霞飛舞,嬌媚難言。
拓拔野大步走到她身邊,被她眼波凝視,登時做賊心虛,面紅耳赤,呼吸不得。支吾道:“仙女姐姐,我……你……形勢如此,不得不……”張口結舌,語無倫次。腦中混亂,也不知自己說了些什麼。
心中緊張之至,定定神,不敢望她,逕自彎腰去解她的衣襟。隔著衣帛,指尖碰觸她柔軟的胸脯,姑射仙子登時發出一聲低低的歡愉呻吟,聽在耳中,柔膩入骨。拓拔野雙手顫抖,笨拙地鼓搗了半晌,解不開一個鈕扣,心跳如狂,大汗涔涔而出。突然看見她臂上的守宮砂,呆了一呆,羞赧難耐,猛地抽了自己的一個耳光,回身便走,低聲道:“他***紫菜魚皮,拓拔野,你這般乘人之危,與那齷齪不堪的燭淫賊又有什麼區別?”
當下遠遠地走開,在冰窟中不住徘徊。眼見姑射仙子眼神迷亂,嬌吟若渴,臉上紅霞越發嬌豔,仿佛要滴下水來,拓拔野心中劇跳,迷亂躊躇,忖道:“但……但這關係仙女姐姐生死,倘若再這般猶豫不決,仙女姐姐豈不是要爆血身亡嗎?眼下最為緊要的,便是救下仙女姐姐……”遂又轉身朝她走去。
但將近她身旁之時,瞧見那晶瑩玉臂上赤紅鮮豔的守宮砂,登時又大為氣餒,掉頭急走,喃喃道:“仙女姐姐乃是木族聖女,天仙似的人物,貞潔之軀至為重要。我這般汙她清白,那不是比殺了她還要難受麼?即使能救得她的性命,也必不合她的本意……”
如此反覆旁徨,來來回回了十餘趟,始終不敢碰觸她的肌膚。偶爾瞧見姑射仙子春波蕩漾的嬌媚目光,登時情欲如沸,忍不住便想上前;但到了她身前卻又鼓不起勇氣來,心中自責慚愧,逃之夭夭。
在他內心深處,姑射仙子便如天仙一般高貴聖潔,凜然不可侵犯。從前思念雨師妾時,每每熱血奔沸,甚至遐想與她如何親熱歡好,抵死纏綿。但想到姑射仙子時,卻從來不曾夾雜任何邪念,至多有時傻楞楞地想道:“倘若能握住她的纖手並肩禦風飛行,該有多好啊!”即便在少年春夢之中,也不敢對她有任何不恭。
今日陰差陽錯,莫名其妙地掉入她的懷中,稀裡糊塗之下,險些便釀成大錯。纏綿之際,心中固然興奮驚喜,更多的卻是羞慚自責。然而他畢竟是血肉之軀,正值年少,這般赤裸交纏,肌膚相親,懷中佳人又是夢中仙子,難免情欲焚身。雖然強忍誘惑,不敢有過分之舉,但對這一向敬如神明的姑射仙子,也不免有了從未有過的遐思綺想。
此時與她困守冰窟絕境,咫尺天地,生死難料,這欲望更加熾熱如沸,何況姑射仙子身中春毒,無計可施,不交合則死;這更加成了絕大誘惑,以及他自我安慰,鼓舞勇氣的藉口。但姑射仙子終究遠非其他女子,一想到當年月夜,她低首垂眉,月下吹簫的飄飄若仙之態,看到她鮮紅如梅的守宮砂,拓拔野登覺自己齷齪不堪,竟要玷污如此聖潔之物。終於不敢上前。
※※※不知過了多久,巨獸骨架燃燒的火焰漸轉暗淡,冰窟之中重歸陰暗寒冷。冰壁映照著幽暗的火光,忽明忽暗地跳躍著,仿佛拓拔野此刻的心情。
姑射仙子軟綿綿地斜躺著,嬌媚慵懶,如春睡海棠。胸脯急劇起伏,雙眼直勾勾地瞟著拓拔野,呼吸聲磁沙濁重。拓拔野心弛神蕩,轉身抱頭,苦惱已極,恨不能縱聲大吼。從懷中乾坤袋裡掏出那對冰凍的比翼鳥,苦笑道:“鳥兄鳥嫂,是你們將我引到那山洞中的,你們倒是說說,該如何是好?”
心念一動,低聲道:“鳥兒啊鳥兒,倘若你們當真是上天派來的姻緣鳥,就再給我指點迷津吧!”默念法訣,將它們身上寒冰陡然融化,放到地上。暗暗忖道:“若是果真要我與仙女姐姐合體,方能解救她的春毒,便往她那兒跳去。否則便指點一處,讓我全力鑿穿洞壁。”
比翼鳥僵凍已久,一時不能動彈,微微顫動,幾將摔倒。過了片刻,方才簌簌震動翅膀,兩腳勾纏著原地蹦跳起來。
拓拔野凝神屏息,心中砰砰直跳。比翼鳥扭頸四顧,蠻蠻脆叫著,相互對啄,始終沒有移動。拓拔野心下焦急,苦笑著喃喃道:“鳥兄,你好歹走上一走呀!”比翼鳥似是聽懂了他的言語,突然歡鳴著朝甬洞黑暗的一側蹦蹦跳跳而去。
拓拔野“啊”地一聲,心突地下沉,頗為意外。忽然間酸苦鹹澀,百味交雜,竟覺得說不出的沮喪和失望,但隱隱之中,又有一些如釋重負的輕鬆。
正迷茫悵惘,驀地心中一緊,只見那兩隻比翼鳥佇足觀望,探頭探腦一陣,竟然轉身朝著姑射仙子大步跳去,歡鳴不已。拓拔野心中狂跳,倏然起身,緊張觀望。
比翼鳥奔了一半,又驀地停頓下來,仿佛故意逗弄拓拔野一般,蠻蠻直叫,卻不再移動分毫。
拓拔野心中劇烈忐忑,腦中也是一片混沌,不知究竟該盼望比翼鳥奔往姑射仙子身旁呢,還是企盼它們儘快回身轉向。
但見比翼鳥相互嬉鬧片刻,突然又蹦跳著朝姑射仙子奔去,這次毫無停頓,轉眼便到了姑射仙子腿彎之間。
拓拔野全身一震,呼吸登時停頓,又驚又喜,呆呆地凝視姑射仙子,心中不住地道:“原來……這果真是上天的旨意嗎?”姑射仙子眼波橫流!清麗的臉上酡紅如醉,滿是迷亂燥熱的神情,濕潤飽滿的嬌豔紅唇,宛如鮮花在風中簌簌顫動。突然,那柔嫩的花唇突然迸裂開來,幾道血絲驀地滲出,瞬間滑過下頷,接連不斷地滴下。
拓拔野大吃一驚,猛地沖上前去,手指撫在她的唇瓣,默念法訣,將傷口刹那癒合。念力及處,發覺她體內的邪氣洶洶狂肆,潛伏於奇經八脈中的浩浩真氣也如驚濤駭浪般在經絡內胡亂奔走,熱血奔沸,在諸多血脈脆弱處迅猛衝擊,將欲噴薄。
拓拔野大駭,突然明白:“是了,她經脈被封,但體內春毒邪氣卻不受所控,反倒將沉澱的真氣撩撥得四處亂撞,再不解開經脈,只怕立時便要爆血身亡!”他修行潮汐流久矣,知道經脈猶如河道,倘若河床封堵,又遇暴洪,則必定水災氾濫。當下再不遲疑,迅速解開她周身經脈。掌舞如飛,真氣滔滔,將姑射仙子體內真氣分流疏散。
那邪氣受他所激,猶如火上澆油,轟然倒卷,聲勢更猛。
姑射仙子低吟一聲,雙腿勾纏,素手拖曳,將他猛地拉入懷中。拓拔野吃了一驚,想要抽身離開,但她勾纏甚緊,掙脫不得。伸手推揉,觸手及處,皆是滾燙滑膩的肌膚。心跳如狂,想要移開手掌,但那凝脂軟玉卻仿佛有巨大的魔力,將他手掌緊緊吸住,不能移開分毫。
姑射仙子輕聲呻吟,眼波融化,低低地顫聲道:“抱我,抱緊我……”那柔媚沙啞的聲音仿佛魔咒一般,驚天動地,無法抗拒。拓拔野腦中嗡然一響,熱血齊齊湧至頭頂,大叫一聲,千種顧慮、萬般忌憚刹那間盡數拋到九霄雲外,雙臂猛地緊箍,仿佛要將她的纖弱腰肢生生折斷。
姑射仙子簌簌發抖,手臂勾繞他的脖頸,發出溫柔甜蜜的歎息,仿佛滿足,又仿佛在更強烈地索需。那柔軟的指掌順著拓拔野的背脊一路下滑,指尖驀地在他的後背劃過幾道血痕,那狂躁的疼痛的甜蜜,瞬間將拓拔野醞釀已久的熊熊欲火激燃到崩爆的境地……
第十一卷 第四章寒荒暗夜
黑雲離散,群鳥驚飛。
太陽烏歡鳴振翅,宛如七團烈火,從漫天烏雲與飛獸之中破舞而出。蚩尤渾身鮮血,手中苗刀碧血斑斑,懷抱昏迷的纖纖,仿佛從地獄歸來的天神。睜目怒吼,如驚雷霹靂,周圍眾飛獸無不驚惶辟易。
眾人既驚且奇,先前見他尾追血蝙蝠而去,心中都篤定凶多吉少,不料他竟能從那妖獸爪中將纖纖救回,俱大出意料之外。四下探望,並不見血蝙蝠蹤影,難道竟被這少年所殺了嗎?心中更是大為震動。
兩隻太陽烏嗷嗷怪叫,如炎風炙浪,率先沖入英招、江疑周側的鳥獸群中,巨翼橫拍,將眾鳥獸頃刻驅散。檮杌大怒,狂吼高躍,猛撲太陽烏。紅影撲煽,銀光跳動,轉瞬間殺到一處。那檮杌極是兇狂,以兩隻太陽烏竟亦不能將其奈何。眾太陽烏嗷嗷亂叫,撲將下來,一齊圍攻,方才將它硬生生迫退。
蚩尤大吼聲中,禦鳥電沖,直撲檮杌。苗刀碧光電舞,猛劈妖獸頭顱。妖獸被眾太陽烏所困,發力不得,大怒之下甩頭咆哮,巨頭倏地急劇膨脹,周身白毛蓬然怒綻。紅舌跳躍,一道圓形白光迸爆怒舞,激撞在苗刀青光上。
轟然巨響,白光波碎裂散,碧綠色的刀芒以雷霆之勢繼繽怒斬而下!
檮杌驚吼聲中,巨尾悍然橫掃,銀光如電,又是一聲爆響,強光耀眼。
狂風怒舞,一串血珠悠然飛灑,半截銀毛斷尾飄搖拋落。太陽烏怪叫震飛,沖天盤旋。
那檮杌昂首立身,發出一聲淒惻狂怒的悲吼,急速奔躍,突然高高躍出山崖,在蒼茫迷霧之中劃過一道淡淡的弧線,轉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有那聲悲吼回音猶在,于群山之間嫋嫋迴旋。
眾人瞧得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寒荒七獸中如此兇狂的檮杌竟被這兇神惡煞似的少年一刀斬斷巨尾,逼得躍入山壑崖底!半晌,殿中眾人才爆發出雷鳴似的歡呼聲。只有那女醜面罩寒霜,冷豔的雙眼中又是憤怒又是恐懼。
其實以蚩尤之力,決計不能將檮杌一刀殺傷逼退,只是那妖獸與江疑、英招兩大仙級高手激戰良久,業已損耗極大,又被太陽烏逼迫糾纏,不能盡發凶威,倉促間被蚩尤全力怒斬,登時敗退。
滾滾黑雲如海浪奔湧,琴聲更急,漸轉淒厲高亢,節節輾轉,高攀而上。空中萬獸隨著那琴聲層疊交錯,如同巨濤一般一浪高過一浪,在空中形成滾滾攀升的黑色浪頭。琴聲折轉到至高處,突然急促崩散,滔滔而下。萬獸轟然崩塌,洶洶俯衝,排山倒海直撲而下。
蚩尤縱聲呼嘯,禦鳥拎起江疑與英招,閃電似地沖入大殿之中。倪長老籲了一口長氣,叫道:“關門!”眾人轟然領命,將厚重的青銅殿門迅速關閉。
大門方甫閉攏,“咄咄”暴響,無數飛獸發狂似的撞擊而來,前仆後繼,似要將青銅門撞破方才甘休。殿頂、四壁亦“篤篤”激響,密集嘈雜!令人心煩意亂。眾衛士劍拔弩張,死守四壁窗口。萬千飛獸怪叫怒吼,洶湧擠入,登時被恭候已久的箭雨戈林紛紛擊殺,片刻間,視窗內外便堆積了厚厚的屍體。
如此對峙了一陣,眾飛獸那風狂雨驟的攻勢才逐漸減退下來,但依舊黑壓壓地盤旋在南峰上空,隨著琴聲節奏,時而發動猛烈攻擊。殿中眾衛士始終凝神戒備,不敢有絲毫大意。
蚩尤充耳不聞,盤膝坐在殿中為纖纖疏導真氣。眾太陽烏在他身側昂首睥睨,煽動巨翅,交錯闊步。此時眾人對他頗有敬畏之心,見他面色凝重,都不敢上前,遠遠觀望。過了片刻,見纖纖無恙,蚩尤面色稍緩,吐了一口長氣,站起身來。轉而查看拔祀漢、英招、寒荒國主、芙麗葉公主等人傷勢,以“春葉訣”癒合傷口,疏導真氣。
再過片刻,拔祀漢第一個醒轉,大叫一聲,跳將起來,笑道:“蚩尤兄弟,多謝了!”眾衛士對他頗有好感,見他並無大礙,都是大喜。天箭冰冷的臉上閃過歡喜的神色,大步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又轉身對著蚩尤驀一行禮,道:“謝!”他冷漠緘言,這竟是蚩尤聽他所說的第一句話,可惜只有一個字。
突見纖纖蜷起身子,低吟一聲,猛地坐起身來,尖聲叫道:“血蝙蝠!又是那只血蝙蝠!”花容失色!聲音驚惶恐懼。突然發覺自己乃是在大殿之中!眾人正驚詫望來。撞見蚩尤那極是關切的眼光,這才驀地記起适才已被他所救。蚩尤駕禦太陽烏在黑雲中直追數十裡,方才攔截住那血蝙蝠,浴血奮戰,重傷那妖獸,將她救下。
纖纖神色稍定,但面容依舊蒼白,對著蚩尤嫣然一笑道:“蚩尤大哥,虧得你來得及時,要不然我就見不著你啦,”
蚩尤面上一紅,微微忸怩,嘿然道:“可惜讓那妖獸逃了。”心想:“倘若你有些許閃失,我上天入地也要將那蝙蝠剁成肉醬。”但這些話根本不敢說出口來。驀地心中劇痛,耳旁似乎聽到一個女子淡淡的冷笑。心中一凜,四下掃望,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奇怪的念頭,朦朦朧朧說不分明。
卻聽纖纖蹙眉道:“也不知拓拔大哥遇見這些鳥獸沒有?那蠻蠻鳥抓著了嗎?”
拔祀漢笑道:“拓拔兄弟神功蓋世,這些鳥獸遇見他多半也要溜之大吉。”
纖纖嫣然道:“那倒也是。”眼波流轉,仍有擔憂之色。
此時芙麗葉公主也已醒轉,見父王昏迷不醒,心下焦慮悲苦。但她性子外柔內剛,知道眼下形勢危急,群龍無首,自己身為公主,決計不能失態慌張;當下不動聲色,鎮定自若地與諸長老低談,計議脫身之計。眾人見她鎮靜若此,不由暗自敬佩。
蚩尤、拔祀漢與天箭與眾衛士並肩而戰,阻擊前仆後繼、紛湧而來的萬千鳥獸。眾衛士士氣大振,高唱戰歌,同心協力,原先殘留的慌亂懼怯逐漸蕩然無存。殿中諸寒荒顯貴慌亂的神色也稍稍安定,但見女醜女戚冷笑不語,滿瞼不以為然,他們心中又不免直犯嘀咕。倘若傳言當真,這諸多凶獸是寒荒大神以冰甲龍筋箏喚來懲罰八族的,他們這般抵抗豈不是更加觸怒寒荒大神嗎?
迷霧中,群峰之間的飛索急劇搖盪,無數寒荒衛士從其他諸峰趕來救援。萬千飛獸凶禽桀桀怪叫著俯衝撲擊飛索懸車,慘叫迭起,無數人影紛紛跌落茫茫白霧之中。
而西側山崖,千余名衛士沿著棧道向南峰大殿洶湧而來,齊聲高歌,或張弓怒射,或執盾橫戈,突破惡鳥飛獸的重圍,欲與死死相守大殿的衛士會合。
苦戰片刻,南峰上也不知堆積了多少鳥獸、衛士的屍體,血流成河,迤邐其間。山風狂舞,滿是濃重的血腥之氣,令人聞之欲嘔。
琴聲突然複轉幽淡,似有似無,嫋嫋飄忽。萬千鳥獸嘶吼怪叫,轟然沖天而起,環繞南峰盤旋飛舞了片刻,齊齊向南面天空飛去。
一番激戰之後,這些恐怖的飛獸終於撤散了。
眾人大喜,齊聲歡呼。大殿銅門大開,援兵紛紛圍守殿外。
忽聽一人叫道:“那是什麼?”
眾人扭頭望去,只見茫茫夜霧中,那萬千鳥獸閃著淡淡的妖異藍光,盤旋交錯,組成一種奇怪的陣勢,凝神細辨,竟是一行古怪的文字;繼而又徐徐變幻陣形,組成另外一組文字,如此反覆,周而復始。
女醜、女戚驀地低聲驚呼,花容慘澹。諸長老中也有幾位年長者失聲變色,紛紛拜倒。
眾人驚詫,心中隱隱覺得不妙,雖不明白所以,也唯有隨之拜倒。只有蚩尤、纖纖站立如故,那少昊則醉醺醺地指著鳥獸哈哈大笑。
過了片刻,字陣崩散,數以萬計的鳥獸重新織成巨大的黑幕,掠過夜空,漸漸隱入迷霧之中。轟雷似的怪吼鳴啼逐漸遠去,終於淡不可聞。
芙麗葉公主蹙眉道:“倪長老,那文字究竟是什麼?”倪長老滿臉恐懼,沉聲道:“公主殿下,那……那是寒荒上古文字!說的是……說的是……”聲音顫抖,竟然說不出話來。
“既然倪長老不敢說,那便由我來說吧!”女醜徐徐起身,冰寒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冷冷道:“這些字是寒荒大神透過鳥獸傳達給我們的神諭!”
眾人哄然,隨即鴉雀無聲,伏地聆聽。女醜道:“寒荒大神震怒了。因為他的子孫已經忘記了當年寒荒八族在西荒寒漠上立下的八百虎盟約!”
蚩尤心中一動,突然記起昔年聽段狂人所說的大荒掌故。自古以來,寒荒便是荒涼險惡之地,八族先祖在窮山惡水之中頑強生存,磨練出剽悍勇猛、自由團結的精神。一千多年前,八族族長在西荒寒漠以八百隻西荒惡虎的頭顱和鮮血,立下萬世盟約,永遠團結如兄弟,自立自由,做寒荒的主人:因此被稱為“八百虎盟”。千年來,八族便是以這盟約緊緊團結,共同對抗外族,即便是強大如金族,也始終無法令之臣服。一直到三十年前,白帝白招拒以赤誠之心,化解金族與八族的恩怨,友好共處,方才使得八族心悅誠服地歸附金族。
眾人凜然,心道:“難道寒荒大神當真是要我們撕毀西皇之盟,反抗金族,重新謀求獨立嗎?”
寒荒八族素講信義,當年八族族長一諾千金,與白帝化干戈為玉帛,臣服金族,乃是鐵般的事實;三十年來雙方雖偶有磨擦,但總算相安無事。何況白帝素以神帝所授的“無為大治”為安邦之策,給予八族極大的自由與自立,遇災年天難,也每每供給八族諸多食糧,頗得民心。倘若突然要撕毀盟約,公然造反,于情於理都頗為不合,因此心下都大覺為難。
見眾人面面相覷,均有難色,女醜目中閃過憤怒的神色,冷冷地道:“寒荒大神的神諭已經明示了,如果寒荒八族忘記了先輩的祖訓,甘願做失去尊嚴和自由的奴隸,他將讓密山的大水沖卷大地,喚醒寒荒所有的妖魔凶靈,將八族徹底毀滅!”
眾人大駭,望瞭望那醉醺醺的少昊,又紛紛望向倪長老等人。芙麗葉公主緩緩道:“神女明鑒,倘若這些妖魔凶獸是大神派遣的,為何又會擄掠八族的童女?”
眾人一凜,卻聽女醜冷笑道:“倪長老,你說吧!”
倪長老沉聲道:“神諭中提及,要化解眼前大劫,除了遵從‘八百虎盟’之外,八族必須以九百九十九個臘月出生的童女為祭品,在密山祭祀寒荒大神的神靈。”
眾人紛紛驚咦,女醜冷冰冰地瞥了蚩尤一眼,道:“現下你們都知道了吧?寒荒大神讓羅羅神鳥進獻祭品,卻被一些居心叵測的不祥之人阻止,震怒之下,才會禦使萬千神獸到此,發出神諭警告。”
蚩尤聽她這般說來,自己幾人反倒成了有意冒犯寒荒大神,為八族帶來災難的罪魁禍首,心中不由大怒,若非被拔祀漢死死拽住衣袖,只怕立時便要發作。
纖纖格格笑道:“原來你們的大神這般有趣,養了一大群的怪獸來害人。”見眾人變色,怒目相向,纖纖吐了吐舌頭,笑道:“哎呀!我說錯話了嗎?但是這樣的大神,依我看哪,不貢也罷!”
女醜厲聲道:“住口!大神威嚴,豈容你黃毛丫頭放肆!”
纖纖笑吟吟地便要反唇相譏,卻聽芙麗葉公主道:“此事相關重大,需得由長老會商議,並經國主同意才行。”眼下事態危急,楚宗書偏生昏迷不醒,危在旦夕,眾人都不由得暗暗擔心。
女醜冷冷道:“那是自然。”轉身對著諸長老道:“今夜我們將在北峰神殿徹夜禱告,平息寒荒大神的怒意。但明日太陽升起之時,一切必須要有所定奪。”不再理會眾人,款款朝外走去。女戚瞥了蚩尤與纖纖一眼,似笑非笑,翩翩隨行。
大殿中眾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倪長老沉聲道:“眾位長老在此即時商議。”轉身喝道:“御醫怎地還沒到!”
一時間滿山衛士長呼:“傳御醫!”
蚩尤心中不祥的預感愈加強烈,轉頭朝外眺望,黑雲漸散,一彎明月正在中天。不知此時此刻,拓拔野怎樣了?
※※※午夜時分,南峰大殿內外已被清理乾淨。眾寒荒長老在大殿中激烈爭議,而御醫便在大殿一角為楚宗書、英招、江疑等重傷者熬藥及施放巫術。蚩尤一行則隨禮官回到東峰貴賓館各自歇息。
蚩尤在床上翻來覆去,始終不能入寐,心中忐忑,腦海中滿是女戚似曾相識的盈盈笑容。不知過了多久,方才迷迷糊糊地進入夢鄉。
朦朧之中,自己四處尋找纖纖心急如焚,見到拓拔野,大喜追詢。拓拔野漫不經心地指著懸崖道:“不是在那兒麼?”果然瞧見纖纖站在崖邊,傷心欲絕,似乎隨時要跳落。心中驚怖,大叫追去,纖纖只是不理。將近三丈時,纖纖突然朝下墜落。蚩尤驚悲如狂,大聲吼叫,不顧一切地跳了下去,奇跡般地抓住纖纖的手臂。
纖纖抬頭望他,笑容溫柔,淚眼瀅瀅,竟突然變成了八郡主烈煙石的瞼容。蚩尤楞楞怔住,忽然間,烈煙石的瞼如水波一般蕩漾開來,驀地化為九尾狐晏紫蘇妖媚嬌俏的容顏,笑吟吟地眨眼道:“認不出來了吧?今後你瞧見我時只怕再也認不出來啦!”
蚩尤心中劇震,大叫道:“是你!”驚怒恐懼,不知為何,竟又夾雜了莫名的歡喜。突然驚醒坐起,渾身大汗淋漓。
月光如水,將他的身影投射在霜雪白壁上,滿室寂寥冷落。
蚩尤楞楞地坐了片刻,想起夢中情景,突然醒悟,叫道:“是了!果然是你!”那女戚雖然臉容陌生,但眉目神情,分明是九尾狐晏紫蘇!
這妖女所到之處必有水妖之陰謀災禍,此次化身女戚,難道當真又與水妖有關麼?心中大凜,寒意遍體。猛地跳下床來,便欲將隔壁的拔祀漢等人喚醒,但轉念又想:“罷了!等烏賊回來再說。先去看看那妖女有何陰謀!”
當下悄然躍出貴賓館,穿行縱躍,到了懸崖邊上。解印太陽烏,乘鳥飛翔,悄無聲息地穿雲透霧,繞過群峰,朝北峰神女殿飛去。
北峰雖非寒荒城中最高之山,但山勢峭直險峻,卻是諸峰翹楚。山頂天鏡湖,渺渺清澈,乃是兩神女通靈神明,請示聖意的神水。神女殿依湖臨淵,大殿之後就是萬仞絕壁,在這淒迷夜霧中遠遠望去,仿佛懸空樓閣,仙人居所。北峰半山,瓊樓玉宇,倚山蜿蜒,是寒荒國的王宮,國主楚宗書平素便居住其中。此次少昊來訪,為表尊貴之心,楚宗書也特別將他安排在王宮的別院之中。
蚩尤知此處戒備最是森嚴,當下施放“幻光訣”以幻光鏡氣隱身,朝著峰頂神女殿飛翔而去。
山風凜冽,明月仿佛就在頭頂薄霧中穿梭。蚩尤輕飄飄地落在神女殿外凸出的崖石邊緣,恰好可以透過水晶石窗,望見殿內情形。封印太陽烏,凝神探望。
神女殿內空空蕩蕩,並無一人。神殿內冰磚玉石,雕梁畫楝,銀燈流火,富麗堂皇。梁上懸掛了八十一隻泠香玉風鈴,叮噹作響,清香隨風飄散。九隻巨大的翡翠香爐各置一角,異香繚繞。天蠶絲幔張羅拖曳,綺羅織錦,交疊其間。
神殿正中,有一九角水晶方台,其上昂然蹲踞著七獸白銅鼎,赫然以寒荒七獸為鼎紋,七隻獸頭趴伏在鼎沿,栩栩如生。鼎中水波蕩漾,白汽蒸騰,想來便是盛自天鏡湖的神水。白銅鼎周圍,放置了八十一個冰蠶絲鋪墊。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蚩尤心下詫異,那女醜既說要在神殿中徹夜禱告,怎地空無一人?突然看見大殿東角絲幔輕拂,一雙穿著薄絲鞋的纖美秀足隱藏其後。心中一動:“那不是‘女戚’的腳嗎?”喜怒交集,心底恨恨道:“妖女,此次決計不能讓你逃脫!”輕輕地打開窗子,翻身而入。
凝神斂氣,急速滑行到那絲幔之側,驀地拉開幔簾,手如閃電將她脖頸扼住,低聲喝道:“妖女,看你往哪裡走!”突然“啊”地一聲驚呼,驀然鬆開手,朝後退了幾步。
絲幔之後,一個赤裸女子軟綿綿地應聲癱倒,雪白豐腴的胴體上佈滿青紫血淤,下體血跡斑斑,俏麗的臉容蒼白如冰雪,雙眼圓睜,憤怒悲苦,淚珠猶在,早已氣絕多時。
蚩尤木立當場,腦中一片暈眩。難道這妖女當真就這樣死了嗎?究竟是誰殺了她?驚駭難過,心緒狂亂。
心底突然閃起一個念頭,忽然覺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識,驀地一凜,心中暗呼:“他***紫菜魚皮!險些又中了這妖女的奸計!”當日在無塵湖底,初見甯姬屍體,他也道是晏紫蘇香消玉殞,震駭難過,結果被那妖女所陷,險些成了奸殺甯姬的替罪冤魂。
當下彎腰俯探女戚的臉容,真氣流轉,無隙可入,果然不是易容變身。心中大石登時落地,暗自舒了一口長氣。
腦中飛轉,恨恨道:“是了,這妖女必是故技重施!又想設套害人……”一念及此,怒氣衝衝。心裡忽然閃過一個古怪的念頭:“為什麼我得知死的不是那妖女時,心裡卻反倒這般歡喜?難道……”
心中大凜,驀地又想:“是了,這妖女作惡多端,我一心要親手將她擒住,為雷神、火神兩位前輩,以及纖纖妹子出氣雪恨,自然不能容她輕易死了。”但心中隱隱覺得自己這般推斷太過牽強。不敢多想,轉移念頭道:“不知這妖女此次想要陷害的又是誰呢?”
當是時,忽然聽見神殿大門“當唧”一聲,徐徐打開。蚩尤吃了一驚,突然冷汗遍體,暗呼糟糕。眼下自己站在女戚屍身旁,若是讓寒荒國人瞧見,那可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難道這妖女早已算准自己要來此地,故意安排好了陷阱讓自己望裡跳麼?
驚怒交加,不及多想,輕輕將女戚屍體扶起,自己飄身躍上橫樑。施放幻光鏡氣,隱身藏匿。
大門開處,一個黑衣女子翩然而入,姿容俏麗,顧盼生輝,正是晏紫蘇易容所變的女戚。她在門口站定,朝著殿外柔聲道:“難得太子殿下如此誠心,要與我們共同禱告大神。快快請進吧!”
又聽見一個含糊的聲音笑嘻嘻道:“那……那是一定的。神女的大神,不就是我的大神麼?嘻嘻……分……分什麼彼此?”薰天酒氣,遙遙可聞,正是那極好酒色的金族太子少昊。
蚩尤心中一凜,登時明白:“他***紫菜魚皮,原來她要栽贓嫁禍的,乃是這金族太子,”他雖然桀騖粗獷,卻絕非粗枝大葉之輩,此時電光石火,登時想得分明。倘若寒荒國人“親眼目睹”本族兩大神女之一的女戚,被這好色的金族太子在神殿中奸殺,必定群情激憤,怒不可遏。再有今夜的“萬獸神諭”作祟,稍經撩撥,必定揭竿而起,與金族重燃戰火。不用多想,也可斷定這必是水妖的又一陰謀,意欲挑唆金族境內內亂,削其實力。
卻聽晏紫蘇微笑道:“太子說的是!寒荒八族與金族本是一家,何分彼此?”言語嫣然,與少昊一同走了進來。守在殿外的衛士轟然呼喝,神殿青銅大門徐徐關閉。
少昊原本白胖的臉上此時猶如豬肝色,顯是酒醉未消。眼睛色咪咪地盯著晏紫蘇,涎著瞼笑道:“姐姐找我到這殿中,究竟有什麼事?現在沒有旁人,可以說了吧?”動手動腳,就欲將她抱住。
蚩尤大怒,原本對這酒色太子無甚好感,此刻見他身處陷阱,渾然不覺,猶自這般急色,不由更添厭憎之心,隱隱中倒覺得倘若他當真因此而死,也是咎由自取。心中一動,突然明白今夜的萬千飛獸,何以會竭力攻擊江疑與英招二人。這兩人頭腦清醒冷靜,修為高強,若有他們在,決計不能輕易地將少昊誘入圈套之中。此時二人重傷之下昏迷不醒,再無障礙;這少昊醉意醺醺,引他入局,實是易如反掌。
晏紫蘇格格一笑,從他臂下問了開去,嫣然道:“你猜呢?”嬌媚入骨,瞧得少昊渾身骨頭酥了大半,踉蹌著探手抓去,口齒含糊,笑道:“我猜姐姐是喜歡上我了,要找我說悄悄話吧?”
晏紫蘇吃吃而笑,穿花舞蝶般地閃避,將少昊逐漸引到隱藏女戚屍體的絲幔前方。少昊心癢難搔,笑道:“好姐姐,你……你逃不走啦!”張臂撲去,登時“嗤”地一聲,將絲幔撕裂,正好將女戚屍身壓於身下。少昊頭昏眼花,只道已將晏紫蘇壓住,“咦”了一聲,喘氣笑道:“你倒脫得快!讓哥哥好好抱抱。”上下其手,忽然覺得有異,伸出手掌,見手上滿是淋漓鮮血,訝然咕噥道:“還……還沒進去呢!怎地就沾了一身血?”
晏紫蘇笑道:“你好大的膽子,連神女也敢褻瀆!”突然纖手閃動,銀光飛舞。少昊“啊”地一聲,轟然倒地,登時昏迷不醒。蚩尤青光眼瞧得分明,晏紫蘇适才刹那之間射出數十枚冰針,入體消融。也不知針上有什麼毒物,瞧少昊呼吸濁重,應當尚無大礙。
晏紫蘇突然笑吟吟地轉頭朝橫樑上望來,單手插腰柔聲道:“呆子,看也看夠啦!還躲在上面做什麼?還想偷看姐姐洗澡嗎?”
蚩尤一凜,想起這妖女在自己心中下了“兩心知”蠱蟲,豈能不知自己身在此地?但他原本也無意繼續藏匿,當下綻破幻光鏡氣,一躍而下,厲聲道:“妖女,又想用這奸計害人嗎?”
晏紫蘇也不回答,水汪汪的桃花眼凝視著蚩尤,笑吟吟地搖頭歎息道:“呆子,過了這麼久才認出我麼?姐姐真是白疼你啦!”眼波溫柔,俏麗難言。
蚩尤瞧得心下怦然,猛一斂神,冷冷道:“嘿嘿,倘若先前認出,你還有命在嗎?”但心中的怒意不知為何卻消散了許多。
晏紫蘇抿嘴笑道:“原來男人更加口是心非呢!嘴上說得這般凶霸霸的,心裡……”突然暈生雙頰,柔聲笑道:“呆子,剛才這胖子要來抱我時,你心裡在想什麼呢?”當時蚩尤心中怒極,竟恨不能將少昊一腳踢飛出神殿視窗,此刻被她揪出提及,不免有些惱羞成怒,面上一紅,說不出話來。
他與這妖女周旋之時,每每處於下風,空有一身神功,卻無處使將出來。反倒常常被她牽著鼻子走,喜怒哀樂,仿佛全操縱在她的手心一般。
晏紫蘇見他面紅耳赤,氣急敗壞,似乎頗覺有趣!“噗哧”一笑,柔聲道:“呆子!”
蚩尤心中惱怒,忖道:“他***紫菜魚皮,我與這妖女胡攪蠻纏什麼?將她抓了去見寒荒長老會就是。”閃電探手,抓向晏紫蘇,喝道:“妖女,乖乖地隨我來吧!”
晏紫蘇“嚶嚀”一聲,避也不避,任由他抓住皓腕脈門,軟綿綿地往他懷裡倒來,低聲笑道:“呆子,你想帶我去哪兒?”蚩尤見她毫不閃避,倒頗為意外,驀地一凜,想起當日被她這般欺身暗算,當下不敢大意,左手一探,將她另一隻手腕也瞬間扣住,反扭身後。
晏紫蘇“哎喲”一聲,柳眉微蹙,貝齒咬唇,似乎頗為吃痛。蚩尤心中一緊,情不自禁地松了幾分。晏紫蘇喘了一口氣,回眸嫣然道:“臭小子,總算還知道心疼姐姐。”蚩尤大怒,驀地一使勁,將她緊緊箍住,動彈不得。
晏紫蘇臉色雪白,鼻尖上沁出細微的汗珠,微微喘氣,說不出話來。蚩尤冷冷道:“妖女,倘若再胡說八道,我就將你的經脈震碎。”正要發力封住她的經脈,突然心中劇痛,那“兩心知”驀地瘋狂咬噬!蚩尤悶哼一聲,眼前昏黑,幾欲暈去,全身酸軟,險些摔倒;晏紫蘇乘勢輕巧脫身,巧笑嫣然,素手飛舞,將他周身經脈盡數封住。
蚩尤三番五次栽在她這“兩心知”之下,心中狂怒懊喪,無以復加。悔不該心慈手軟,未將這妖女一招制住。想要大聲怒吼呼喊,卻發不出聲來。只能僵直地躺在地上,鬱怒如狂。
晏紫蘇蹲下身來,朝著蚩尤怒意勃發的臉容吹了一口氣,格格笑道:“呆子,這些日子不見,你還是這般楞頭楞腦的,當真可愛得緊。”蚩尤一聽,更加急怒攻心。他雖然性情暴烈,但自小勇武果決,頗有大將之風,數年來更以領袖群倫,打敗水妖,重建蜃樓城為己任。豈料壯志未酬,卻被這水族妖狐屢屢玩弄於股掌之間,動輒稱之“呆子”、“楞頭楞腦”,焉能不氣炸了心肺!
晏紫蘇微笑道:“說你呆子,你不高興麼?”玉蔥指尖輕輕地在他臉上劃過,順著他的鼻樑緩緩而下,在他嘴唇處停住,微微一顫抖,歎息道:“你和那拓拔野當真不知天高地厚,憑你們微薄之力,也想與燭真神抗衡嗎?那不是呆子又是什麼?”
蚩尤一凜,此事果然與燭水妖有關!想到這妖女屢屢助紂為虐,心下憤怒,怒目相向。
晏紫蘇嫣然道:“呆子,你還在生我的氣嗎?那夜在雷澤城無塵閣上,我可是用琴聲提醒過你和那色鬼六侯爺啦!原以為你們會知難而退,豈料竟然傻頭傻腦地闖將上來……你說說,你是不是一個大呆子?”
晏紫蘇笑道:“今夜見著你時,我給你使了那麼多個眼色,你這呆子也瞧不出來嗎?我讓女醜將你們趕走,那也是讓你別攪這趟渾水,自找麻煩。你這大呆子,怎地連這也猜想不到?”突然面色一沉,冷笑一聲道:“是了,我險些忘啦!你旁邊坐著你的傻丫頭纖纖好妹子,又怎會注意到其他之事?”倏地站起身來,重重踢了蚩尤一腳。
這一腳刁鑽力大,踢在蚩尤經脈交接處!劇痛攻心,險些岔氣。
晏紫蘇恨恨地瞪了蚩尤半晌,忽然格格笑將起來。過了片刻,又幽幽歎了口氣,歪著頭凝視蚩尤,怔然半晌,喃喃道:“不識好歹的臭小子!姐姐該拿你怎麼辦才好呢?放了你麼?只怕多半還要和我搗亂。是了,還是將你交給燭真神吧……”
蚩尤心中怒極,忖道:“他***紫菜魚皮,臭妖女,惺惺作態什麼?要殺便殺,要剮便剮,蚩尤難道還怕你嗎?”
晏紫蘇哼了一聲道:“臭小子,當真落到燭真神手裡,哪有殺剮那麼容易?”目中突然露出恐懼之色,一閃而過。臉色陰晴不定,怔怔出神,又歎了口氣,自言自語道:“呆子,呆子!非要這麼一頭撞將進來,我就是想要放了你也不成啦!”
※※※當是時,殿中九角水晶方台突然“喀”地一聲輕響,徐徐轉動。晏紫蘇花容微變,眼波中刹那間閃過諸多神色,似乎有些猶豫不決。驀一咬牙,從腰間取下乾坤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蚩尤裝入袋中,懸掛腰間。
水晶台移轉開一個巨大的黑洞,三個人影從洞中躍了出來。蚩尤在乾坤袋中凝神觀望,為首一個黑衣女子高挑冷豔,形容傲慢,正是女醜。身旁乃是一個白衣男子,臉色蒼白,雙目斜長。灰白的眼珠,閃爍著淩厲兇惡的光芒,又仿佛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苦痛和厭倦。身後一個瘦小結實的黑衣少年,背負紅色鐵劍,冷冰冰的臉上滿是殺氣。
蚩尤心中一凜,不知何以,總覺得那白衣男子與黑衣少年似乎在哪裡見過一般。
那三人見了晏紫蘇,紛紛行禮道:“晏國主。”
晏紫蘇笑道:“楚法師、夜將,傷勢都不打緊吧?”
白衣男子和黑衣少年道:“有勞晏國主掛心,眼下已無大礙。”
晏紫蘇笑道:“那蚩尤下手好生狠辣,兩位辛苦了。”
蚩尤心下詫異,難道這二人竟是為自己所傷?卻聽那黑衣少年冷冷道:“若非晏國主只吩咐夜血將他引開,夜血又怎會留他活命?”
白衣男子淡然道:“晏國主放心,這斷尾之恨,楚寧他日定當十倍相報。”
蚩尤心中劇震,驀地明白:“這白衣男子與黑衣少年原來竟是寒荒檮杌與那血蝙蝠!敢情那血蝙蝠突然擄走纖纖,也是晏紫蘇調虎離山之計了。”心中更為憤怒。
晏紫蘇笑道:“也許這一天無需等太久啦!”這句話竟似是說與蚩尤聽的。蚩尤大怒,心中怒駡了千萬遍“他***紫菜魚皮”,暗自打定主意,只要那妖女將他從乾坤袋中取出,他就以兩傷法術衝開經脈,拼著性命不要,也要將這些妖女、魔怪殺個乾淨。
女醜瞥了一眼壓在女戚裸屍上的少昊,冷笑道:“這淫蟲果然自投羅網來了。西海鹿女的忘情酒果真厲害,讓他在眾長老前大大地出乖露醜。現下誰也不會相信他是清白之身了。”蚩尤聞言恍然,方知少昊在南峰大殿時會酒醉忘形,一至於斯,原來也是中了他們的圈套。想那少昊雖然荒唐,原本也不至如此。
楚甯冷冷道:“金族以這等貨色為太子,竟還想統治西荒,也只有楚宗書那等懦弱的老糊塗才會甘願受他欺壓。”
晏紫蘇格格笑道:“再過幾日,這一切就完全轉變啦!”
女醜與楚寧對望一眼,冷豔的臉上第一次露出歡喜的笑容,眼波中竟滿是溫柔之意。
楚寧灰白的眼珠中閃動著歡悅的神色,徐徐道:“燭真神大恩,寒荒八族沒齒難忘。”
晏紫蘇嫣然道:“那倒不必,只盼楚法師做了國主之後!別忘了當日金族帶來的屈辱和辛苦,也別忘了水族乃是貴國的朋友。這就成啦!”
楚寧三人肅然道:“決計不敢!”
蚩尤大凜,原來這獸身為檮杌的楚寧,竟想取楚宗書而代之!今夜他埋伏在那南峰甬道中,突襲楚宗書,想必也是籌謀良久了。眼下楚宗書生死一線,國中無主,他與女醜等人裡應外合,製造連串事端,煽動叛亂,自當可以藉所謂寒荒大神的神諭,順理成章地篡位奪權。有了這楚甯,水妖就有了打入金族疆域的楔子,遙遙操縱,令金族疲于應付。寒荒八族自古便令金族頭疼不已,好不容易有了三十年的和平時光,現下又要永無寧日了。雖然蚩尤早已猜到水妖的險惡用心,但此時聽來仍倍覺驚怒。
晏紫蘇轉頭瞭望窗外,笑道:“楚法師、夜將!咱們走吧!時候已不早啦!”
楚寧與夜血點頭應從。晏紫蘇踢了一腳少昊,笑道:“可惜趕著去見老祖,看不成好戲啦!否則倒真想看看這淫蟲中了西海鹿女給我的欲炎冰針,醒來之後會變成怎生模樣。”
女醜冷笑道:“醒來之後會變成什麼模樣不敢猜度,但他最終會變成什麼模樣,女醜倒是極有把握。”
晏紫蘇格格一笑,道:“走吧!”翩翩飛起,朝窗外掠去。夜血紅光爆閃,化做那巨大的血蝙蝠,瞬息之間已在殿外絕壁盤旋。晏紫蘇與楚寧翻身躍上蝠背,朝著南面的茫茫夜霧飛去。
寒風徹骨,白霧彌散,群峰飛速閃過。遠遠地,從那神女殿中傳來女醜淒厲的呐喊。
晏紫蘇嘴角牽起一絲淡淡的微笑,低頭望瞭望腰間的乾坤袋,眼波在淒迷的月光中,顯得如此莫測。
第十一卷 第五章西海老祖
夜霧淒冷,月光暗淡,血蝙蝠一路南飛。
忽然聽見獸吼鳥啼之聲,鋪天蓋地,從乾坤袋的冰蠶絲縫間篩落。蚩尤朝外眺望,險峰怪崖,參差錯落,黑漆漆如萬獸蹲踞,竟又回到了眾獸山。
怪叫震天,無數黑影從千山萬壑飛掠而出,遮天蔽月,浩蕩飛來。蚩尤驀地一凜,隱隱聽見琴聲鏗然,破空嫋嫋,赫然便是今夜在寒荒城驅使萬獸圍攻南峰的冰甲龍筋箏!
血蝙蝠穿過漫天鳥獸,筆直地朝西北的一座險峰飛去。數千隻羅羅鳥從那山峰蓬然炸飛,於夜空嗷嗷怪叫,盤旋翔舞,仿佛在迎接他們一般。蚩尤認得那山峰正是前幾日與拓拔野、拔祀漢五人一齊救出九百童女的地方。心中更覺詫異,不知晏紫蘇等人來此處作甚。
琴聲越來越近,蚩尤遠遠地看見,在那山崖洞口、滿地冰雪中!坐著一個仙風道骨的老者,正低頭撫琴。白髮飄飄,鬚眉共舞,就連衣袂也似乎隨著琴聲韻律起伏。
那白髮老者見晏紫蘇等人飛至,推琴起身,哈哈笑道:“晏國主,好久不見,風姿更勝從前。老朽聊奏一曲,恭迎芳駕。”
晏紫蘇格格笑道:“百里無韁,我瞧你是想炫耀這新到手的冰甲龍筋箏吧?”
那白髮老者哈哈而笑,足尖將那古箏輕輕一挑,古箏穩穩地貼在他的背上。那古箏瑩白如冰雪,在月光下閃著冷冷的光澤,五根琴弦光芒閃爍,極是耀眼。
楚寧從血蝙蝠背上輕飄飄地掠到山崖洞口,微笑道:“萬獸無韁百里仙人的禦獸之法果然天下無雙,若非百里仙人相助,今夜絕難大獲全勝。”
這老者赫然便是當日在東海上被拓拔野打得大敗的水族十仙之一的“萬獸無韁”百里春秋。蚩尤登時恍然,心想:“他***紫菜魚皮,原來竟是這老妖。難怪以江疑的驚神鑼亦不是其對手。”
百里春秋位列十仙,念力極強。精擅禦獸之道,與龍女雨師妾、火神祝融並稱天下第一。當日在風雷海上,與夔牛相鬥良久,真元損耗不少;又過於托大自負,對拓拔野不放在眼中,否則決計不會被拓拔野輕易擊敗,蒙受奇恥大辱。
百里春秋持須笑道:“楚法師過譽了。那江疑也是個厲害角色,若不是你與女醜神女相助,讓老朽得了這寶箏,要想如此順利也非易事。”哈哈而笑,眉目之間,卻難掩得意之態。
突聽一聲狂吼,眾人只覺得耳邊爆起連串驚雷,險些站立不穩。腥風狂舞,從洞中呼嘯沖出。地動山搖,四壁劇烈震動,腳下的山石竟如波浪般顛伏。“轟”地一聲悶響,洞口周沿的如牙尖石突然交錯疊合,高六丈,寬五丈的山洞竟驀然閉攏!
楚甯大喜,顫聲道:“冰甲角魔龍!”
晏紫蘇拍手笑道:“冰甲角魔龍解印復活,老祖也該出來啦!”
蚩尤登時醒悟,原來這座奇形險峰竟然就是寒荒第一凶獸冰甲角魔龍被封印而成的獸山!這山洞想必就是那妖龍的巨口了。前幾日自己數人竟是在妖龍的腸胃之內救出九百童女,又是從那妖龍的排泄口沖出險境。又想,難怪當日自己傾盡全力!以苗刀神力亦不能鑿壁而出。
百里春秋嘿然道:“老祖早已出來了,正大發雷霆呢!”
楚寧“啊”了一聲,頗為緊張,問道:“是……是因為九百童女之事嗎?”
百里春秋道:“不錯!适才老祖怒不可遏,極是嚇人。我剛—來,便命我即刻驅使羅羅鳥為他找些童女應急。”
四人一邊談說,一邊沿著那陡峭狹窄的甬道向下行走,石壁上粘滑腥臭的綠色液體徐徐流淌,惡臭逼人。晏紫蘇蹙起眉頭,素手掩鼻,說道:“老祖這幾日接連施法,真元大損,難怪要找些童女補補。以他的脾氣,倘若不發怒那才叫可怕呢!”
蚩尤聽他們說起九百童女,心中凜然,凝神傾聽,又暗自揣測,不知那老祖究竟是誰。
楚寧恨恨道:“都是那兩個小賊,多管閒事,將我們辛辛苦苦搜羅來的童女盡數劫走。”頓了頓,又道:“好在晏國主隨機應變,假借神諭,讓八族長老會替我們搜羅童女。眼下一切順利,應當不會延誤老祖大事。”
百里春秋微笑道:“老朽已經稟告過老祖了,他聽了甚是歡喜,直誇晏國主聰明機智。”
晏紫蘇格格一笑,道:“是嗎?那可多謝百里啦!”
楚寧與夜血似乎也舒了一口大氣。
蚩尤心道:“不知那老祖要九百九十九個童女作甚?”突然想起纖纖前日說到,這凶獸檮杌吞噬童女的兇殘慘狀,心下大寒,怒意橫生。
過了片刻,綠光幽然飛舞,萬千西海碧光蟲從甬道中團團飛出,照得百里春秋鬚眉皆碧。有人叫道:“晏國主和楚法師來了!”
晏紫蘇格格嬌笑,大聲道:“青丘國晏紫蘇拜見西海老祖。”
遠遠地聽見一個圓潤的聲音笑道:“古靈精怪的晏丫頭,什麼時候變得這般知規知矩啦?”悅耳動聽,竟似是一個孩童。
蚩尤心下大震,原來這老祖竟是大荒十神之一的西海老祖弇茲!水族四大水神中,除了黑水真神燭龍之外,便以西海老祖最為了得。此人生性乖僻,生平絕少踏入大荒,是以威名雖著,見過他真面目的人卻是寥寥無幾,可稱大荒十神中最為神秘的人物之一。生有三眼,額上一目號為“奪魂眼”,可勾魂攝魄;手中一丈八尺長的斬妖刀號稱天下第三名刀,僅排在羽青帝的苗刀與黃龍真神應龍的金光交錯刀之下。生平最為出名的一戰,便是與神農的西海之戰。
傳言一百六十年前,他因犯下大惡,引得神農震怒,追至西海,大戰九百回合後,方才將其斬去右耳,逼迫他立誓此生永不踏入昆侖以東的大荒疆土。但他當年所犯的重罪究竟是什麼,大荒中卻無人得知。自那以後,大荒中再也沒人見過他的蹤影。
晏紫蘇笑道:“見了老祖,還有誰敢放肆?借我一千個膽也不敢呢!”稍一遲疑,纖手突然在臉上一抹,登時變作一個姿容平淡的女子,與百里春秋等人步入冰甲角魔龍的胃洞之中。
巨大的石洞內翠光流動,無數西海碧光蟲熒熒飛舞。洞中立了六人,俱是黑衣男子,瞧那裝束,當是水妖無疑。其中一個枯瘦的麻臉男子瞧見晏紫蘇,登時眯起雙眼,光芒閃爍,失魂落魄地移轉不開視線,晏紫蘇化身變做的平庸女子,對他而言竟似是絕世美女一般。蚩尤撞見這男子的目光,登時起了嫌惡怒恨之心,竟有一種將他雙眼剜出的衝動。
蚩尤心道:“西海老祖既然在此,這幾人便應當是西海九真中的人物了。”西海九真傳聞乃是西海老祖親自調教的門生,個個都是意氣雙修的真人級高手。其中虎爪顎神、西海鹿女、九毒童子等人猶為著名。心中凜然戒備。
那頂立正中,直徑丈余的銀白石柱螢光閃爍,宛如透明。石柱之中,一個肉球徐徐轉動;蚩尤定睛一看,方才發現那團肉球竟是一個蜷縮一團、抱膝繞轉的童子。那童子全身瑩白透明,皮膚光潔,青色血管縱橫遍佈;兩眼緊閉,手臂腳足肥短如嬰兒,但兩腿之間竟昂然傲立了一根巨大的玉杵,血管盤繞,頭頸血紅,頗為可怖。蚩尤看了數遍方才確信那是這童子的陽物,心中駭然。
楚寧、夜血疾步上前,朝著那石柱中的童子拜倒,恭聲道:“寒荒國楚寧、夜血拜見西海老祖。”蚩尤吃了一驚,方知這童子竟然就是西海老祖。但瞧他模樣,分明只是個七、八歲的胖童子,怎地竟有兩百餘歲的年齡?
那西海老祖光潔圓闊的額頭突然裂開,綻出一隻幽藍色的眼睛,寒芒閃爍。蚩尤心中一凜,只覺得那隻眼淩厲如電,仿佛瞬間穿透了自己一般,突然有些頭昏目眩,真氣翻湧。
西海老祖的奪魂眼徐徐轉向,凝視楚寧、夜血。兩人如芒刺在背,伏在地上,大氣不敢出,冷汗浹背。過了片刻,西海老祖淡淡道:“很好。你們都是有勇有謀的寒荒志士,將來寒荒八族可就要*你們了。快快請起吧!”聲音甜潤,但此刻蚩尤聽來,卻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森寒之意。
楚寧、夜血恭聲稱謝,緩緩起身。
晏紫蘇輕移蓮步,格格笑道:“幾年不見,老祖更加年輕啦!下次見著老祖,豈不是要我抱著你嗎?”眾人莞爾,卻板著臉不敢笑出聲來。
蚩尤心道:“這妖女果然膽大包天,竟敢取笑西海老祖。是了,聽段叔叔說過,這西海老祖修煉的冥天大法,可以駐容養顏,想不到竟然可以返老還童。”
西海老祖哈哈笑道:“小丫頭,胡說八道。”但聲音極是歡悅,殊無不喜之意。此時,那雙緊閉的眼睛方才徐徐張開,銀白色的眼珠轉動幾圈,盯著晏紫蘇上上下下打量,道:“晏丫頭,每次見你都是不同的模樣。今日若不是先打了招呼,嘿嘿,我這只奪魂眼只怕也認你不出。”
晏紫蘇笑道:“我這等庸花俗柳,哪進得了老祖法眼?”
西海老祖嘿然道:“千面美人晏紫蘇,什麼時候成了庸花俗柳了?”銀白色的眼珠凝視著她枯淡的臉容,點頭道:“小丫頭,你乖巧得很,老夫今天真元大耗,急需滋補。要是你依舊千嬌百媚,老夫欲火中燒之下,多半就顧不得過往交情,老實不客氣拿你采補了。”
蚩尤驀地大震,難道這老妖修煉的竟是采補女陰真元的淫邪妖法?腦中轟然,突然明白他們何以要搜羅近千童女了,敢情是供這老妖淫樂采補,原本對這位列大荒十神的西海水妖還有敬畏之心,聞言立且即蕩然無存,轉為強烈的厭恨鄙夷之意。心中驀地一沉,倘若寒荒八族誤信那所謂的萬獸神諭,將九百九十九名童女做為祭品,豈不是……心中登時驚懼狂怒。
蚩尤又聽西海老祖、晏紫蘇等人說了片刻,越聽越是心驚。零零落落,交相湊合,終於將此事的前因後果聽出了個大概。
※※※原來那楚寧乃是寒荒國主楚宗書的堂弟,原本是寒荒八族的祭天法師,與女醜、女戚並列為寒荒三大祭司。但他生性偏執,與女醜、夜血等人自視為寒荒志士,認為寒荒國與金族締結盟約,臣服後者,乃是違背了“八百虎盟”的不義之舉,自甘為奴。對此深惡痛絕,引以為恨。
為了推翻楚宗書,將八族重新從金族中分裂,楚寧等人暗自廣結黨羽,組成“冰龍教”。蓄養凶獸,四處肆虐,進而挑撥離間,造謠生事,無所不用其極。但因金族懷柔安撫,始終不能得逞。某次行動失敗,長老會查出驅使凶獸為惡的主謀竟是楚甯,大為震怒,將其驅逐,無奈之下,楚寧等人轉而勾結西海水妖,妄圖借其力謀取八族獨立。
與水妖勾結之後,百經商議,定下“借屍還魂”的詭計,即借助寒荒大神的威名與寒荒七獸的恐怖震懾力,造謠挑唆,引得八族與金族決裂。
楚寧、女醜盜來當年封印七大凶獸的封印訣,再由西海老祖施法,解開諸獸封印。西海老祖將寒荒檮杌、血蝙蝠等凶獸的魂靈轉而封印入楚寧、夜血以及西海九真等人的體內,使得他們具備了極為可怖的獸身,變化自如,肆虐害人。同時,百里春秋則在眾獸山豢養凶獸,四處為虐。而冰龍教在八族各大村寨散佈謠言,聲稱寒荒大神不滿八族違背“八百虎盟”,屈從金族暴虐統治,將要解印七大凶獸,引發大洪水,毀滅八族。一時人心惶惶,將信將疑。
他們算准金族必定會派遣重臣安撫八族民心,是以計畫當金族安撫使到達寒荒城時,驅使解印開來的寒荒七獸與其他諸多凶獸將楚宗書、金族招撫使等一併擊殺,將八族與金族推向分裂的邊緣,然後再通過祭祀,假借寒荒大神的名義,鼓吹八族以楚甯為國主,舉義反抗金族。
但當他們得知所來的金族安撫使竟是極好酒色的少昊時,大喜過望,稍稍更改計畫。楚寧、女醜將不相合作的女戚做為大禮,送與西海老祖淩辱奸殺:然後讓晏紫蘇化身於她。待到百里春秋禦使的萬千飛獸將楚宗書、英招等人重傷之後,隱藏于長老會中的冰龍教成員便大肆鼓噪奉承寒荒大神之命,即時舉義,同時,晏紫蘇則以攝魂術勾引那已被西海鹿女的春毒mi藥弄得迷迷糊糊的少昊,將他誘入神女殿,偽造他奸殺女戚的現場。然後再讓女醜大聲呼救,將八族對金族的仇恨不滿燃至頂點。
一切都按照既定計劃順利進行。唯一意想不到的岔子,便是從天而降的拓拔野與蚩尤。他們竟然陰差陽錯地救走了近千童女,又在不自覺間攪入了這場西荒暗鬥之中。
原來那西海老祖修煉的冥天妖法雖然厲害,卻必須以臘月出生的純陰童女的真元修補。解印七大凶獸,尤其是解印冰甲角魔龍,需耗損極大的真元,因此,楚寧、百里春秋等人禦使羅羅鳥四處擄掠童女,送抵西海老祖盤駐的冰甲角魔龍山內,供其淫辱,攫取真元。
眼下洞中的那根銀白石柱就是當年無名女子封印魔龍的鎮天杵。那日拓拔野、蚩尤等人誤入冰甲角魔龍山洞時,西海老祖正在其中閉關施展解印妖法,不能破柱而出。當他今日終於解印妖龍,從鎮天杵沖出關時,才發現近千童女都已不翼而飛,登時怒發如狂。
蚩尤聽得驚怒交集,心中暗自懊悔:“他***紫菜魚皮,倘若那日知道這老妖在石柱內閉關,便將他斬個海泥海膽稀巴爛!”
眾水妖嘀嘀咕咕了片刻,西海老祖不耐煩道:“欽毗,七郎怎地還沒來?”
一個鷹鉤鼻的銀髮男子趨前一步,似笑非笑道:“老祖,七郎今夜在鐘山招待姑射仙子,想必也該趕來了。”
蚩尤心中一凜,忖想:“原來他便是虎爪鶚神。”虎爪鶚神欽毗是西海九真中最為臭名昭著的人物,狡詐兇殘,其獸身乃是西海上的至惡凶禽虎爪鶚。
西海老祖奪魂眼光芒一閃,瞥了晏紫蘇一眼,嘿然道:“是了,我險些忘了。七郎夙願得償,還虧得晏丫頭幫忙。”晏紫蘇微笑不語。
蚩尤心念一動:“姑射仙子?難道竟是那木族聖女嗎?”見西海老祖銀眼邪光閃動,語氣曖昧,登知不是好事。心中恨恨道:“不知這妖狐又做了什麼惡事。”
忽聽洞外傳來嗷嗷怪叫聲,眾人相互使了幾個眼色,面色突轉輕鬆。百里春秋微笑道:“老祖,羅羅鳥回來了。”過了片刻,十幾隻羅羅鳥撲翔沖入,爪上各抓了一隻青絲囊。繞著銀白石柱飛了一圈,將絲囊拋落,又怪叫著朝外飛去,一刻也不敢停留。
西海老祖目中光芒爆閃,一道藍光閃電似地從那奪魂眼中射向地上的絲囊,“嗤”地一聲,青絲飛揚,縷縷迸散,露出藏匿其中的粉嫩女童。那十幾個女童大多八、九歲年紀,個個白嫩光潔,秀麗可愛,雙眼淚光瀅瀅,驚懼欲狂。
欽毗喉結滾動,笑道:“恭喜老祖,這十幾個雙足小鼎果然都是上品。”
西海老祖哼了一聲,突然從那銀白石柱中蹦了出來,仿佛一個男童一般,赤條條地走到一個女童身旁,奪魂眼冷冷斜睨,醜惡陽物高高上揚,猙獰可怖。那女童駭得面色煞白,幾欲暈厥,淚水滾滾湧落,張口號哭卻發不出聲來。
百里春秋低咳一聲,眾人紛紛轉身,只有欽毗緊緊盯著,眼睛眨也不眨,極是興奮。蚩尤心中驚怒駭異,不敢相信眼前將要發生之事。難道這老妖當真淫邪無恥,一至於斯,竟忍心摧殘如此幼小的女童嗎?
西海老祖喉中發出低沉的咆哮,突然探手抓起女童的雙足,倏然分開,腰間一沉,那碩大醜惡之物應聲破入!
女童發出一聲撕裂人心的尖叫,鮮血噴射,立時暈厥。眾人均有黯然不忍之色,晏紫蘇閉起雙眼,扭過頭去。
蚩尤腦中嗡然,險些暈厥。眼前一片血紅,那麻癢難耐的殺意從心肺沿著咽喉,直貫腦頂。從未有過的悲憤狂怒宛如烈火一般熊熊燃燒,將他炙烤得仿佛要爆炸開來。真氣洶湧地撞擊著經脈,要將封閉阻礙之處盡數衝開。
西海老祖急速挺動,銀眼充血,齜牙咧嘴,狀如妖魔。那女童昏迷不醒,全身簌簌顫抖,身下一大灘鮮血緩緩地洇散開來。過了片刻,西海老祖突然低喝一聲,猛地立起,那女童登時被挑得半懸空中,腰肢後折,雙臂下垂,斜斜拖曳在地。
女童突然急劇顫抖,隱隱之中,一道紅光從她腹部閃過,沒入西海老祖的體內;繼而那女童全身轉為青白,眼圈灰黑,軟綿綿地從老妖身上滑落,癱軟在地,再也沒有動彈。
蚩尤悲怒欲狂,淚血奪眶而出;自蜃樓城破以來,他還從未有如今日這般憤怒。鋼牙緊咬,幾欲碎裂。
西海老祖低籲一聲,周身紅光隱隱,臉上煥發出淡淡的光彩。又轉身走到第二個女童身旁。那女童目睹慘狀,早已駭得肝膽欲裂,見他走來,渾身哆嗦,淚水縱橫,突然雙眼翻白,張大了嘴動也不動,竟生生嚇死。
西海老祖冷冷道:“真不濟事。”依舊將那女童裸屍雙腿一分,強行沒入,鮮血登時噴濺了一身。淫辱片刻,將其殘存的女陰真元驀然吸納,拋丟在地,逕直朝下一個女童走去。
眼見西海老祖片刻之內便奸殺了—名女童,攫取真元,蚩尤再也按捺不住,怒發如狂,當下便欲以“翻石草訣”,調用奇經八脈中的真氣,強行衝開經脈,冒著經絡重傷的危險,與這老淫妖殊死相搏。
突然,晏紫蘇的纖指隔著乾坤袋急速飛點,將他奇經八脈完完全全封住,令他剛剛沖湧而起的真氣又立時被緊縛,想是通過“兩心知”得悉他的心思,連忙先下手為強。蚩尤鬱怒益甚,心中怒駡不已。
當是時,站在欽毗身側的一個大耳男子,耳廓驀地轉動,恭聲道:“老祖,鹿女和九毒童子來了。”
話音未落,果然聽見甬道中有個妖媚的聲音和尖細的嗓子同時叫道:“鹿女、童子拜見老祖。”
西海老祖“哼”了一聲,也不應答,只顧淫辱胯下那昏迷的女童。
西海碧光蟲幽然飛舞,環繞著一男一女從甬道走了進來。那女子身著鹿皮大衣,身材高佻,雪白豐腴。桃形俏臉上媚眼流轉,春意盎然。腰間懸掛了一隻小巧的鹿皮鼓,右手橫持鹿角七星管,正是大荒十大妖女之一的西海鹿女。九毒童子尾隨其後,眼神兇狠淩厲,滿臉暴戾神色,逍遙傘斜插背後。
兩人見西海老祖正在奸辱女童,似是習以為常,也不再說話,只管以眼神與眾人一一招呼。
西海老祖腰身一挺,將那女童真元納入體內,籲了一口氣,方才淡淡道:“七郎呢?捨不得下床嗎?”
鹿女與九毒童子一齊拜伏在地,媚聲道:“老祖,鐘山上出事了!那東海拓拔小子將七郎打成重傷,又將姑射仙子搶去了!”
眾人大驚,紛紛失聲道:“又是那個拓拔野?”
鹿女道:“可不是嗎?也不知他從哪裡冒將出來。”當下將拓拔野如何平空出現,制住燭鼓之,她與九毒童子又如何及時趕到,與之大戰,又如何讓他瞅了空子,抱著姑射仙子逃之夭夭,被雪崩埋沒之事一一講述。
眾人聽得聳然動容,百里春秋面色鐵青,眼中直欲噴出火來,顫聲道:“那小賊……又是那該死的小賊!”他在東海上被拓拔野反奪夔牛,英名盡掃,對這少年可謂切齒痛恨;聽聞他在鐘山出現,驚怒交加,恨不能立時將其擒殺。
蚩尤一邊聆聽,一邊驚喜難抑,直想哈哈大笑,适才的狂怒稍稍緩解;但是又頗為疑惑,不知拓拔野何以會到了鐘山之上,救出姑射仙子。但聽到拓拔野二人受困雪崩,不免又大為擔心。轉念心想:“烏賊膽大心細,即便埋在雪山下,也必然能尋隙逃離。”他對拓拔野極有信心,憂慮稍減。
西海老祖眯起雙眼,緩緩道:“那小子中了你們的劇毒,竟然還能在你二人與狼牙雪猿的夾擊下逃走?難道他年紀輕輕,竟已練成了百毒不侵之身了嗎?”沉吟道:“七郎傷勢如何?”
鹿女道:“被那小子斬了三根手指,又打亂了經脈,只怕要調理兩三個月才能緩過來呢!”眾人大凜,燭鼓之乃是燭真神的愛子,受此重創,燭龍必將震怒。倘若遷怒他們護衛不周,那就慘之極矣了。
鹿女與九毒童子見西海老祖凝視自己,目光閃爍不定,心中發虛,只怕他一怒之下要向自己二人問罪。來此途中,二人早已商議妥當,一旦形勢不妙,索性乖覺引咎,爭取從輕發落。當下顫聲道:“屬下護衛不力,請老祖賜罪。”
西海老祖哼了一聲道:“你們及時趕到,才救了七郎一命,居功甚偉,何來罪過?起來吧!”
鹿女與九毒童子大喜,齊齊道:“多謝老祖。”慢慢地爬起身來,冷汗涔涔。
西海老祖道:“這麼說來,那拓拔野被雪崩困在密山中了?”
九毒童子道:“正是!鐘山六怪正調集人手,遍山搜尋。”
鹿女笑道:“那小子受了重傷,姑射仙子又中了我的春毒,兩人都無多少真氣,被困在冰雪下,多半早已凍死了。”
西海老祖冷冷道:“是嗎?倘若他們僥倖不死呢?”眾人心中凜然。西海老祖又道:“那拓拔野倒也罷了!姑射仙子,嘿嘿。”
鹿女與九毒童子聽他語意陰冷森寒,心中驚懼,面色慘白,連忙拜伏道:“是!屬下立即趕回密山,傾力尋找!”
西海老祖冷冷道:“眼下到了關鍵時刻,容不得一點大意。既然七郎重傷不能來此,老夫便遷就遷就他,去鐘山會合便是。”頓了頓,奪魂眼寒光怒放,森然道:“順便會一會那個無所不能的拓拔野。”
眾人精神大振,齊聲道:“老祖親臨,必定手到擒來!”蚩尤心中怒駡不已。
西海老祖的奪魂眼突然朝晏紫蘇腰間的乾坤袋瞧來,嘿然道:“晏丫頭,你這乾坤袋裡裝了什麼東西,怎地有如此凜冽的殺氣?”眾人目光紛紛望來。
蚩尤駭然一驚,閃過一絲懼意,旋即升起沖天怒意。凝神聚意,默念“翻石草訣”,決計拼死一擊。
晏紫蘇嬌軀微微一震,笑道:“老祖眼神好尖,這也讓你瞧出來啦!”將乾坤袋輕輕一抖,蚩尤應聲掉落,重重摔在地上。
眾人看見他背上所負的苗刀,吃驚道:“長生刀!這小子……這小子是蜃樓城喬羽的兒子,和那拓拔野一道惹是生非的蚩尤!”
晏紫蘇笑道:“不錯!他就是咱們全族上下通緝了四年的要犯。我原想悄悄地帶到北海,獻給燭真神邀功請賞,沒想到還是沒能瞞過老祖的法眼。”眾人哄然,想不到本族第一等通緝要犯竟無聲無息地落在九尾狐的手裡,都大為妒羨。
楚寧、夜血面色微變,他們深知這少年剽悍神勇,心下暗自詫異,不知晏紫蘇何時將他一舉收服。
※※※蚩尤怒目圓睜,冷冷地瞪著晏紫蘇,心中竟是說不出的驚怒、悲苦、難過;這一刻他才發覺,在他內心深處,竟隱隱一直不相信這妖女當真會出賣自己。被她從袋中抖落的瞬間,驚異遠遠大於憤怒,周身寒冷,仿佛置身冰窖。突然之間,覺得自己這種的念頭好生滑稽,這妖女奸狡毒辣,冷酷無情,又怎會對自己網開一面?心中莫名一陣劇痛,張大嘴,無聲狂笑。
晏紫蘇眼波中驀地閃過黯然苦痛的神色,不敢觸及他的目光,扭過頭去。
西海老祖嘿然道:“原來他就是木族喬愧水的子孫嗎?晏丫頭,倘若你能將那拓拔野也一齊捆了去北海,那可當真是奇功一件。燭真神歡喜之下,必會賜你‘本真丹’。”
晏紫蘇雙頰暈紅,極是歡喜。但瞥了蚩尤一眼,瞬息又轉為蒼白黯然。
欽毗大步走來,笑道:“原來這便是木族的第一神器長生刀嗎?今日倒得好好見識見識。”探手去抓苗刀。
蚩尤虎目圓睜,大吼一聲,握住刀柄。碧氣從頭頂轟然沖起,刹那間奮起神威,以兩傷法術將封閉的經脈霍然貫通;洶湧真氣蓬勃呼嘯,從氣海滔滔滾卷,抵轉手少陽三焦經。碧光從手臂上耀眼閃爍,直沒苗刀;青鋼刀鋒亮起眩目無匹的青光,鏗然長吟。
刹那之間,蚩尤已經人刀合一,狂吼著一躍而起,強忍經脈灼燒裂痛,朝著欽毗狂飆怒斬!
眾人駭然驚呼。欽毗大吃一驚,措手不及,十指指尖倏地爆放出十道烏黑色的真氣,交錯如虎爪,轟然下擊,撩恰撲擋。
“撲哧”一聲,欽毗的氣爪應聲破碎,血光迸現,慘叫著朝後摔出,胸膛上已被刀氣劈出一道三寸來深的長條傷口。猝不及防之下,想以赤手真氣阻擋苗刀,實是無異螳臂當車;但他甚是乖滑,眼見不妙,立時借助反撞巨力全力後撤,是以雖然狼狽,卻無性命之虞。
眾人大駭,西海老祖銀目之中閃過驚詫的神色。欽毗乃是西海九真中最為厲害的一個,竟被這小子一刀殺得如此大敗!
蚩尤厲聲喝道:“無恥老妖,吃爺爺一刀!”苗刀旋轉狂舞,卷起龍捲風似的碧光,風雷狂吼,一式“天下萬物”朝著西海老祖當頭劈下。“天下萬物”乃是神木刀訣中極為霸冽的刀法,對於自身真元的損耗極大,若非兩人對決的生死關頭,不可輕易用之。但此刻蚩尤以兩傷法術衝開自身經脈,原本已身負重傷,無法久支;而他面對的又是大荒十神之一的西海老祖,只能畢其功於一役,務求將他一舉擊倒。
刀光眩目,氣芒裂舞。洞中漫漫西海碧光蟲被刀氣所激,登時繚亂迸射,光芒閃爍,簌簌滿地。“轟”地一聲,幾塊巨石化為煙塵,彌漫揚舞。
西海老祖男童般肥短潔白的身軀赤條條地站在碧綠的刀光中,動也不動,嘴角牽起一絲微笑,嘿然道:“這就是天下第一名刀嗎?”額上奪魂眼驀地怒射出一道刺目藍光,如劍一般破人蚩尤霸冽淩厲的刀芒。
蚩尤只覺神迷意奪,念力倏地渙散,狂霸刀芒登時收斂消逝。西海老祖哈哈大笑,笑聲凜冽妖異,震耳欲聾。蚩尤神識恍惚,仿佛看見無數道黑光四面八方怒射而來,如暴雨閃電般破入自己體內,周身驀地撕裂一般的疼痛;大叫一聲,被那巨大的衝擊力推得高高飛起,撞在石壁上,眼前豔紅,血腥味急速彌散開來。
眾人齊聲贊道:“老祖大法,天下無雙!”西海老祖得意地哈哈大笑。晏紫蘇身形微微搖晃,面色蒼白,雙眼迷蒙。
蚩尤搖搖晃晃爬了起來,虎目斜睨,哈哈狂笑道:“我還道西海老妖的奪魂眼和、海神笑。有什麼了不得,原來不過如此。”
眾人微詫,想不到在西海老祖這般重擊之下,他竟能如此迅速地站起身來。西海老祖嘿然笑道:“是嗎?這麼說來,老夫可不能讓你失望嘍!”!奪魂眼凶芒爆放。
蚩尤剛剛聚斂的念力登時又粉碎迸散,只覺得耳中轟然一響,一片空茫;一股妖邪真氣乘勢洶洶沖入,排山倒海,恣意奔騰,烈火狂飆似地沖卷周身經脈。體內連珠爆響,他原已傷毀的經脈瞬息土崩瓦解,錯亂碎斷,灼痛如狂。
蚩尤痛不可抑,狂吼一聲,轟然倒地。眾人笑道:“都說這小子頗有能耐,到了老祖手上,原來不過是一根廢柴。”
蚩尤周身仿佛寸寸碎裂,真氣岔亂奔走,火燒火燎;意識迷糊,恍恍惚惚瞧見人群裡晏紫蘇的臉容,搖晃波蕩如水紋一般。心中突然說不出的憤怒悲苦,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巨大力量,突然強撐著站了起來,喘息著笑道:“廢柴?我瞧這老柴刀也不過是廢銅爛鐵……”
眾人見他居然還能爬起,不由大詫。西海老祖笑道:“老夫倒要瞧瞧是你的嘴硬,還是骨頭硬。”右手輕輕一彈,黑光如電飛舞,直沒蚩尤右腿膝蓋。“喀喳!”脆響,膝蓋骨登時粉碎。蚩尤悶哼一聲,晃了晃,單膝轟然著地。
西海老祖笑道:“原來你的骨頭不過像豆腐。一捏就碎。”眾人縱聲大笑。
笑聲轟然回蕩,眾人的臉容在眼前搖晃變形,宛如妖魔。蚩尤劇痛如焚,腦中昏沉,心中狂怒,那念頭卻越來越清晰:“就算是死在這裡,也要站著死!”左腿強撐,用盡周身力量,緩緩站起,勉力大笑道:“無恥老妖,除了對手無寸鐵的小女孩下手,也就只敢夾夾豆腐了!你***紫菜魚……”
話音未落,西海老祖嘿然冷笑,十指如飛,黑光縱橫飛舞,蚩尤衣裳寸寸碎裂,周身骨骼“嘎嘎”作響;刹那之間,他雙膝、雙踝、琵琶骨……盡數碎裂,再也支撐不住,轟然倒地。鋼牙緊咬,不發出一聲疼痛的呻吟。
蚩尤心中又驚又怒,眼前一切仿佛噩夢一般。他的大半經脈已被震碎,真氣虛弱遊移。顫抖著想要爬起身來,但兩踝、兩膝骨胳都己碎裂,軟綿綿地拖曳在地。突然之間,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如此孤單而虛弱,仿佛荒寒極地的一根秋草,在狂風中獨自飄搖。
心中悲涼苦澀,突然想起了拓拔野……想起了他溫暖的笑容,想起了和他、纖纖一起,在蜃樓城、古浪嶼度過的春秋歲月。那藍天白雲,碧海銀沙,沙灘上的日落,月夜掉落海中的椰子,沙灘上熊熊的篝火,纖纖的笑聲,拓拔野從海中高高躍出時手中提著的海龜,聯床夜話時跳躍的燈火……
恍惚之中,似乎聞著了那咸咸的海風,潮濕而又溫熱。仿佛聽見纖纖銀鈴似的笑聲、拓拔野悠揚的笛子……那些時光仿佛觸手可及,但卻隔得如此遙遠。
突然,他仿佛聽見拓拔野在耳旁大聲叫道:“魷魚,站起來!不要倒在這些惡賊的腳下!”他驀地振奮精神,嘿然低笑,喃喃道:“臭烏賊,我怎麼會向這些貨色認輸?”
洞中鴉雀無聲。眾人瞧著蚩尤渾身血污,喘息著以兩肘之力,試圖從地上支撐爬起,心中不由都起了異樣的震驚懼怕之意。人群中,晏紫蘇面色煞白,指尖不住地顫抖。
蚩尤驀地大吼一聲,以苗刀斜斜抵住地上的岩隙,用盡全力站了起來。斜著眼睛,冷冷地望著眾人,想要大笑,卻發不出聲。喘息著“呸”了一口,冷笑道:“一群卑劣無恥的沒膽小人!就算爺爺的厲鬼不來收拾你,我兄弟……兄弟也要提你們頭顱,給老子倒酒……”
西海老祖銀眼凶光怒放,大喝一聲:“找死!”右掌轟然拍舞,一道洶洶黑光狂奔飛卷,朝著搖搖欲墜的蚩尤直撞而去。
第十一卷 第六章柳暗花明
蠻蠻鳥歡悅地鳴叫著,火光跳躍,兩人的身影在冰壁上迷離變幻。喘息聲、呻吟聲、衣帛撕裂聲……交纏著巨骨燃燒時“劈噗”的脆響。
拓拔野貪婪地吸吮她的唇瓣、脖頸,沿著那弧線不斷下滑,粗暴地扯開她淩亂的衣襟,在她雪白渾圓的香肩上流連輾轉。
姑射仙子弓起身子,仰起頭,聲聲嬌喘,星眼迷離。當他將頭深深地埋入雪丘玉溝,舌尖掃過那嫣紅的雞頭軟肉,姑射仙子突然縮緊身子,緊緊交纏,顫慄著發出哭泣似的呻吟……
拓拔野呼吸濁重,喉嚨火燒火燎,大口吮吸著巍巍雪丘上翹立的櫻桃,滾燙的雙手摩挲著她的腰肢與大腿,緊緊地抵住她柔軟的小腹;那灼燒的溫度穿透薄薄的衣帛,在她體內瞬息引爆痙攣的狂潮。
姑射仙子顫聲嬌喘,綿軟無力地癱倒在他的身下,任由他將周身白衣粗暴剝離,任由他饑渴而狂熱地吸吮她的身體,任由他的指尖挑撥她生命的琴弦,彈奏甜蜜而痛楚的旋律……
他狂野迷亂的眼神,貪婪的舌尖,火熱的手掌、堅硬的身體……每一次的接觸都帶來如許恣肆的顫慄。她的身體崩爆了,融化了,又燃燒為熊熊的烈火,只想和這陌生而又熟悉的少年男子一起進入那赤紅狂野的煉獄……
“蠻蠻!蠻蠻!”突然聽見幾聲清脆的怪叫聲,幾滴冰冷的雪水接連不斷地滴落在拓拔野的脖頸上;拓拔野微微一震,頓時清醒,刹那之間竟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忽然瞥見身下姑射仙子寸縷不著,玉體橫陳,那對瑩白雪丘與纖細的脖頸上佈滿了紫紅的吻痕……所幸雪臂之上,那顆守宮砂依舊鮮紅奪目。突然悔疚羞慚,無以復加,猛地抽身後退,重重地抽了自己一個耳光。周身欲火登時消減,赧然低聲道:“仙女姐姐,我……”
頭頂冰涼,又是一串的雪水接連滴落。拓拔野抬頭望去,只見比翼鳥盤旋飛舞,不斷啄擊著頂壁的一角,蠻蠻怪叫,極是興奮。它們啄擊之處,冰雪消融,斷線珍珠般滴灑飄落。
拓拔野心中一動,驀地大喜,脫口叫道:“仙女姐姐,我們可以出去了!”
姑射仙子膩聲低吟道:“為什麼要出去?你……你進來吧!”聲音嬌媚入骨,素手一拉,將他扯得壓落在自己身上。
拓拔野此時已經大為清醒,但被她滾燙柔軟的肢體緊緊交纏,仍不禁心馳神蕩。竭力收斂心神,歉然道:“仙女姐姐!對不住了。”重新將她經脈封住。
這時,比翼鳥尖叫歡啼,突然低飛繚繞。“轟”地一聲,冰雪簌簌崩落,登時將拓拔野二人埋在雪堆之中。頂壁上露出一個三尺餘寬的黑漆漆洞口。
原來拓拔野先前仔細查尋四壁,卻獨獨忘了頂壁。那頂壁上的洞口被兩尺餘厚的冰層封堵,獸骨火焰燃燒了這麼久,冰窟內溫度逐漸升高;拓拔野與姑射仙子纏綿之時,燥熱情火與逸散真氣不住升騰,使得那洞口冰層漸漸融化。被比翼鳥這般輪番猛啄,登時迸裂開來,連帶著頂壁上的冰雪一齊掉落。
拓拔野抱著姑射仙子跳將起來,大喜笑道:“鳥兄鳥嫂,多謝兩位了!”見那比翼鳥啄擊頂壁之時,便已猜到其後必有出口,豈料還不必自己動手,蠻蠻鳥便已經代勞開出一條路來。驚喜之餘,心中突然覺得,這兩隻怪鳥果然是冥冥上蒼派來相助的神鳥。
比翼鳥傲然鳴叫,繞飛一圈,落在拓拔野的肩膀上。相互啄擊,梳理羽毛,一副怡然自得、恩愛歡好之狀。
雖不知那洞口究竟通往何處,但縱有兇險,也遠勝於在此束手待斃。拓拔野低聲道:“仙女姐姐,再忍上一忍,只要出了這山腹,定然有法子可解你體內之毒。”默念凝冰訣,姑射仙子身上登時凝結一層三寸餘厚的寒冰。她體內熱血奔沸,這般凍結之後雖然仍會湧動,但流速甚緩,支撐個兩、三日當無問題。
當下拓拔野再不遲疑,抱緊姑射仙子輕飄飄地躍入那黑洞之中。四面漆黑,寒氣森冷,拓拔野左手指尖以真氣燃光,指引在前,凝神戒備,一步步往前走去。
狹窄的甬洞傾陡上斜,迤邐曲折;四壁光滑,盡是寒冰;頂壁冰柱如犬牙交錯,在火光映射下變幻著幽冷而眩目的光澤。
洞窟之中,飄浮著森森白氣,如大霧一般彌散聚合;越往上行越是寒冷,拓拔野頭髮皮膚之上,逐漸凝結了一層薄薄的冰霜。比翼鳥凍得簌簌發抖,不住地煽動翅膀,抖落冰屑,蠻蠻叫聲也開始顫抖起來;再過了片刻,索性振翅飛舞,在拓拔野身前身後盤旋繚繞。
忽然一陣陰風吹來,冷霧離散,拓拔野打了個寒噤,心中卻是一陣驚喜:既有冷風,則必有出口。精神大振,聚氣湧泉,朝上急速滑行。
半個時辰之後,甬道越來越寬,但那白氣冷霧也越來越重,五步之外便是一片蒼茫,雖有真氣燃光,亦不能遠視。拓拔野飛速滑行,突然腳下一絆,險些摔倒!心下微凜,凝神望去,竟是森森白骨。以那骨架結構來看,當是魚龍之類的巨型海獸。心下大奇,不知何以在這山腹冰窟之中竟能遇見海獸屍骨。
再往上行,所遇的屍骨越來越多,無一不是海中巨魚怪獸。屍骨盡皆完好無損,有些竟連皮肉猶自尚存。拓拔野心中驚異更甚,不知自己究竟身在何處。當下轉動記事珠,思緒飛轉,查找《大荒經》中相關記述。
突然一凜,當是這裡了:“鐘山東南四百二十裡,曰密山。其間盡澤也。是多奇鳥、怪獸、奇魚,皆異物焉。密山千仞,冰雪其覆。中空浩蕩,狀如玉壺,故又名玉壺山。傳此山通西海,水湯湯而出,如自天上來。故昔年寒荒諸族備受水患之苦,寒荒大神昊天氏以魂煉石,歸化于此,水乃止焉……”
拓拔野心下大震,洞窟中多海獸屍骨,難道這密山當年果真通達西海嗎?此山去西海尚有遙遙數千里,倘若當真如此,那也太匪夷所思。又想,此山既名玉壺山,又有大水出處,想必山上必有出口。振作精神,繼續前行。
這般上行許久,森冷益甚,以拓拔野之浩然真氣,亦覺得刻骨侵寒。氣溫越低,途中橫陳的魚獸屍骨保存得越加完好,待到後來,竟是皮肉鱗介絲毫無損,栩栩如生。霧氣茫茫,甬道逐漸轉小,蓋因水氣附著四壁,長年累月冰壁雪柱越積越厚之故。某些轉折之處猶為狹窄,拓拔野不得不蓄氣揮掌,硬生生劈出一條道路來。
洞中愈冷,拓拔野反倒愈加放心。蓋因姑射仙子體內躁熱洶洶的春毒邪氣,在這冰寒森冷之中逐漸鎮定,流速甚緩,仿佛進入冬眠一般。
不知走了多久,腹中饑腸轆轆,咕咕的叫聲在這空空蕩蕩的冰洞中聽來更覺格外清晰刺耳。拓拔野自從當年遇見神帝之後,已沒有嘗過這般饑寒交加的滋味,此刻頗有重溫舊夢之感,自覺有趣,莞爾而笑。比翼鳥蠻蠻尖叫,有氣沒力地撲翔,停落在他的肩膀上,再也不願挪動。
低頭望去,姑射仙子凝結于冰柱之中,長睫閉攏,臉頰嫣紅,嬌媚動人,仿佛在作著慵懶甜蜜的美夢。拓拔野神魂震盪,目光不能移轉,想道:“倘若能與仙女姐姐終生廝守,就算出不得這密山,又有什麼打緊?”回想今日與她兩次纏綿歡好的情景,雖然最終都咬牙苦苦忍住,但那肌膚相接,唇齒相依的消魂滋味,已足以令他神魂顛倒。心中砰砰亂跳,喉嚨麻癢難當,驀地一陣衝動,直想將她冰霜解開,親上一親。但心下明瞭,自己能自控一次、兩次,第三次卻絕無把握了。當下連忙轉移念頭,強迫自己不再多想。
比翼鳥在他耳旁不住地叫喚,他心中一動,想起纖纖。這丫頭此刻只怕還站在那懸崖頂上,迎風等待吧?想到她纏著要這怪鳥的臉容姿態,嘴角不由露出一絲微笑。笑容忽然凝結,驀地明白了當時她索要這比翼鳥的緣由和那癡情心意。心中黯然,暗自歎息。心想:“倘若……倘若這丫頭喜歡的是魷魚,那便兩全其美了。”但心中卻明白,以纖纖的性子,要改而喜歡他人,是斷無可能之事。
纖纖極是頑固,從前在古浪嶼上,他為她抓了一隻極為可愛的珊瑚綠毛龜。纖纖喜歡之極,偷偷在它殼上刻了一個“野”字,養在水晶櫃裡,每日親自抓了蝦米喂它。空暇之時,常常拉了他一道在沙灘上逗弄珊瑚龜,一玩便是一個下午。某日,那珊瑚龜不知何以竟從水晶櫃中逃逸,拓拔野翻山倒海也尋它不回,纖纖傷心欲絕,賭氣幾日不吃東西。無奈之下,拓拔野又尋了一隻大小形狀差不多的珊瑚龜,哄騙纖纖。豈料纖纖見那龜殼上沒有“野”字,立時將它拋到窗外。哭著說,她要的只是那只逃走的烏龜,即便是金龜玉龜,也是無法替代。
拓拔野一面向上滑行,一面胡思亂想,腹中倒不覺得有那麼饑餓了。頸上的淚珠墜冰冷地貼著皮膚,令他突然想起雨師妾來。心中砰然,驀地一陣甜蜜酸苦,忖道:“不知雨師姐姐現下究竟怎樣了?”轉念想到雨師妾生死不知,自己竟然與姑射仙子恣意纏綿,並將她忘得一乾二淨,登時大為愧疚羞慚,面紅耳赤。
心中驀地閃過一個念頭:“雨師妾與姑射仙子之中,自己喜歡的究竟是哪個呢?”登時一陣迷惘。
當是時,比翼鳥忽然拍翅尖叫,極為興奮。拓拔野猛地回過神來,驀地聞到一股淡淡的清甜果香,登時勾起轆轆饑腸。拓拔野大喜,難道這山洞即將到頭,其外便有蔬果麼?
比翼鳥尖叫著撲翼騰空,在冷霧中笨拙地飛舞,急不可待地朝著前上方飛去。拓拔野緊緊相隨。
滑行片刻,卻見比翼鳥歡啼著撲落,在甬洞邊側的地上不住啄擊。拓拔野搶身上前,陣陣異香撲鼻而來。凝神望去,卻見一道兩尺來寬、三寸餘厚的黑色膏石沿著洞壁迤邐蜿蜒,仿佛一條巨大的冬眠玄蛇。
比翼鳥跳躍其上,歡聲啄食,仰頸吞咽。拓拔野心中驚奇,難道這膏石竟可以吞食麼?彎腰掰下一塊,放到鼻前輕輕嗅了嗅,一股清甜甘香鑽入鼻息,如醍醐灌頂,神清氣爽;又驚又喜,放入口中咀嚼。“哢嚓”脆響,那膏石堅硬無匹,極是難嚼。
拓拔野心中一動,真氣聚集掌心,碧光流轉旋舞,那膏石登時融化開來,仿佛黑色豆腐一般在掌心巍巍顫動。張口吸食,“咻”地輕響,立時滑入肚中,瞬息之間,一股異香自腹中轟然直灌腦頂,如午後熱浪,懶洋洋、暖薰薰地在周身經脈中流轉,說不出的愜意舒服。
拓拔野大喜,當下依法炮製,以掌心真氣將黑色膏石化為軟膏之後吸食吞服,頃刻間便吃了許多,登覺精神熠熠,渾身上下仿佛充滿了無窮無盡的力量!傷毀的幾處經脈也不再那般燒灼生疼了。心中驚喜,不知這黑色膏石究竟是什麼寶物。
比翼鳥怪叫著跳到他的掌心,密雨般地啄食。拓拔野掌心被啄得發癢,忍不住哈哈大笑。
當下將姑射仙子的冰霜解開,小心翼翼地將柔軟膏石喂入她的口中!以真氣輸送入腹。她柔媚眼波凝視著拓拔野,蘭馨之氣吹在他的掌心,酥麻搔癢,令他忍不住又有些神魂飄蕩,幾次三番想要親親那嬌豔鮮嫩的紅唇,唯有強行忍住。
喂服完之後,為了避免自己受她所誘,心中綺思欲念不能自抑,便又將她重新凝冰封凍。抱著她與那比翼鳥繼續向前滑行。
冷霧淒迷,森寒入骨,魚獸屍身參差林立。拓拔野沿著那黑色膏石迤邐而上,走了約莫兩個多時辰,疲倦之時便掰下膏石,融化吞服;同時亦解凍姑射仙子,給她喂服膏石。越往上行,越發覺得隱隱之中仿佛有一種奇異的巨大壓力,無形地籠罩著,越來越沉重,越來越令人透不過氣,艱於呼吸。
拓拔野體內真氣受其所激,不斷地翻騰洶湧,但血液的流速卻越來越緩慢,頭髮、皮膚上凝結的寒霜急速增厚,過了小半時辰,竟成了雪人一般。比翼鳥的鳴叫聲越來越低,終於細不可聞,在他肩上化為一對冰鳥。拓拔野微微一笑,將它們放入懷中的乾坤袋,全速滑行。
峰迴路轉!柳暗花明。上方突然亮起眩目的白光,拓拔野大喜,聚氣湧泉,電沖而起。
漫漫白光,眼花繚亂。突然閃起絢麗無匹的五彩光芒,一股巨大的森冷壓力如三山五嶽當頭驟然蓋下,拓拔野上沖之速過快,這般驀一衝撞,還來不及調整真氣,便覺腦中轟然,眼前一黑,重重地朝下摔去,人事不醒。
※※※蚩尤驀地覺得心中狂痛,“兩心知”發瘋似地朝心底鑽去。大叫一聲,仰身跌倒。“呼”地一聲,黑光怒卷,西海老祖的掌風堪堪從他頭頂轟然掠過。
“轟!”石壁迸裂,碎石激舞。蚩尤被那迸爆的狂風沖卷,倏然飛起,橫撞在石壁上,滿身鮮血,猶自喘息狂笑。
忽然聽見一聲驚天狂吼,天搖地動,土石簌簌隕落。原來這冰甲角魔龍雖已解印,仍值沉睡之中,被西海老祖這般一掌擊中,登時吃痛驚醒。
妖龍咆哮搖擺,洞內天旋地轉,眾人踉蹌。蚩尤突然被震得高高飛起,不偏不倚,朝西海老祖飛撞而來。蚩尤身在半空,心念一動,驀地調集殘餘真氣,怒吼一聲,奮力揮舞苗刀,借勢怒斬!
眾人齊聲驚呼,想不到這小子垂死之人,竟然剽悍若此。晏紫蘇柳眉一蹙,嬌叱道:“臭小子,當真是不想活啦!”纖手閃動,萬千銀光蓬然飛舞。
“嗖嗖!”漫漫光芒繽紛錯亂。
蚩尤只覺周身突地一陣冰涼,麻痹沉重,身不由己地重重摔落。周身皮膚須臾間轉為烏黑色,麻痹冰冷,劇烈顫抖,憤怒地瞪視著晏紫蘇,想說什麼卻再也發不出聲來。
視線如霧籠紗掩,迷蒙一片,依稀看見眾人的身影,搖曳不定。腦中嗡然震響,聽見西海老祖嘿然笑道:“晏丫頭,你這針上塗了幾味劇毒?瞧他都快成了焦炭了。”
又聽見那妖女格格笑道:“焦炭?哪能這般便宜他?不出三個時辰,他連一根骨頭也剩不下啦!”
蚩尤意識漸轉模糊,心中迷亂,迷迷糊糊地想道:“我要死了嗎?”忽然一陣害怕。他生平從不怕死,但這一刻,如此接近死亡,那股森冷的懼意還是遊蛇般爬上心頭。
人影紛亂,聲音嘈雜。朦朧中看見一隻手探了過來,將他手中苗刀硬生生拽走。他奮力想要抓住刀柄,卻無絲毫力氣,被那人猛踹一腳,登時鬆開手指,眼睜睜地看著刀柄從自己的手心滑走。
周身冰冷僵硬,漸漸失神。渾渾噩噩之間,聽見有人笑道:“將他丟到山下去,瞧瞧能毒死幾隻禿鷲。”迷糊中仿佛被人抬起,搖搖盪蕩,過了片刻,天旋地轉,終於再也沒有任何知覺。
不知過了多久,蚩尤迷迷濛濛地醒轉,渾身冰冷僵硬,毫無知覺,喉中卻猶如烈火燃燒一般。耳邊狂風呼嘯,鬼哭狼嚎之聲悠長飄蕩。心中一凜:“我已經死了嗎?這是在幽冥鬼界嗎?”
費力睜眼,眼前漆黑一片。過了片刻,才隱隱看見上方暗影交錯,似乎是尖崖利石。遠遠地,幾點幽藍的火光淡淡地跳躍,在虛無縹緲中靜靜燃燒;寒風吹來,自己似乎在悠悠飄蕩,落葉卷舞,貼伏於他的臉頰,又倏然飄飛而去。一群黑影從上方忽地急速掠過,腥臭逼人。
他睜眼看了片刻,便覺暈眩難忍,又閉上雙眼。心裡迷糊忖想:“這裡又黑又冷,渾身上下沒有丁點知覺,難道果真是死了嗎?”心中驀地一陣悲涼。混沌之中無法多加思考,又自沉沉昏迷。
再次醒來之時,渾身劇痛,仿佛所有骨骼、肢體都已寸寸斷裂,又如萬千火焰在體內炙烤焚燒,疼不可抑。蚩尤低聲痛吟,心中一動,驀地一陣狂喜,既然身體如此劇痛,那便是沒死!
猛地睜開眼睛,陽光燦爛,眩目刺眼。他想抬起手掌遮擋陽光,但琵琶骨劇痛難忍,手臂軟綿綿地移動不得,這才想起自己幾大關節骨骼已經被那西海老妖敲碎。當下唯有眯起眼睛,費力地移轉視線。
過了片刻,蚩尤方才逐漸適應這強烈的光線。徐徐四望,白日當空,應是正午,藍天如海,萬仞峭壁四周環合,冰山雪崖,摩雲參天,自己宛如在井底一般。
山風吹來,脊背生涼。側頭往下望去,猛吃一驚,身下萬丈深淵,自己竟是懸空而臥!一張巨大的銀光絲網縱橫交錯,牢牢地縈系在周圍的峭壁山岩上,將他穩穩托住。心中一陣迷惑,想起昏迷之前發生的事情來,難道自己被諸水妖從那冰甲角魔龍體內拋落,竟這般湊巧,掉到這奇異的巨網上嗎?
蚩尤死裡逃生,心中說不出的歡愉喜悅,一時也不及多想,縱聲高呼,回音激蕩,嫋嫋不絕。
方喊了幾聲,周身便疼痛得如同要迸散一般,喘息不已;想要調息聚氣,但經絡大都碎斷,真氣無以為繼,只得作罷!
忽聽頭頂傳來尖利的怪叫聲,幾隻巨大的禿鷲與食屍鳥在高空盤旋,想來是被他那幾聲高呼招來的。眾鳥見獵心喜,猛地疾沖而下,朝他俯衝抓來。蚩尤一凜,下意識地想要運氣揮掌,方甫用力,斷骨錐刺,體內真氣在碎裂的經脈間岔亂奔走,劇痛攻心,大叫一聲,險些暈去。
勁風鼓舞,腥臭撲面,那幾雙巨大的翅膀撲煽著從頭頂掠過,眾鳥突然紛紛驚啼,盤旋環繞,沖天飛去,頭也不回地逃之夭夭。蚩尤心下愕然,驀地想起昏迷前所聽見的話來——“將他丟到山下去,瞧瞧能毒死幾隻禿鷲。”
蚩尤心下登時恍然。是了,自己身中妖狐巨毒,竟連貪婪的禿鷺與食屍鳥也要退避三舍。心中大覺滑稽,忍不住哈哈大笑。
心中一動,突然想起那妖狐說的話來——“焦炭?哪能這般便宜他?不出三個時辰,他連一根骨頭也剩不下啦!”不知自己業已昏迷多久?即便中毒之時,是昨夜三更,此時已是正午,其間也遠不止三個時辰。何以自己竟依舊毫髮無損?
心中狐疑,難道那妖女下手之時竟估錯了分量?突然又想,之前周身麻痹冰冷,殊無知覺,當是中毒無疑,但何以眼下竟殊無麻痹僵冷的感覺呢?難道那巨毒到了自己體內,竟因為某種緣由自動消散了嗎?越想越是迷惑。
胡思亂想了片刻,頭腦逐漸昏沉起來,重又迷糊昏睡。
再度醒來時,已是黃昏。夕陽斜斜地照在西側峰頂,在冰雪的反射下閃爍著耀眼的光芒。淡藍的天空已經隱隱可以看見星辰,鳥群橫掠,啞啞鳴啼,山風淒冷,寒意徹骨,他躺在深崖下的巨網中,隨風搖盪,仿佛被整個世界遺忘了一般。
周身劇痛難忍,口乾舌燥,喉中烈火熊熊燃燒,腹中咕咕直叫。蚩尤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這才想起已經許久沒有進食了。看著鳥群從上空掠過,仿佛都成了烤得皮焦肉嫩的飛鵝。饑腸轆轆,不能動彈,徒呼奈何。喃喃道:“他***紫菜魚皮,早知昨晚在南峰上就多吃幾塊魚肉了。”想起昨夜宴席上的酒肉,更覺饑渴難耐。
驀地一凜,不知眼下寒荒國的局勢如何了?纖纖等人尚在寒荒城內,烏賊也不知回去了沒有?倘若局勢一旦為水妖與冰龍教所控制,他們處境必將極為危險。以烏賊之力,似乎也不是那西海老妖的對手……越想越是焦躁,恨不能立時插上翅膀飛回寒荒城。但眼下全身幾無一處可以動彈,倘若苗刀未失,十日鳥在此,那就好了。想起被水妖搶走的苗刀,更加怒恨難平。
“蚩尤——”突然聽見遠處傳來似有似無的呼喊。蚩尤一凜,全身僵直,心中狂跳,凝神傾聽,依稀聽見群峰之間有一個女子的聲音,由遠而近,在不住焦急地呼喚他的名字。
蚩尤狂喜,心道:“難道是纖纖和烏賊找到此處來了嗎?”掙扎著奮盡全力,縱聲高呼應答。豈料他方甫呼喊,那聲音登時止住,再無聲響。
山風凜冽,鳥叫嗷嗷,殘陽斜照在荒寒群山,四下一片寂然。
蚩尤等了半晌,再也聽不見那聲音,心下焦急,忍不住又大聲呼喊。但除了那悠然激蕩的回聲,並無任何回答。蚩尤心下不由一陣狐疑,難道适才竟是自己耳中錯覺麼?又或是自己果真已經到了幽冥鬼界,這聲音乃是女鬼招魂之聲?心中突起寒意。
過了片刻,忽然又聽見山頂傳來驚喜焦急的叫聲:“蚩尤!蚩尤!”蚩尤原本狂喜之心卻驀地沉了下去,一股無名怒火熊熊竄將上來。此次相隔極近,聽得分明,那聲音嬌媚悅耳,赫然竟是九尾狐晏紫蘇!
一道妖嬈的黑影倏地從藍空掠過,朝他閃電般地禦風俯衝。來勢太快,狂風鼓舞,從那山峰峭崖穿掠過時,積雪凝冰瞬間迸散,漫天簌簌飄落。
黑衣鼓舞,青絲飛揚。眉眼盈盈,滿是歡喜欣悅的神色。雖然那臉容素昧平生,但從适才的聲音與眼神,蚩尤卻可斷定確是晏紫蘇無疑。
蚩尤心中狂怒,料想這妖女定是借助“兩心知”之力,得知自己尚存人世,此番追來,多半是想將自己擒往北海邀功請賞。
晏紫蘇輕飄飄地落在絲網上,眼圈一紅,拍拍胸脯,格格笑道:“臭小子,早知你死不了,害我自擔心了一場。”
蚩尤心中更怒,這妖女將自己害得生死兩難,竟還惺惺作態,哈哈狂笑道:“你擔心什麼?擔心蚩尤死了,你拿不到封賞嗎?”
晏紫蘇雙頰一紅,繼而變得蒼白,妙目中閃過愧疚羞怒之色,迅即脆笑道:“呆子,怎地變得聰明了?一猜就著。”
蚩尤不知何以,一見著她便覺得說不出的怒恨,這種恨意之深切,竟比對那西海老妖還要強烈。雙眼瞪視著她,仿佛要噴出火來,若不是因為她是個女子,必定?生罵意。
晏紫蘇不以為意,笑吟吟道:“這般咬牙切齒地,想要吃了我嗎?可惜你連咬我的力氣也沒啦!”蹲下身,柔軟的素手在他身上輕輕摸索。蚩尤面紅耳赤,怒道:“妖女,滾開!”
晏紫蘇啐道:“一身糙皮臭肉,你當我喜歡摸嗎?”蚩尤怒極,再也忍耐不住,大聲喝罵,晏紫蘇只是不理。蚩尤被她柔膩冰冷的手指摸得渾身寒毛直乍,又是舒服又是難受,忽然心中一動,知道她在檢查自己的傷勢。
晏紫蘇臉色越來越加蒼白,恨恨道:“死老鬼!”倏地站起身來。蹙眉瞪了蚩尤半天,咬著花唇道:“呆子,明明打不過人家,非要那般逞強!現下好啦!你的奇經八脈、十二經絡都差不多被震斷啦,關節骨頭也被敲得粉碎,瞧你還能不能神氣。”
蚩尤聽她話中語氣又是傷心又是嗔怪,頗為奇特,心下納悶,冷冷道:“那不是正合你意麼?半死不活的,想逃也逃不走,只能隨你擺佈。”
晏紫蘇眼圈一紅,突然流下淚來,恨恨地瞪著他,驀地飛起一腳,正中他腰腹。蚩尤登時疼入骨髓,仿佛要迸爆開來一般,咬牙苦苦忍住。晏紫蘇見他齜牙咧嘴的模樣,竟似覺得頗為有趣,破涕為笑,嫣然道:“你說得不錯!從今天起,你就要乖乖地聽我擺佈,否則就休怪姐姐手下不留情。”
蚩尤疼得說不出話,汗水涔涔,心中暗罵:“他***紫菜魚皮!你這妖女什麼時候手下留情過?”
晏紫蘇仿佛沒有聽見他心中所想,轉頭四望,怔怔出神。此時夕陽將落,最後一縷霞光照耀著山頂冰雪,反射在她的臉頰,瑩光潤玉,熠熠生輝。寒風吹來,黑衣飄飄,皓腕如雪,赤足似玉,倒像是寒荒中的仙子。
蚩尤一呆,忘了身上的疼痛。心中一蕩,忖想:“這妖女千變萬化,也不知她的真實臉容究竟是什麼模樣?”立時對自己這般想法起了羞慚之意,心道:“他***紫菜魚皮,這妖女長得什麼模樣幹你何事?就算貌比天仙,也是個蛇蠍毒婦。”
晏紫蘇征然出神,眼波中猶疑不決,過了半晌,似乎下定決心,轉身笑道:“走吧!”彎腰將他抱起。蚩尤只覺那股銷魂蝕骨的異香轟然撲面,驀地已在佳人懷抱之中。頭臉倚處,正是那柔軟豐滿的胸丘,一種異樣的感覺登時襲上心頭。心跳加劇,呼吸窒堵,怒道:“放我下來!”
晏紫蘇指尖一點,腳下絲網登時冰消雪融,無影無蹤。如玉赤足,禦風凝立,笑道:“呆子,這裡高達萬丈,若要放你下去,就成了魷魚肉泥餅啦!”翩翩踏舞,禦風飛行。
險崖撲面,風聲呼呼。晏紫蘇抱著蚩尤在冰雪山壑之間急速穿行,將眾多飛翔的巨鳥瞬間拋到身後。
蚩尤動彈不得,只有讓她抱住,心中羞惱氣恨,無可奈何。那妖異的幽香在鼻息繞走,萬千髮絲在他臉上輕輕拂掃,相隔薄裳,乳丘波蕩……令他禁不住血脈賁張,浮思綺想。心下更覺羞慚惱恨,暗自怒道:“這妖女何不將我放入乾坤袋中?”
晏紫蘇臉上一紅,只不搭理,雙臂稍稍用力,將他夾得更緊。她禦風術極是高明,懷抱魁偉蚩尤,竟依舊輕飄如飛鳥,飄舞飛掠,瞬間穿過萬重山去。
※※※明月初上,千山冰雪,萬里荒寒。晏紫蘇臉色嫣紅,鼻尖上沁出細小的汗珠,速度逐漸慢了下來。忽然踏空俯衝,朝一座巍峨雪山掠去。
月光雪亮,照在半山一處凹陷處,竟是一個洞口。兩隻雪騖從洞中闊步而出,撲翅睥睨,警覺地朝他們望來。眼見晏紫蘇閃電般沖到山洞邊緣,那兩隻雪鷺大怒,左右夾擊,巨翅橫掃。
晏紫蘇格格笑道:“這般不好客的主人,不要也罷!”銀光一閃,那兩隻雪鷲登時搖晃倒地,稍稍抽搐,不再動彈。
晏紫蘇將蚩尤斜*在洞壁,笑道:“我也累啦!先在這歇上一夜,明日再上路吧!”
蚩尤冷冷道:“上路?去哪兒?”
晏紫蘇眨了眨眼,嫣然道:“不是說了嗎?將你擒到北海邀功請賞。”這一路西行,少說已有三、五百里,決計不是飛往北海。蚩尤知她胡說,也不多問,哼了一聲,不再言語。
這山洞是雪鷲的窩巢,外小內大,葫蘆形狀,洞中鋪了許多枯草羽毛,雖然腥臭,卻頗為溫暖。晏紫蘇想將兩隻雪鷺踢下山崖,心念一動,轉頭笑道:“呆子,想不想變做一隻呆鳥?”
蚩尤傷勢極重,一路飛行,早已頗為疲憊,饑寒交迫之下,更加沒精打采,也不理會,逕自閉目養神。忽聽“僕僕”連響,碎聲不絕,忍不住睜眼望去,只見那兩隻雪鷲光禿禿地橫臥在地,粉紅色的皮肉上寸毛不剩。晏紫蘇一腳將那兩隻禿鳥踢落山崖,手中赫然已多了一件寬大的雪羽長衣,嫣然道:“穿上這件羽衣,你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呆鳥啦!”將那羽衣披在他的身上。
蚩尤驚愕之下,頗覺好笑,正要回答,忽聽洞中黑暗處傳來“啾啾”悲鳴聲,凝神望去,洞中角落竟有幾隻小雪鷲畏畏縮縮地探頭探腦;想來是那對雪鷲的子女,目睹父母被殺,驚駭哀鳴。
晏紫蘇“咦”了一聲,走上前去,將那幾隻小雪鷲抓在手心,凝視片刻,歎息道:“真是可憐。”隨手將它們拋出了洞外。凜冽寒風中傳來淡淡的哀啼。
蚩尤大吃一驚,怒道:“你這是幹嘛?”
晏紫蘇奇道:“它們既無父母,遲早也得餓死,說不定還會讓其他雪鷲吃了。這般摔死,豈不是落個乾淨?”蚩尤聽她振振有辭地說出這番歪理,一時語塞。心中氣惱,忖想與這心狠手辣的妖女多說也是無益,當下怒氣衝衝地閉上眼睛。
忽聽晏紫蘇喜孜孜地叫道:“哎喲!這裡還有雪鷲蛋哩,呆子,想吃一個嗎?”
蚩尤怒道:“不吃!”但腹中卻偏偏“咕咕”亂叫起來,他整整一日未曾進食,早已肚皮緊貼脊樑骨了。
晏紫蘇笑道:“呆子,天下就你愛逞強。”從乾坤袋中掏出一個翡翠玉瓶,纖手將蛋殼敲破,將那蛋清蛋黃一併倒入瓶中,轉眼間便將鳥巢中的十幾個雪鷲蛋盡數敲破倒入。輕輕搖晃玉瓶。那翡翠玉瓶不知是什麼寶貝,小小一支,竟容得下許多東西,絲毫沒有溢出。
過了片刻,她又從乾坤袋中取出一個碧玉方型格盒,將翡翠玉瓶中的蛋液輕輕地傾注在格盒中。月光下望去,那碧玉格盒中,十二塊方形蛋液凝固為顫巍巍的透明方膏,顏色如琥珀,煞是好看。蚩尤看了一眼,肚中叫得更響。
晏紫蘇托著那碧玉格盒送到蚩尤身旁,笑道:“吃吧!”脂香撲鼻,勾人饞涎。蚩尤想到她轉眼間霸佔鳥巢,殺其一家,心中有氣,扭頭不吃。
晏紫蘇哼了一聲,歎道:“當真是呆子!這世界原本就是弱肉強食,你不吃它,自有人吃。再說,你殺的鳥獸還嫌少嗎?與我又有什麼區別?”蚩尤一楞,無言以對。晏紫蘇乘此當兒,忽然將他臉頰一捏,擠開口來,右手輕抖,將格盒中的方膏盡數滑入他的口喉之中。拍手格格脆笑。
蚩尤驚怒之中,覺得一股腥脂濃香瞬間滑入,頰齒之間,餘味甘美,腹中大覺好轉。
晏紫蘇手指將他唇角殘餘的膏漬拭去,笑道:“好吃嗎?”蚩尤氣惱不答。晏紫蘇微微一笑,又從乾坤袋中掏出諸多琉璃紙包裝的膏塊,剝開來親手喂他。蚩尤腹中饑餓,再難忍耐,又怕她依法炮製,強行硬灌,便不再抗拒,自己咀嚼吞食。
那些膏塊或清甜,或甘香,有肉脂,亦有蔬果,花樣翻新,滋味鮮美;想來是這妖女以适才製作蛋膏的法子,將諸多食物做成這美味膏塊。蚩尤一連吃了五十餘塊,腹中饑餓感方始減少,眼見所剩無幾,而那妖女尚未進食!心下不好意思,搖頭不吃。
晏紫蘇雙靨一紅,笑吟吟地甚是歡喜。又捧了一掌冰雪,以真氣化開,送到蚩尤唇邊喂服。雪水清涼,從她玉蔥似的指間流下,隱隱帶著她身上的芬芳,流過蚩尤乾渴的咽喉,汨汨而下。透過那水流與指掌,可以看見她嬌媚溫柔的目光。蚩尤心中莫名一蕩,閉上眼睛,不敢再看。
心中忽然想,這妖女昨日使詐將自己擒住,獻給西海老祖,又親手發出萬千毒針,險些將自己毒殺……但今日卻似乎毫無惡意,眉眼之間頗為溫柔友善。一日之隔,判若兩人,這妖女之瞬息萬變,遠遠不止那張容顏。想了片刻,身上疼痛疲憊,困乏不已,眼皮不住交疊。
晏紫蘇喂他吃完,自己也吃了幾塊方膏,喝了些雪水,剩下的膏塊依舊包起,放入乾坤袋中。見蚩尤困頓,迷糊欲睡,推了他一把,道:“呆子,先別睡,將體內的寒蛛趕出來再說。”
蚩尤迷迷糊糊地道:“什麼寒蛛?”
晏紫蘇也不答話,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玉瓶,輕輕抖動,登時掉出幾隻金色的小蠶,在月光下徐徐蠕動。晏紫蘇素手輕煽,登時一股又似濃香又似惡臭的氣味迅速彌漫開來。
蚩尤登時清醒了幾分,正自皺眉詫異,忽然鼻中發癢,接著喉嚨、耳朵麻癢難耐,心中驀地一凜,險些大叫出聲。只見二十餘隻拇指大小的銀白色蜘蛛閃電般從自己口鼻、雙耳爬出,飛也似的朝那幾隻金蠶沖去;晏紫蘇眼疾手快,皓腕一抖,那小玉瓶又立時將金蠶與諸多蜘蛛盡數納入。
蚩尤駭然,醒了大半,怒道:“這是什麼怪物?怎會從我體內爬出?”
晏紫蘇橫了他一眼,淺笑道:“若沒這些北海寒蛛,你早就沒命啦!”
蚩尤凜然道:“北海寒蛛?”驀地明白了幾分。北海寒蛛乃是北海的一種兩栖怪蟲,性喜寄居,身具奇毒。一旦進入寄生體,所寄生的人、獸必中毒昏迷,一兩個時辰內心跳呼吸盡數停止,全身發黑,宛如死了一般。但再過兩個時辰,毒素消散,人、獸便可漸漸恢復正常。那寒蛛還有一樁殊為奇特的本事,只要遇見極為迅疾的寒風或是狂猛的海潮,便會立時吐絲結網,牢牢地鞏固在附近的礁石或是其他阻擋物上,進行自我保護。
晏紫蘇悠然道:“昨夜我射到你體內的冰針上,塗的都是這寒蛛毒與寒蛛卵。要不是這些寒蛛,你早被西海老祖打成魷魚泥啦!”蚩尤心下恍然。昨夜那群水妖必定以為自己已死,於是將他從冰甲角魔龍上拋落。而寄居於他體內的寒蛛卵急速孵化之後,在下落時撲面狂風的刺激下,立即吐出寒蛛絲,結成巨大的絲網,將自己牢牢托住。
蚩尤一直不明白何以能死裡逃生,此刻方知真相。心中驚疑、困惑、感激……百感交集,怔然半晌,沉聲道:“你……為什麼要救我?”
晏紫蘇笑道:“你當我想救你嗎?如果你死了,我得的獎賞豈不是要大打折扣嗎?那些老混蛋、小混蛋眼紅嫉妒,想要讓我賞賜泡湯,哪有那麼容易!”
蚩尤聞言大怒,心道:“這妖女果然不懷好意!”正自忿忿,心中突然一動!又覺得這妖女倘若當真要捆著自己往北海領賞,斷然不會將自己帶往這西寒荒涼之地;更不會這般小心地照顧自己,生怕自己捱饑受寒。
晏紫蘇突然滿臉飛紅,“呸”了一聲,道:“臭小子,你可別胡思亂想!你這般病懨懨的廢人一個,即便送到北海,也顯不出我的能耐。只要你傷勢好轉,我就提著你領功請賞去啦!”
蚩尤聽她說得勉強,殊無道理,心中更加糊塗。但他素來知恩圖報,重情講義,這妖女不管什麼目的,總是將他從那西海老妖手中救了出來,即便要將自己擒往北海也無話可說。當下沉聲道:“大恩不言謝,容我以後相報了。”
晏紫蘇面上又是一紅,別開頭去,輕聲道:“呆子。”這一聲叫得頗為輕柔狎呢,纏綿刻骨。蚩尤心中驀地一蕩,連忙移念他想。
一時間兩人無話,各坐一處。洞外寒風呼嘯,蚩尤身上的羽衣輕輕飄舞,心中浮想連連。冰雪瑩光,照得洞內亮堂。晏紫蘇黑衣起伏,側臉如冰雕玉鑿,臉頰暈紅,長睫顫動,仿佛也在想著心事。
月光斜斜地照入洞中,將晏紫蘇與蚩尤的身影交疊一處,蚩尤望著那雪白洞壁上,兩人重疊變幻的身影,心中驀地閃起一個奇怪而可怕的念頭:“這一生一世!他怕是要與這妖女緊緊交纏一處,不能分離了。”
第十一卷 第七章天涯海角
翌日清晨,蚩尤尚在沉睡,便被晏紫蘇凶霸霸地一腳踢醒,疼得鑽心入骨,忍不住叫出聲來。心下恨恨,這妖女忽而溫柔,忽而兇狠,比六月天還要無常。
晏紫蘇面罩寒霜,又換了一張陌生的俏臉,冷冷道:“臭小子,快些上路!還作什麼美夢呢?”被她這般一說,蚩尤驀地想起适才夢中,正與纖纖、拓拔野于東海古浪嶼上嬉鬧,陽光煦暖,綠浪輕搖,心中喜樂無匹。那般光景,當真恍如隔世了。
晏紫蘇面色越發陰沉,冷冰冰地也不與他說話。一言不發地抖開乾坤袋,將蚩尤硬生生地塞入袋中。蚩尤重傷之下,被她這般胡搗,登時痛不可抑,心下怒駡不止。
晏紫蘇格格笑了一陣,面色稍霽,將乾坤袋掛在腰間,想了想,似是擔心飛行時不慎掉落,當下將袋子塞入懷中。咬唇笑道:“臭小子,好好待著,不許胡思亂想!”輕飄飄地躍出洞口,在燦爛的陽光中沖天而起,禦風飛行。
蚩尤擠在那乾坤袋內,夾於深深的乳溝中,緊貼那兩座柔軟滑膩的雪丘,擠壓推送,異香入腦,豈能不有些許遐想?透過絲袋縫隙,清楚分明地看見那凝脂瑩白的乳丘、嫣紅翹立的櫻桃,登時心跳如狂,唯有閉目凝神而已。
每逢他稍稍神魂飄蕩,晏紫蘇立時以素手隔著衣裳打一個爆栗,笑著喝道:“臭小子,又在想些什麼!”蚩尤尷尬惱怒,強自斂神,苦惱不已。
雖在乾坤袋中,但根據光影方向,蚩尤亦可判斷晏紫蘇一路朝西飛行。風聲凜冽,偶有漫天鳥啼瞬間交錯。心下凜然,方知這妖女的禦風之術如此高強,竟可在高空定向飛掠,殊不疲憊,直與仙人無異。想起當日自己與她初逢之時,用盡全力,窮追不捨,方才勉強追上。今日想來,那時多半是她故意逗弄自己,這才不曾擺脫。否則若無十日鳥相助,單憑一己之力,絕難將她追上。
如此飛行了半日,正午時分,晏紫蘇徐徐降落,將蚩尤從乾坤袋中抖落。蚩尤眼前一亮,放眼四顧,心下懼然。
天高地遠,惡寒入骨,蚩尤真氣渙散,雖穿著雪羽長衣,仍忍不住簌簌發抖。漫漫冰原裂谷,一望無垠;寸草不生,冰雪積覆,視線所及,都是死寂的銀白。身旁數丈之遙,一條寬達八、九丈的巨大裂縫自西而東,迤邐繚繞。其下冰層堅厚,隱隱可以看見淡青色的河水緩緩流動。幾隻極地魚鷹在冰河上跳躍,仰頸鳴啼,以長喙啄擊冰層,試圖啄食冰下游魚。
白色的太陽在正空懸掛,殊無暖意。幾隻雪白的怪鳥高高盤旋,遠遠地去了。忽然一陣狂風吹來,漫天冰霜雪屑,錯亂繽紛。晏紫蘇飛揚的青絲與黑髮上,瞬間沾滿了銀白的冰屑,被她輕輕甩頭,立時飛花碎玉似地飄落。
蚩尤心下茫然,道:“這裡是西寒極地嗎?”
晏紫蘇回頭嫣然道:“不錯,再往西六千里,就是海角天涯了。”
蚩尤心中一動,道:“海角天涯?我們便是去那裡麼?去那裡作甚?”他驀地想起寒荒國劍拔弩張的局勢,想起拓拔野、纖纖的安危,心下不由大為焦躁。
晏紫蘇又是嫣然一笑,狡黠地眨了眨眼道:“到了那裡,你自然便知道啦!”
蚩尤滿心狐疑,但此時身如廢人,無可奈何,只有走一步是一步了。鬱悶惱怒,心中暗自期盼拓拔野早些回到寒荒城,將纖纖等人救離險境;至於寒荒國存亡,一時間也顧不得許多了。想到自己與這妖女獨在萬里荒寒之地,也不知何去何從,驀地一陣從未有過的淒涼悲苦。
晏紫蘇見他在霜風中凍得面色發青,不住地顫抖,笑道:“真是個沒用的呆子,這般弱不禁風。”突然拍手笑道:“算你運氣好,那裡有一隻西寒極地熊!”突然飄然躍起,穿過一陣冰風雪雨,朝著冰河裂縫的北岸飛去。
蚩尤周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一般,牙齒格格作響,關節碎骨劇痛難耐。他這一生中從未有如這幾日這般狼狽頹唐;經脈盡斷,骨頭粉碎,即便是不死,也是一個廢物。昨日死裡逃生,慶倖歡悅,還未想到此層;此時在這寒荒極地,形只影單,天地同悲,突然覺得萬念俱灰。冷風刮來,眼睛被雪屑鑽入,刺痛難忍,熱淚登時湧將出來。
徹骨侵寒,心下驀地一陣悲涼。覺得從前的萬千豪情,面對蜃景時的夢想,此刻竟距離自己這般遙遠。天遙地遠,他不過是這風霜雪雨中的一粒微塵罷了!這一刹那,萬事登覺了無興味,竟覺得倒不如死在此處,被風雪掩埋,從此冷月斜照,冥冥歸去無人管。
他雖性情桀驁堅韌,屢遭挫折,敗而不餒。但此次打擊非同小可,形如廢人,又被水族妖女操縱於掌心,可謂生平最為脆弱之時。身處絕境,茫然之下,那鋼鐵似的意志也不禁瞬間崩潰。
突然聽見晏紫蘇在遠處格格脆笑,拖著一隻肥碩的白熊躍了過來,“轟”地一聲,將那白熊丟在蚩尤的面前,笑道:“我還道極地熊是什麼了不得的猛獸,原來和你一樣,是一個經不起半點挫折的廢物。”
蚩尤一楞,怒道:“你說什麼!”
晏紫蘇笑道:“我說錯了麼?這只呆熊也不知怎地疏忽大意,竟將後腿腳掌夾在裂縫裡,掙脫不得。大概受了幾夜風雪之苦,凍著了臟腑。見我來抓他,竟老老實實不做反抗,豈不像你這垂頭喪氣的孬種模樣?”
蚩尤聽她語氣中極是鄙夷,登時面紅耳赤,羞惱無已,怒喝道:“他***紫菜魚皮,誰說我是孬種了!”狂怒之下,竟欲起身爭辯,腳踝劇痛,登時又坐落在地。想起自己骨骼斷碎,竟連站立也不能夠,心中突地一陣沮喪,頹唐不語。
晏紫蘇冷笑道:“瞧瞧你,我沒說錯吧?斷了幾處關節骨,便如斷了脊樑骨一樣,連頭也抬不起來啦!”蚩尤心下悲怒,被她這般挖苦,竟是說不出的難受,慘然大笑,笑聲淒厲兇狠,冰河上的魚鷹紛紛驚飛逃逸。
晏紫蘇冷笑幾聲,輕輕一掌擊在極地熊的脖頸上,那熊悶哼了一聲,不再動彈。晏紫蘇指尖“嗤”地冒出氣芒光刀,沿著極地熊的脖頸割開,一路下滑,切開一個大口子,輕輕巧巧地將熊皮剝了下來。口中悠然笑道:“我從青丘國來大荒時,聽好些人說,近來大荒上出了幾個了不得的年輕高手,把丁蟹、百里春秋盡數打敗了。說什麼其中一個便是當年蜃樓城喬羽的兒子。又說這小子得了羽青帝的真傳,十分厲害。我還以為當真出了什麼絕頂人物呢!心想,哎呀,若是將這小子擒到北海,那不是天大的功勞嗎?”
蚩尤聽她提到父親名諱,登時一震。晏紫蘇瞟了他一眼,冷笑道:“哪知道竟是這樣一個軟骨頭的廢物,被西海老祖笑了幾聲,打了幾招,斷了骨頭不說,連志氣骨氣都沒啦!這樣的不入流貨色,燭真神真是太過高估了!”
她那鄙夷不屑的話語如尖針般刺入蚩尤的心底!痛不可抑。腦中一片暈眩,驀地想起父親的教誨,想起城亡當日的囑託;又想起在古浪嶼上,意志消沉時受羽青帝所激,所發出的豪言壯誓。心中劇震,愧疚羞慚!臉面轟然滾燙,驀地在心底一聲大喝:“蚩尤!你是響噹噹的喬家男兒,羽青帝的傳人,豈能如此意志薄弱?連這妖女也瞧你不起!”
晏紫蘇嘴角微笑,口中歎道:“原本還指望將這什麼了不得人物擒回北海,討個賞賜,現在看來,這等貨色要當真擒了回去,只怕還要遭人笑話哩!”
蚩尤大怒,昂然喝道:“妖女!誰說我蚩尤沒了志氣骨氣?不就是斷了經脈、碎了骨頭嗎?就算是沒了性命,也要化做厲鬼找燭老妖和那西海老賊算帳!”
晏紫蘇“噗哧”一笑,妙目水汪汪地凝視著他,笑吟吟地道:“是嗎?你可別騙我哦,我的賞賜官爵,可全系在你身上啦!”素手一抖,將那張熊皮披在蚩尤身上,上下打量,笑道:“還真合適。”
蚩尤一楞,全身大為溫暖,心底突然冒出個奇異的念頭:“難道這妖女竟是在故意激我嗎?”心下恍惚迷惑,咳嗽一聲,低聲道:“多謝了!這張熊皮……很暖和。”
晏紫蘇也不理他,微微一笑,逕自在雪地上挖了一個深坑,將那極地熊的油脂丟入,以真氣摩擦燃著,“轟”地一聲,登時竄起老高的火焰。然後將極地熊四掌掌心之內,以及他處嫩肉剜出,放在坑中炙烤,過了片刻,脂香濃郁,惹得遠處的怪鳥紛紛飛來盤旋,鳴啼不已。
當下兩人圍著火堆吃了一頓熊掌熊肉。晏紫蘇見他不能大力咀嚼,手也艱於活動,便將熊肉撕成絲條,喂他服下。蚩尤面紅耳赤,大是尷尬,但見她落落大方,心想:“男子漢大丈夫,若是這般拘泥小氣,豈不是連這妖女也不如了?”當下道謝,由她喂服。接連幾次,唇舌不小心碰觸到晏紫蘇滑膩柔軟的手指,兩人都驀地一震,臉上飛紅,轉開頭去。
吃完之後,晏紫蘇又剜了一些幼嫩的熊肉,以琉璃紙包好,藏在乾坤袋中。這一路朝西,越發荒涼,食物自是益少,格外珍貴。蚩尤身著厚絨熊皮,剛剛又飽餐一頓,周身上下大為暖和。見晏紫蘇衣裳單薄,在風中如細柳招搖,心下突地不忍,便想解下熊皮披在她的身上。
他心念方動,晏紫蘇便臉上一紅,逃了開去,笑道:“呆子,我才不要這熊皮呢!”眼波流轉,在他身上瞟過,格格笑將起來。
蚩尤一呆,愕然道:“你笑什麼?”
她嫣然道:“你呆頭呆腦的,真像一隻大笨熊。”
蚩尤聽她話語嫵媚,心中驀地又是一蕩。低頭望去,冰上映照出自己的身影,毛絨絨、圓滾滾地坐著,笨拙古怪,果然頗為逗趣,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這一笑之下,心情大轉舒暢,又恢復了許多精神。
歇息片刻,晏紫蘇重又將他裝入乾坤袋,塞入懷中,騰空而起,朝西禦風疾行。他們方甫離開,盤旋於上空的雪鷲等怪鳥便紛紛疾沖而下,怪叫迭聲,撲翅跳躍,爭搶那殘餘的熊肉屍骸。
霜風鼓舞,天地蒼茫,冰雪鋪天蓋地;一路西去,天氣越發苦寒難耐。
※※※日落時分,他們到了西寒冰原大裂谷。銀白色的大地上,巨大的裂縫縱橫交錯,宛如田陌。他們在一條冰河裂谷下歇息。
暮色蒼茫,晚霞絢麗,殘紅的夕陽在雪地冰原上懸掛著,殊無暖意。澄藍的天空純淨而明亮,但當狂風卷著冰雪從頭上掠過!登時便成了白濛濛的一片。寒鳥哀號,遠遠地聽見不知名的怪獸嘶吼的聲音,蒼涼入骨。
晏紫蘇在裂谷西壁上鑿了一個小洞,可供兩人盤膝坐下,躲風避寒。當她去冰河上鑿冰捕魚時,蚩尤便坐在那洞中,遠遠眺望。
冰風呼嘯,雪屑紛飛。隔著那漫漫碎玉珍珠,看著晏紫蘇黑衣飄舞,在冰河上或跳躍,或蹲踞,忽然拎起一條銀白的鱗魚,朝他揮手,發出歡愉的叫聲……蚩尤的心中仿佛突然冰雪融化,那森冷戒備的敵意也一點一點地消逝散去。
當夜,晏紫蘇將捕到的西寒冰魚製成魚凍,喂服蚩尤。兩人緊緊相依著坐在洞中,聽著洞外霜風鼓舞,寒獸悲吼,都有一種恍若隔世之感。
離開大荒越遠,兩人之間的隔閡、壁壘便仿佛越加淡薄,在這荒無人煙的西寒極地,天底下似乎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蒼涼的寂寞和茫然的恐懼,無邊無際地包攏著;無形之中,竟覺得彼此像是相識了多年的故交一般,熟稔而日漸親密。
尤其在這窄小的洞中,兩人相隔數寸,肌膚相貼,呼吸互間!就連彼此的心跳也清晰可聞。那感覺如此奇特,又如此動人,仿佛彼此倚*,相依為命。
睡到半夜,蚩尤發起燒來。全身滾燙,但體內卻是說不出的寒冷冰涼,不住地顫抖,迷迷濛濛說起胡話。朦朧中依稀覺得,晏紫蘇以手掌化了許多溫熱的雪水,灌到他的口中;溫暖光滑的身體遊蛇般鑽入熊衣,將他緊緊抱住。
那滑膩香軟的肢體,滾燙而溫柔,奇異的幽香讓他忘了寒冷和疼痛。耳邊迷迷糊糊地聽她似乎在低聲說些什麼,聽不分明,只覺得仿佛舂風吹過,花語呢喃,耳中溫熱麻癢,又是舒服又是難受。
他的心漸漸地平靜下來,仿佛又回到了東海的柔軟沙灘上,海風摩挲,陽光普照,波濤聲聲,綠浪輕搖……依稀中覺得如此安全,如此寧靜,再也不必去思索什麼。終於微笑著沉沉睡去。
第二日醒來之時,晏紫蘇已變幻了一張容顏,在冰河上巡迴捕魚。想起昨夜之事,蚩尤恍惚若夢,似真似幻,但見晏紫蘇若無其事,與他說話時神態語氣毫無異樣,心下雖然疑惑,也不好意思開口相問。兩人吃了些魚凍之後,繼續西行趕路。
如此過了兩日,離大荒已越來越遠。四處冰天雪地,寸草不生,連冰河也越來越難尋到。好在晏紫蘇當日貯存了不少魚凍,聊以充饑。有時偶爾撞見雪兔、掘地鼠、極地熊等西寒野獸,便被晏紫蘇獵殺烤食。蚩尤經脈、碎骨雖然未見好轉,依舊不能動彈,但氣血通暢,也已能自己嚼食,但有些獸肉太過硬韌,依舊由晏紫蘇撕爛了,用手喂他吞下。
白日午時稍稍停頓,吃完午餐之後便又匆匆趕路。夜裡則在裂谷等擋風處,挖掘洞穴過夜。
到了第三日夜裡,冰原上尋不著裂谷,晏紫蘇便掘了一個深坑,又以凝冰訣在頂上築起弧型冰蓋,只留幾個透氣孔。夜裡風霜雪雨,咄咄有聲,兩人藏在其下,倒也喜樂安平。
途中蚩尤數次相問究竟去往何處,晏紫蘇只是笑道:“天涯海角。”蚩尤心下更加茫然。身負重傷,在這西寒極地上飛行了數千里,心中隱隱地早已不抱希望能儘快趕回大荒。只是不知這妖女究竟意欲何為?但瞧這光景,她又似乎毫無惡意。女人之心,實在難以猜度。狂風酷寒裡,每每想起拓拔野、纖纖等人,便覺焦躁憂慮,但身在萬里之外,手無縛雞之力,又能如何?
再往西去,酷寒難耐,晏紫蘇也有些不支,所幸當日遇見幾隻西寒銀毛羊,捕殺之後,剝其皮製成大衣,切其肉以為肉膏。蚩尤見她穿上銀毛羊衣之後,銀裝素裹,嫵媚俏麗,不由呆了一呆,笑道:“他***紫菜魚皮,西寒的野獸們瞧見咱們,只道是一隻熊和一隻羊走在一起,心底一定大叫古怪。”
晏紫蘇見他開起玩笑,甚是歡喜,笑吟吟地更加嬌媚動人,啐道:“它們若是看見你這只大笨熊只會坐倒在地,還要我這小綿羊抱來抱去,就更覺得古怪啦!”
蚩尤面上一紅,頗為尷尬。他桀騖不馴,自恃狂野丈夫,但現下非但不能動彈,還要這嬌嬌弱弱的妖女照顧,確是頗為荒唐古怪之事。晏紫蘇見他神色突轉黯然,心下微微後悔,當下笑著岔開話題。
西風狂猛,晏紫蘇逆風飛行幾日,逐漸疲憊不支。這日在空中恰好撞見幾隻朝南飛來的雪鳥禽龍,當下抓住一隻,以蠱蟲控制其腦,騎乘禽龍繼續西飛。
一路西去,雖然荒涼苦寒,但兩人說說笑笑,倒也不寂寞。在這浩瀚無邊的冰雪高原,遠離大荒,遠離了彼此的陣營,那些過往恩怨都變得飄渺淡薄起來,如此微不足道、輕如雲煙。在這死一般沉寂的世界裡,沒有什麼比此刻身邊的這個人更加重要了。
天氣漸轉惡劣,風雪交加,蚩尤的心情卻逐漸地好轉起來,焦躁狂野的雜念,仿佛也如同冰雪一樣沉澱下來。只是周身斷骨在極寒之中越來越加疼痛。
晏紫蘇似乎也判若兩人,雖然依舊每日變幻臉顏,但態度卻越來越發溫柔。蚩尤生平之中,從未有一個女孩如此細心而體貼地照料過他,想不到這第一個,便是將自己幾次三番害得生死兩難的女魔頭。有時蚩尤常常會想,在這妖女變幻的容顏下,究竟是一張怎樣的臉?
但花無百日好,月有盈缺時,晏紫蘇隔三差五仍會莫名其妙地大發脾氣,尤其當蚩尤沉思,回想某些往事時,晏紫蘇便會突然嗔怒,一腳朝他斷骨傷痛的地方踢去。正當他痛不可抑,驚詫惱怒之時,她常常又會格格脆笑,回嗔作喜,滿臉春花似地替他按摩。那溫柔甜蜜之意倒令他受寵若驚,面紅耳赤,心下納悶不已。那被強擄來做為坐騎的雪鳥禽龍見狀,則每每眯起雙眼搖頭晃腦,嗷嗷亂叫;也不知是幸災樂禍呢,還是與蚩尤一齊感歎女人之心?
這日風和日麗,晴空萬里,雖然仍是徹骨冰寒,但比起前幾日已大為好轉。兩人繼續朝西飛行。高空中吹來的狂風,竟帶著微微的鹹意,隱隱聽見隱約的濤聲。蚩尤在晏紫蘇懷裡的乾坤袋中,正自打盹,迷迷糊糊以為自己又作起東海的美夢,忽然聽見晏紫蘇叫道:“呆子!咱們到啦!”聲音極是喜悅。
雪鳥禽龍的歡鳴聲中,蚩尤被晏紫蘇從袋中拉將出來,放眼望去,大吃一驚!
藍天紅日之下,緲緲碧海,無邊無際。遠處海天交接處,白雲翻湧,急速飛揚。時值正午,漫海金光耀眼,照得蚩尤頭暈目眩,心中卻是說不出的驚奇歡喜。
低頭掃望,腳下大地冰雪斑駁,綠意隱隱。起伏的土丘上,矮矮的灌木寥落生長。岸邊黑礁錯落,海鷗飛翔。道道白色的浪花層層疊疊地湧向灰白色的泥灘,呼嘯著,沖刷著,瞬息倒退;後面的雪浪飛速沖湧,將先前的泡沫刹那淹沒。
晏紫蘇俏臉上光彩飛揚,笑道:“這裡便是天涯海角了。”蚩尤登時明白,自己二人眼下竟是在西海之涯。突然一凜,難道這妖女竟是要將自己擒給西海老妖嗎?
晏紫蘇歎息道:“呆子,若要將你送與老祖,前幾日直接往密山去便是,何苦兜這麼一個大圈子?”
蚩尤被她點破,登時不好意思,嘿然而笑道:“眼下已到了海角,究竟要做些什麼,總可以說了吧?”
晏紫蘇抿嘴笑道:“你隨我來便知道啦!”驅鳥向下沖去,在海邊礁石下落定。抱起蚩尤,跳落到泥灘上,將他輕輕放下。突然伸手剝他的衣服。
蚩尤吃了一驚,叫道:“你幹什麼?”
晏紫蘇格格笑道:“想瞧瞧你的裸體,不成嗎?”纖手靈動,轉眼便將熊皮衣從他身上剝離。蚩尤驚怒交集,掙扎著想要將她推開,但方一用力,全身疼痛欲碎,癱軟無力。
晏紫蘇臉蛋嫣紅,柔聲笑道:“乖乖的別動。”雙手輕輕一扯,將他的底褲也拉了下來。
蚩尤驚怒欲狂,險些暈去。心中大罵,口中卻是氣得連話也說不出來。一陣海風吹來,透骨清寒。晏紫蘇眼波流轉,極快地偷瞥了一眼他的身體某處,臉頰瞬息酡紅,吃吃笑道:“臭小子,今日才算扯平了。那日在山上樹林裡?你可沒少偷看姐姐洗澡。”
蚩尤一楞,突地想起當日初見她時,尾追到林中,無意窺視到她洗浴的情形,登時臉紅心跳,尷尬無語。腦中忽然閃過她在月色中雪白妖嬈的浮凸身影!驀地熱血僨張,某處竟倏地昂然挺立。
晏紫蘇“啊”地尖聲驚叫,猛地閉上眼睛扭過頭去,素手抓起他的底褲,胡亂地蓋在那物之上,驚惶之下,指尖不小心碰到,兩人又是齊聲大叫。
晏紫蘇臉蛋紅透,胸脯劇烈起伏,別著頭恨恨啐道:“瞧你故作老實,原來也是個輕薄無賴之徒。”
蚩尤羞慚尷尬,滿嘴苦水,心道:“他***紫菜魚皮,若不是你要剝我衣服,又怎會如此?”
晏紫蘇臉上又是一紅,“呸”了一聲道:“你以為我想看嗎?美得緊呢!”羞惱之下,便想一腳踢去,但腳風方動,那覆蓋其上的底褲便搖搖欲飛,吃驚尖叫,連忙頓住,猛一頓足,走了開去。
蚩尤面紅耳赤,恨不能挖個地洞將自己埋進去。卻聽晏紫蘇恨恨道:“呆子,你莫急,我這就給你挖個大洞。”果然彎腰蹲下,在他身旁的泥灘上挖掘起來。
過了片刻,便挖了一個八尺來長,四尺來深的長形泥洞,底部前高後低。站起身來,拍拍手,似喜似怒地盯著他,突然“噗哧”一笑,臉上又驀地一紅,笑道:“你不是要找個洞鑽進去嗎?那就來吧!”小心翼翼地將他拉扯過來,斜斜地推到那泥洞中,頭上腳下斜*其中。然後忙不迭地將掘出的爛泥盡數倒回,又在上面來回踩踏,壓得嚴嚴實實。泥灘說不出的柔軟溫暖,身子陷在其中,極是舒服。
晏紫蘇瞧他全身埋沒泥中,只有腦袋露在泥灘之外,神情煞是有趣!不由得格格笑將起來。彎下腰,面對面地凝視著他,吃吃笑道:“你這個大呆鳥,大笨熊,現在又成了埋在泥裡的大呆瓜,”
蚩尤不知是該笑還是該惱,索性閉上眼睛不理她。心下直犯嘀咕,這妖女千里迢迢將他帶到海角天涯,竟就只是為了將他埋入泥中嗎?
忽然額上一涼,麻癢無比。睜眼望去,只見晏紫蘇沾滿爛泥的纖纖玉指正在他臉上亂畫,春花也似地格格脆笑:“既是個呆瓜,總得有些瓜蒂、瓜蔓才是。”龍飛鳳舞片刻,左右端詳,格格直笑,甚是得意。笑道:“好啦!呆瓜,我不陪你玩啦!”將手指上的爛泥在他脖子上胡亂地蹭擦了一通,起身翩然而去。
蚩尤吃了一驚,大叫道:“妖女!你去哪裡?”晏紫蘇笑而不答,掠到他身後,似是往南面海岸而去,遠遠地聽見她的歌聲,越來越淡,終於細不可聞。
蚩尤埋在這海灘之中,周身不能動彈,連頭顱也不能轉動,心中驚怒交集,又帶著一絲驚惶。這幾日他一直與這妖女在一起,彼此相依,但此時突然不見她的身影,心中竟然驀地升起一種異樣的感覺;又像是恐懼,又像是失落,說不出的難過。
情急之下,大聲呼喊,但海風呼嘯,波浪聲聲,卻聽不見那妖女的應答:心下更急,嘶聲狂吼,繼而怒駡,但任他如何高呼大叫,一無回應。到了後來,喉嚨乾渴嘶啞,如火燒一般,所發出的聲音連自己聽了也覺得難聽。
心中空空蕩蕩,渾無著落,驀地一陣悲涼恐懼,難道自己當真被這妖女丟棄在這天涯海角了嗎?看著雪白的浪花從左前方不住地翻湧奔騰,層層逼近,心中測算,不過一個時辰,那潮水必定便要淹沒自己。他水性雖好,卻無拓拔野的“魚息法”,在水下至多能支撐兩個時辰,等到潮水退卻時,多半已被溺死。
心下悲苦,忖想:“想不到我蚩尤堂堂東海男兒,竟會被海水淹死,傳了出去,豈不讓人笑掉大牙?”突覺滑稽,仰天哈哈狂笑,笑聲沙啞,在海風中弱不可聞。
※※※太陽西移,白雲飛揚。海水漲高了許多,離他已不過十丈之遙。滾滾海浪奔騰飛湧,濺起的腥鹹浪花濺落在他的臉容唇角,倒給他帶來殊為熟悉的感覺。心道:“是了,我生於東海,難道上蒼便讓我死於西海嗎?”他極愛海洋,心中忽覺倘若溺死於海中,倒是遠比其他死法來得美妙多了。想到此處,抑鬱的心情竟突然放鬆開來。
陽光燦爛,海上金光耀眼。清涼的海風摩挲著他的臉頰,不知何以,竟讓他想起那妖女的手來;想起這幾日同行,那妖女對自己溫柔照顧,突然心中怦然。
正自胡思亂想!忽然看見一隻半尺來長的刀角蟹從遠處礁石下殺氣騰騰地沖將出來,飛速橫行。又有一隻斑點刀角蟹倏地從另一側沖出,與它撞在一處,登時你來我往,刀鉗飛舞,在沙灘上殺將起來。蚩尤在海島生活已久,素知刀角蟹與那蛐蛐兒一般,彼此之間極是好鬥,稍加挑撥便要你死我活。當年他小時,常常與阿虎、單家兄弟等玩伴抓了刀角蟹,蓄養相鬥,極是有趣。今日在這垂死之時,竟然瞧見如此熟悉的一幕,不由心下溫暖!微笑著入神觀望。
那斑點刀角蟹似是不敵對手,刀鉗忽地被那只刀角蟹的巨鉗夾住,驀一絞扭,險些斷折,登時就此敗下陣來,拖曳著那將斷未斷的刀鉗一路潰逃。那得勝者也不追趕,耀武揚威地將刀鉗高高舉起,然後一溜煙往北面礁石底下鑽去。
那只斑點刀角蟹逃到距離蚩尤幾尺處,也不怕他,逕自以另一隻刀鉗在泥灘上亂掘,然後小心翼翼地將自己埋了進去。
蚩尤看得大奇,笑道:“他***紫菜魚皮,難道你打輸了竟沒臉見人了嗎?”
那刀角蟹不理他,埋在泥中,長長的眼珠四下亂轉。蚩尤看了片刻,正覺無趣,卻見那斑點刀角蟹突然跳將出來,急速揮舞著兩隻刀角鉗,朝著那只刀角蟹藏身的礁石殺去。
蚩尤驚“咦”一聲,那刀角蟹的斷鉗竟然合好如初!心中驀地一凜,又是一跳,繼而一陣掩抑不住的狂喜。突然之間,明白何以晏紫蘇要帶他來到此地,將他掩埋在這爛泥之中了!
敢情這西海海灘的爛泥竟有神奇之效,可以將斷骨癒合如初!
原來這妖女不遠萬里將自己帶到此處,竟是為了醫治自己的重傷。一念及此,他忽然怔住。百感交雜,心緒混亂。只是這妖女為何要救治自己呢?隱隱之中,似乎想到一個答案,但這答案實在太過匪夷所思,剛一觸及,立時面紅耳赤。喃喃道:“他***紫菜魚皮,我在胡思亂想什麼?”
當是時,聽見遠處傳來晏紫蘇歡愉的歌聲,悠揚飄蕩,如仙樂一般鑽進蚩尤的耳中。她果然沒走!蚩尤登時一陣狂喜,忍不住便要高聲呐喊。忽然一凜,臉上滾燙,將即將脫口的狂呼硬生生地吞咽回去。
晏紫蘇翩翩從他頭頂越過,俏生生地落在他的身前,手中提了一串綠藻海草和那支翡翠玉瓶。臉上紅撲撲的,嫣然道:“呆瓜!适才叫姐姐幹嘛?才走開便想我了嗎?”
蚩尤心中升起一股溫柔之意,想要開口卻支吾難言,猛地大聲道:“多謝你……”但剩下的話卻不知如何說才好。
晏紫蘇臉上一紅,“哼”了一聲道:“呆瓜,你謝得太早啦!我早說過了,要將你的傷治好了再送到北海領賞。你當我是可憐你麼?”蚩尤雖然脾氣暴烈,卻不是呆子,聽出她不過是故意以此為托詞。心下感激,但楞楞地看著她,卻說不出話來。
晏紫蘇“噗哧”一笑,低聲道:“呆瓜!”突然看見海水漫將過來,吃了一驚,叫道:“哎喲!幸好回來得及時。”當下又在更遠些的泥灘挖掘了個坑洞,將蚩尤從那洞中抱出,移轉到彼處去。
轉移之時,一陣海風吹來,險些將蚩尤底褲吹走。晏紫蘇驚叫一聲,眼疾手快將它抓住,卻不可避免地又碰觸到某物。登時又是一陣嬌叱怒喝。
好不容易將蚩尤放置妥當,晏紫蘇轉身在泥灘上又掘了個坑洞,從乾坤袋中取出一個青銅甕,將那些綠藻海草一一放入。然後又從那翡翠玉瓶中倒出百餘隻色彩斑斕的毒蟲,大多蚩尤見所未見,想來是她适才在海中採集的罕見毒物。
眾毒蟲在泥灘上緩緩蠕動,相互交噬,狀極醜惡。晏紫蘇蘭花玉手將這些毒蟲一一捉了丟進青銅甕中,然後又抓了爛泥填入。未了,又從乾坤袋中取出十幾個瓶子,一一倒了些汁水到那青銅瓷中,然後將蓋子旋緊,埋入泥灘深坑。
蚩尤瞧得詫異,忍不住道:“這是什麼東西?”
晏紫蘇笑道:“是吃光你五臟六腑的蠱蟲!”蚩尤知她胡說,但見适才這工序,又的確像是製作蠱蟲,心下犯疑。
黃昏時,晏紫蘇到海中捕了十幾隻巨大的西海飛魚,做成魚凍,喂蚩尤吃了,然後自己又吃了些,合著銀毛羊衣,在蚩尤身旁躺下休息。兩人說了一會兒話,晏紫蘇的聲音便越來越小,逐漸不再回答。她這一日似是頗為疲憊困乏,明月初升之時便已沉沉睡去。
蚩尤心緒紛亂,難以入眠。睜著眼睛,頭顱露在泥灘之外,仰望蒼穹,想到碎骨斷經終於可治,心中又是激動又是歡悅。
灰藍色的夜空中,星辰淡淡寥落,半圓明月雪亮地照在這天涯海角,仿佛冰雪敷蓋。夜鳥從海上飛來,漫漫地掠過夜空,怪叫著朝東面的土丘灌木飛去。
濤聲響徹,浪花飛濺。濕漉漉的泥灘映照著明月、星辰的倒影,突然被白浪卷沒,然後又搖搖晃晃地波蕩重現。
夜風寒冷,海水卷不到的泥灘上,結了薄薄的冰霜。咫尺之距,晏紫蘇沉睡的臉上、長長的睫毛上、烏黑柔順的長髮上,也凝結了淡白的薄霜。在月光下看來,她的睡姿如此無邪美麗,純淨得仿佛是一個漂浮於海上的夢。一陣風吹來,冰屑簌簌,掉落在她的臉頰,融化成清水,緩緩流下。
蚩尤心底忽然泛起洶湧的柔情,喉嚨中仿佛被什麼堵住了一般,直想伸手將她臉頰、秀髮上的冰霜撣去。但是他不能動彈。
遠遠的,似乎有什麼海鳥在波濤中鳴叫,婉轉悅耳,虛無縹緲,伴著濤聲,伴著夜風,伴著月色;不知什麼時候,他睡著了。這一夜,他沒有夢見纖纖,卻夢見了他和晏紫蘇在那冰原裂谷的壁洞中,緊緊相依。洞外大雪紛揚,覆蓋了整個世界。
此後幾日,蚩尤依舊天天掩埋於泥灘之內,每隔六個時辰,晏紫蘇便要將他轉移一個地方,蓋因海泥中的藥力已經耗光。如此三日之後!蚩尤的琵琶骨已經大為好轉,雙臂略可抬動,甚至已經可以抓取食物,自己進食。但晏紫蘇卻不讓他多加動彈,依舊親手喂他。西海中怪魚甚多,味頗鮮美,而且多半有助傷勢恢復;由此製成的魚凍滑爽鮮香,極富彈性,蚩尤吃得大為開懷。
但經脈的恢復卻遲遲未見進展,想來這西海海泥雖然可以癒合骨傷,但對經絡卻並無關鍵療效。但蚩尤卻毫不沮喪,蓋因只要能恢復行動,便可以逐步調息運功,慢慢修復經脈。即便是要花費數年時光,也在所不惜。
到了第七日夜間,吃過魚凍後,晏紫蘇將那深埋的青銅甕挖將出來,旋開蓋子,探手其中,徐徐拖出一條似蛇非蛇,似蠍非蠍的怪物,仰頸吐信,獠牙交錯;暗紅色的甲鱗,散佈著點點藍斑,蛇一般的身體上竟有蜈蚣百足,尾後一根蠍蟄如金鉤倒懸,左右顫動。
晏紫蘇喜道:“成啦!”將它托在掌心,送到蚩尤面前,笑道:“呆瓜,張開嘴。”
蚩尤吃了一驚,正訝然欲問:“難道你要我將它吞下去?”嘴方張開,晏紫蘇的素手已經閃電般地蓋到他的嘴上。
口中一滑,一個冰冷的東西驀然穿入,瞬間滑入肚中。蚩尤瞠目結舌,張開大嘴,驚怒交集地瞪著晏紫蘇。晏紫蘇妙目凝視著他,臉上似笑非笑。
突然腹中一陣劇痛,仿佛肝膽腸胃瞬間被咬斷吞噬一般。蚩尤大叫一聲,面色紅紫,繼而慘白,汗水如雨,涔涔滾落。那穿肚斷腸的劇痛烈不可擋,蚩尤幾欲發狂,怒吼嘶喊,直想破土而出。
見他劇痛若此,晏紫蘇臉色也變得微微蒼白,素手緊緊將他按住,不住地柔聲道:“忍一忍,再忍一忍吧!”但那劇痛越來越烈,翻江倒海,蚩尤疼得喘不過氣來,牙齒咬得格格直響,狂吼一聲,險些暈倒。
晏紫蘇的手溫柔地擦拭著他湧落的汗珠,輕輕地捧著他的臉,眼波中也有些害怕,顫聲道:“乖乖地再忍一會兒,馬上便好啦!”
當是時,忽然聽見一個人笑道:“想不到九尾狐晏紫蘇也會這般溫柔,這小子當真是豔福不淺。”笑聲陰冷,又帶著邪惡的喜悅。
“誰?”晏紫蘇花容失色,驀然起身。蚩尤心中大駭,狂痛中奮力凝神,轉頭望去。只見月光下,泥灘上,一個枯瘦的黑衣男子鬼魅般飄忽站立,麻臉上滿是詭異的邪笑,手中月牙彎刀閃爍著耀眼的白芒,正是當日在眾獸山中,所遇見的西海九真中的人物。
第十二卷 第一章地河乾坤
迷迷糊糊之中,拓拔野聽見若有若無的簫聲,寂寥淡遠,刻骨蒼涼:心中驀地一陣歡喜,喃喃道:“仙女姐姐……仙女姐姐……”突然驚醒,大聲叫道:“仙女姐姐!”
周身麻痹僵硬,血液彷佛凝固了一般,一時之間就連脖頸也無法轉動。凝神察探,心中大喜,周身經脈竟已痊癒完好,只是經絡氣血似是被極為冰寒之氣鎮住,暫時不能運轉。當下一邊氣隨意轉,緩緩調息;一邊叫道:“仙女姐姐!”
簫聲頓止,萬籟俱寂。明月當空,星辰寥寥,兩側雪崖冰壁高矗峭立,耀射著清冷的光芒。竟是在一個寂靜而狹窄的冰山雪穀之中。拓拔野心中忽地一陣迷惑,依稀記得自己從那山腹甬道躍出之時,四周乃是山腹內壁,怎地竟到了這露天的山壑中?
“你……你醒啦!”耳眸突然響起一個清雅溫柔的聲音,繼而一張清麗絕世的臉容撲入眼簾。一時明月失色,冰雪無光。
拓拔野見她安然無恙,心中大喜,叫道:“仙女姐姐!”
姑射仙子“啊”地一聲,一雙澄淨秋水中,滿是歡悅欣喜之意,低聲道…“你叫我仙女姐姐?你認得我嗎?”
拓拔野一呆,旋即恍然,暗自忖道:“是了,隔了四年,我變化如許之大,她自然認不出我了。”但不知為何,心中仍然一陣失望,微笑道:“我……在下拓拔野……四年前曾經在玉屏峰上見過仙子一面。”心中緊張,只盼她能立時想起。
姑射仙子低聲道:“拓拔野?……玉屏峰?”俏臉上一片茫然。拓拔野心中如遭重錘,驀地一陣失望酸苦:“原來她竟連一丁點也記不得了。在她心底,我原不過是一顆微塵罷了!”
姑射仙子微微搖頭,悵然道:“對不住,我什麼也記不起來啦!”明眸凝視拓拔野,又道:“公子既然識得我,能告訴我,我究竟是誰嗎?為什麼會與公子在一起?這裡又是何處?”
拓拔野又是一楞,腦中嗡然一響:“是了!難道她竟然失憶了嗎?”心中凜然驚駭,思緒飛轉:心道:“難道又是那些水妖施了什麼妖術魔法,讓她記不得從前之事?”忽然一陣歡喜:“原來她並非單單記不得我,實是中了妖法失憶的原故!”
見他臉上閃過驚詫、憤怒、歡喜諸般神情,怔然不語,姑射仙子心下詫異,又低聲呼喚了他幾聲,拓拔野方才如夢初醒,沉吟道:“從前之事,仙子當真一點也記不得了嗎?”
姑射仙子輕搖蟯首,低聲道:“不錯,我什麼也想不起來了!”
拓拔野呆呆地望著她,心中砰砰亂跳,口乾舌燥。突然冒起一個古怪的念頭:“難道仙女姐姐失憶,也是上蒼冥冥中安排的嗎?她記不得自己的身份,便不再是木族聖女,也不必守身獨處……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定要讓她恢復記憶?帶著她到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做一對神仙眷侶,豈不逍遙自在?”
姑射仙子站起身來,白衣飄飄若飛,歎息道:“原來你也不知道。”月光照著她的臉容,迷茫淒婉,楚楚動人。身影孤單落寞,彷佛要隨風飄去。
拓拔野忽然一凜:“拓拔野!你這般自私卑劣,豈是大丈夫所為?”熱血上湧,大聲道:“你是當今木族聖女——姑射仙子蕾依麗雅!”
姑射仙子嬌軀微微震動,低聲道:“木族聖女?姑射仙子?”眉尖輕蹙,秋水波蕩,反覆低吟了數十遍,失望煩惱,搖頭歎息道:“我記不起來啦!”
拓拔野心中一動,喜道:“仙子,我懷中有一個瑪瑙香爐,是當年在玉屏峰上你留下的……”姑射仙子冰雪透明的指尖輕輕一點,拓拔野的衣領登時翻開,瑪瑙香爐從乾坤袋中徐徐飛出,落到她蘭花般的掌心。
瑩白剔透的瑪瑙香爐在她掌心緩緩旋轉。月光折射,眩光流舞。姑射仙子的容顏在折光照耀下變幻不定,終於黯然搖頭,指尖輕彈,將香爐徐徐送回拓拔野懷中。
拓拔野心下失望,體內真氣越轉越快,終於將冰封的經脈盡數衝開,“啊”地一聲,跳了起來,周身冰屑簌簌掉落。從腰間拔出無鋒劍,倒遞與她,說道:“這劍乃是木族神器,那夜你曾讓我好好保存,你還記得嗎?”
姑射仙子握住劍柄,妙目凝視良久,搖頭道:“是無鋒劍嗎?但為何又斷為半截?”
見她依舊渾然不覺,拓拔野心下一陣難過悵惘,想起那時月夜,她手握斷劍,黯然神傷的情形,拓拔野更是心潮洶湧,低聲道:“人有情,劍無鋒。此劍原是貴族當年聖女空桑仙子送與神帝的定情之物。空桑仙子因情得罪,被流放東海湯穀,神帝傷心欲絕,將此劍拋入龍潭,因緣際會,被我得到……”
姑射仙子微微一顫,秋波蕩漾,沉吟道:“空桑仙子?”
拓拔野見她似是想起某事,心中一喜,但見她目光漸轉迷茫心中又不由得沉了下去。忽然心念一動,從腰間取出珊瑚笛子,悠揚橫吹。
笛聲清越宛轉,如幽泉嗚咽,空林風語,說不出的蒼涼淒傷。
月光如水,一陣寒風吹來,冰屑紛飛,隨著笛聲節奏,韻律飛舞。
姑射仙子怔然而立,出神傾聽,白衣翻湧,黑髮飛揚,竟似是癡了。不知何時,妙目中濕光點點,一顆淚珠倏然滴落,低聲呢喃道:“朝露曇花,咫尺天涯,人道是,黃河十曲,畢竟東流去。八千年玉老,一夜枯榮,問蒼天此生何必?昨夜風吹處,落英聽誰細數。九萬里蒼穹,禦風弄影,誰人與共?千秋北斗,瑤宮寒苦,不若神仙眷侶,百年江湖。”
素手一顫,斷劍鏗然沒入堅冰石岩。
姑射仙子柔荑舒展,五指開落,掌心突然凝聚起瑩白光氣,滾滾卷舞,倏然化為一支瑪瑙洞簫。斜倚於唇,十指跳動,合著拓拔野的笛聲,一起吹奏那《刹那芳華曲》。
笛聲清幽激越,洞簫蒼涼悠遠,交相跌宕,纏綿刻骨。兩人四目凝視,突然悲喜交集,心中不約而同地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似乎在很遠很遠的從前,兩人就曾經這般臨風齊奏……
山風鼓舞,萬千冰晶銀魄在姑射仙子、拓拔野四周縈繞飛舞,在月光中閃著點點銀光,彷佛流螢,彷佛飛雪。
一曲吹罷,餘音嫋嫋不絕。漫天冰屑悠然飛舞,緩緩落地。半晌,兩人兩兩相望,彷佛被冰雪凝鑄一般。
姑射仙子玉靨泛起淡淡的嫣紅,低聲道:“這曲子好生熟悉,聽了讓人莫名的傷心。”
拓拔野道:“仙子,你記起些什麼了嗎?”
姑射仙子蹙眉思忖片刻,搖頭道:“我記得這曲子的歌詞,卻記不得在哪裡聽過了。”
拓拔野心下失望,心道:“他***紫菜魚皮,不知那些水妖使了什麼妖法,竟然這等霸道!”
姑射仙子道:“公子說我是木族聖女姑射仙子,卻不知公子又是誰?和我又有什麼關係嗎?我們為何會在此處?”雖然心中殷切,這一連串的問題依舊問得淡雅而從容,殊無急促之態。
當下拓拔野將四年前自己如何邂逅神帝,如何在玉屏峰與之相遇,又是如何從蜃樓城流亡東海……等事,擇其要點,一一道來。至於纖纖身份,則略過不提。說到自己追蹤比翼鳥,到了鐘山,遭遇身中春毒的姑射仙子時,拓拔野不由大感尷尬,面紅耳赤。
見姑射仙子暈生雙頰,妙目中微有慍意,連忙咳嗽道:“仙子放心,拓拔野雖非君子,卻絕非浮浪狂徒。並末對仙子有……有不敬之舉。”他與赤身裸體的姑射仙子狎呢良久,雖未汙其處子之身,卻已有肌膚之親,“無不敬之舉”可謂含糊之至。心中暗自羞慚,臉燙得彷佛燃燒起來。
姑射仙子秋波流轉,瞥見臂上守宮砂鮮豔依舊,羞惱神色一閃即逝。臉上忽然又是微微一紅,低聲道:“比翼鳥?”
拓拔野道:“正是。”突然想起它們尚在乾坤袋中,連忙探手入懷,將它們小心翼要地掏出。
比翼鳥簌簌發抖,脖頸四下扭轉,“蠻蠻”低叫。突然撲煽翅膀,抖落片片冰屑,一隻朝著拓拔野,一隻朝著姑射仙子,歡快地鳴叫起來,極是興奮。
拓拔野吃了一驚,忖道:“比翼鳥如此激動,難道當真表示我和仙女姐姐……”心中狂跳,瞥望姑射仙子,卻見她俏臉嫣紅,眼中滿是羞嗔之色,兩人目光對撞,齊齊扭開頭去。
拓拔野定了定神,又繼續往下述說。姑射仙子蹙眉道:“公子說我中了西海鹿女的極樂丹,除了……除了男女交合之外斷無可解,那麼為何我現下安然無恙?說我中了奇毒,經脈內全無真氣,為何我現下真氣充沛,經絡絲毫無損?”
拓拔野心中大凜,适才他見姑射仙子醒來,極是激動,一時間竟沒有想到此節,被她這般質詢,登時說不出話來。思緒飛轉,亦是迷惑不解。
姑射仙子見他張口結舌,又道:“你說我們被雪崩困在山腹之內,為何又突然到了這山壑之中?”語氣漸轉冷淡,似已有懷疑之意。
拓拔野歎了口氣,苦笑道:“仙子,此中奧妙,拓拔野實是不知。”見她秋水明眸深深地凝視著自己的雙眼,似乎想要看到他內心深處,心中一跳,凝神坦然相迎。
姑射仙子凝望他半晌,眼中疑慮之意稍稍消散,輕輕點了點頭,道:“倘若你說的都是真話,我要多謝你啦!”
拓拔野松了口氣,心中忽地一陣委屈。在這清麗絕世、素雅端莊的姑射仙子身前,他竟彷佛又變作了當年那個意亂情迷、忐忑不安的少年;心中緊張,患得患失。
兩人默然無語,各自沉吟。
※※※拓拔野四下掃望,這冰壑極是狹窄,最闊處不過六丈來寬,兩壁陡立千仞,險峻之極。地勢傾斜,北高南低。回首上望,北邊遠處又是一座高峻險峰,冰雪其覆,崖項至高處有一凸出的巨石,其中黑黝黝狀如洞穴。
拓拔野凝神細望,險些笑出聲來;那山高大渾圓,果真如玉壺一般,凸出的洞石便像是王壺的壺嘴。心中一動,忖道:“是了!想來我們便是從那壺嘴中掉出來的!”
忽聽比翼鳥“蠻蠻”亂叫,極是欣悅。拓拔野扭頭望去,見那對怪鳥簌簌振翅,搖搖擺擺地朝下方飛去。拓拔野與姑射仙子對望一眼,一齊飄然追去。
比翼鳥歡聲嗚叫,繞過橫亙的冰崖,朝右飛去。冷風鼓舞,拓拔野二人忽地聞到一股奇異的幽香,腹中登時一齊“咕咕”亂叫起來,方感饑餓難耐。拓拔野忍不住微笑,見姑射仙子玉靨飛紅,知她臉薄,連忙真氣運轉,將腹內叫聲彈壓住。
雪地之中,冰壁之側,幾株矮矮的紅樹參差而立。那紅樹高不過六尺,赤幹丹葉,開滿了五色奇花,異香撲鼻。那花兒共分五瓣,各為紅白藍紫黃,斑斕眩目。樹梢上懸掛了燈籠似的紅果子,光滑紅潤,輕輕搖曳。
比翼鳥撲翅飛到那丹樹枝頭,脆啼歡鳴,啄食紅果。拓拔野笑道:“你們倒真是覓食的一流好手。”伸手將紅果摘下,以掌心真氣擦盡,便欲遞與姑射仙子。
姑射仙子微微搖頭,纖手曲伸,“哧哧”輕響,枝頭五色花繽紛飛舞,輕飄飄地落在她的掌心。一道淺綠色的真氣螺旋飛舞,五色花登時化為顫巍巍的花凍玉膏,晶瑩剔透。見拓拔野楞楞地凝視著自己、她臉上微紅,轉過身去,掩袖將花凍送入口中。她飲食之時,姿態極是優雅,左手衣袖遮擋口唇,右手指間真氣夾取花凍,低首垂眉,目不斜視。
拓拔野心道:“原來神仙姐姐吃的竟是鮮花蜜凍。”稍一定神,咬了一口紅果。唇齒清香繚繞,果肉又酸又甜,略帶著一絲淡淡的青澀,竟似五味俱全,美不可言;入喉之時清涼甘甜,如山泉汨汨,五臟六腑暖洋洋說不出的舒服。
拓拔野精神大振,心中歡喜:“不知這是什麼仙果?”當下又接連吃了十餘個,腹中饑餓稍減,神清氣爽。
姑射仙子又吃了幾朵五色花,便不再進食。妙目凝視拓拔野,見他狼吞虎嚥之狀,嘴角微微牽出一絲笑意,別轉頭去。心中又升起那奇異的似曾相識的感覺。她雖已記不得從前之事,但不知何以,先前醒來見著這少年時,竟覺得十分熟悉,似乎早就認識一般;凝視他雙眼、與他說話時,這種感覺猶為強烈。是以雖然他所說的事情太過匪夷所思,她仍是情不自禁地頗為相信。隱隱中總覺得,這少年似乎與自己有著極為重要的關連,他斷然不會欺騙自己。
比翼鳥突然尖聲鳴叫,從枝頭俯衝而下,在冰地上“咄咄”啄擊。拓拔野笑道:“你們又發現什麼了?”虛空劈掌,真氣蓬舞。
“轟”地一聲震響,冰塊四射,一股黑色漿液沖天噴湧激射,蒸汽騰騰,異香彌漫;黑漿在半空急速凝固,化為無數玉膏抛灑掉落。拓拔野吃了一驚,驀然認出這黑色玉膏竟與玉壺山腹中的玄黑膏石並無二致。
密山冰壑氣候苦寒,那黑色漿液噴湧了片刻,便凝固冰結,將冰層破裂處重新封堵住,彷佛一株黑色的珊瑚樹,佇立在雪地中。
拓拔野伸手瓣下一塊,以真氣化為玉膏,送入口中;奇香貫腦,暖流遍體,果然是那山腹中的奇妙膏石,大喜道:“仙子,這便是我所說的膏石了!”
姑射仙子淺嘗一口,輕“咦”一聲,頗為詫異,低聲道:“難道……這竟是玄玉榮英嗎?”
拓拔野訝然道:“玄玉榮英?那是什麼東西?”腹中記事珠飛轉,也記不得《百草注》中有這麼一種膏石。
姑射仙子淡淡道:“傳說當年寒荒大神化魄為石,鎮住密山大水。他的毛髮化成了這丹樹,血液化成了玄玉榮英,人若是服了這丹樹花果、玄玉膏液,便可以修補氣血,受益無窮。”
拓拔野恍然道:“是了,我的經脈之傷必定是吃了這玉膏方才痊癒得如此神速!”心中一跳,忖想:“莫非仙女姐姐體內毒素也是由這膏石化解的嗎?”
姑射仙子道:“但這不過是大荒傳說,見過丹樹與玄玉榮英的人少之又少,想不到……想不到今日竟讓我們遇見了。”
拓拔野笑道:“既然上蒼如此眷顧,那我們可不能辜負了他的美意了。”當下將玄玉榮英一一化開,飽餐一頓。姑射仙子微微一笑,也低頭服食。
當是時,忽聽一陣“轟隆”巨響,狂風大作,漫漫冰雪從兩壁高崖滾滾而下,崩塌沖瀉。兩人吃了一驚,真氣蓬然飛舞,形成碧綠色的光罩氣弧,將飛瀑狂浪似的雪石冰屑一一震飛,順著冰壑朝南邊洶洶沖落。
姑射仙子妙目瞥望拓拔野,俏臉上閃過訝異的神色,似是沒有想到他的真氣竟然如此充沛。兩人朝北望去,只見密山峰頂一道五彩絢光沖天飛起,擴散為道道眩豔光弧,在夜空中如漣漪一般蕩漾開來。密山忽然劇烈地震動起來,巨響連連,兩壁的冰雪也應聲崩塌,喧囂奔瀉。
狂風咆哮,冰壑中更為森寒,五彩光弧從密山頂上蕩漾到冰壑上空,一股無形的巨大壓力登時鋪天蓋地傾覆而下,竟如山嶽壓頂,將拓拔野迫得有些呼吸困難。比翼鳥在兩人的護體光罩中上竄下沖,尖叫跳躍,倏然鑽入拓拔野的懷中。
姑射仙子花容微變,驀地低聲道:“翻天印!”
拓拔野心中一動,按《大荒經》所言,當年寒荒大神為了鎮住密山大水,以魂魄化為翻天石印,蓋在密山頂上,大水乃消。難道這密山的震動果真是由翻天印引起?這可怕的巨大壓力竟是源自於斯?
心中忽然又是一動,想起當時與姑射仙子一起從山腹甬道高高躍起時,依稀看見一個巨大的五色巨石,耀射出層層疊疊的絢光。自己便是被那絢光中心所發出強猛森冷的壓力擊昏的……難道那五色巨石便是翻天印嗎?卻不知自己與姑射仙子,何以能從那翻天石印下逃出?
正思忖問,雪崩滾滾,來勢洶洶,合著那神秘的巨大壓力更加氣勢萬鈞,饒是他們真氣強沛,亦覺得有些搖擺不定。
如此僵持了片刻,密山的震動逐漸轉弱,夜空中那漣漪般擴散的道道五彩絢光也逐漸收縮。籠罩於兩人頭頂迫在眉睫的可怕壓力亦隨之驟減。
兩人正自暗舒長氣,忽聽一聲驚天爆響,地動山搖;密山峰頂亂石飛舞,彩光沖天,無數道絢光倏然擴散。那巨大的壓力又如山嶽崩塌,水銀泄地,轟然拍下!
萬仞冰壑彷佛被瞬間壓碎,峭壁蓬然炸舞,冰雪巨石漫天錯落飛揚,白濛濛的一片,不見天,不見地,只聽見狂暴的轟然怒響。
拓拔野凝神聚氣,奮力抵禦,猶覺那壓力寸寸逼迫,彷佛要將他硬生生擠入冰地之中。“喀嚓”脆響,腳下的冰岩迅速裂開。冰壑中雪流洶湧,從他與姑射仙子的四周喧囂奔騰,萬千巨石當頭砸下,被他的真氣反撞彈起,又被那巨大的重壓當空拍得四下亂撞,發瘋似的撞在兩側冰壁,驚雷暴響。
“轟!”
拓拔野二人腳下突然一空,地上冰岩驀地坍塌開一個巨大的裂縫。驚叫聲中,被那重壓轟然拍撞,登時朝下摔落。匆忙間拓拔野心念一動:“不管下面是什麼地方,決計不能和仙女姐姐失散!”熱血上湧,猛地伸手抓住姑射仙子的皓腕。姑射仙子微微一震,想要甩開,卻又忽然作罷。
兩人手拉著手急速掉落,無數冰石白雪洶洶壓下,眼前倏地一片黑暗,想來冰岩裂縫已被隨後沖落的冰石封堵凝結。
“咕咚!”一聲,突然掉入寒冷徹骨的渦流中,口鼻雙耳登時灌入無數冰冷的水,朝下倏然沈去。這冰壑之下,竟是洶湧奔騰的地河激流。
拓拔野下意識地施展“魚息法”,周身萬千毛孔齊齊張開,水中的空氣源源不息地湧入,隨著真氣在周身經脈恣意流轉,滲入血脈,流入心肺。他自從真珠學得這魚息法後,在水中直如遊魚一般逍遙自在。這地河雖然湍急洶湧,比起東海汪洋實是相去萬里,刹那間他己愜意舒展開來。
忽然發覺姑射仙子手臂輕顫,體內真氣亂走,冷水倒灌。心中一凜,明白她不諳水性,仍自閉氣強自苦撐。縱有通天本領,在這冰寒水裡也是一籌莫展,當下緊抓她的手腕,朝上浮去。
豈料那地河渦流中有一股極為強大的渦旋吸力,將他們猛地沉溺其中,螺旋飛舞,朝前順流急沖。拓拔野奮起神力,跌宕沉浮了許久,竟始終不能突破周圍的渦流,甩脫吸力沖出水面。
眼見姑射仙子手臂越來越發綿軟,體內真氣岔亂,漸漸不支,拓拔野心中大駭,驀地將她抱入懷中,將口唇壓在姑射仙子的唇瓣上,經脈間的空氣如江河入海,盡數經喉到口,逸散而出,再滔滔不絕地輸入她的口中。
姑射仙子微一顫動,倏然睜開雙眼,臉頰飛紅,又羞又怒,便欲將他推開。拓拔野被她這般慍怒地一瞥,登時面紅耳赤,連忙鬆開。心中一動,突然想出一個法子,右手拍在她後心,真氣流轉,挾帶著清新空氣湧到掌心,又沒入她的體內,直抵心肺。
姑射仙子驀一震動,方知他适才冒犯之舉乃是為此,舒了一口長氣,妙目凝視拓拔野,歉然傳音道:“公子,對不住。我錯怪你啦!”
拓拔野微笑搖頭,想起與她溫存纏綿的旖旎春光,心中忽地一陣酸苦:“倘若當時仙女姐姐神智清醒,定然寧死也不會讓我碰觸。”其實這答案他早已知曉,但此時想來仍是情不自禁地失望落寞。
渦流湍急,吸力強猛,兩人身不由己順流螺旋而去。拓拔野掌心始終如磁石附鐵,緊緊貼在姑射仙子的後心,將空氣源源輸入。心道:“不知這地河流水為何這等古怪?難道也是因為那翻天印的神力嗎?不知要將我們帶到哪裡去?”
突然想起寒荒城中,蚩尤、纖纖等人仍在守侯自己,心中一凜:“在密山山腹中耽擱了許久,不知現下是什麼時候了?”驀地想起自己到達寒荒城的前夜,空中尚是一彎鉤月,而适才所見的明月,竟是一輪圓月!難道轉眼間竟己過了十幾日?心中登時寒意大盛,冷汗遍體。
不知過了多久,渦流越來越急。拓拔野心道:“倘若在這地河渦旋中隨波逐流,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到寒荒城?須得設法離開此地才是!”心念一動,精神大振,暗罵自己好生愚蠢,傳音道:“仙子,我腹內有定海神珠,咱們可借神珠之力,沖出渦流!”
姑射仙子“咦”了一聲,頗為詫異,傳音道:“妙極。”又沉吟道:“只是這渦流好生古怪,多半是受翻天印神力的左右。也不知定海珠能不能勝過翻天印?”
拓拔野道:“權且試試便知。”當下凝神聚意,辨查渦流的旋轉之勢,驀地倒轉定海神珠,周身真氣如陀螺般急旋飛舞,激爆而出。
“轟!”
渦流崩亂,旋力驟減。兩人低喝一聲,借著定海神珠的反旋之力,朝上急沖。
水花四下激舞,兩人倏地沖脫湍急渦流,險些撞上堅硬的石壁;真氣蓬然,貼著石壁滑出十餘丈,方才將那旋沖的巨力消殆乾淨。
水聲轟隆,回聲如雷。
拓拔野火目凝神,四下掃望,驀地吃了一驚。此處乃空蕩山腹,兩人此刻竟是站在山腹內壁的懸崖上。山腹正中,那滾滾渦流拔地飛湧,彷佛巨大的玉柱,筆直地朝上方旋轉沖去。
拓拔野昂首上望,水霧茫茫,看不清究底。渦流水花離心飛甩,四壁濕漉漉地甚是滑膩。
側頭望去,姑射仙子白衣飛舞,翩翩若仙。在水中如許之久,竟不沾一顆水珠。拓拔野心中怦然,將手掌從她背心收回。
姑射仙子嫣然一笑道:“多謝公子。”那笑容如月夜蓮花,清麗奪目。
拓拔野心眩神迷,熱血湧動,只覺得若能天天見到她的笑靨,即便是刀山火海也甘之若飴。低聲道:“能為仙子效犬馬之勞,乃是拓拔之幸。”
姑射仙子微微一笑,眼波流轉,凝視著對面石壁,道:“那處山壁最為薄弱,我們便從那裡出去吧!”
拓拔野突然忖想:“一旦離開此地,仙女姐姐必定要離我而去!”心中登時大痛,險些連呼吸也岔亂。
姑射仙子見他凝視自己怔怔不語,神情迷亂,玉靨微微一紅,低聲道:“公子?”拓拔野驀地醒悟,胡亂回應一聲,面紅耳赤,終於忍不住道:“出了此地,不知仙子將去哪裡?”
姑射仙子沉吟不語,半晌方低聲歎道:“我也不知道呢!”出神片刻,又道:“公子說我是木族聖女姑射仙子,又有許多奇怪遭遇……可惜我全都記不得了。我想……我想去往西荒方山,尋找三生石,或許能記起從前之事。”
拓拔野一震:“方山?是日月山嗎?”
傳聞昆侖以西,西荒蒼涼之地,有巍峨高山,四四方方,故名方山。其山乃日月降落之處,因而又名日月山。又稱巨山、常陽山。山有玉門、天門兩大險峰,傳說為天界門戶。玉門峰與天門峰之間的山壑,即是禺穀,又稱禺淵。據說當年木族青帝羽卓丞就是在這禺穀之中降伏十日鳥,封印入苗刀中。
姑射仙子點頭道:“正是。方山玉門峰頂的櫃格松下,有無憂泉和三生石。據說喝了無憂泉水,能將此生所有難過之事悉數忘記;在三生石上枕臥而眠,卻可以將三生之事盡數記起。”
拓拔野突然記起,當年在東海古浪嶼沙灘上觀望日落時,蚩尤體內的羽青帝元神曾經慨然低歎:“爛木***,老子漱泉枕石,卻不能忘喜忘悲,超然物外……”想來那所謂的“漱泉枕石”說的便是這無憂泉和三生石了。遙想羽青帝當年,枕臥三生石上,了悟前生來世,漱飲無憂泉水,忘卻情仇恩怨,不禁悠然神往,大覺快哉。
突然靈機一動,脫口道:“仙子,我正要往昆侖山去,昆侖、方山都在西荒,不如攜行同往?”
姑射仙子妙目凝視著他,淡淡道:“公子要務纏身,不必了。”
拓拔野急道:“此去方山,路途遙遠,多有風險。仙子孤身前往,又失卻記憶,倘若遇到心懷叵測的舊仇故恨,豈不危險?拓拔橫豎同路,送仙子一程又有何妨?”
姑射仙子沉吟片刻,微笑道:“既是如此,我就先行道謝了。”
拓拔野大喜,忍不住縱聲長呼;山腹內登時如焦雷連奏,嗡嗡震鳴。見姑射仙子詫異地凝視自己,不由略感尷尬,哈哈笑道:“仙子,咱們先出了這兒再說吧!”
此時滿心歡喜,精神大振,足尖一點,飛也似地踩著濕滑的山壁沖到對面。反手拔出無鋒劍,輕輕一刺,立時沒入山壁之中。真氣灌往,手腕微抖,頃刻間便切下老大一塊。
過了片刻,斷劍一空,一道光線霍然射入。拓拔野大喜,笑道:“成了。”劍鋒劈斫,鑿開大洞,揉身躍出。
※※※“唆!”突然脖頸一涼,一道銳利無匹的刀光疾劈而來!
拓拔野心下一驚,身形電舞,從刀光下瞬息繞過,指尖在那人手腕脈門上一扣,輕而易舉地將其手臂反轉制住;那人悶哼一聲,立時暈厥。
忽聽身後傳來一個嬌柔的聲音:“拓拔太子,是你!”又是驚訝又是歡喜。
拓拔野立時辨出那聲音,也是一陣訝異,笑道:“原來是芙麗葉公主!”轉頭望去,一個華服玉冠的美麗少女優雅而立,淡藍色的大眼中滿是欣悅的神色,正是寒荒國公主。
此處燈光絢麗,高堂大廳,富麗堂皇;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牆角爐火熊熊,極是溫暖,竟似是芙麗葉公主的香閏。卻不知順著渦流沖卷,何以竟會到了此地?拓拔野心下大為驚異,惑然不解。
芙麗葉公主驚喜稍逝,又恢復矜持之態,正要開口相詢,瞧見洞中又翮然飛入一個清麗如仙的白衣女子,登時吃了一驚,低呼失聲。
拓拔野笑道:“公主,這是木族聖女姑射仙子。”姑射仙子凝身而立,淡淡一笑。芙麗葉公主見她清麗脫俗,果然如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心中登時起了仰慕傾羨之意,盈盈行禮。心下好奇更盛,不知拓拔野何以竟帶了這麼一個仙子,破牆而入。忽然“啊”了一聲,道:“難道太子已知寒荒城中情勢,這才……這才另闢蹊徑,從這裡悄悄進來嗎?”
拓拔野奇道:“寒荒城中什麼情勢?”又笑道:“我這可不是另闢蹊徑,實是誤打誤撞,唐突佳人,還請公主不要見怪。”
芙麗葉公主失望道:“原來太子還不知道嗎?”
拓拔野見她神色言語有異,心中一凜,道:“難道我走了之後,寒荒城中出了什麼大事麼?”
芙麗葉公主面色雪白,藍眼中淚光澧然。忽地盈盈下拜,泣然顫聲道:“寒荒國將有覆國大難,懇請拓拔太子仗義相助!”
拓拔野大吃一驚,她矜持高貴,突然含淚行此大禮,必有隱情。連忙將她扶起,溫言道:“公主放心,凡是拓拔能力所及,必定全力相助。”
芙麗葉公主眼波中露出感激羞怯的神情,低聲道:“太子大恩,楚芙麗葉永銘在心。”拓拔野收斂心神,微笑道:“公主請細細說來。”
他笑容溫暖,自有令人鎮定的神奇力量。芙麗葉公主驀然波動的情緒登時平定,道:“太子走了十幾日,城中局勢大變。現在寒荒國可謂風雨飄搖,危在旦夕。那夜你騎鶴走後,突然來了數萬隻凶禽飛獸,圍攻南峰大殿,父王……父王被妖獸橈杌打成重傷……”
拓拔野吃驚道:“國主眼下沒事吧?”
芙麗葉公主眼圈一紅,輕輕搖了搖頭:“他受傷極重,眼下仍在昏迷之中。”繼續道:“金族使者英招、江疑兩位仙人為了救父王,也被打得生死難料。多虧蚩尤公子及時趕回,和拔祀漢等義士一道將眾獸趕退。”
拓拔野心中一沉,脫口道:“蚩尤受傷了嗎?”他深知這小子打起架來,最是兇狂不要命,當時情形兇險,只怕兩敗但傷。
芙麗葉公主搖頭道:“沒有。只是……”遲疑片刻,低聲道:“只是那夜之後他也忽然失蹤了,再也沒有出現過。”
拓拔野大吃一驚,心中寒意凜冽,失聲道:“什麼?”見芙麗葉公王面有愧疚之色,忙收斂心神,忖想:“魷魚本領不小,應當不會有事。我這般失態,反倒驚嚇了公主。”當下微笑道:“這小子多半藏在別處,等候時機。公主不必擔心,繼續往下說吧!”
芙麗葉公王低聲道:“那數萬隻飛獸臨退之時,在空中組成寒荒大神的神諭,說寒荒八族忘了祖輩的八百虎盟約,自甘為奴,大神要引發密山大水,召集寒荒凶獸,將八族毀滅。
“神論說道,若要平息大神怒意,必須遵照八百虎盟約,獨立于金族之外,並且……並且收羅九百九十九個臘月出生的童女,送往密山做為祭禮。”
拓拔野皺眉道:“密山?”與姑射仙子對望一眼:心中升起強烈的不祥預感。
芙麗葉公主道:“父王重傷,無人能夠做主,眾長老便在南峰大殿中召開長老會討論,兩位神女則在神殿中禱告。到了半夜,發生了一件可怕禍事。”聲音微微顫抖,低聲道:“北峰神女殿外眾衛士親眼瞧見,金族太子少昊糾纏著女戚,一路走進神女殿,說要與她一起禱告。過了片刻,殿中突然傳出女醜神女的慘叫與呼救聲。殿外衛士沖入查看,發覺……發覺少昊赤著身子,滿身鮮血,而女戚赤身躺在地上,已被奸殺……”說到最後,紅霞似火,又羞又怒,藍眼中淚珠已在不住地打轉。
拓拔野駭然失聲,皺眉道:“少昊太子雖然好色,但是斷然不會這麼糊塗吧?”隱隱中覺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識:心中那不祥不安之意越發強烈,驀地失聲道:“雷神!”突然之間,種種疑惑彷佛冰消雪融,此事多半又與水妖有關!
芙麗葉公主見他又怒又喜,神情古怪,便道:“拓拔太子,此事確有頗多古怪可疑之處,你……想到什麼了嗎?”
拓拔野搖頭道:“你先說吧!”
芙麗葉公主點點頭,又道:“神女被少昊太子淩辱殺害,大夥兒都義憤填膺,吵嚷著要將他殺了祭奠大神;但他是白帝之子,倘若當真將他殺了,只怕立時便要引起大戰。眾長老爭論不休,一時也沒有討論出個結果來,便先將少昊太子關押在密牢之中。”
拓拔野道:“纖纖、拔祀漢他們呢?”
芙麗葉公主歎道:“女醜說太子一行乃是不祥之人,惹怒大神,所以將纖纖姑娘、拔祀漢等義士都關入密牢之中。”
拓拔野雖然業已猜到,但心中仍不免有些擔憂惱怒,點頭道:“公主請繼續說吧!”
“那夜天鏡湖水沸騰不息,空中又來了萬千怪鳥凶獸,發瘋似的攻擊寒荒城;百姓們都害怕得緊,躲進山腹甬道。女醜警告長老會說,這是寒荒大神動怒的徵兆,必須儘快將冒犯神威的少昊太子殺了,引領八族起義。”
她蹙眉道:“但是這些年來,金族對我們頗為照顧,八族百姓都無造反之意。這般逆亂,未免師出無名。況且金族實力遠勝於寒荒八族,當真要打起戰來,八族必定生靈塗炭,苦不堪言。長老會中,許多人不敢答應;贊成的人與反對的人比起來,仍是少數。因此決議始終不得通過。
“這般僵持了三日,凶獸越來越多,不僅寒荒城遭災,八族諸多村寨都備受妖獸侵害。眼見妖獸越來越多,快要支撐不住,派往金族求救的使者又都被凶獸吃了,大家心裡都害伯起來。倪長老提議以天鏡湖水尋找寒荒大神的轉世之身,帶領大夥兒度過難關。
“豈料天鏡湖水中出現的影像竟是當年寒荒三大祭司之一的祭天法師楚甯,也是我的堂叔,他早年便是為了挑事對抗金族被驅逐出寒荒城。眾人無法,只好請女醜以法力將他招來。楚寧到了之後,召集了城中數百名壯士,施展法術,血戰了一天,將妖獸盡數趕跑,大家都對他極為敬服,都說他是無所不能。長老會當日便奉他為大巫祝,恢復爵位俸祿。”
拓拔野腦中思緒飛轉,已經粗略地猜出大概。聽她話語中對這楚寧隱隱有不屑之意,微笑道:“公主認為此人如何?”
芙麗葉公主遲疑道:“父王對他曾有評價,認為有雄才大略,但是太過偏激暴戾,喜歡走旁門左道。我只是覺得,他此時突然出現,實在……實在太過湊巧。”似是覺得如此評人是非,頗為不該,面上一紅,不再往下說。
拓拔野點頭道:“那麼他登上大巫祝之位後,又做了什麼事?”
芙麗葉公主道:“他與女醜一道向長老會施壓,說若要平息寒荒大神怒氣,水得平安,必須遵照萬獸神諭,立即將九百九十九名童女送往密山,並且斬殺少昊太子,儘快舉兵,分疆裂土。此時他已頗有威望,長老會中不少人轉而支援他。但仍是主張保持現狀的人更多一些。最後,長老會同意將九百九十九名童女先送往密山,少昊之事,再另外議定。”
拓拔野面色微變,皺眉道:“長老會竟答應將千名童女送入虎口?”苦笑搖頭,沉吟道:“那麼現在局勢如何?”
芙麗葉公主道:“楚寧說,倘若不在明日決定,寒荒七獸將會盡數復活,冰甲角魔龍會隨著密山大水一起肆虐寒荒。城裡人心惶惶,都害怕得緊。楚寧從城中挑選了兩千名衛士做為‘神衛兵’,直接聽從他的指揮。派遣這些衛士軟禁那些傾向金族的長老們,監控一言一行。”指了指那被拓拔野制服,昏厥在地的衛士,說道:“這衛士便是他遣來看守我的。”
拓拔野微微一笑道:“既是如此,那就不必對他客氣了。”飛起幾腳,踢中他的腰肋,將其經脈盡數封住。腳尖一勾,踢入床底。
芙麗葉公主忍俊不禁,微笑道:“不知太子又怎會與仙子從這牆裡破洞而出?”
拓拔野望了姑射仙子一眼,臉上微微一紅,笑道:“說來話長……”
忽聽屋外嘈雜聲大作,有人“咚咚”猛敲銅門,叫道:“公主,不好了!金族大軍兵臨城下,已經將我們團團包圍了!”
拓拔野等人大吃一驚,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芙麗葉公主高聲道:“你說什麼?”
門外衛士驚惶喊道:“金族大軍已經將我們團團包圍了!各長老都已趕往神女殿,請公主殿下移駕前往!”
拓拔野與芙麗葉公主對望一眼,心湖翻騰洶湧,也不知是喜是悲。眼下寒荒國人心惶惶,乞和求戰者,大致相括。形勢極為微妙。金族大軍壓境,則令局勢如箭在弦。長老會要嘛立時釋放少昊,大開城門,捆縛楚寧等人請罪;要嘛擁立楚寧為首,以少昊為人質,當即舉兵造反。倘若是後者,今夜寒荒城必定血流成河……
門外衛兵見公主不應答,接連大聲催促。芙麗葉公主藍眼凝視著拓拔野,似乎在等他定奪一般。拓拔野思念微動,心中已有了計議。微微一笑道:“公主,走吧!咱們去會會那無所不能的大巫祝楚寧!”
芙麗葉公主對他頗為信賴,見他輕鬆自如,成竹在胸,登時放下心來。嫣然一笑,藍眼中卻情不自禁地掉下淚來,再次盈盈行禮,低聲道:“多謝太子,多謝仙子。”
第十二卷 第二章滄海月明
圓月皎皎,清輝漾漾。西海波濤洶湧,層層白浪轟雷奔騰,沖卷著灰白色的泥灘。
那黑衣男子怪異地笑著,彎刀在手中嗚嗚旋轉,亮起一道道眩目的白芒;身形如鬼魅飄忽,朝著蚩尤、晏紫蘇緩緩走來,所過之處,泥灘上竟渾無足跡。
晏紫蘇彷佛突然舒了一口氣,拍著胸脯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眉刀羽真’鳩扈。”探頭四望,笑道:“老祖呢?沒隨你一道來嗎?”
鳩扈嘿然笑道:“晏國主只管放心,老祖他們都在萬里之外呢!”
晏紫蘇笑道:“鳩真人這話說得好生古怪,老祖沒來,我為什麼要放心?”她巧笑倩兮,音容嫵媚,瞧得那鳩扈有些魂不守舍,一味嘿然怪笑。
此時蚩尤腹中如絞,肝腸寸斷,恨不能立即從泥灘中沖出,躍入冰冷的海中消減這熾烈的痛楚。身上痛不可抑,心中卻是歷歷分明。眼下西海水妖為了寒荒國之事,幾已傾巢而出,這等緊要關頭,這眉刀羽真竟突然出現於此,絕非偶然。倘若當真是由西海老祖指使,則豈不意味著諸水妖業已懷疑晏紫蘇嗎?眼下被這水妖抓個正著,她處境之兇險,可以想見。一念及此,蚩尤心中驀地一陣驚怒擔憂。
鳩扈盯著蚩尤,凶光閃爍,故作訝然道:“咦?這小子不是被晏國主神針打得死透了嗎?怎地又活過來了?難不成是我眼花了?”
晏紫蘇瞟了蚩尤一眼,格格笑道:“鳩真人電眼如炬,怎會瞧錯?他就是那蚩尤小子。那日我回到眾獸山時,發現這小子竟然沒死,活蹦亂跳地在山裡奔走,料想他必定是有什麼辟毒寶物,詐死逃生,於是就一路追拿他去啦!費了老大的氣力,才在這西海邊上將他擒住,眼下正要給他下蠱,綁回北海呢!”
鳩扈哈哈怪笑道:“是嗎?想不到竟有人能在老祖與晏國王的合擊之下逃生,這可有趣得緊了。”
晏紫蘇翩然轉身,有意無意地擋在蚩尤的前面,笑道:“是啊!我也納悶得很呢!想不到這小子瞧來呆頭呆腦的,竟有這般能耐。”眼波流轉,嫣然道:“是了,鳩真人怎麼也回到西海來啦?難道寒荒國之事已經徹底平定了嗎?”
鳴扈嘿嘿道:“巧得很,晏國王那日前腳剛走,鳩扈就奉老祖之命,後腳跟去。”
晏紫蘇若無其事地笑道:“是嗎?那可真巧啦!”
鳩扈緩緩移近,彎刀韻律地旋轉,殺氣凜冽,逼人而來。嘿然道:“還有更巧的哩!那日在眾獸山中,鳩扈恰巧看見晏國王飛到天井崖下,救起了一個快死了的小子;又恰巧看見晏國主帶著這小子禦風飛舞,一路朝西海而去。鳩扈眼神不好,依稀看出那小子像是死透了的蚩尤,心中老大的奇怪,所以就忍不住一路跟來了。”聲音陰冷,似笑非笑,綠豆似的小眼死死地盯著晏紫蘇的俏臉,彷佛要洞穿她的內心一般。
蚩尤心中大凜,這水妖一路跟蹤,必定瞧得分明,任由曼紫蘇如何狡賴也是無濟於事了。突然想到連日來,自己與晏紫蘇說話相處的諸般情狀都落入這水妖的眼中去,心中驀地一陣莫名的狂怒。大吼一聲,強忍劇痛,便想不顧一切地沖出泥灘,將其撕為萬段!
晏紫蘇突然回身,纖巧秀足閃電般壓在蚩尤的肩膀上,登時讓他動彈不得,笑吟吟道:“臭小子,又想胡鬧嗎?”傳音歎道:“呆子,你能鬥得過他嗎?現在蠱蟲發作,正是最為兇險關鍵的時刻,千萬不要亂動。否則我可不管你啦!”
蚩尤劇痛焦躁,怒發欲狂。但聽了她的嬌媚話語,竟如清水澆頂,瞬間冷靜下來:心道:“是了,眼下我連螞蟻也踩不死一隻,又怎地與這狗賊相鬥?重傷未愈,這般冒失地跳將出來,非但無益,反倒給她增添顧忌。她機靈得很,定有法子對付這水妖。”當下意守丹田,強自忍住。
晏紫蘇回眸笑道:“原來鳩真人早就瞧見我啦!既是如此,為什麼不和紫蘇打個招呼呢?那不是太過生分了嗎?”歎了口氣,嫣然道:“既然被你瞧見,那我就說實話吧!不錯,是我將這小子救活了。我早就說過啦!要*他向真神領賞,討那本真丹呢!要是被老祖這般一掌打死,我的封賞豈不是泡湯了嗎?”
鳩扈嘿然道:“原來如此!難怪難怪。”忽地又皺眉道:“是了,鳩扈這一路上瞧見曼國主似乎對這小子關心得很,抱在懷裡噓寒問暖,親手作羹湯。嘿嘿,想不到殺人如麻的晏國主對囚犯竟是這般溫柔體貼嗎?奇怪奇怪,有趣有趣。”嘿嘿乾笑,竟似大有妒意。
蚩尤又是一陣大怒,倏地面紅耳赤,便要大吼恕罵;突然看見月光下,晏紫蘇俏臉跎紅,嬌喔羞怒之態,美豔不可方物,心中“咯咚”一響,竟似看得呆了。心中一陣亂跳,想到一路上的溫柔旖旎,呼吸窒堵,那羞惱憤怒竟突然變為說不出的甜蜜之意。
晏紫蘇格格笑道:“原來鳩真人竟是在吃這小子的醋嗎?既然如此,你也乖乖做我的囚犯便是。”
鳩扈那張麻臉驀地脹為紫紅色,在夜色中說不出的醜陋險惡,乾笑不語。在距離曼紫蘇六丈處站定,咳嗽一聲,嘿然道:“晏國王,咱們已經兜了萬里路了,現下就不必再兜圈子了吧?”
晏紫蘇嫣然道:“既然鳩真人有話要說,只管開口便是。”
鳴扈嘿嘿乾笑數聲,沉吟不語,一雙綠豆眼在她的身上不住地打轉。過了片刻,方才咽了口口水、涎著臉道:“晏國王是明白人,難道還不明白鳩扈的心思嗎?”
晏紫蘇妙目中倏地閃過羞怒神色,淩厲殺氣稍縱即逝。蚩尤聽得又是憤怒又是納悶,心道:“這狗賊不知想要脅什麼?”腹內又是一陣撕裂般的劇痛,汗水涔涔。
眼見晏紫蘇俏立風中,笑吟吟低頭不語,黑衣翻飛,玲瓏畢露;鳩扈麻臉上閃過怪異的神色,整張臉彷怫都因激動而扭曲了一般,往前走了一步,嘎聲道:“晏國主,只要你答應了我,今日之事,我便忘得一乾二淨,決計不向旁人提起……”
晏紫蘇仰頭笑道:“倘若我不答應呢?”
鳩扈一楞,目光陡然森冷,桀桀笑道:“那也無妨。鳩扈他日拜見老祖之時,自會將近日所見所聞,一一如實稟報。”
曼紫蘇格格笑道:“是嗎?也不知老祖是信你多些呢!還是信我多些?”
鳩扈陰冷地笑了幾聲,左手從懷中掏出一隻銀白色的四翅怪蟲,嘿然道:“老祖即便不信鳩扈,也應當相信這‘淚影蟲’吧?這一路上,它可是哭個不停哩!”
曼紫蘇花容瞬間慘白,笑容也突然凝住了一般。蚩尤劇痛欲狂,迷糊中覺得這“淚影蟲”的名字好生熟悉。驀地一凜,突然想起大荒中有一種罕見的奇蟲,傳聞它流淚之時,可以將當時所見的情景影印入淚珠之中;淚珠滾落淚囊,凝結為內有影像的珍珠,因而這種奇蟲名為“淚影蟲”。蚩尤驚怒之下,清醒大半。這水妖倘若己將自己二人一路情形影印於那怪蟲的淚珠中,晏紫蘇縱有千張嘴,也辯不分明瞭。
濤聲陣陣,海浪層層洶湧。潮水倏然淹沒了晏紫蘇的赤足,又倏然退卻。晏紫蘇低頭望著自己雪白的腳趾,笑而不語,似乎在思量著什麼。
鳩扈轉頭望望天空那輪明月,嘿然道:“晏國主,我跟了你們足有十日了,你可知我為什麼偏偏挑了今晚現身嗎?”
晏紫蘇臉色雪白,依舊笑而不笞。
鳩扈怪笑道:“嘿嘿,今夜是月圓之夜,再過幾個時辰,晏國主再神通廣大,也要變成一隻九尾狐狸。鳩扈雖然沒什麼本事,但要抓住一隻狐狸,總不是什麼難事吧?”突然語鋒一變,厲聲獰笑道:“晏紫蘇,若是識相,就乖乖地脫光了衣服讓老子玩個痛快!要是敬酒不吃吃罰酒,老子就將你先奸後殺,連帶著這臭小子一起剁成肉泥!”面目突轉猙獰凶怖,周身黑衣蓬然鼓舞。
蚩尤此時方知這鳩扈竟是妄圖以此要脅,玷辱晏紫蘇。熊熊怒火轟然灌頂,氣得險些爆炸開來,雙目盡赤,狂吼道:“狗賊敢耳!”
鳩扈大怒,右手一抖,那彎刀“呼”地一聲,破空飛出一道雪亮的刀芒,閃電般斬入蚩尤頭側的泥灘。“砰”地巨響,泥漿迸濺,蚩尤只覺一股銳痛直刺骨髓,與體內蠱蟲裂痛相激,險些暈去。他這一刀只是虛晃,倘若當真發力,蚩尤眼下避無可避,早已被劈為兩半。饒是如此,其氣芒鋒銳,也令現下的蚩尤大吃不消。
晏紫蘇格格脆笑,花枝亂顫,嫣然道:“鳩真人為何對紫蘇這般不依不饒?”
鳩扈聽她溫言軟語,面上的煞氣不由又淡了下來,嘿然道:“曼國主,誰讓你這般撩人?那日鳩扈在北海潛龍宮見了你,連魂魄都找不回來了。嘿嘿,那時我便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也要嘗嘗你的滋味。”說到最後幾字,竟連聲音也顫抖起來。
曼紫蘇笑道:“是嗎?那你便過來吧!”俏臉高仰,水汪汪的眼睛勾魂攝魄地望著鳩扈,淺笑吟吟。
鳩扈嘿然搖頭道:“嘿嘿,晏國主身上少說藏了千兒八百隻蠱蟲,鳩扈就算長了一千個膽也不敢*近。”
晏紫蘇吃吃笑道:“膽小鬼,又想摘花,又怕刺紮。”眼波流轉,柔聲道:“鳩真人,你究竟想怎樣呢?”
鳩扈咽了口口水,乾笑道:“晏國主,你乖乖兒地衣服脫光,丟得遠遠的,千萬別耍什麼花招。”手中彎刀虛晃,對準蚩尤的頭顱。
晏紫蘇笑道:“咱們可把話先說清楚啦!這小子是我的聚寶盆呢!你若是傷了他一根寒毛,我可就不客氣啦!”一邊說著,一邊輕解羅衫,黑色長袍倏然滑落,僅穿著一件薄如蟬翼的桃紅色褻衣站在雪白的浪花中。
玉體玲瓏,浮凸有致,楚楚動人,活色生香。
蚩尤腦中嗡然一響,心中悲鬱狂怒,想要怒吼制止,卻痛得發不出聲來,經脈斷裂處,如刀割火焚,彷佛可以聽見無數塊壘崩散粉碎的聲音。
※※※海風吹拂,褻衣翻飛,春光妙處隱隱若現。鳩扈全身僵硬,木楞楞地張大了嘴,說不出話來。血紅的小眼緊緊地盯在晏紫蘇冰雪瑩白的胴體上,順著那纖美的脖頸一路下滑,那渾圓骨感的肩頭,優美的鎖骨,隱藏于桃紅薄紗之下的高聳雪丘,不盈一握的腰肢,雪白豐美的臀部,修長曼妙的雙腿……目中欲焰熊狂,喉中發出低沉的怪響。
潮水倏然湧至,浪花飛卷,那桃紅色的褻衣倏地被白沫卷落,隨浪飄搖而去。
晏紫蘇一絲不掛地站在海中,站在淡淡的月色裡,彷佛一樹梨花,簌簌風中,美得令人瞬間窒息。
蚩尤怒不可抑,體內彷佛突然迸爆炸裂,發出一聲淒列的嘶吼,恨不能將鳩扈的雙眼挖將出來。那熟悉的凜冽殺意在他喉中、腦頂熊熊焚燒,讓他喘不過氣來。強烈的恨意在心中濃縮為越來越鮮明的呐喊,要將這無恥狗賊碎屍萬段!
鳩扈顫聲道:“妙極!妙極!”左手連彈,黑光飛舞,接連不斷地打在晏紫蘇的身上,晏紫蘇低哼幾聲,動彈不得,周身經脈己被他盡數封住。晏紫蘇格格笑道:“膽小鬼,將我經脈封住作甚?難道你喜歡抱著一個木頭嗎?”
鳩扈喘息著怪笑道:“你太過狡猾,還是小心為好。抱著木頭就抱著木頭吧!老子也管不得了!”手中彎刀忽然旋轉,貼在背上,形如鬼魅,閃電般朝晏紫蘇飄去。
蚩尤吼道:“狗賊,你敢動她一根寒毛,蚩尤爺爺就將你撕成碎片!”鳩扈理也不理,倏地掠到晏紫蘇身旁,徐徐繞走,喘息著瞪眼上上下下地凝視,手指顫抖地搭上了她雪白滑膩的肩頭。
晏紫蘇格格脆笑,掙脫不得。眼波凝望著蚩尤,雙頰酡紅,瞬間蒼白,別轉頭去。
蚩尤震天怒吼,眼角迸出血絲,整張臉扭曲可怖,猙獰如凶神妖魔,啞著喉嚨厲聲大罵。一陣海濤洶洶卷過,登時將他和他的喊聲一齊淹沒。
那冰冷鹹澀的海水瞬間拍來,砸在蚩尤的臉上,卻澆滅不了熊熊恨火。海水在舌根徐徐泛開,說不出的鹹澀。浪花朦朧中,看見那鳩扈的手爪顫抖著在晏紫蘇瑩白的肩膀上摩挲,朝著巍巍雪丘摸去,心中苦怒悲憤,恨不能生啖其肉,渴飲其血。狂怒之下,全身竟劇烈震顫起來。
驀地一聲大喝,也不知從哪裡生出的力量,竟從泥灘中跳將出來!
“啊!”晏紫蘇驚叫一聲,鳩扈也猛吃一驚,住手凝神戒備。
蚩尤驚怒狂喜,一齊襲上心頭:“難道自己的傷勢竟己好了嗎?”剛一念及,體內狂裂劇痛,幾將暈厥,踉蹌著摔倒在地。
鳩扈松了一口氣,陰冷怪笑道:“小子,你嫌離得太遠看不清楚麼?老子就讓你看個明白。”烏黑的手爪猛地抓住那渾圓的雪丘,晏紫蘇微微一顫,發出一聲低吟,臉上羞怒之色一閃而過。
蚩尤怒吼著強自撐起,朝鳩扈沖去。側面浪濤飛卷,轟然一聲,登時將他掀翻在地。
鳩扈哈哈淫笑,恣意的揉搓著晏紫蘇的雪丘,斜睨蚩尤,嘿然道:“晏國主,這小子不是你的囚犯嗎?怎地看見你和我親熱,竟連性命也不要了?”
晏紫蘇咬著嘴唇,眼波溫柔地凝視著蚩尤,悲喜交集。
濤聲悲奏,浪潮怒湧。蚩尤咬緊牙關,噴火雙目盯著鳩扈,一言不發,緩緩地爬起身來。那目光中充滿了狂肆的恨意與殺氣,令人不寒而慄。
鳩扈明知他眼下形同廢人,卻還是忍不住感到一股森冷徹骨的懼意。懼意瞬間變成羞惱憤怒,桀桀怪笑道:“小子,你給我乖乖地躺著看吧!”右手淩空疾劈,黑光破舞,當頭擊在蚩尤額頂,蚩尤悶哼一聲,鮮血長流,身形微晃,再次摔倒在地。
海浪倏然卷過,迅速洇開猩紅之色。
晏紫蘇大驚,俏臉“咧”地慘白,連聲呼叫,蚩尤昏迷不醒。鳩扈妒意橫生,冷笑道:“晏國主對這小子倒關心得很……”
晏紫蘇扭過頭來,妙目森冷地凝視著鳩扈,淡然笑道:“鳩真人,我可是說過啦!若是他少了一根寒毛,就別怪我不客氣……”
鳩扈突然大怒,重重一個耳光,將晏紫蘇擊倒在地,喝道:“賤人!老子忍你夠久啦!你以為自己了不得嗎?有燭真神撐腰就誰也不放在眼裡?他***,勾結外賊,還敢這般氣焰囂張,老子今日倒要看看你怎麼神氣!”
晏紫蘇臉頰潮紅,胸脯急劇起伏,格格笑道:“那咱們就走著瞧吧!”
鳩扈獰笑道:“想嚇唬我?老子一不做二不休,將你先奸後殺!嘿嘿,橫豎有這臭小子做替死鬼。”拉著她的手臂在海水泥灘中急速拖行,到了蚩尤身前數尺之處停下,飛起一腳踢在蚩尤的肚腹上,喝道:“他***,起來!”
蚩尤猛一顫動,徐徐睜開眼睛。鳩扈驀地揪住他的頭髮,硬生生提了起來,指著晏紫蘇獰笑道:“你不是喜歡這賤人嗎?好好看看老子怎麼玩你的女人!”狠狠地將他的頭摔在泥灘上,又猛踹了他一腳,蚩尤弓起身子,疼得齜牙咧嘴,淚水也禁不住冒將出來,心中怒火狂沸欲炸。
鳩扈喘息著瞪視著晏紫蘇,獰笑道:“賤人,看我怎麼收拾你!”俯身指住她的脖頸,往她花唇上咬去。
蚩尤悲怒狂吼,突覺喉中一甜,數百紫黑色的血塊迸飛而出,體內忽覺空空蕩蕩,劇痛全消。刹那之間,任督二脈竟似霍然貫通,繼而陰陽二脈也突然暢通……
當是時,鳩扈即將觸及曼紫蘇花唇,晏紫蘇突然盈盈一笑,目光中閃過怨毒、歡喜、憤怒的神情。鳩扈心中蕩地一驚,視線所及,突然看見一隻幽綠色的怪蟲閃電似的從她的兩瓣花唇間飛出,倏地沒入自己口中!
鳩扈大駭,突覺喉中一疼,宛如刀割劍剮,聲帶竟瞬間斷裂;繼而一團毒辣烈火轟然卷下,直沖腸腹。晏紫蘇銀鈴般的笑道:“這‘美人舌’味道如何?”鳩扈驚怒如狂,嘶聲怪叫,奮力一掌朝著她春花似的笑靨上拍落。
突聽蚩尤一聲大吼,閃電似的跳將起來,左手如鋼鉗鐵爪,驀地指住鳩扈的脖頸,將他硬生生提起,右手雙指如流星飛舞,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插入鳩扈雙眼之中。
“哧!”血箭飛射。鳩扈嘶聲慘叫,雙掌轟然猛擊,黑光爆舞,激撞在蚩尤胸腹。蚩尤悶哼一聲,口噴血雨,沖天倒飛,口中卻哈哈長笑:“他***紫菜魚皮,好痛快!”雙手一捏,將指縫間的兩顆眼珠擠得粉碎。
鳩扈雙目黑洞幽然,滿臉血痕,手爪亂抓,發出鬼哭狼嚎似的悲吼。突然反手拔出彎刀,朝著半空中的蚩尤飛旋怒斬!
晏紫蘇失聲驚叫,連忙默念蠱訣。鳩扈慘叫一聲,立時仰天跌倒。
但那彎刀業已脫手飛出,破空怒舞,在月光下閃起銀輪眩光。刀勢如風雷,“嗤”地一聲,不偏不倚,霍然劈中蚩尤臉額,入骨三分,鑲嵌著震動不已。
鮮血噴濺,蚩尤眼前一片血紅,頭顱猶如迸裂開來一般。大吼一聲,奮力將那彎刀生生拔出,想要朝那鳩扈擲去,但體內方甫通暢的幾道經脈又驀然斷裂,真氣瞬間蕩然全無,重重摔倒在浪花之中。鮮血汨汨,將潮水急劇染紅。
冰冷的海水四面波蕩包圍,蚩尤劇痛欲死,混沌中聽見晏紫蘇尖叫道:“呆子,快將頭埋到泥灘中!”當下竭盡餘力,將臉額緊緊貼在柔軟的泥灘上。細膩柔軟的泥灘,溫柔得如同晏紫蘇的手,傷口的劇痛登時消減。
那鳩扈厲聲痛吼,在海潮中茫然旋轉,散發血污,形如妖魔。突然怪叫一聲,周身肌肉急劇波動,骨骼銳變,灰色毛羽紛紛破膚而出,瞬息間化為一隻人面灰鳩,沖天飛起,在海風中胡亂飛舞,怪叫迭聲。
晏紫蘇嬌叱道:“哪裡走!”口中念念有辭。鳩扈在半空張開巨翼,發出淒冽的悲啼,通體血紅透明,劇烈搏動。突然“砰”地一聲巨響,那只幽綠色的怪蟲從他背脊破撞而出,直沖霄漢。
鳩扈嘎然慘啼,毛羽迸飛,血肉激濺,四下迸炸爆舞;刹那之間,只餘下一具森森白骨;白骨依舊舒展飛揚的姿勢,在夜風中停頓片刻,蕞地化為紛揚的粉末。
晏紫蘇躺在海潮中,格格脆笑,歡愉快意。忽然看見漫天橫飛灑落的血肉之中,竟有一隻銀白色的四翅怪蟲低低掠過,發出嗡嗡的叫聲,朝著東邊飛去,赫然是鳩扈的“淚影蟲”!
晏紫蘇面色驟變,心彷佛突然停止跳動一般,失聲道:“糟糕!”想不到鳩扈臨死之際竟提前將這怪蟲放飛逃離!倘若這怪蟲按他指使,飛回西海老祖等人的手中……心下驚怒惶急,不敢再往下想。但此時周身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淚影蟲從頭頂飛過,消失在蒼茫的夜色中。
冰魄似的圓月、疏淡的星辰,在深不可測的夜空中耀射著冷冷的光。她僵直地躺在寒冷的海水裡,潮水已經淹沒到她的耳際,滿頭黑髮在海濤中迷亂地漂浮蕩漾。周身冰涼,恐懼懊悔,腦中一片空茫。
突然心想:“是了,我真是嚇傻啦!這裡到眾獸山,途中萬里冰雪寒荒,淚影蟲這般弱小,又怎能飛到?即使不被風雪凍死,也必定成為雪鷲冰鳥的腹中之物。”一念及此,心中登時歡喜起來。但隱隱之中,仍有一絲顧忌擔憂。
驀地想起蚩尤生死不知,猛地一凜,方甫放下的心又立時高懸起來。寒意凜冽,急忙大聲呼喊;接連喊了數十聲,四下渾無應答,只有海浪聲聲,鷗鳥鳴啼。凝神聚意,竟連他內心的兩心知也感應不到了。
晏紫蘇越發焦急恐懼,腦中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難道那呆子吃了鳩扈一刀,已經……已經死了嗎?”心中突然如尖刀刺紮,痛不可抑,險些透不過氣來,尖聲大叫:“蚩尤!呆子!你……你可別嚇我!快些回話呀!”
如此又叫了數十聲,仍是一無回應,她心裡更加慌張害怕,一面大叫,淚水一面接連不斷地湧將出來。
※※※風聲呼嘯,浪濤層疊鋪卷。水花迷蒙中,星辰搖搖欲墜,夜幕彷佛要崩塌下來一般。她竭盡全力大聲呼喊著,一聲接著一聲,越來越嘶啞,終於連自己也聽不分明瞭。周身在寒冷的海水裡顫抖,無邊的黑暗的恐懼,空茫地包攏著,彷佛那越漲越高的潮水,要將她徹底吞噬。
海潮洶湧,一陣大浪沖來,將她朝岸上推送,繼而又驀然回卷,將她拖曳著浮萍般朝海中漾去。正跌宕沉浮,突然臂上一緊,竟被人牢牢抓住。晏紫蘇吃了一驚,轉頭望去,“啊”地一聲,哭出聲來。
那人眉目英挺,面色蒼白,正是蚩尤。自右額頭到左頰,被鳩扈的彎刀斜斜地砍了極深極長的一道口子,傷口雖己被泥灘癒合,但皮肉翻卷,歪歪扭扭,連挺拔的鼻樑也斷了一個缺口,說不出的難看可怖。
晏紫蘇心中大痛,想要伸手撫摸他臉上傷口,卻動彈不得,恨恨道:“殺千刀的鳩扈,早知如此,便不讓你死得這般痛快啦!”心下難過,淚水滾滾,柔聲道:“呆子,還疼不疼?”
蚩尤費力地搖搖頭,啞聲嘿然而笑,想說話卻發不出聲來。此時他體內經脈重歸斷裂混亂之態,真氣岔亂奔走,酸軟無力。唯有右手緊抓晏紫蘇的手臂,牢牢鉗握,不知何處來的力氣。
晏紫蘇破涕為笑道:“呆子,誰讓你這般莽撞地與他拼命?”聽見他心中所思,忽然臉上酡紅一片,極是歡喜,低聲道:“傻瓜,他哪能占得了我的便宜?”
蚩尤呆呆地凝視著她赤裸的身軀,蒼白的臉上突地赤紅。想到那鳩扈竟恣意地揉摸她的肌膚,心中憤恨怒火又熊熊跳竄,忖想:“他***紫菜魚皮,怎地那時突然沒了氣力?否則便先將那狗賊的爪子砍下,再剁成肉醬。”
晏紫蘇眼中驀地閃過羞惱憤恨的神色,突然得意地格格笑將起來。蚩尤大為納悶,皺眉望她。晏紫蘇笑道:“呆子,難道我只會變臉不成?”臉上又是一紅,卻不往下說。
蚩尤恍然,這妖女在那鳩扈步步緊逼之時,多半已經做了變化。那鳩扈所觸及的她的肌膚,自然已非其身了:心中莫名地大喜,那抑鬱憤懣之意登時煙消雲散。
晏紫蘇臉上更紅,嬌豔欲滴,呻了他一口,道:“你這般歡喜作甚?難不成覺得自己吃了什麼虧嗎?”話語嬌嗔,臉上卻笑吟吟地頗為歡喜。
蚩尤陡然大震,心裡忽然一陣驚惶迷亂,忖想:“是了,那狗賊摸了妖女的身體,我為何會這般狂怒?得知那狗賊摸到的不是她真正的肌膚身體,我又為何這般慶倖?難道……難道……”自與晏紫蘇重逢以來,這念頭他便一直隱隱地藏於心底深處,偶有想到,也覺得荒謬可笑,立時移念他想。
若在從前,他素來不知、不想男女之事,一心叱吒大荒,重建蜃樓城,即便有今日際遇,即便當真喜歡上這水族妖女,多半也是懵然不覺。但暗戀纖纖之後,初知其中甘苦;與八郡主一段無由而始、無疾而終的因緣,更加讓他逐漸懂得深究反思。
此刻,被她一語點醒,登時如五雷轟頂,驀地呆住。想到這一路八千里寒荒絕地,想到這些日子以來的諸端情景,想到鳩扈糾纏她時自己狂怒欲爆的心情,那念頭登時越來越發鮮明,心中突然升起驚惑惶恐之意。
正自慌亂驚恐,體內驀地又是一陣劇痛,爆脹欲嘔,難受之極。喉中腥甜,“哇”地一聲,猛地又噴出數十塊紫黑色的血淤來,漂浮於潮水上,趺宕搖漾。
晏紫蘇不憂反喜,笑道:“好啦!好啦!我給你喂的那‘西海蠍蛇蠱’還當真有效呢!”
蚩尤心中一凜,那西海蠍蛇蠱乃是傳說中極為可怖的蠱毒,一旦進入人體,便順著氣血經脈四處瘋狂咬噬,最後沿著脊柱鑽入腦中,吸食腦髓,令人瘋魔而死。
晏紫蘇笑道:“呆子,我要害你只需那‘兩心知’便綽綽有餘啦!這蛇蠍蠱雖然可怕,卻剛好能救你的命呢!你體內經脈被西海老祖打得斷裂混亂,一塌糊塗,四處都是淤血,倘若不能將這些血塊取將出來,縱有神丹妙藥,也不能將你經脈修復。”頓了頓道:“而這蛇蠍蠱到了你體內,恰好替你將混亂的經脈一一縷順歸位,又可將你的淤血盡數吞吃乾淨,豈不是妙得很嗎?”
蚩尤又驚又喜,心道:“原來先前任督諸脈霍然貫通,竟是這蛇蠍蠱蟲的功勞!”
晏紫蘇道:“是啊!你的任督二脈雖有損傷,卻幸虧沒被老祖震斷。蛇蠍蠱吃盡二脈中的淤血後,這兩脈自然便貫通啦!只是你太過心急,非要與鳩扈拼命,結果反而將這幾處經脈又震傷啦!”妙目凝視著蚩尤,嘴角微笑,不住地歎氣。月光下瞧來,說不出的嫵媚俏麗。
蚩尤征怔地望著她,想著這妖女對他的綿綿情意,心底彷佛有什麼慢慢地融化開來。先前的困惑驚慌逐漸轉為溫柔之意。那桀騖狂野的脾性又復蘇起來,突地忖想:“是了,即便我當真喜歡這妖女,又有什麼了不得的?又有什麼見不得人麼?”如此一想,心頭大快,豁然開朗。
但突然之間,腦中又掠過纖纖的如花俏臉,心中驀地又是劇震,猛一搖頭,暗自忖道:“罷了罷了!我想纖纖妹子作甚?她喜歡的始終是烏賊。即便不能與烏賊一起,也斷然不會將我看在眼裡。他***紫菜魚皮,男子漢大丈夫,當斷即斷,豈能這般粘粘糊糊,分不清明?沒地讓人笑話!”但心中仍是一陣酸苦,又想:“此生此世,我只將她當作好妹子便是……”
這時一陣大浪卷來,晏紫蘇“啊”地一聲大叫,險些從蚩尤手中甩脫。蚩尤大驚,探出左手,奮力抓住晏紫蘇的另一隻手臂。兩人登時被洶洶波濤蕩起,隨波逐流,朝海中飄去。
波濤澎湃,數次三番險將兩人分開。蚩尤精疲力竭,業已有些不支。但想到身在茫茫西海之上,一且分開,只怕永不能相會了,唯有咬牙緊握雙手。曼紫蘇嫣然道:“呆子,你抓得我疼死啦!”凝神聚意,默念法訣,“嗤嗤”連響,蚩尤身上的衣裳登時抽絲化縷,破空穿海,繚繞飛舞,刹那間將二人緊緊纏繞住。
萬里明月,星漢無聲。海上風聲呼嘯,鄰光波蕩。
他們四目對望,忍不住笑了起來。這麼近的距離,肌膚相貼,呼吸相聞,聽不見周圍的風浪,只聽見彼此怦然的心跳。“兩心知”在蚩尤的心裡輕輕噬咬著,那麻療而甜蜜的疼痛,第一次帶給他難以名狀的幸福。晏紫蘇溫柔的眼波,嫣然的笑容,彷佛成了比西海風浪還要兇猛的漩渦,讓他沉溺其中,忘了呼吸,忘了思考。
這一刻,他們似乎忘了西海汪洋風波險惡,忘了前途茫茫禍福難測,兩人在此起彼落的巨浪中跌宕沉浮,高一潮,低一潮,不知要飄到什麼時候,也不知要飄到什麼地方去……
第十二卷 第三章釜底抽薪
大風鼓舞,簷鈐亂響。
“鏗鏘”一聲,公主閣銅門驀地打開,門外衛士紛紛後退。拓拔野身著寒荒狼毛長衣,頭戴寬沿氊帽,化身為看護芙麗葉公主的衛士,昂首而出。他的身材與那暈厥的衛士相近,帽檐又壓得甚低,將半個臉遮擋在陰影之中,乍看之下分辨不出真假。
眾衛士不疑有他,紛紛行禮道:“雲衛長!”拓拔野大剌剌也不還禮,微微一笑:心道:“原來你姓雲,難怪要暈倒了。”側身讓開,芙麗葉公主與姑射仙子款款而出。眾衛士又紛紛行禮,齊聲高呼。
姑射仙子一襲白衣,翩然飄舞,只是面上蒙了寒荒貴族女子特有的蠶絲面紗,看不清臉顏。饒是如此,猶覺容光清麗,不可逼視。情勢緊急,眾衛士只道是某貴族女子,心中也不起疑,擁簇著芙麗葉三人,沿著回廊朝宮殿東門外的廣場走去。
寒荒王官依山臨淵,座落北峰半山險崖之上。宮殿外沿九裡長的回廊飛簷流瓦,氣勢軒昂,如玉龍蜿蜓,迤邐延伸至峰頂。在這回廊之上,一覽眾山小,可以將南面萬里風光盡收眼底。
拓拔野凝神遠眺,圓月高懸,清輝萬里,遠遠地可以看見不計其數的金族大軍四面八方向寒荒城包湧而來。寒荒城群山腳下,火光點點,漫山遍野,如星海奔瀉,瞬息百里。萬千旌旗獵獵卷舞,彷佛浪潮一般翻湧前進。刀林戈海在月光與火光映襯下,閃爍著漫漫眩光。馬獸嘶鳴聲,軍號聲,戰鼓聲,大軍整齊行進時所發出的悶雷似的響聲,在群山之間激蕩繚繞,聲勢驚人。
西皇山群峰諸堡燈火通明,人影惶惶。各峰之間的飛索急劇搖盪,吊車交錯,萬千衛士征遣調度,各赴城堡戍守。拓拔野凝神傾聽,透過諸多喧鬧嘈雜的聲響,隱隱可以聽見從寒荒城各個角落傳出的尖叫聲、呼喊聲以及孩童驚恐的哭聲。
回廊之外便是萬丈懸崖,崖邊均以西荒白銅鑄以欄杆飛索,層疊防護。欄杆與回廊之間,鑿有一條寬達兩丈的棧道,環繞山勢,盤轉迂回,直抵天鏡湖。但這棧道極為斜陡,乃是宮殿衛兵與神殿衛士的上下之道。
此時漫山狂風呼嘯,人影紛亂,棧道上密密麻麻地站滿了手持長戈彎刀的衛士,呼喝呐喊,聲如鼎沸。見到芙麗葉一行,紛紛躬身行禮,狀極虔誠。楚宗書極受寒荒國眾人愛戴,這秀麗矜持的公主也深受眾人敬愛。
前方人潮紛紛辟易,拓拔野等人出了回廊牌門,朝宮殿東門外的廣場上走去。
廣場上有一縱橫各八丈的白玉樓臺,雄偉華麗,是名“登仙台”。登仙台所倚背的峭崖山壁上,有三十六個巨大的滑輪,吊動六輛銅車,直達崖頂。寒荒貴族、長老如欲上北峰峰頂,必須先由其他山峰坐飛索吊車到這北峰登仙台,再由滑輪銅車送至峰頂。
此刻廣場上四處都是凝神戒備的戎裝衛士。數十名長老、貴族正在眾衛士的護衛下,次第從各峰飛索吊車中走下,隨著人潮湧上登仙台,進入滑輪銅車。
當拓拔野三人進入最後一輛銅車,眾衛士奮力將銅門關閉,迅速後退,大聲朝上方呼喊。
“鏘當”一聲,銅車驀地震動起來,徐徐懸空上升,越來越高,很快越過了宮殿屋擔,將密密麻麻的衛士們遠遠地拋在下方。
從銅車中向外眺望,可以瞧見西皇群山之間,螞蟻似的金族大軍裡三層外三層,將寒荒城分割、包圍得水泄不通。陣形井井有條,紋絲不亂。過了片刻,戰鼓軍號齊齊頓止,星河似的火炬漸漸熄滅,萬千旌旗在黑暗中洶湧舞動,彷佛江河暗流湧動,靜靜地等待著最後進攻的時機。一場血腥大戰迫在眉睫。
拓拔野心想:“奇怪,金族大軍既已包圍寒荒城,為何不派遣使者入城招降?又為何不調遣高手營救少昊等人?反倒偃旗息鼓,這般靜悄悄地在城外等候?難道要等著寒荒城自動投降嗎?”許多疑問從腦中接連閃過,隱隱覺得有些不妥。
狂風呼卷,寒意森森。芙麗葉公主心裡忽地一陣害怕,忍不住閉目暗暗禱告,臉上卻依舊是微波不驚。
拓拔野微微一笑:心道:“這姑娘瞧起來嬌嬌弱弱、卻端地堅強勇敢,倒有些像纖纖妹子。”想起被囚禁於密牢中的纖纖等人,又想起下落不明的蚩尤,心中不由泛起憂慮之意。強自收斂心神,轉而忖想眼下局勢,以及救脫之道。
正自沉吟,轉身望去,卻見姑射仙子倚窗而立,髮絲飛舞,薄紗下的臉容在月光中迷茫而神秘,那雙澄淨秋水眨也不眨地凝望著他,似有所思。拓拔野心中劇跳,一時竟不敢迎視。忖道:“只要有仙女姐姐做件,便是火海刀山也不足懼。”嘴角微微露出一絲微笑。
“鏘”地一聲巨響,銅車又是一陣劇烈震盪。芙麗葉公主驀地睜開眼睛,低聲道:“到了!”
銅門驀地打開,幾名身著白狼毛長衣,腰懸彎刀的神衛兵躬身道:“公主請入殿!”小心翼翼地將芙麗葉摻扶出,領著三人朝神女殿走去。
北峰頂上頗為遼闊,草地上灌木連綿,高樹參差錯落。松間明月,葉梢風聲,花香濃郁襲人。在這北峰頂顛,只能隱隱地聽見群山間的喧嘩聲,彷佛遠離塵世的仙山,飄渺而靜謐。
眾長老、貴族在數十名神衛兵的護衛下,神色凝重,各懷心事,默默地穿過松樹林,沿著天鏡湖朝神女殿行去。
天鏡湖水光瀲滋,湖心洶湧沸騰,白浪如花,層疊盛放;水聲汨汨,流離彩氣從浪花中嫋嫋波蕩,變幻不定。湖畔每隔三丈便站了一個持戈的神衛兵,昂然而立,目不斜視,見了眾長老也不行禮。
芙麗葉公主低聲道:“鎮守北峰神殿的一千五百名神衛兵都是楚甯親自挑選出來的,只聽命於他,即便是長老會也調度不得。”
拓拔野點頭:心中微微一凜,忖道:“他***紫菜魚皮,這廝封堵北峰棧道,將眾長老請入神衛兵的重圍,多半是想倘若不成,便以武力威服了。”
九十九名女子身著九色鹿皮長袍,頭戴鹿角,臉上書了諸多古怪的圖案,正手提冰石燈籠,低聲吟唱著奇怪的歌謠,在湖邊一塊高凸的巨石上頂禮膜拜。月光下望去,說不出的淒迷詭異。
芙麗葉公主又道:“這是神女的僕從,正在通靈禱拜寒荒大神。”
拓拔野四下掃望,心念一動,忖道:“這天鏡湖在北峰峰頂,難道先前那渦流竟是一直通往這湖底的嗎?”念力積聚,探掃湖底,果然發覺有一股強大的渦流急速飛旋。又驚又喜,腦中倏地閃過一個念頭。
眾人繞過天鏡湖,沿著玉石大道步入神殿。
殿內銀燈燦然,流火絢亮;山風穿殿鼓舞,梁上八十一隻泠香玉風鈴叮噹作響,清香悠揚;九隻巨大的翡翠香爐異香嫋嫋,天蠶絲幔輕舞飄揚。
神殿正中九角水晶方臺上,七獸白銅鼎中白氣蒸騰,幻化出人形圖案。白銅鼎周圍,放置了八十一個冰蠶絲鋪墊。一個頤長高瘦的白衣男子正拜伏在絲墊上,對著白銅鼎念念有辭。神女女醜黑衣飄舞,冷冰冰地繞著七獸白銅鼎行走,手如蘭花,不斷地將紫色的粉未彈入鼎中,“嗤嗤”連響,激起一陣陣青煙。
大殿四周,環立了五個服色各異的男子,低首垂眉,默然不語。拓拔野心中一凜,念力所及,察覺他們身上真氣澎湃洶湧,頗為驚人。這五人瞧來普通平常,卻都有接近真人級的實力。
芙麗葉公主低聲道:“白衣人便是大巫祝楚寧;另外五人是他挑選出來的神衛首領。”
聽見眾人的腳步聲,那白衣男子楚寧緩緩站起,平舉雙臂,衣袖鼓舞。斜長的雙目陡然睜開,灰白的眼珠寒芒怒放,冷冰冰地道:“以大神的名義,歡迎你們。寒荒八族的命運,將在今夜此地,由你們決定。”他蒼白而清秀的臉上,突然泛起奇異的桃紅。
眾長老紛紛行禮,步入殿中,在冰蠶絲墊上次第盤膝而下。八族三大長老倪岱、筍思長邪、安維坐在最前,芙麗葉公主故意挑了偏僻的角落處坐下,拓拔野與姑射仙子則坐在她的身後。
楚寧輕輕拍了拍手掌,神殿大門徐徐關閉。百余名神衛兵繞著神殿內壁整齊奔跑,沿壁一一站定。絲幔緩緩地拉開,將眾長老與神衛兵隔絕開來。
楚甯灰白的眼珠冷冷地掃視眾人,森然道:“在今夜長老會開始之前,我要奉大神的旨意,誅滅三個背叛寒荒八族,向金妖通風報信的叛賊!”
眾人譁然。保長老沉聲道:“十日之前,少昊太子奸殺女戚神女的當夜,我們已經下令全城封鎖,不許走漏一點風聲。豈料今夜金族大軍竟然還是兵臨城下……”搖了搖頭道:“此去昆侖四千餘裡,窮山惡水,金族大軍日夜兼程,也需七、八日方能到達;若非內奸通風報信,金族行動斷然不會如此神速!”
楚甯冷冷道:“倪長老說的不錯,漏風的牆向來都是從裡鑿的洞。這幾日,我借助大神偉力,在寒荒國境內布下十道明關、十道暗卡;空中飛鳥、林中走獸,都是我的耳目。寒荒國內每一個角落的動靜,都清晰無遣地顯示在這七獸白銅鼎的水光之內。”頓了頓,目光厲芒大作,一字一頓道:“僅僅三日之內,我便截到了十八封發往昆侖的密信;這十八封密信竟都是來自三位赫赫有名的寒荒長老!”
眾人又是一陣譁然。拓拔野心道:“這廝當真胡說八道。即便當真有通天法力,有千里眼、順風耳,也不可能將數千里境地上發生的事情,錙銖記下。他***紫菜魚皮,多半是故弄玄虛,作勢恐嚇。”
楚甯冷冷道:“倘若諸位不信,我便請這七獸白銅鼎顯現叛賊的真容。”雙手輕拍,兩道白光照射在白鋼鼎上。銅鼎嗡然長響,閃起柔和的光暈。水氣繚繞,逐漸變幻成一個人的臉容,細眼鉤鼻,長須飄飄。
眾人大驚,失聲道:“嵐長老!”
一個老者憤然起身,怒道:“楚寧小子,你這般陷害我意欲何為?”細眼圓睜,長須倒立,狂怒己極,正是那銅鼎水氣顯現之人。
楚甯冷冷道:“嵐長老,七獸白銅鼎乃八族溝通天界的神器,你還想狡辯什麼?”灰眼凶光一閃,喝道:“殺!”
絲幔飛舞,幾個神衛兵閃電似的沖出,彎刀電光錯舞。“哧哧”輕響,幾道血箭迸射飛舞。殿中數名貴族女子尖聲驚叫,登時暈厥。
嵐長老身形微晃,哼也未哼一聲,怒目凝立。突然“喀嚓”一聲裂成幾塊,迸落在地,頭顱“骨碌碌”地轉動,逕直滾到楚寧腳下,豔紅的鮮血迅速涸散開來。
神衛兵拾起斷裂的屍首,迅速退下,絲幔倏然合上。
刹那之間,嵐長老竟已身首異處。眾人震懾駭畏,面面相覷,心中都升起森森寒意,不知另外兩人又是誰?芙麗葉公主柳眉緊蹙,憤怒已極,低聲道:“嵐長老穩健誠實,決計不會違背長老會約定,私自通風報信……”
楚甯將嵐長老的頭顱提了起來,拋入銅鼎之中,蒸騰的水汽瞬間都成了桃紅色。冷冷地掃望眾人,淡淡道:“另外兩個人,還需要我用七獸白銅鼎顯現出來耍?”
十幾個長老突然齊齊跳了起來,怒吼大叫,朝殿外沖去。
楚寧嘴角閃過陰冷的笑意,霍然起身,厲聲喝道:“原來你們都有份嗎?殺無赦!”絲幔飛揚,神衛兵交錯閃掠,刀光雪練般飛舞。
人影交合,慘叫聲此起彼落。鮮血沖天激射,四下飛濺,瞬間將大殿橫樑屋頂染得斑斑血紅,神女殿竟突然成了屠場。
※※※拓拔野心中一動,又驚又怒:“是了!這廝好生奸狡!必定不知是誰通風報信,是以故意裝腔作勢,以幻法術陷害嵐長老,誘使報信的長老自動現身。在長老會開始之前,假借寒荒大神之名殺一儆百,自然逼得眾長老對其言聽計從。”
廳中鴉雀無聲,冰磚玉石上血水橫流,梁頂鮮血不住滴落,殿中彌漫著腥臭欲嘔的殺氣。眾神衛兵拖著屍首殘肢,從眾人中穿行退卻,拖曳出道道血跡。轉眼間,七十余名長老、貴族只剩下五十來人。
絲幔圍合,香爐煙霧嫋嫋,卻除不去血腥惡臭之氣。楚寧淡淡道:“奸賊已除,我們開始吧!”眾長老驚怖互望,顫抖著將自己衣服上沾染的鮮血揩去,冷汗遍體,說不出話來。
女醜冷豔的臉上露出淡淡的嘲諷之色,冷冰冰地道:“當日大神降下神諭,斬殺淫凶少昊,舉兵反抗暴政,各位長老爭論激烈得很。眼下金妖大軍壓境,各位長老反倒沒有話要說了嗎?”
芙麗葉面色雪白,又氣又怒,肩膀微微顫抖,忍不住便要起身說話。拓拔野連忙將她手腕輕輕拉住,傳音道:“公主稍安勿躁!且瞧瞧他們要耍出什麼花樣,再作反擊不遲。”芙麗葉深吸一口氣,定下心來,臉上一紅,將小手輕輕抽出。
拓拔野恍然不覺,心道:“以我和仙女姐姐之力,要想制服楚寧等人,應當不是難事。只是眼下最為緊要的,乃是洗清少昊冤屈,查明並拆穿楚寧的奸謀。否則即便殺了楚寧,這一場糊塗戰還是非打起來不可。
楚甯凝視著倪長老道:“倪長老,你是八族大長老,這等緊要關頭,不知你有什麼想法?”眾人紛紛屏息凝望倪岱。他是國中極有威望的長老,一言一行,對長老會乃至國人,都有不可言喻的影響。尤其此刻,國主昏迷,局勢風雨飄搖,他的聲望與影響力便越發彰顯出來。
倪長老沉吟道:“老夫這幾日夜不能寐,日不能食,左思右想,覺得此事好生為難。”眾人一凜,紛紛凝神傾聽。
楚寧不動聲色,“哦”了一聲,點頭道:“這等大事,自當細細權衡。但現在金妖兵臨城下,諸位長老還是儘快做個決斷為好。”
倪長老道:“眼下金族數萬大軍將寒荒城團團圍住,而我城內兵力,卻不過一萬八千人。前些日子與怪獸激戰,又折了兩、三千壯士,傷了六、七千人。算來算去,眼下當真能上陣打仗的,不過八、九千人而已。以這區區八、九幹,要與金族數萬虎狼之師對陣,豈不是以卵擊石嗎?”
眾長老交頭接耳,點頭稱是。芙麗葉大喜,低聲道:“倪長老終究是八族大長老,坦直敢言。有他出面,事情便有轉機啦!”
楚甯淡然道:“我們難道不能固守城池嗎?”
倪長老搖頭道:“眼下正是盛夏,城中貯存的陳糧只夠支援三個月。金族大軍現下圍而不攻,多半是想逼迫我們耗盡糧食之後,乖乖開門投降。”
眾長老紛紛點頭,筍思長邪緩緩道:“倪長老說的不錯,金族大軍無須攻城,只須困守此地,不出三月,我們便支撐不住了。”
倪長老又道:“倘若這一戰敗了,金族大軍殺進城來,必定要大肆屠城,那時全城百姓必定不能倖免。”搖頭歎息。眾人面色慘白,黯然無語。
楚甯冷冷道:“原來你們是打算開門揖盜,就此投降了?”
倪長老搖頭道:“那倒不是。少昊太子奸殺女戚神女,此乃寒荒八族奇恥大辱;即便我們忍氣吞聲,想要息事寧人,金族多半也會擔心醜聞傳達天下,敗壞昆侖聲譽。以西王母的性子,只怕即使我們開門投降,金族大軍仍然會大肆屠城。”頓了頓,歎息道:“到了那時,只怕不僅寒荒城變為荒墳,八族所有村寨也都會被金族大軍燒殺乾淨。”
眾人駭然,但轉念一想,也覺得不無道理。拓拔野心下詫異:“這倪長老兜來轉去,不知打的是什麼主意?”
一個胖長老忍不住道:“依倪長老之見,難道我們戰也死,不戰也死嗎?”
倪長老聽若不聞,逕自沉吟道:“這些日子我想來想去,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總覺情勢兇險莫測,非我輩凡人所能猜度。但是,那夜在飛雲間眺望密山之時,我忽然想到一事,登時豁然開朗,放下心來,當晚便睡得從未有過的香甜。”
眾人齊聲道:“不知長老想到了什麼?”
倪長老微微一笑,朗聲道:“我突然想,冥冥之中,自有寒荒大神為我輩凡人安排一切。我們想到的,他早已想到;我們想不到的,他也已想到。既是如此,我們這般徒自胡思亂想又有何益?只需照著大神的旨意,團結一心地去做,自然便可以逞兇化吉,遇難呈祥!”
眾人一楞,心中一陣迷糊,方知他兜了這麼一圈,竟是站在楚甯一邊,支援舉兵反抗。芙麗葉公主花容慘白,眼中突然湧出熱淚,心裡說不出的難過失望。拓拔野适才聽倪岱說話口氣,己漸覺不妙,但聽他最後陡然折轉,仍是忍不住吃了一驚,心道:“這老狐狸好生奸猾,這麼一來,眾長老想要反駁也不成了。”
滿殿之中,只有姑射仙子微波不驚,超然局外。
安維微笑道:“倪長老說得不錯,寒荒大神無所不知,天下萬事盡在他掌控之內。他既然幾次三番降授神諭與神女、大巫祝,要我們反抗金妖暴政,必定已為我們安排了極好的局勢。我們只需照神諭而行,必可打敗金妖,重奪自由。”
楚寧冷冰冰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眾神衛齊聲大呼:“打敗金妖,重奪自由!打敗金妖,重奪自由!”大殿中回聲激蕩,震得幾個年老體弱的長老不由得顫抖起來。
眾長老見八族三大長老中,竟有兩位轉而支援楚寧,大感駭訝。那些原本便鼓噪著要與金族對抗的長老則喜動顏色,大聲呼叫附和。眼見大勢己定,眾長老也不再言語,只是眉宇之間,都是慘然憂懼之色。
楚寧道:“妙極。大神瞧見我們萬眾一心,必定歡喜得很。”霍然起身,大聲道:“既然大家主意已決,我們這就去將那淫凶少昊殺了,祭告女戚在天之靈!用那狗賊的血祭祀八族戰旗,向金妖宣戰!”
眾人大吃一驚,寂然不語。倘若少昊被斬,則寒荒八族與金族之間的血恨必將無法化解,你死我活,別無他路。一旦戰敗,寒荒八族必將被屠戮乾淨。
見眾人躊躇不決,楚寧驀地沉下臉,冷笑道:“怎麼?你們還想留著那狗賊的性命,給自己留條後路嗎?”
拓拔野皺眉心道:“這廝忒也陰毒,殺了少昊,便是將八族逼上絕境。那時八族想不拼命都不成了。”
安維道:“大巫祝明鑒,那淫徒罪大惡極,萬死莫贖,我們恨不能生啖其肉,渴飲其血。但眼下金妖大軍壓境,有這淫徒在手做為人質,他們便投鼠忌器,不敢放肆,我們打起戰來,自然也大佔便宜。因此,依我之見,倒不如先留著他的狗命,等打退了金妖再將他淩遲處死……”
眾人紛紛點頭,卻聽女醜冷冰冰地道:“安長老,你不是說了嗎,我們只要照神諭而行,必可打敗金妖。神諭上說得分分明明,必須將這兇狂淫徒處死,祭奠女戚的之靈。”
安維苦笑道:“這個……這個……神諭上的確說過,要將這淫賊處死。但並未說明何時處死,我們根據形勢做些變通,也無不可。”眾人紛紛附和。
拓拔野心中一動,突然冒出一個大膽的念頭。當下傳音芙麗葉,如此這般說了一通。芙麗葉公主全身一震,秀目疑惑地凝視著拓拔野,見他微笑點頭,這才心懷納悶地站起身來,依照他的授意,大聲道:“安長老此言差矣。那淫賊少昊必須立即處死!”
眾人一驚,紛紛扭頭望來,見說話的竟是芙麗葉公主,更為訝異。楚寧與女醜對望一眼,驚異狐疑,不知這小妮子何以會一改初衷,站到他們這一邊。
芙麗葉公主道:“這淫賊罪不可赦,不殺他不足以平民憤,不殺他不足以定軍心!眼下正是與金妖生死大戰之際,倘若不殺這淫賊,難免有些戰士會有僥倖之心,想要借這淫賊的狗命換取短暫的和平。軍心不定,民心不定,這場戰不打也已經輸啦!”
楚寧灰眼光芒閃爍,突然鼓掌道:“說得妙極!想不到公主殿下竟有如此精闢見解。”
眾人面面相覷,暗自苦笑。芙麗葉又道:“現在金妖兵臨城下,情勢危急,最為緊要之事,使是鼓舞士氣,團結軍心。楚芙麗葉懇請大巫祝,將那淫賊立即押往天鏡湖,進行大祭,在大神的見證下,用這淫賊的頭顱和鮮血祭祀八族戰旗!”
楚寧徐徐掃視眾人,嘿然道:“眾長老還有什麼高見嗎?”
眾人相顧無語,見他眼中殺氣淩厲,知道倘若再駁斥推脫,只怕立時有血光之災,當下紛紛道:“公主所言極是。”
楚寧蒼白的臉上泛起紅潮,緩緩起身道:“既是如此,咱們便立即前往密牢,將那淫賊押出,舉行祭旗大典。”
※※※北峰密牢在天鏡湖北面玄鼎岩之下的山腹之中。密牢參照蟻穴而建,四通八達,猶如迷宮,但牢中四壁都是由玄冰鐵所制,極為堅固,水滲不入,火燒不化;一旦進入這密牢,便如進入墳墓,與世隔絕,終日只能與死寂、黑暗為伍。
玄鼎岩嶸然橫空,如巨獸欲撲;四周怪樹參差交錯,月光斑點篩落,幽暗而靜謐。眾長老隨著楚甯等人到了密牢之前,女醜以咒語念力將那玄鼎岩挪栓開來,露出一個一丈見方的甬道。
一路下行,一連開了九道混金銅門,方才真正進入密牢之中。甬道黑暗潮濕,拾級而下,迂回陡峭,空氣中滿是黴臭腐爛的氣息,聞之欲嘔。相隔十丈方有一盞微弱的燈光,幽然跳躍。
芙麗葉公主掩住口鼻,在拓拔野耳旁蚊聲道:“拓拔太子,你想強行劫獄嗎?”
拓拔野微微一笑,傳音道:“劫獄?那不過是莽夫行徑,即便救出少昊,也洗脫不了他的清白,化解不了兩族干戈。我自有法子,公主放心便是!”
芙麗葉心中好奇,但周圍耳目眾多,不好再相問。
眾長老在神衛兵的夾護下,魚貫而行。他們從未來過這地府鬼獄似的幽暗密牢,心中不由忐忑驚惶。惡臭薰人,那些華服貴婦面色蒼白,掩鼻蹙眉,在神衛攙扶下戰戰兢兢地行進。
唯有姑射仙子白衣如雲,冰清玉潔,在這幽暗濁臭的甬道中默默而行,彷佛雪蓮出污泥而不染。那清麗淡雅的風姿讓拓拔野望之頓生寧靜祥和之意,心中傾慕敬愛更盛。心道:“與仙女姐姐比起來,赤霞仙子、武羅仙子、烏絲蘭瑪都要差得多了。”
眾人在黑暗中行了一陣,前方的燈光逐漸亮了起來。轉折處乃是一道石拱門,四個獄卒見眾人來到,連忙起身行禮,領著楚寧朝裡走去。
遠遠地聽見嘶啞淒冽的怒吼叫駡聲,此起彼落,在甬道中回聲激蕩。眾人又走了片刻,那甬道越來越寬,燈光漸亮。隱隱看見兩壁鑿了許多山洞,以玄冰鐵柱圍隔成囚室。許多渾身血污的重囚被困在囚洞中,嘶聲怒駡,狂亂地揮舞著手臂。
眾長老心驚膽戰地從囚室間的通道走過。諸囚犯啞聲吼罵,從鐵柵後探出萬千手臂,張舞著抓向眾人,被獄卒的鞭子抽中,登時紛紛慘叫縮手。諸囚罵聲不斷,忽然唾沫噴飛,朝著眾長老如雨射來。
眾長老驚叫聲中,狼狽格擋,意惱怒斥;諸囚哈哈狂笑,越發張狂,有些人甚至跳上柵欄,解開褲子,對著長老們亂灑尿液。眾貴婦失聲尖叫,羞情難當。
楚甯似乎無意阻止,回頭瞥望,灰白的眼珠閃過嘲諷與得意的神色。拓拔野心想:“這廝知道眾長老金枝玉葉,最怕吃苦,是以故意帶他們到這密牢中來,殺雞駭猴;又藉這些兇狂囚徒恣意羞辱他們,讓他們今後乖乖聽話。”想到“金枝玉葉”,忽地想起纖纖已被關押在這地底密牢多日,不知她又受了什麼委屈?心中憐惜愧疚,恨不能立時見著她的身影。
當下凝神掃望,仔細搜索兩側囚洞,突然一凜,驚喜難抑,險些便要叫出聲來。前方右側昏黑的囚洞內,一個紫衣少女盤腿坐在大石上,冷冷地望著眾人;嬌喔滿面,俏麗動人,正是纖纖。拓拔野見她安然無恙,似乎未吃什麼苦頭:心中暗自懸掛了半天的巨石終於落地。
當下傳音道:“好妹子!好妹子!我來救你出去!”纖纖一震,俏臉上露出驚喜之色,跳下大石,奔到鐵柵旁朝外眺望搜索。驀地望見拓拔野頂開氊帽,對她眨了眨眼,嘴角微笑;纖纖登時大喜,春花似的笑容一閃即逝,眼圈一紅,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淚水忍不住簌簌滾落。
拓拔野知她著惱自己再次救駕來遲,見她掉淚:心中大痛,忽然想起懷中比翼鳥,連忙探手將那怪鳥的腦袋輕輕地提了出來,傳音笑道:“好妹子,你瞧這是什麼?”
纖纖眼睛一亮,破涕為笑,俏臉上光彩橫溢。秋波流轉,望見昂然而過的楚寧,登時面色大變,倏地朝後退了幾步。
拓拔野吃了一驚,急忙傳音道:“怎麼了,妹子?”
纖纖似乎突然想起拓拔野就在身旁,驚惶稍減;柳眉一蹙,嗔怒勃發,以唇語說道:“拓拔大哥,這臭小子就是那只怪獸橈杌!那日在眾獸山上想要吃我的就是他!”
拓拔野一驚,繼而忍不住笑將起來,傳音道:“妙極!好妹子,今日我便替你教訓這畜生。瞧我怎生將他打回原形。”纖纖大喜,突然瞥見拓拔野身後的姑射仙子,心中“咯咚”一響,笑容突地僵住,一種莫名的強烈不安和恐懼,瞬間從心頭爆炸開來,彷佛巨大的陰影刹那籠罩了她的世界,一時呼吸急促,腦中一片混亂。
不知何以,這陌生而清麗如仙子的女子,竟比這幽黑陰暗的地道,比那人面虎身的怪獸,比世間所有的一切……都要令她害怕。彷佛倏然掉入萬丈冰穀,懸浮而無著落……
拓拔野見她楞楞地凝望著姑射仙子,俏臉上烏雲密佈:心下不由一凜,傳音呼喚了她幾聲,也無應答。眼見眾神衛兵催促前行,不能停留,遂溫言傳音道:“好妹子,你只管放心,我很快便救你出去。”
纖纖聽若罔聞,面色雪白地凝視著姑射仙子,眼中閃過害怕、厭僧、敵視、迷惘諸多奇怪的神情。拓拔野等人遠遠地繞過石柱,即將消失在八角石門時,仍可看見她石像似的凝立不動,微微顫抖。
姑射仙子傳音道:“公子,那是你的妹子嗎?她認得我嗎?那眼神好生古怪”
拓拔野心下猜到大概,卻不敢明言,唯有苦笑傳音道:“她多半將仙子認作其他人了。”
忽聽楚寧道:“各位長老,那淫賊便是關在此處。”
拓拔野轉頭望去,只見前方石壁上鑲嵌了一個黝黑的玄冰鐵門,門上懸了六道混金銅鎖,八個彪形大漢手持戈槍站在門旁。這密牢通體由玄冰鐵所制,深嵌在山洞之中。唯有玄冰鐵門上,留了一個長寬僅為兩寸的方洞,乃是遞送食物飲水的所在,也是密牢唯一的通風口。
楚寧喝道:“打開!”六個彪形大漢連忙各掏出一枚青銅鑰匙,將混金銅鎖一一打開。女醜飄然上前,鈴鐺脆響,法訣吟唱。過了片則,“噹啷”一聲,那玄冰鐵門自動震開,眾大漢吃力地拉拽銅門,脹紅了臉,將之徐徐拉開。
銅門寸寸移轉,眾神衛兵高舉火炬,亮光跳躍,斜斜照耀著黑暗而幽深的密牢。
“鏘”地一聲,銅門盡開。眾人突然怔住,瞠目結舌,冷汗涔涔流淌。
燈火明亮,偌大的密牢中空空如也,哪裡有少昊的身影?
第十二卷 第四章脈脈此情
黃昏時候,落日熔金,晚霞織錦;滄海上萬里燦燦金光,迷離眩目;萬千白鷗如流雲飛舞,脆聲鳴叫著從晏紫蘇的頭頂掠過。
她站在黑色的礁岩上,淡藍色的浪花接連不斷地湧過雪白赤足,沾濕了飄飛的紫色衣裙。冰涼潮濕的海風吹動一頭黑髮,如海浪般起伏。
晏紫蘇徐徐轉身,朝西南眺望,陽光照射她的杏眼秋波,閃爍著變幻不定的光芒。突然,她的眉尖輕輕蹙起,瞳孔收縮,目中閃過一絲驚懼之色。
只見西南海面,風起雲湧,一道淡淡的白光破浪而出,在半空劃過圓弧,消逝不見。
晏紫蘇的俏臉驀地雪白,咬了咬嘴唇,躍下礁石,翩翩飛舞,掠過金黃色的沙灘、野花紛搖的草地,穿入矮矮的樹林中。
分花拂柳,行去如風。轉瞬間晏紫蘇便到了幾座石屋前。幾個孩童在門前地上玩耍,瞧見她翩然奔來,紛紛起身叫道:“姊姊!”晏紫蘇嫣然一笑,輕輕摸了摸他們的頭髮,閃入一座石屋中。
夕陽從一方石窗斜斜射入,微塵飛舞。蚩尤坐在石床上,正自凝神調息,聽見聲響,立即睜開眼睛。他臉上疤痕斜斜歪扭,傷口雖然巴平整許多,仍是頗為顯眼可怖。見晏紫蘇神色慌張,奇道:“怎麼了?”
晏紫蘇花容慘澹,蹙眉道:“他們果然來了!”
蚩尤吃了一驚,跳下床來,沈聲道:“當真是那冰甲角魔龍嗎?”
晏紫蘇螓首輕點,頓足恨恨道:“那該死的鳩扈!都是我太過大意,竟讓他將淚影蟲放走。這下……這下可好啦!”心中害怕,聲音竟輕輕顫抖起來。
兩人在這西海小島上業已四日了。
那日二人在西海上隨波逐流,被海水沖到這白石島上。島上漁民是西海水族人,淳樸善良,只道兩人是其他島上的漁民,出海遇難,便將他們救起。醒來之後,晏紫蘇為了掩飾身份,便信口胡認,說自己乃是西海女兒國臣民,而蚩尤則是丈夫國的壯士,兩人彼此傾心,卻受雙方族國嫉恨,因此將蚩尤臉容毀傷,又將二人捆綁一起,拋入海中喂魚云云。
當時西海確有女兒國與丈夫國,傳聞兩國始祖原是一對兄妹,遭遇海難,被海浪拋到孤島之上;天神恐二人無後,便令之婚配繁衍,但兄長死活不肯,無奈之下,那妹子便想出了一個法子,讓兄長將其精液封入冰雪覆蓋的石瓶中,然後妹子再將那石瓶置入體內,由此受孕。
兄妹二人便以此得了兩男兩女。既有後代,兄長生怕與其妹日夜相處,終於會忍不住作出禽獸之舉,因此便帶上兩個男孩乘舟去了相隔十餘海裡的島嶼,與其妹其女不相往來。此後兄妹各自建國,號女兒國、丈夫國,女兒國中盡是女子,丈夫國裡皆是男兒。兄妹立下國訓,兩國國民永生永世不可婚配交媾。丈夫國臣民如欲得子,便將自己精液封入冰雪石瓶,做上標誌,由專門的“性使”以輕舟送往女兒國北岸石洞,然後由守侯彼處的女兒國臣民將石瓶送往成年女子家中。十月之後,若得女嬰,則留在女兒國由其母撫養,若得男嬰,則依舊放在北岸石洞中,等候丈夫國性使領取。
蓋因此故,淳樸的小島漁民聽完晏紫蘇敘述,都信以為真,嘖嘖搖頭,大為同情。晏紫蘇乘勢請求島民,萬萬不可洩露二人行跡,否則被女兒國、丈夫國抓回,再無生還之機。眾漁民紛紛稱是,盡皆守諾不言,並將二人安排在漁民老丘兒家裡養傷。
老丘兒將自己夫妻二人所住的石屋空出,讓與蚩尤、晏紫蘇居住。孤男寡女,共處一室,蚩尤不由有些靦腆尷尬。好在那石床極大,兩人並躺,中間尚空了數尺,蚩尤方甫躺下,便斜倚床沿,鼾聲立起。晏紫蘇在床上翻來覆去,胡思亂想,聽他酣睡之聲,又是惱恨又是歡喜,想著與他這番莫名其妙、陰差陽錯的因緣際遇,心中悲喜忐忑,如屋外潮聲翻湧不息。
此後接連數日,晏紫蘇以“西海蛇蠍蠱”將蚩尤體內殘留的淤血盡數清除乾淨,又借蠱蟲之力疏通經脈,將錯亂的經絡歸位。然後為他逐步疏導真氣,修復經脈。到了第三日,蚩尤己可以自己運氣調理了。雖然十二經脈斷裂傷毀之處甚多,但幸而奇經八脈大多完好,且在那西海爛泥中調養了七日,頗有療效。只要認真運氣調息,不出三個月也可盡數痊癒。
蚩尤念及拓拔野等人,每每心焦如焚,一心儘快恢復,趕回寒荒國與他們會合,因而足不出戶,全力修復經絡。
曼紫蘇見他無礙,極是歡喜。但他臉上傷口因未能及時以“春葉訣”等法術癒合,留下了頗為難看的疤痕,蚩尤毫不在意,晏紫蘇卻鬱鬱不樂,每日尋些海草海泥,合著稀奇古怪的蠱蟲,想要將傷口愈複;雖有好轉,但依舊不甚理想。晏紫蘇嗔怒之下不免又將那鳩扈怒駡一番。
這島上極少來客,因而眾人對這殉情落難的愛侶都極是熱情。那老丘兒一家更是好客,竭盡地主之誼。面對這些質樸島民,蚩尤忽然想起從前在蜃樓城的快樂時光來,心中難過,更加下定決心,儘快恢復經脈,尋找拓拔野,籌謀蜃樓城複城大業。
昨日傍晚,眾漁民歸來時紛紛談論海上遭遇的怪事,皆稱在西南海面瞧見一隻巨大的怪龍,獨角如金銅燦然,周身銀甲彷佛冰雪巨石,興風作浪,蔽日遮天,一口便吞了兩隻六丈余長的龍鯨。說到可怕處,竟皆汗出如漿,戰慄不敢言。
晏紫蘇與蚩尤聞言大驚,倘若真如他們所述,那妖龍必是冰甲角魔龍無疑!難道西海老祖諸水妖竟已見著淚影蟲的淚珠,知道來龍去脈,這才派遣寒荒七獸中最為凶烈的冰甲角魔龍追至西海嗎?
蚩尤雖然吃驚,但他膽子素大,又桀騖不馴,倒並不如何害怕,只是覺得水妖行動忒也迅捷,遠在自己估算之上。晏紫蘇乃水族中人,深知西海老祖手段,亦深知背叛水族的下場,因此不由忐忑不安。今日一早,便忍不住到侮邊逡巡觀望,豈料守候一天,果真看見那妖龍的身影,一時驚駭恐懼、張惶失措。
蚩尤見她害怕,肩頭竟在微微顫抖,心生憐惜,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肩頭,道:“說不定那妖龍並非來找我們的……”
晏紫蘇怒道:“呆子,眼下寒荒國一片混亂,老祖正要用這妖獸之際,若非追拿我們,又怎會將這妖龍遣至西海?”
蚩尤嘿然道:“即便如此,這西海上島嶼何止萬千,它尋著此處時,我們早已回到寒荒國了。”
晏紫蘇歎道:“傻瓜,老祖稱霸西海兩百年,莫說找人,便是當真要在海底撈起一根針,也是眨眼間的事。”憂心忡忡,眼波中又是害怕又是緊張。
蚩尤與她相識以來,從未見過她這般慌亂恐懼過,心中憐惜之餘,隱隱又有些生氣,狂傲之氣油然而生。皺起眉頭,心底暗想:“他***紫菜魚皮,那妖龍來了又如何?我雖然傷勢未好,也可將它抽筋扒皮……”
晏紫蘇“噗哧”一笑,白他一眼道:“臭小子,你道妖龍是泥鰍嗎?這般輕易抽筋扒皮?”
忽然聽見屋外一片嘈雜,人聲鼎沸,有人哭喊道:“姜長老死啦!被那怪龍吃到肚裡去啦!”
蚩尤、晏紫蘇大吃一驚,那姜長老為人謙和,德高望重,雖不過五十,卻已是島上的族長,對他們二人百般照顧,乃是大大的好人。難道果真被妖龍吃了?蚩尤又驚又怒,立時沖出門去。
屋外已經聚集了數十老弱婦孺,個個面色蒼白,將一個渾身濕漉漉的漢子團團圍住,你一言我一語地不住追問。那漢子抹著袖子哭道:“快別問我,都去海灘上看看吧!”
眾人聞言紛紛朝海灘上奔去,十幾個小孩遠遠地跑在前頭,大呼小叫。蚩尤與晏紫蘇高飛低掠,繞過眾人,眨眼間便到了海邊沙灘。
海灘上早已圍了兩百多人,號哭怒駡之聲遠遠可聞。蚩尤、晏紫蘇擠開人群,朝裡望去,只見早晨出海的三十餘艘漁船,眼下只有七、八艘歪歪斜斜地泊在岸礁之下,二十幾個漢子精疲力竭地躺在沙灘上,不住地大口喘氣,滿臉驚駭,身上血污斑斑,連說話也變得含糊不清。
周圍的島民悲不可抑,抹淚不止。從他們的怒駡與議論中,蚩尤得知,今日出海的六十余人滿載而歸時,在南面海上遭遇冰甲角魔龍。那妖龍大發淫威,當下便興起狂風巨浪,掀翻了十餘艘漁船。姜長老等人被拋到半空,逕直落入那妖龍口中,連骨頭也未吐出一根。這倖存的眾人,若非當時相隔甚遠,見勢不妙及早回頭,只怕也早己成了妖龍的腹中之物了。
一個青年怒道:“他***,海神宮平時收納賦稅時遍海都是他們的鉤牙船,今日妖怪一來,卻一個人影也見不著了!”
眾人亦紛紛怒駡,一個老者喝道:“休要胡說!讓老祖聽見了,那還了得!”眾人面上俱閃過驚恐之色,默然不語。幾個血氣方剛的青年雖憤憤不平,但也不敢再多嘴。
晏紫蘇聽到“老祖”二字,臉上也不由煞白。似乎不勝海風的涼意,往蚩尤身上*去。
那老者乃是島上另一個極有威望的路長老,見眾人無語,又道:“一得到消息,長老會已經派了小四、六元他們趕往海神宮請援去了。如果一切順利,明日海神宮應當有真人來此降伏妖怪……”
那幾個青年憤憤道:“海神宮人一來,不知又要勒索些什麼了!”、“要珍寶魚蝦那也罷了!只怕又擄掠女人、孩童。”、“他***,這些混帳比妖怪還要貪狠!”
路長老頓著拐杖,又是一聲大喝,怒道:“住口!又要惹禍嗎?”悲怒之下,連白須也翹立起來。半晌,歎了口氣道:“明日海神宮人來時,都將家裡的女人、孩子藏起來吧!別讓他們瞧見了。大家都別在這待了,快扶他們回家,熱些酒壓壓驚吧!”
蚩尤心下怒極,忖想:“想不到水妖如此可恨,對自己族民也這般壓迫!倘若他們知道這妖龍便是西海老妖支使來的,還不知要怎生害怕!”
眾人默默地扶起海灘橫七豎八躺著的漢子,各自散去。
路長老見蚩尤咬牙怒目,猶自凝立當地,不由得微微搖頭,拍拍蚩尤的脊背道:“年輕人,回去吧!生氣也沒有用,普天之下,哪裡不一樣呢?只要能平平安安地過日子,受些委屈也就罷了!”
蚩尤怒極之下脫口道:“長老,你放心,明日我去將那妖龍殺了,祭奠姜長老的亡靈!”
“什麼?”晏紫蘇與路長老齊齊失聲。蚩尤待要說話,卻被晏紫蘇驀地一拉衣襟,甜聲笑道:“路長老,你別見笑。他這人就是這般莽撞。”
路長老微微一笑,拄杖慢慢離去。
殘陽將落,豔紅色的火燒雲在蔚藍的海面熊熊跳躍,朝著海島急速飛來。海風冰冷,寒意森森;暮色蒼茫,黑暗即將籠罩西海。
※※※當夜,島上眾人心情鬱鬱,各自閉門在家,默默地吃了晚飯,早早歇息。
老丘兒一家的四個孩子原本極是愛鬧,吃飯之時,非要糾纏一起,花樣百出;但今日見父母面色陰沈,也不敢多說話,低頭扒飯;偶爾對蚩尤兩人做個鬼臉,低頭偷笑。晏紫蘇心事重重,視若無睹,倒是蚩尤與平時無異、不時瞪上那些孩子幾眼,逗得他們越發來勁。
吃完飯後,老丘兒將眾人帶到屋中,費力掀開一塊厚重的地板,露出黑黝黝的地道入口,對晏紫蘇道:“姑娘,明日一早,你就和我家裡的,還有這幾個小龜崽子,一起躲到這地道裡去;等那些海神宮人全走了,你們再出來吧!”
晏紫蘇嫣然稱謝,眼中忽然閃過極為古怪的神色。蚩尤一凜,無緣無由地感到一陣寒意。
眾人相對無語,坐了一會兒,各自歇息。
是夜寒風鼓舞,氣溫驟降。蚩尤將石窗用巨石堵上,狂風從縫隙刮入,呼嘯若狂,彷佛萬千個嬰兒的號哭之聲,讓人聽得不寒而慄。
晏紫蘇呆呆地倚培坐在石床內側,入神地想著心事。蚩尤極少見她如此緘默,知曉她必定仍在憂懼那冰甲角魔龍之事。心中一動,溫言道:“不必多想了,明日咱們離開這裡便是。”
晏紫蘇眼睛一亮,又倏然暗淡下來,搖頭道:“呆子,也不知那妖龍現下在哪裡出沒,倘若被它撞上,那就自投羅網啦!”蚩尤心想:“撞上正好,我便抽他筋……”忽然想起她能聽見他的心語,連忙移念他想。
晏紫蘇勉強一笑,道:“罷了!先睡吧!”側身躺下,面壁合衣而睡。
蚩尤指風彈滅燈火,將被子蓋在她的身上,在石床上仰面躺下。屋中一片漆黑,狂風呼號聲、海浪肆虐聲、遠處隱隱約約的孩童哭泣聲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交織成急促而不安的旋律。想到今日之事,他心中忽而憤怒,忽而感慨,思緒萬千。
忽然想起路長老那句悲涼的話來:“普天之下,哪裡不一樣呢?只要能平平安安地過日子,受些委屈也就罷了!”心中一陣難過憤慨。遙想這些日子橫穿大荒,一路所見景象,不論是木族、土族還是火族,抑或是金族寒荒與這西海水族,百姓的日子大多艱難困苦。戰亂來時,更加苦不堪言。
五族雖然體制各有不同,水族、木族乃城邦、小國以及諸部落的聯合;土族、火族帝權相對較大,統治井井有條;金族無為而治……但都已遠離從前大荒盛世時,不分貴賤,眾人平等友愛,無拘自由的情景。眼下五帝、族中顯貴、長老、小國主、城主……等人的特權日益明顯,動輒壓迫族民,奴役驅使。各族百姓但求平安,忍辱負重,過著日益淒慘而悲苦的日子。
這些遠離大荒的西海小島上的水族漁民,淳樸善良,與世無爭,除了面對風波險惡、妖獸魔怪,竟還要忍受本族如此的壓榨和欺壓……
蚩尤越想越是憤慨,越想越是不平。又想起從前蜃樓城中,人人友愛互助,親如手足的情形,此刻更覺那是何等不易。也越發瞭解何以父親、蜃樓城竟成了五族顯貴的眼中釘、肉中刺。心道:“他***紫菜魚皮,等我重建蜃樓城,便將這島上的百姓一齊遷去。”
胡思亂想一陣,腦中越發清醒,睡不著覺。斜眼望去,見晏紫蘇蜷身背對自己,嬌軀竟在微微顫抖。心中一震,她竟是這般害怕西海老祖嗎?想到她為了救自己,冒叛族之嫌,殺同族高手,終於招惹來大禍,心中不由大為歉疚。
心生溫柔,突地一陣衝動,想要將她抱緊。當下假意睡著,打了幾聲呼嚕,故意朝裡翻滾,就勢將手臂搭在她的肩頭。晏紫蘇周身驀地僵硬。
蚩尤心中砰砰直跳,怕她聽見心語,凝神不想,只是裝睡。晏紫蘇輕輕地動了動,翻轉身體,似乎在偷偷瞟他。蚩尤鼾聲震響,又朝裡側翻,將她緊緊攬住。晏紫蘇“啊”地一聲,想要掙脫,卻被他抱得甚緊,動彈不得。
蚩尤觸手柔軟,突然醒悟竟是她的胸脯,心中狂跳。他生平從未這般主動摟抱過女子,适才也不知何以,見她楚楚可憐,一時激情如沸,鬼使神差地做出這等舉動,面上滾燙,尷尬不己。但勢成騎虎,唯有裝傻到底。
卻聽晏紫蘇低聲叫道:“呆子!呆子!”蚩尤凝神聚意,呼嚕大作。晏紫蘇一連叫了十幾聲,見他殊無反應,便不再呼喚。輕輕地將他的手從胸脯移到腰上。
過了片刻,蚩尤見她再無動靜,便悄悄地睜開左眼,恰好撞見她凝視自己的眼光。吃了一騖,正慌不迭地想要閉上,忽地想起這石屋中光線極暗,她沒有青光眼,瞧得遠不如自己分明。當下左眼眯起細縫,悄悄打量。
晏紫蘇怔怔地望著他,略有所思,眼波中苦痛、慌亂、猶豫不決,神色極是古怪。突然伸手輕輕地撫摩他臉額上的疤痕。蚩尤心中愈發狂跳起來,連忙閉上眼睛;只覺那冰涼的指尖沿著傷疤從上往下,又自下往上反覆滑過,麻麻癢癢,險些要笑出聲來。
那指尖驀地一頓,柔軟滑膩的小手徐徐覆蓋在他的臉頰上,輕輕地摩挲著;那感覺如此溫柔,如此愜意,彷佛春風,彷佛海浪。蚩尤全身都隨之放鬆,過了片刻,竟覺得困意重重,迷迷糊糊地便要睡去。
忽然臉上一空,晏紫蘇將手抽了回去,繼而抱著她的手也驟然變空。蚩尤迷蒙中吃了一驚,驀地睜開左眼,只見晏紫蘇曲膝抱腿坐在石床上,滿臉悲傷迷亂,簌簌發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角竟有一顆淚珠無聲地滴落。
蚩尤大驚,正要起身相問,卻見她擦去眼淚、調整呼吸,徐徐躺下身來。翻來覆去,渾身顫抖依舊,忽然抓起他的手緊緊地壓在自己急劇起伏的胸脯上,彷佛要借他之力壓住什麼一般。蚩尤面紅耳赤,只好繼續裝睡。
晏紫蘇蜷起身,顫抖得越發厲害,又猛地坐起身來,以一雙桃子似的紅腫眼睛怔怔地凝視著他,神色變幻不定。蚩尤心下納悶,大起憐意,但卻不知該如何安慰她才好。
過了片刻,晏紫蘇又自躺下,輾轉翻側了一會兒,又坐起身來。如此反覆,足有六、七回。瞧她神色不定,顫抖不停,似是想到什麼可怕之事,難以安定平靜。
末了,她蜷著身,移到他咫尺之側,緊緊抱著他的手臂,緊貼臉頰,秋波直直地凝視著。相隔太近,蚩尤不敢睜眼,突然覺得手臂一陣冰涼,竟是她的眼淚撲簌簌地滴落洇散。心中大痛,憐意難抑,忍不住便要睜眼。
突然心中一陣空前撕裂的劇痛,宛如要迸爆一般。蚩尤低叫一聲,汗水滾滾,驀然睜眼,晏紫蘇不知何時已退到角落,蜷身而坐。俏臉上玉箸縱橫,秋波悲痛狂亂,扭頭不敢瞧他。
蚩尤心中裂痛欲死,喘不過氣來,想要呼喚她,卻發不出聲。那“兩心知”雖然發作過許多次,但從無一次有如今夜這般狂肆,彷佛心已被它咬成碎片。
撕心裂肺,幾欲昏厥。他腦中一陣茫然,不知晏紫蘇何以不加援手?卻見晏紫蘇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花容慘澹,淚水漣漣,手中多了一柄六寸長的尖刀,明晃晃地閃耀著,朝他走來。
突然之間,他豁然明白了:她要殺他!只有殺了他,她才能免於受叛族的重罰。
蚩尤驚怒交集,驀地感到一陣比那“兩心知”還要狂肆千倍萬倍的劇痛!心似乎瞬間迸散了,碎裂了,又被三山五嶽壓成粉末……驚愕、悲涼、寒冷、苦痛,交織成從未有過悲苦裂痛。
晏紫蘇居高臨下地站著,周身不住地顫抖,手中的尖刀也隨之不住地顫抖,淚水如斷珠簷雨,滾滾滴落。
冰涼的淚水擊打在蚩尤的手上,迅速地化開。絲絲清涼,沁入心脾。蚩尤撕痛沸裂的心忽然奇異地平靜下來。大丈夫死則死矣,有何怨艾?若不是這妖女相救,自己早己死了不下三次了,即便今夜死在她的手中,又有何妨?倘若自己一死,當真能換得她的性命,又有何妨?不知何以,想到自己一死能換她生命,心裡竟是說不出的快意。
劇痛迷蒙之中,視線如水波一般蕩漾,她也彷佛水中花、霧中月,瞧不見她的臉容。但是即便是看得清,所見的也不過是她的易容罷了。他的心裡忽然升起一個奇怪的念頭:多麼想好好地看一眼她的真實容貌啊!在這變幻莫測的十億化身之下,究竟藏著怎樣的真身呢?
“當”地一聲脆響,晏紫蘇手中的尖刀鏗然掉在石床上。她驀地跪倒,伏在蚩尤的身上悲切痛哭,泣聲道:“我殺不了你!我殺不了你……”
蚩尤心中劇痛嘎然而止。
她伏在他的胸膛上,抽泣慟哭。滾燙的淚水燒灼著他的皮膚,耳旁聽著她哽咽的呢喃,蚩尤亦真亦幻,一陣迷糊。心中悲喜不定,緩緩張開手臂將她緊緊抱住。他抱得那麼緊,彷佛要將她勒入臂彎,彷佛要與她並為一體。
晏紫蘇劇烈地顫抖著,“嚶嚀”一聲,軟綿綿地貼伏在他的身上,雙臂勾纏住他的脖頸,將螓首低埋在他下頜,一任淚水洶洶流逝。
兩人就這般緊緊相抱,也不知過了多久,晏紫蘇的身體不再顫抖了,卻變得滾燙而柔軟,彷佛要融化開來一般。突然滿臉飛紅地朝蚩尤下方瞄了一眼,“噗哧”一笑。蚩尤面紅耳赤,想要推她下來,晏紫蘇卻低吟一聲,紅著臉蛋勾纏雙腿,貼得越發緊了。
蚩尤心中砰砰亂跳,被她香軟滑膩的身體壓得心猿意馬,熱血僨張。想要將她強行推開,卻又捨不得分開半寸。腦中迷糊混沌,不知為何她突然下不得手,不知為何兩人竟變得如此如膠似漆的親熱,只覺得心中說不出的歡悅甜蜜,身下的石床冰冷堅硬,卻讓他彷佛置身綿軟飄忽的雲端。
晏紫蘇在他耳邊軟綿綿地道:“呆子,你……你當真想看我的臉嗎?”秋波似羞似喜地凝視著蚩尤。
蚩尤心跳加快,驀地緊張起來,嘎聲笑道:“你可別拿假的蒙我。”
晏紫蘇盈盈一笑,柔聲道:“我長得醜得很,怕嚇壞了旁人,所以才天天易容呢!呆子,你還想看嗎?”
蚩尤指了指自己臉上的疤痕,微笑道:“有我這般醜嗎?”晏紫蘇嫣然一笑,跪起身來,指尖一彈,將燈火點亮。
滿室光明,平添暖意。晏紫蘇突然臉上一紅,有些害羞,笑道:“呆子,你將眼睛閉上,我叫你看時再睜開來。”又加了一句道:“不許偷看!要不姐姐就不睬你了。”
蚩尤笑著閉上眼睛,又是緊張又是期待。過了片刻,聽見她低如蚊吟地說道:“呆子,好啦!”當下徐徐睜開眼晴。心跳頓止,呼吸停滯,半晌才回過神來。
她全身赤裸地跪立在燈光裡,彷怫初生的嬰兒,瑩白而嬌嫩。
烏黑的長髮似水一般的傾瀉而下,在雪白晶瑩的肌膚上流動著;尖尖的瓜子臉如瑩玉溫潤,略顯蒼白;彎彎的斜挑眉,杏眼清澈動人;花唇吹彈欲破,笑起來的時候,酒窩也彷佛旋轉起來。
清澈而明豔,彷佛雪山寒梅、冰河紅葉,與平素談笑殺人的姿態迥然兩異;與蚩尤那夜初窺她沐浴時的模樣倒有幾分相似,但仔細一看,卻又大大不同。
蚩尤輕輕地吐了一口氣,目光再往下移去,登時熱血灌頂,臉燙心跳,其玲瓏曼妙,竟遠勝於那夜在西海邊上所見的胴體。那鳩扈碰觸的果然不是她的真身!心中忽地一陣慶倖歡喜,口乾舌燥,目光險些移轉不開。
晏紫蘇低聲道:“普天之下,除了我娘親,就只有你瞧過我的真身啦!”暈生雙頰,更加嬌豔動人。
蚩尤一楞,心中歡喜得直欲爆炸開來。張口結舌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半晌方道:“是嗎?很好,很好!”
晏紫蘇忍俊不禁,笑道:“好什麼?真是個呆子。”喜洋洋地*著蚩尤躺了下來,也不害羞,就撂起赤裸的左腿,纏在蚩尤的身上,玉臂軟軟地搭在他的胸膛,似悲似喜地凝視著他。
蚩尤心下歡喜難言,與她四目對望,心跳得彷佛要蹦出嗓子眼來。
這時屋外狂風怒吼,從石窗縫隙間擠入,嗚嗚號哭;燈火不住地跳躍,晏紫蘇臉上的笑容也彷佛在波蕩一般。
蚩尤道:“你……你冷不冷?”
晏紫蘇嫣然笑道:“好冷!凍死我啦!呆子,快抱緊我!”泥鰍般往他懷裡鑽去。
蚩尤童心忽起,伸手拖來被子,驀地展開,抱著晏紫蘇躲在被下,笑道:“果然好冷!難道是冬天來了?”
晏紫蘇格格直笑,與他在被中滾作一團。嬉鬧片刻,忽然抱緊蚩尤,重重地吻在他的唇上。蚩尤腦中轟然一響,天旋地轉,瞬息之間,彷佛從肉身軀殼中破體而出,隨風飄搖,輕飄飄地在空中飛翔。那柔軟香甜的舌尖輕輕地叩開他緊閉的牙齒,像火苗一般跳動著,舔舐著,燃起他體內的熊熊烈火,帶給他一種從未體驗過的迸爆的幸福、恣肆的甜蜜……
※※※突然,滾燙的淚水洶湧地流淌到他的臉上,流入他們輾轉交合的唇舌中,溫熱而鹹澀。蚩尤猛吃一驚,正要相問,晏紫蘇抱著他的脖頸,哭道:“呆子,對不住,我……我先前竟想要殺你!”
蚩尤聽她竟是為此自責傷心,心中溫暖,想不出安慰的話語,只是緊緊地將她抱住,笨拙地拍撫她赤裸的背脊。
晏紫蘇哭了半晌,漸漸平定下來,有些不好意思,抬眼望他,紅著臉道:“我這般又哭又笑又鬧的,可真像個瘋子啦!”蚩尤連連搖頭。晏紫蘇破涕為笑,捶了捶他的胸膛,笑道:“呆子!咱們一個瘋子,一個呆子,倒真是一對呢!”臉上又是一紅。
蚩尤心中一甜,忽然一陣恍惚,忖道:“當日與這妖女初逢之時,又怎會想到有今日?”
晏紫蘇軟軟地躺在他的懷中,低聲道:“呆子,對不住。今日我也不知是怎麼鬼迷心竅啦!想到那妖龍、老祖和真神,就害怕得緊,所以……所以……”
蚩尤見她又開始簌簌顫抖,心下激蕩,將她緊緊摟住,道:“好妹子,有我在,你再不用害怕了。”
晏紫蘇一楞,嫣然道:“呆子,你叫我什麼?”蚩尤适才心情激蕩之下脫口而出,剛一出口,便覺得面紅耳燙,聽她笑著相問,登時有些羞赧,嘿然不語。晏紫蘇笑靨如花,低聲道:“好哥哥,我喜歡聽你這般叫我。”俏臉突然飛紅,彷佛要洇出水來。
兩人心中均是砰砰亂跳,甜蜜歡喜。
晏紫蘇低聲道:“呆子,其實我最害怕的,不是燭真神、老祖取我性命,而是再也拿不到本真丹了。”
蚩尤皺眉道:“本真丹?”突然想起在眾獸山中,似曾聽西海老祖提起,卻不知是什麼東西?
晏紫蘇道:“那是燭真神特製的奇異丹藥,服了之後,可以解除獸身封印,真真正正地變作常人。”
晏紫蘇低聲道:“九百年前,我祖上因為犯了水族重規,整族人被黑帝封印於九尾狐身,流放到東海青丘。如果沒有黑帝的赦免解印,我們世世代代都要做這半人半妖的下賤怪物,做這讓天下人瞧不起的獸身罪人……”她瞟了蚩尤一眼,黯然笑道:“你別瞧我是青丘國主,但在族人眼裡,卻是豬狗也不如的罪民。若不是燭真神護著我,又有誰會瞧得起我?”
蚩尤聽得難過,但大荒中鄙視獸身罪民卻是事實,即便是他,也覺得那不過是連禽獸也不如的怪物而己。想要安慰她,一時卻找不著該說的話,又聽她顫聲道:“做了這獸身罪人,終日受人輕賤,隔三差五忍受體內痛楚……生不如死。但這些也都罷了,真正可怕的卻是,你的元神被封印在獸身中,永不能逃逸出來,當獸身消亡時,你的元神也要隨之毀滅!”
蚩尤心下凜然,元神封於物,物滅則神滅,不能超脫逃出。封印法術最為可怕之處,使在於此。大荒獸身罪人,若死前不得解印,必定形神俱滅;倘若五百年內不得解印,則其族群永不能回復人身。
晏紫蘇道:“所以從那時起,我們家族中的每一個人都盼著能將功折過,變回人身。大家都拼死為黑帝效力,希望能得赦免。可是轉眼過了五百年,三代黑帝卻始終沒有解開我們的獸身封印。”
她泫然道:“五百年過去了,這獸身封印再也解不開來啦!我們雖能依仗變化法術,保持常人形狀,甚至變成各種模樣,但是一旦肉身毀滅,便元神迸散,就連孤魂野鬼也做不得了!”心中害怕,又情不自禁地發起抖來。
蚩尤將她緊緊抱著,聽她顫聲說道:“老人們都說宇宙五界,元神回圈不休。死了之後,不管是去混沌界演化來生,還是去仙界轉世,甚至是墮入鬼界之中,都有神識知覺。但是我們卻在五界回圈之外,一旦死了,就什麼也沒了……”淚水滾滾,抱住蚩尤哽咽道:“我不是怕死,但我真的好怕死了之後什麼也沒有!”
蚩尤心中劇震,他雖然時常幻想自己死時的壯烈情狀,但極少想到死後情形。聽她這般說來,心中也不由閃過一絲森冷懼意。
晏紫蘇顫聲道:“六十年前,燭真神以諸多神物仙草製成了‘本真丹’。只要服了這神丹,就可以解除封印,重複人身,死了之後,元神也可以回歸混沌界中。我十歲那年,娘親累積功勞,終於從燭真神那裡得到了這神丹,化作人形。那天夜裡,我親眼看著她赤身裸體地在月下蛻變,就像鮮花層層疊疊地綻開,好生美麗。她又哭又笑,歡喜得像要發瘋一般。我的心裡,又是快樂又是羡慕,打定主意,總有一天也要和娘親一樣,做回真正的女人。
“這些年,為了討燭龍歡喜,取得本真丹,我也不知做了多少惡事,有些時候,連我自己也瞧不起自己。但是一想到本真丹,一想到能回復人身,重得不滅的元神,我就什麼也顧不得了……”
“那日在眾獸山裡,我好生猶豫,不知是否該將你獻給老祖。可是那老鬼眼尖,竟然瞧了出來,我一時糊塗,就將你抖出來了。呆子,你……你恨我嗎?”
見蚩尤搖頭,她嫣然一笑,又道:“但當那老鬼要將你打死時,我的心裡竟是從未有過的傷心難過,突然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也要將你救轉過來……蚩尤心潮澎湃,回想這些日子與她橫穿萬里寒荒的情景,竟覺得已是許久之前的往事,與她之間,竟似有一種滄海桑田的奇異感覺。彷佛早已相識,早已相知。
晏紫蘇道:“昨日聽說冰甲角魔龍追至這裡,我的心裡說不出的害怕。心想,即便能在老鬼手下逃生,今生今世,只怕再也不能得到本真丹,回復人身了!”秋波中珠淚滾滾,望著蚩尤淒然笑道:“我……我反反覆覆想了許多遍,終於決定拿你的人頭去見燭真神,可是……可是我終於還是下不了手。”
蚩尤熱血湧上喉頭,將她緊緊抱住,嘎然道:“蚩尤這條性命本就是你救回來的!你什麼時候改變主意了,只管拿去便是。”
晏紫蘇搖搖頭,淚水不住地滴下,低聲道:“我殺人如草菅,為什麼偏偏對你下不了手?難道……你當真是我命中註定的魔星嗎?”
蚩尤生平之中,從未與一個女子這般耳鬢廝磨,肌膚相貼,從未有過這般兩情相悅的幸福與喜悅,聽她情意綿綿的話語,聞著她蘭馨芬芳的氣息,飄忽不定若在夢中。心中又是感動又是迷惘,忖道:“卻不知她究竟喜歡我什麼?難不成這一切果真是命中註定的嗎?”
晏紫蘇臉上一紅,破涕為笑,輕陣道:“臭小子,誰說我喜歡你啦?你這呆頭呆腦、又臭又硬、一點就著的臭木頭……”突然眼圈一紅,纖指輕輕地撫摸蚩尤臉上的疤痕,低聲道:“呆子,現在天下之大,再沒我容身之地。我只能和你這爛木頭綁在一處,載沈載浮了。你……你可不能撇下我不管……”說到最後幾字,嬌靨紅豔似火,聲音柔軟如綿。
蚩尤心中激蕩,忖想:“她數次三番救我,不惜叛族亡命,不惜形神俱滅……這等情深義重的女子,蚩尤豈能負她?她是人也罷,是妖也罷,蚩尤今後必定真心以待,絕不相棄!”
晏紫蘇聽見他的心語,全身微顫,極是歡喜、杏眼眨也不眨地凝視著他,顫聲道:“呆子,你可別騙我。”蚩尤微微一笑,臉上有些發燙。晏紫蘇大喜,笑吟吟地咬了一口蚩尤的耳朵,膩聲道:“臭木頭,你可別騙我。若是今後反悔,我就將你劈成木條當柴燒!”
蚩尤喜憂交雜,想不到自己竟會在此時此地對這樣一個妖女做出如許承諾。人生無常,又有誰能料想?突然之間,腦中閃電般掠過纖纖的身影,繼而又掠過八郡主含淚的笑臉,心中微震,悵然若失。
晏紫蘇突然翻身騎到他的身上,嬌嗔滿面,喝道:“臭小子,你在想誰?”
蚩尤暗呼糟糕,皺眉道:“想想也不成嗎?”
晏紫蘇怒道:“自然不成!從今往後,你的心裡只許想我一個人。剛說完的話,你便想要反悔嗎?”
蚩尤傲然道:“誰說我要反悔?蚩尤說過的話幾曾更改過?”
晏紫蘇面色稍緩,嫵媚的大眼恨恨地凝視著他,怒道:“那你還想那些臭女人作甚?”
她柳眉凝怨,杏眼含嗔,高聳渾圓的雪丘傲然翹立,巍巍顫動,說不出的嬌媚動人。蚩尤心中一蕩,忽然想起她正裸身騎在自己腰胯上,腦中轟然一響,周身血脈僨張。
晏紫蘇“啊”地一聲驚呼,嬌軀陡然僵硬,紅著臉吃吃笑將起來。軟綿綿地伏貼在他的身上,媚眼如絲,柔聲道:“呆子,你想要做什麼?”
蚩尤狂野的血液瞬間沸騰,猛地將她翻身壓倒,雙手抓起被子,覆蓋其上。
被子不斷劇烈地顫動著,從中傳出含糊的呢喃聲,分不清究竟是呻吟還是喘息,是低笑還是哭泣……
屋內春意融融,燈光跳躍;屋外狂風呼號,徹夜不息。
第十二卷 第五章以牙還牙
眾人目瞪口呆地望著那空空蕩蕩的密牢,半晌說不出話來。拓拔野與芙麗葉公主對望一眼,心中又驚又奇又喜,這密牢堅不可破,戒備森嚴,少昊如何逃了出去?難道有什麼高人在他們之前趕到此處,神不知鬼不覺地將他救走了嗎?
楚寧泥塑似的呆立門外,突然顫抖起來,驀地大吼一聲,手如閃電,將一個密牢門衛的脖頸掐住,懸空拎起,厲聲喝道:“人呢?那淫賊跑到哪兒去了?”
他面目扭曲顫動,灰眼凶光暴射,形如妖魔,說不出的猙獰可怖。眾長老心生懼意,忍不住朝後退了幾步。
那門衛驚怖駭異,極力搖頭。楚甯暴怒已極,白衣鼓舞,大喝一聲,手指驀地併攏,硬生生將他脖子掐斷;血箭怒射,斷頭沖天,那龐大的身軀轟然掉地,鮮血橫流。
眾人驚駭,紛紛後退。楚甯伸出那沾滿鮮血的手指,顫抖著指向餘下的七個門衛,冷冷道:“你們說,那淫賊藏到哪兒去了?”那七個大漢驚懼欲死,簌簌發抖,想要挪步卻邁不開腳,尿水涔涔流下。
一個大漢鼓足勇氣,顫聲道:“大巫祝明鑒,我們兄弟鎮守此處,從未離開半步,片刻前剛剛給那淫賊送了酒飯,當時他還直嚷酒水太淡……”楚甯冷冷地瞟了他一眼,大步走入密牢內,將石案上的酒杯與鬲、瓤一一抓起,凝神察看,面色驚疑不定。驀地將酒杯、食器摔擲於地,厲聲道:“難道那小子竟化成了輕煙,從我們眼皮底下飛走了嗎?”
眾人面面相覷,顫慄不敢回答。
拓拔野心中大快,但亦猜想不透少昊究竟如何逃離此地。傳說大荒中有一種至高無上的法術,叫做“咫尺天涯訣”,元神念力極高者,若參透此訣,則可以瞬間轉移千里,不留痕跡。但這法術不過傳說事,從未有人當真修練成功。少昊沉溺酒色,念力稀疏平常,決計不會這通天神法。
正自諾異猜想,忽聽姑射仙子淡然傳音:“那人還在這密牢之中。”拓拔野吃了一驚,回頭望她。她淡淡一笑,妙目凝視著密牢右上角,傳音道:“這裡必定有某位高人,以法術將少昊懸空角落,又用高強的障眼法將他藏了起來。”
拓拔野火目凝神,仔細察采那角落,心中猛地一跳,果然發覺彼處光影有些異常。念力如織,細細辨查,終於隱隱看出一個淡淡的人影。
拓拔野研習《五行譜》,對大荒五族的障眼法均有所瞭解,金族的“幻光鏡訣”、水族的“鏡花水月”、土族的“移山填石”、木族的“一葉蔽目”……都是各有所長的法術,其特徵自然也不盡相同。以此刻那光影的變化來看,似乎是土族的“移山填石”。
拓拔野正自詫異,忽聽一人傳音笑道:“拓拔兄弟好強的念力,這也逃不過你的眼睛!”那聲音溫文爾雅,頗為歡悅,聽來極為熟悉。
拓拔野又驚又喜,循聲望去,只見一個佝僂駝背的黃髮老者正在朝自己微笑。那人雖貌不驚人,但目光如電,從容不迫,果然是黃帝少子姬遠玄所化!
拓拔野大喜,傳音道:“姬兄,你怎麼會在這裡?”一言既出,已知答案。
果聽姬遠玄微笑道:“說來話長。簡而言之,便是來救少昊太子的。”他身邊站了一個貴族女子,蒙著輕紗,看不清臉容,但膚如冰雪,腰肢纖細,當是美人無疑。一雙新月明眸正凝視密牢,櫻唇翕動,顯是在念訣施法。
拓拔野心中一動,肅然傳音道:“敢問那位是聖女武羅仙子麼?”
姬遠玄傳音道:“正是。若不是仙子出手,以我的念力,又怎能將少昊太子瞬間藏起?”目光炯炯,凝視著姑射仙子,恭聲傳音道:“不知這位仙子是否木族聖女姑射仙子?”
拓拔野微笑傳音道:“正是。姬兄的眼力好生銳利。”
姬遠玄道:“拓拔兄弟取笑了。天下能一眼看穿武羅仙子障眼法,又清麗若此的仙子,便只有木族聖女了。”
其時大荒盛傳五大聖女之中,西王母法力最為高強,其次便是水族聖女烏絲蘭瑪與木族聖女姑射仙子。相較之下,武羅仙子與赤震仙子稍弱一些。是以姬遠玄方有如此推斷。
拓拔野正要說話,卻聽一長老顫聲道:“大巫祝,少昊太子定然是被金族高手搶先救走了!我們……我們……”楚甯轉身冷冷地望著他,那長老駭懼難抑,情不自禁地朝後退去。
楚寧蒼白的臉上豔紅如血,突然哈哈大笑,手指驀地一指,厲聲喝道:“你們瞧瞧那是誰!”
眾人轉身望去,驚呼失聲。人群之外,一個身著白綾絲袍的胖子委頓在地,正是少昊!芙麗葉公主驚“咦”一聲,俏臉上滿是失望的神情。拓拔野與姬遠玄忍不住便想轉頭,查看少昊是否仍在密牢之中。卻聽武羅仙子傳音道:“切莫回頭觀望。那是假的,是這巫祝的障眼法。”
拓拔野登時恍然,暗呼險些上當。這楚寧好生奸猾,猜度解救少昊之人必定在場,故意以此擾其心智,誘之露出破綻。即便無效,也可裝傻充楞,將這冒牌的少昊祭旗,逼迫不明究底的寒荒國民退無可退,捨命相戰。
果然,楚寧灰眼光芒大作,瞬間四下掃探。未見異動,臉上閃過失望憤怒的神色,與女醜對望一眼,厲聲道:“眾神衛兵聽令!”眾兵轟然應諾。
楚寧道:“將這淫凶奸賊,連帶那日與他同來的一干賊党,一同押往天鏡湖畔,祭旗拜天!”
拓拔野一驚:“這廝難道猜到我在此處?想以纖纖妹子、拔祀漢等人將我逼出來。”嘴角微笑,心道:“他***紫菜魚皮,又瞧瞧誰將誰逼出原形。”
眾兵得令,高高扛起“少昊”,呼喝而行。眾長老神色各異,滿腹心事,無語隨行。
武羅仙子纖手輕舞,密牢頂上那道淡不可見的光影徐徐滑落,倏然移到姬遠玄腳下。姬遠玄長袖輕擺,倏地將少昊神不知鬼不覺地收入“煉神鼎”中,然後疾步趕上拓拔野,與之並肩而行。拓拔野悄然傳音,將姬遠玄與武羅仙子介紹給姑射仙子與芙麗葉公主。芙麗葉聽說少昊已經被救,心中大喜,但臉上卻竭力不露聲色。
楚寧緩步而行,灰眼冷冰冰地掃望眾人。拓拔野等人凝神斂氣,裝作愁眉苦臉之狀。
姬遠玄傳音道:“此人奸狡凶厲,乃是寒荒國冰龍教的首腦,惹是生非,挑撥離間,極是難纏。”
拓拔野一凜,詫道:“姬兄何以瞭解得這般清楚?”
姬遠玄道:“前些年,寒荒冰龍教妄圖挑撥昆侖山與本族的仇隙,被本族的專司情報收集的風後查了出來,順藤摸瓜,將這群惡徒的底細查了清楚。但此乃金族內務,無根無據,不敢輕率呈報白帝,所以一直隱忍不發,暗暗關注彼等舉動。”
拓拔野心道:“風後?難道便是魷魚那日所說,在風伯山上與風伯大戰,引得狂風肆虐的神秘女子嗎?”
姬遠玄傳音道:“前幾日我與聖女仙子一行前往昆侖山,參加今夏的‘幡桃會’時,風後八百里加急密信,傳報冰龍教勾結西海水妖,在寒荒國作怪,將少昊太子囚禁,準備起兵叛亂……”
拓拔野心想:“果然不出所料,又與水妖有關。”
姬遠玄道:“我與少昊太子略有淺交,知他雖然風流,卻斷不是這般荒唐之人,必是奸人陷害。於是令風後立即趕往昆侖山送信,我與聖女仙子當即轉折此處,化身為寒荒長老,伺機救出少昊太子,卻不想在神女殿中先瞧見了拓拔兄弟……
兩人邊走邊傳音交談,拓拔野也將連日遭遇擇其大概,告訴姬遠玄。姬遠玄聽他說到與姑射仙子誤入地河,竟順著渦流到了西皇山時,微微一楞,恍然道:“是了!這定是大荒中傳說的”女媧之腸“!”
拓拔野訝然道:“女媧之腸?”
姬遠玄見他不知,當下傳音解釋。傳說遠古之時,大神女媧歸化之後,身體化為大地,其腸綿延地下,成為四通八達的地河。這縱橫交錯的地河頗為神秘,河中渦流旋力極強,一旦溺入,極難脫身。數百年前,金族三萬大軍入侵寒荒,突然不知所蹤。兩年之後,金族偵兵方才在西寒極地的裂谷暗河中,發現漂浮的三萬具屍體。此事當年震動極大,世人盡說金族大軍必是出師不義,惹惱了女媧大神,這才掉落“女媧之腸”盡數淹死。八族聞訊大喜歡慶,金族則足有百年不敢發兵西進。
拓拔野點頭道:“原來如此。”
姬遠玄微笑傳音道:“拓拔兄弟,當日在靈山上,咱們便是借助伏羲之腸逃出王亥大軍的包圍,想不到你今日又做了一回穿腸之事。”兩人莞爾。
拓拔野突然想起那千名童女之事:心下疑慮,問道:“是了,姬兄可知西海老祖要千名童女做什麼?”
姬遠玄臉上閃過憤怒的神色,傳音道:“那老賊解印寒荒七獸,真元耗損,要以童女純陰真元滋補……”
拓拔野搖頭道:“不對。倘若只是如此,又何必將千名童女送往密山?”想起今夜在密山所見的奇異景象,心中那莫名的不祥預感越發強烈。隱隱之中,總覺得還有一樁極大的陰謀沒有被參透。
※※※眾人正行走間,忽聽上方甬道傳來廝殺、呐喊與驚叫聲,有人狂呼道:“金妖來啦!金妖來啦!”眾人大驚,登時尖叫亂奔,一片混亂。
姬遠玄微笑傳音道:“這八個丫頭怎地現在方才動手?”原來他早已安排八個孿生侍女潛伏于北峰頂上,算準時間製造混亂,武羅仙子便可乘亂將少昊收入“煉神鼎”中。
拓拔野一喜:“眼下情勢混亂,正好依計而行。”傳音道:“妙極,我和姑射仙子先行一步!姬兄,你與武羅仙子、公主隨那楚寧只管參加祭旗大典,瞧我怎麼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姬遠玄與芙麗葉心下詫異,正待相問,拓拔野已經緊抓姑射仙子的手腕,大呼小叫,狀極驚恐地隨著人流朝上方飛速狂奔,轉眼便不知蹤影。
明月如盤,青松橫斜。北峰頂上風聲呼嘯,人影紛亂。無數神衛兵持戈橫刀,朝著玄鼎岩圍湧而來。
拓拔野與姑射仙子躍出密牢甬道,乘亂沖出人流,朝著玄鼎岩後的峭崖奔去。姑射仙子輕輕一掙,抽脫手腕,低聲道:“公子要去哪裡?”
拓拔野微笑道:“仙子隨我來了便知。”身如閃電,轉瞬間便到了崖邊。姑射仙子略一遲疑,翩然隨行。
山風凜冽,彷佛隨時要將人吹落崖下。拓拔野突然一躍而下,足尖飛點,在峭壁上如履平地,朝下急速飛掠;姑射仙子翩翩乘風追隨。
兩人繞著山崖斜斜抄掠,轉瞬間便到了北峰南面。拓拔野驀地在一塊凸出的尖石上站定,迎風遠眺。南崖半山上,寒荒王宮瓊樓玉宇,迤邐盤旋,回廊空空蕩蕩,寒風吹徹。漫漫衛兵沿著棧道層疊佈防,緊張地向山下守望,卻無一人回身顧盼。
拓拔野笑道:“妙極!仙子,走吧!”兩人禦風直下,無聲無息地從眾衛兵身後掠過,飄然隱入宮殿之中。迎風穿過空蕩回廊,繞了兩個彎兒,便到了芙麗葉公主閣門前;拓拔野雙手輕送,銅門無聲開啟。
姑射仙子心下更為詫異。但她對這少年有著一種莫名的奇異信任,知他一言一行,必有其道理,當下也不再相問,隨著他一道閃入房中。
拓拔野將那牆上封好的裂洞重新震破,轟隆水聲登時響徹房中。姑射仙子大奇,心道:“難道他要重回渦流中嗎?”
拓拔野似是聽見她的心語,笑道:“不錯,我們正是要順流而上,到一個極為有趣的地方去。”
兩人掠出洞口,重回山腹。水珠飛濺離甩,撲面而來。拓拔野在那濕漉漉的山腹洞壁上站定,正待躍入旋轉澎湃的急流中,忽然手上一涼,竟是姑射仙子輕輕握住他的手掌。那素手柔若無骨,滑膩冰涼,拓拔野心中怦然狂跳,險些便要搖晃掉下。卻聽姑射仙子淡淡一笑,低聲道:“又得勞煩公子了。”
心中一震,方知她是要自己在渦流中時,將空氣從手掌傳入她的經脈、心肺之中。驚喜之意登時消減,微感沮喪,微微一笑,抓緊她的小手,叫道:“走吧!”
兩人破空疾沖而出,“轟”地一聲沒入那巨大的渦旋水柱,隨著滾滾洪流朝上方螺旋飛舞。
兩人手掌緊緊相握,氣泡串串逸散而出,繽紛亂舞。淡藍色的渦流中,姑射仙子黑髮飛揚,白衣飄飄,不沾一顆水珠,彷佛在空中翩然飛行。妙目微眯,長睫顫動,清麗的臉容上閃動著淡淡的笑意。
即使在這樣湍急的渦流中,她依舊如此從容淡雅、彷佛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美得令人窒息。
拓拔野喉嚨彷佛被誰扼住一般,心中百感交雜,突然想起懷中那凝冰封凍的蠻蠻鳥,想起它們在茫茫風雪中比翼齊飛,交頸歡鳴的情景,竟覺得眼下二人在水中牽手並舞的情形彷佛相似。但何時能與那比翼鳥一般,心手相連,在萬里長天恣意翱翔呢?
胡思亂想中,渦流越急,猛地將他們高高拋起,朝上方沖去。拓拔野一凜,凝神聚意,驀地反旋腹中定海神珠,沖脫急流吸力,遊魚似的翩翩舞動,朝著斜上方飄去。
碧水透徹,白龍玉柱似的渦流旋轉飛舞,將無數泡沫水流朝四周離心甩脫。兩人遠離中心,舒展隨意地朝上方漂浮。
姑射仙子仰頭望去,透過淡藍水波,瞧見波蕩晃動的夜空、明月,閃閃的星辰,彷佛溫柔而美麗的夢境,心中驚奇歡喜,不知身在何地。再往上懸浮了片刻,依稀看見周圍模糊的樹幹巨石,交錯紛亂的人影,突然一凜,明白自己竟是在天鏡湖裡!
明月高懸,四周銀燈流火,彩光絢亮。天鏡湖水滾滾沸騰,閃動著妖豔而眩目的粼粼波光。千余名神衛環繞湖畔,凝神戒備。神女殿與天鏡湖之間的平地上,數十名長老、貴族匍匐在地,凜然敬畏地凝望著湖邊那高凸巨石。
三十六名黑衣巫師一邊吹奏牛角,一邊環繞湖邊那高凸的巨石,跳著一種奇異的舞蹈。巨石之上,一杆青銅大旗獵獵招展,紋繡了八種圖騰怪獸,正是寒荒八族的“八神獸戰旗”。九十九名鹿衣巫女手提冰石燈籠,圍著戰旗不斷地膜拜叩首,發出咿咿呀呀的奇怪叫聲。
巨石之下,“少昊”、纖纖等十餘人被混金銅鏈鎖在湖畔,刀斧手逐一站立旁側。“少昊”委頓不醒,拔祀漢與黑涯等人高聲大罵,天箭冷然不語,只有纖纖神情古怪,忽而微笑,忽而蹙眉。
突然號角長吹,神衛兵列隊夾道,肅然舉戈。楚甯、女醜昂然從殿中步出,穿過衛兵戈陣,白衣鼓舞,黑袍飄飄,並肩緩緩走上巨石。湖邊千余名神衛兵一齊發出震耳欲聾的呐喊聲。
楚寧高舉右手,輕輕一擺,喧嘩立止。角聲悠揚,楚寧二人緩緩跪伏,對著天鏡湖頂禮膜拜。眾女巫、巫師、長老紛紛隨之拜伏叩首,口中念念有辭。
“轟!”一聲震耳欲聲的巨響,地動山搖。
湖心忽然爆炸開來,狂浪旋卷,掀飛到數十丈高,在半空驀地炸將開來。浪水如暴雨傾盆,瞬間將眾人澆淋得如同落湯雞一般。眾人駭然變色,失聲驚叫:“大神!大神發怒了!”
湖面沸騰,接連爆響,巨浪滔天迸射。站在湖畔的神衛兵被怒浪飛卷,避之不及,紛紛慘叫落水,轉眼不見身影。眾人大駭驚叫,紛紛朝後退卻。
楚寧與女醜對望一眼,驚訝莫名,突然閃過一絲喜色,高聲叫道:“你們都瞧見了?大神在震怒,他要我們殺了這淫賊,殺光山下的萬千金妖……”眾神衛狂呼:“殺了這淫賊!殺光金妖!”呼喊聲遠遠地傳了出去,在群山之間激蕩。寒荒城中眾人聽了,也隨之呐喊起來,響聲越來越大,如轟雷滾滾。
芙麗葉公主拜伏在人群中,嬌軀微顫,眼光所及,始終不見拓拔野身影,不由焦急起來在,她身旁的姬遠玄微微一笑,傳音:“公主放心,拓拔兄弟定有法子。”芙麗葉公主臉色煞白,蹙眉不語。
楚寧嘴角露出陰冷的笑意,高高舉手,示意眾人安靜。大聲叫道:“我,大神的奴僕,代表大神的意旨……”
“轟隆”巨響,湖心忽然又迸爆開來,一個焦雷似的聲音驀地喝道:“奸賊住口!”竟是從湖心狂浪中傳出!眾人登時愕然,繼而驚駭狂喜,拜伏在地,齊呼“大神顯露!”
這天鏡湖是寒荒國聖湖,傳說與密山相連,是寒荒大神死後,鮮血流聚所化。巫祝、神女可從天鏡湖中聆聽大神意旨,窺知世間萬事。但眾人親耳聽見大神的聲音,卻是千年來頭一道,豈能不驚喜欲狂?心中均想:原來大神的聲音竟是這般動聽!
楚寧與女醜大吃一驚,森冷恐懼如濃霧一般籠罩全身。二人假借寒荒大神神諭,難免做賊心虛,惴惴不安。此刻聽見這聲狂雷怒喝,心中登時升起一個至為害怕的念頭:“寒荒大神終於震怒了!”一時間,手腿酸軟,連呼吸也不暢起來。
那聲音厲聲喝道:“大膽楚寧、女醜,假借我之神諭,挑撥離間,陷害忠良,欲置八族子弟於水深火熱之中,良心安在!”
眾人大驚,紛紛朝巨石上的楚寧、女醜望去。楚寧心中驚怖,冷汗涔涔而下,想要狡辯卻發不出聲。
那聲音又喝道:“你集結叛黨,勾結西海水妖,假借我的名義,解印七大凶獸,為害百姓,其心可誅!你與女醜狼狽為奸,黨同伐異,淩辱殺害神女戚,栽贓金族太子,意欲挑動干戈,罪不可赦……”
楚寧、女醜驚惶恐懼,面如死灰,聽著那聲音歷數自己的奸謀罪行,腦中一片空白。眾人見他們在臺上拜伏不起,微微顫抖,心中更加起疑,越來越發相信寒荒大神的靈明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相事實。
寒荒大神的聲音雄渾浩蕩,在群山迴響,清清楚楚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中。夜風呼嘯,西皇山上一片寂靜。眾人凝神傾聽,那聲音每說一句,眾人心中的疑慮便陡消一分,而心中的憤怒卻逐漸熾熱焚燒。
寒荒大神喝道:“你為了取悅水妖,竟殘虐本族百姓,假意我的旨意,奉送千名童女任由西海老妖蹂躪!當真喪心病狂,連禽獸也不如!”
纖纖驀然狂喜,倏地抬起頭來。這次她聽得分明,那聲音陽剛而略帶磁性,正是拓拔野的嗓音!心中歡悅得意,忍不住格格笑出聲來。拔祀漢、天箭等人也但是一楞,驚愕莫名。
人群中,芙麗葉公主、姬遠玄等人也聽出其中玄機,紛紛大喜。只是心中暗自詫異,不知拓拔野何以能在千余名神衛兵的戒備下,神鬼不覺地潛入天鏡湖中?
天鏡湖畔,眾人驚懾憤怒,大氣也不敢出,纖纖那銀鈴似的笑聲顯得格外清晰突兀。楚寧驀地一凜,隱隱覺得不妙。
拓拔野又喝道:“倪長老,你身為八族三大長老,竟不分忠奸善惡,助其為虐,忒也糊塗。”
倪長老顫抖拜伏道:“小臣知罪!”
拓拔野又道:“倪長老,你可知你的幼子倪飛泠是怎生死的麼?”
倪長老聽他提及愛子,登時老淚縱橫,顫聲道:“他……他數月前私自前往眾獸山狩獵,遭遇雪崩……”
拓拔野道:“錯了!他是被這楚寧所化的妖獸橈杌生吞活吃,化作虎倀,做人不得,做鬼不能!”
眾人譁然。倪長老對寒荒大神深信不疑,又驚又怒,顫抖著站起身來,嘶聲叫道:“楚寧!你這惡賊!”
楚甯腦中靈光一閃,想到纖纖當日在眾獸山目睹倪飛泠倀鬼冤魂,想到她适才得意歡喜的笑聲,突然了悟。心中懼意登時煙消雲散,暴怒放狂,起身哈哈狂笑道:“倪長老,你好生糊塗!你道他當真是寒荒大神麼?這奸賊潛伏水中,胡言亂語一番,你們便信以為真嗎?”
拓拔野毫不理會,厲聲道:“倪長老,你不過死了一個兒子,便這般痛心。你可曾想過那千名童女的父母?想過這幾個月來寒荒百姓所受的萬千苦痛?可曾想過一旦稀裡糊塗地與金族開戰,又要枉送多少性命?身為寒荒長老,你便是八族百姓的父母。你這般對得起自己的萬千子女嗎?”
他字字驚雷,震得倪長老瞬間清醒,心中羞愧苦痛,恨不能一頭撞死。諸長老中,有受楚寧等人利誘脅迫的,聽了這一席話,也大覺慚愧,齊齊慘然道:“大神聖靈!”一時間眾人拜伏,齊聲高呼。
芙麗葉公主驚喜難抑,微笑道:“拓拔太子……好生了得!”
姬遠玄目光閃動,微笑道:“不錯!率領大軍攻城掠地不算什麼,能化干戈為玉帛才是本事。若能兵不血刃,平定亂局,那才更加了得。”
武羅仙子眼波流轉,瞟了他一眼,露出淺淺的微笑。
倪長老驀然跪倒,顫聲道:“大神聖靈!小臣明知女醜、楚寧狼子野心,卻受其蠱惑,甘為爪牙。眼見他們勾結外賊,戕害忠良,卻昧心不聞不問,甚至助之肆虐,引得天怨人怒,大劫卷至……小臣……小臣實在罪該萬死!”
眾人見他自承罪孽,無不轟然。與楚寧、女醜有染的諸位長老也紛紛拜倒,顫慄請罪。
楚寧狂怒已極,厲聲長笑道:“你們這一群老糊塗,當真蠢如石頭!”突然面目猙獰,大喝道:“來呀!將這些老鬼盡數拿下!”
眾神衛兵中大多是冰龍教徙,齊聲應諾,刀戈晃動,潮水似的朝神女殿前的眾長老湧去。驚呼尖叫聲登時迸爆,眾長老憤憤大罵。
拓拔野哈哈笑道:“奸賊,被拆穿陰謀,惱羞成怒了嗎?”
楚寧閃電似的沖到纖纖身旁,手掌飛舞,抵在她的後心,厲聲道:“狗賊,再不出來,我就將她打成肉醬!”
眾長老此時見他兇相畢露,心中再無懷疑,惱恨憤慨,高聲喝罵。眾神衛兵齊聲喝止,將刀戈架在眾人脖頸。芙麗葉公主蹙眉欲語,見姬遠玄微笑搖頭,便止住不說。
卻聽拓拔野哈哈笑道:“奸賊,我便讓你見見我的法身!”湖面轟然沖湧,白浪旋轉翻飛,如雪蓬層層綻放,一個白衣女子沖天而起,衣袂飄飄,殊不沾水。
※※※眾人登時寂然,鴉雀無聲。月光下,碧浪翻湧,那女子翩然禦風,清麗不可逼視。雪衣鼓舞,周身上下彷佛籠罩著淡淡的光暈,柔和靜謐,光彩奪目。眾人腦中空茫,緊繃的心弦突然放鬆下來,變得說不出的恬靜愉悅,心中都升起一個念頭:“世間竟有這等美麗的仙子!”
“叮叮噹當”之聲大作,眾神衛兵瞧得癡迷,殺氣盡消,手中兵器紛紛落地。
楚寧驀地清醒,厲聲喝道:“你們瘋了嗎?快將兵器撿起來……”話音未落,身旁湖面忽然迸炸濺射,一道青光轟然怒舞,霍然擊中他的肩膀。楚寧痛吼一聲,鮮血噴射,瞬間沖天倒掠。女醜尖叫聲中,禦風踏行,緊迫而去。
一道人影從湖中電沖而起,哈哈笑道:“不錯,我不是寒荒大神,我不過是路經此地的過客。”翩然站在巨石之上,將纖纖輕輕橫放。那人青衣飄舞,神采飛揚,右手悠然旋轉,將斷劍插入腰間竹鞘。
“龍神太子!”眾人無不訝然。纖纖格格嬌笑,正自歡喜,但瞥見踏浪飛來的姑射仙子,俏臉上突然陰雲籠罩。
楚寧站在神殿飛簷上,以法術癒合傷口,厲聲道:“你們瞧見了吧?這小賊冒充大神,挑撥離間,罪該萬死!”
拓拔野哈哈笑道:“冒充大神?卻不知是誰幾次三番假借大神旨意,犯下累累罪行?我這不過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罷了!”面容一整,肅然道:“寒荒大神不在這天鏡湖內,也不在那密山之上,而在諸位的心裡。捫心自問,便可知道大神的神愉。”
眾長老面露羞愧之色,紛紛掉頭,對著楚寧、女醜怒目而視。
楚寧放聲狂笑,蒼白的臉通紅扭曲,厲聲道:“老糊塗!現在金妖大軍壓境,你們以為立地投降,金妖便會放過你們麼?金妖一旦進城,便會將寒荒城人畜花草,毀滅得一乾二淨!”
忽然“轟”地一聲巨響,圍住眾長老的數十名神衛兵慘叫跌飛。姬遠玄昂然振臂,恢復原身,微笑道:“大巫祝此言未免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各位長老,請再看看山下。”
眾人驚疑,不知這軒昂少年又是何方神聖,但聽他語含玄機,紛紛奔行數步,朝崖下眺望。
明月清輝朗朗,薄霧消散,群山歷歷,穀壑了了。眾人瞠目結舌,木然怔立。先前漫山遍野的金族大軍竟突然蹤影全無,彷佛刹那間蒸發得一乾二淨!
拓拔野心念一動,己知所以。姬遠玄微笑道:“眾位長老,多有得罪了。在下土族姬遠玄與鄙族聖女武羅仙子……”眾長老齊齊驚呼,紛紛恭敬行禮。姬遠玄躬身回禮,續道:“……路過寶地,聽聞貴國有奸人作崇,妄起干戈,不得已之下,想到一個唐突之舉。借助‘煉神鼎’之力,以幻法術造出千軍萬馬的聲光影像,逼迫這奸人楚寧就範。”
眾人登時恍然,這才知道那驚天動地的萬千軍馬,竟是他們以神器施放的障眼法,又是敬佩又是慚愧。當時夜色昏暗,觀之聞之,實是栩栩如生。但最重要的卻是,眾人心中都極為擔心金族大軍到來,是以一見這等景象,登時便慌亂失措,不及細想。便連拓拔野與姑射仙子,也被瞞了過去。
拓拔野心道:“姬兄果然穩健縝密,即便在密牢之中,也不急於告訴我那金族大軍亦是障眼法。他這一招實在高明,略施小計,占儘先機。”想起當日他在陽虛城內,面對險惡逆境,從容不迫,誘敵入甕的情形,心中更起敬佩之意,忖想:“若論智謀,他實在我上。”
姬遠玄道:“不想這奸人孤注一擲,竟想殺害少昊太子,妄圖藉此逼得兩族勢同水火,水無化解之日。遠玄無奈之下,方與仙子喬化為長老,潛入密牢,將少昊太子救出。”
眾長老聽說少昊已被救出,無不轟然,又驚又喜。倪長老朝著拓拔野與姬遠玄伏倒在地,大聲道:“多謝兩位少年英雄、武羅仙子慨然相助,將我等糊塗老朽點醒,使得八族黎民免受無妄之災!”眾長老紛紛拜倒,齊聲道謝。
拓拔野、姬遠玄等人連忙回禮,一一攙扶而起。
群山之間,突然響起雷鳴般的歡呼聲。想來是寒荒士卒、百姓聽見之後,歡騰雀躍。眾長老心下慚愧,均想:“老百姓日子過得好好的,誰也不想造反。倘若當真中了那些奸賊圈套,生靈塗炭,那這罪責可就大了。”
楚寧、女醜站在簷頂,眺望那空蕩群山,方知被姬遠玄戲耍得團團亂轉,心中驚怒欲狂。又見眾人視他為無物,殊不理會,心中更加怒不可遏。驀地哈哈狂笑道:“好!好!好小子!你們當這般便能贏了我嗎?”
拓拔野微笑道:“閣下此言好生奇怪,難道你竟要以萬千人命做為輸贏的賭注嗎?”
楚甯冷冷道:“性命?倘若是忘祖忘宗,像牛羊一樣的苟活著,這樣的性命有何足惜?我正是要讓八族百姓知道如何才是珍惜自己的性命。”
灰眼凶厲閃光,傲然道:“拓拔野,我聽說你與那蚩尤帶領湯穀群囚造反,發誓打敗水族,要重建自由之城,心裡還以為是多麼了不起的英雄,將你視為有膽有識的同道中人。今日一見,才知也不過是奴性十足的猥瑣匹夫!”
拓拔野一楞,心中微怒,哈哈笑道:“不錯,我們的確立誓重建蜃摟城,建立一個自由和平的荒外世界。但我們光明正大,從不用卑鄙無恥的陰謀詭計,更不會犧牲自己兄弟姐妹的性命來達成目的。你這般自私卑劣,將萬千性命視為卑賤之物,由你創建出來的世界又會是自由平等的世界嗎?況且,即便當真脫離了金族而自立,你以為便不會陷入水妖的擺佈之中嗎?”
芙麗葉公主淡然道:“拓拔太子說的極是!閣下口口聲聲說要建立自由平等的寒荒國,但你不問寒荒八族百姓願不願意脫離金族臣邦,不問八族百姓願不願意捲入戰端,就自以為是,獨斷專行地犧牲萬千百姓的性命與幸福,來達成你一人的目的。請問,這便是閣下所要謀求的自由和平等嗎?”
眾長老紛紛點頭,眼中均露出激賞的神色。芙麗葉公主又道:“你聽見适才城裡的歡呼聲了嗎?眼下八族百姓安居樂業,誰想要捲入戰亂之中?你既然奉求平等自由,便當尊重他們的意願才是。倘若有一日,金族當真壓迫得百姓們怨言四起了,長老會自當商討是否分立。那時即便是刀山火海,八族百姓齊心協力,又有什麼怨艾?以民心為我心,那才是真正的平等。”
她不緊不慢,淡淡說來,但條理明晰,均在要害,眾人聽得大點其頭。拓拔野微笑不語,心道:“她矜持害羞,但關鍵時候勇敢果決,頗有大將之風。”
姬遠玄鼓掌笑道:“好一句‘以民心為我心’!說得妙極!公主殿下果然是虎父無犬女。”眾長老微笑稱是。幾個長老心下更加慚愧,想自己英明一世,竟不如一個小丫頭想得透徹分明。
楚寧大怒,厲聲狂笑道:“黃毛丫頭竟敢教訓我?當真可笑!這些愚鈍山民,他們又知道什麼是真正的自由平等?便如一群綿羊一般,終需有一隻頭羊,方能帶著他們走到該去的地方……”
拓拔野微笑道:“或許如此。可惜閣下並非那只頭羊。頭羊是須由群羊公認挑選出來的。”
這時峰頂棧道上傳來呼喝呐喊與兵器交錯的聲音,不計其數的寒荒衛兵在衛長的帶領下,沖湧而上,將封守棧道的神衛兵沖得落花流水,節節後退。眾神衛兵眼見大勢已去,紛紛丟下兵器,頹然投降。唯有幾十個漢子翻身躍上大殿簷頂,與楚寧一起作困獸之鬥。
楚寧與女醜眼見辛苦數年佈署的大好局面一朝破滅,所有努力付諸流水,怒恨交集,恨不能將峰頂眾人砰屍萬段,敲骨吸髓。
楚寧大怒,厲聲道:“拓拔野,我是不是寒荒的頭羊,咱們且走著瞧。但你那兄弟蚩尤卻已經成了一隻死羊!”
拓拔野大吃一驚,叫道:“你說什麼?”
楚寧狂笑道:“那小賊不識好歹,十日前在眾獸山裡,已經彼西海老祖和九尾狐打成了劇毒肉醬!今日想來都好生痛快!”
拓拔野腦中嗡然一響,胸口如遭重擊,險些便要摔倒。纖纖怒道:“白骨妖怪,你胡說什麼!蚩尤哥哥厲害得緊,豈會被人打死!”
眾長老紛紛叫道:“將這叛賊拿下!”無數衛士潮水湧至,箭如飛雨,朝著大殿簷頂怒射而去。
拓拔野猛一定神:心道:“是了,一定是這奸賊想以此擾亂我的心智……”
楚甯白衣鼓舞,獰聲大笑,用足真氣,一字字地朗聲說道:“妙極!既然你們愚頑不化,甘願做金妖奴隸,那我便讓寒荒大神降落神河天水,將你們盡數消滅乾淨!”聲音陰寒凶厲,眾人聽得不寒而慄。
拓拔野一凜,似乎聽到什麼不祥之意,正思緒飛轉,忽聽天鏡湖面發出震耳欲聲的爆響,一道滾滾水柱如白龍出海,呼嘯騰空,直沖出數十丈高!
楚寧哈哈狂笑道:“妙極妙極!冰龍說到就到!看看咱們誰笑到最後!”轟然巨響,神女大殿的玉石瓦頂突然坍塌,煙塵滾滾,楚寧等人瞬間消失。
眾人蜂擁而至,推開殿門朝裡沖去。青銅大門剛剛打開,澎湃巨浪便如萬千白馬怒吼沖出,登時將眾人卷溺拋飛。又是一陣轟然巨響,整個神女大殿土崩瓦解,頃刻之間,被道道水柱巨浪沖得迸散飛舞。九隻翡翠香爐悠然飛舞,破浪而出,在月光下相互撞擊,發出鏗然長鳴。
天鏡湖彷佛發狂一般,掀起沖天狂浪,滔滔不絕地朝天噴湧,四下蓋落。轉眼之間,北峰頂上水流滾滾,竟如江河交錯。眾人驚呼亂喊,掩護著長老們朝下退卻。有人怖聲長呼:“寒荒大神發怒啦!”
拓拔野站在漫漫水霧之中,想著楚寧的那一番話,心中不祥之意越來越濃。姑射仙子、纖纖、拔祀漢、芙麗葉、姬遠玄等人紛紛圍湧而來,連聲催促。
“砰”連聲爆響,峰頂土地驀地炸裂開來,一道裂縫如遊蛇急速亂走,“哧哧”之聲大作,無數水柱從裂縫噴湧怒舞。片刻之間,峰頂上水浪四處噴飛,竟如萬千銀蛇騰空亂舞。眾多衛士慘呼聲中被大浪倏然卷飛,直落下萬丈深淵。
水龍沖天,浪滔滾滾,神女殿已成一片汪洋。大水洶洶奔騰,從崖頂轟然沖落,形成巨瀑飛河,朝著山下喧囂肆虐。
拓拔野突然靈光一閃,想起《大荒經》上描述密山時說道:“中空浩蕩,狀如玉壺,故又名玉壺山。傳此山通西海,水湯湯而出,如自天上來。故昔年寒荒諸族備受水患之苦,寒荒大神昊天氏以魂煉石,歸化于此,水乃止焉……”想起今夜在密山時,所見到翻天印震動的奇異景象;想起自己從那密山掉入那“女媧之腸”,竟隨著渦流到了西皇北峰;想起楚寧將千名童女送往密山;又想起适才楚寧所說的怨恨之語……刹那問,萬千疑點豁然貫通,一個模糊但卻極為可怕的陰謀浮出腦際。
拓拔野驀地失聲大叫道:“翻天印!他們要解開密山翻天印,打通西海與寒荒國的水道,借助女媧之腸,淹沒寒荒!”
第十二卷 第六章西海狂龍
蚩尤醒來之時,已近翌日晌午時分。陽光透過石窗的縫隙,在地上投射出幾道眩光,風聲依舊在呼號,但比起昨夜已大大減弱。甜蜜而芬芳的氣息縈繞鼻息。側頭望去,晏紫蘇的俏臉埋在他的臂彎,黑髮淩亂,櫻唇掛著淺淺的笑意,酒窩若隱若現。玉臂軟軟地橫亙在他的胸膛上,雪白的大腿曲橫在他的腹部,彷佛在睡夢中仍要將他緊緊勾纏。
想起昨夜風雨,蚩尤心中又是一陣狂跳,又是悵惘又是歡喜。忽然覺得身下冰涼,凝神望去,竟是一小灘鮮血,接近床沿處已凝結為薄薄的紅冰。蚩尤一楞:“難道她竟是處子之身?”驚詫之中,又帶著莫名的歡喜,心中憐惜之意更甚。
驀地想起今日水妖將至,心中一凜,猛地坐起身來。晏紫蘇迷迷糊糊地膩聲咕噥了幾句,又將頭枕在蚩尤的小腹上,含笑甜睡。蚩尤見她臉如海棠,嬌媚慵懶,心中怦然,忍不住俯身輕吻她的臉頰。豈知剛觸到她的肌膚,晏紫蘇便忽然睜開杏眼,低聲笑道:“呆子,你想偷佔便宜嗎?”
蚩尤心中一蕩,笑道:“既是我的女人,何必偷占?”猛地吻在她的唇上。晏紫蘇聞言登時全身癱軟,“嚶嚀”一聲,軟綿綿地任他輕薄。蚩尢情熱如火,纏綿片刻,想起水妖冰龍之事,連忙收斂心神,與她分開,說道:“咱們起來吧!也不知那些水妖什麼時候來到。”
晏紫蘇雙頰火紅,水汪汪的眼中滿是柔情蜜意,膩聲道:“呆子,水妖來了,老丘兒夫婦自會來叫醒咱們……”
蚩尤突然一凜,皺眉道:“是了,眼下已是正午,老丘兒怎地還沒有敲門?”
晏紫蘇一怔,眼中閃過不安的神色,驀地直起身來。
當下兩人穿了衣裳,推門而出。廳堂中空空蕩蕩,石桌上殊無往日備好的食物。連聲呼喚,卻了無應答。兩人對望一眼,心中不祥之意愈發強烈,直奔老丘兒夫婦的石屋。石門半掩,輕輕一推,晏紫蘇登時發出一聲驚呼,朝後退去。只見老丘兒一家六口,橫七豎八地躺在石床上、地上,個個面色黑紫,瞪眼張口,神情驚怖,鮮血從七竅流出,凝為赤紅的冰柱,死去已有多時。
蚩尤面色鐵青,憤怒欲狂。怔立片刻,大步上前,顫抖著將那小男孩從地上抱起。那孩子死時恐懼痛楚,臉頰上還有一顆冰凍的淚水,將化未化。想起這幾日他調皮可愛的笑容,四處蹦跳奔跑的身影,蚩尤的喉嚨彷佛被誰扼住了一般,腦中空茫狂怒。
晏紫蘇顫聲道:“一定是水妖來過了!”蚩尤陡然一震,輕輕放下那男孩的屍首,朝外狂奔。
屋外陽光燦爛,碧綠的樹林在海風中傾搖擺舞,蟬聲如雷。長草搖曳,野花絢爛,遠處坡勢起伏,石屋錯落。時值正午,偌大的海島上竟悄無人聲,除了風聲蟬語,便是可怕的死寂。
蚩尤朝著停泊漁船的港灣奔去。海浪奔卷,白沫飛揚。數十隻漁船安靜地停泊在港內,隨著波浪飄搖起伏。晏紫蘇翩然追來,俏臉煞白,低聲道:“沒人出海……”兩人心中恐懼越來越盛,回身朝著村裡疾掠而去,一面大聲呼喊。
風聲呼號,蟬聲密集。漁村街巷冷落,石屋寂然,空無人語。正午的陽光照在青石板上,閃耀著慘碧的冷光。
兩人在長巷中站定,恐懼森冷,隱隱帶著一分僥倖之意。蚩尤猛地推開一道石門,沖進屋中,登時僵住。地上躺著六、七具屍首,盡皆七竅流血,驚怖慘死。蚩尤又怒又懼,渾身顫抖,驀地一掌將石門擊得粉碎。
當下大步流星,逐門逐戶地搜尋。每看一戶,心中便冰冷一分,待到蚩尤推開最後一個石屋的大門時,心中悲痛暴怒,直欲發狂。全島一百一十六戶人家、六百八十一人一夜之間竟全部死絕!老人、小孩、婦女……死狀相同,七竅流血,驚怖狂亂,痛楚已極。
蚩尤想到這幾日以來,島上村民的熱心相待,想到他們溫暖而真摯的笑顏,全身劇顫,悲不可抑,突然仰天發出嘶啞的狂吼。聲如驚雷,木葉亂飛。
晏紫蘇見他昂身怒吼,刀疤扭曲,說不出的猙獰可怖,心下害怕,忍不住朝後退了一步。低聲叫道:“呆子,你……你這般好生嚇人。”蚩尤聽若不聞,只是嘶聲悲吼。心中那悲怒仇恨越來越加熾熱,如同火山一般洶湧噴薄。驀地轉身朝海邊飛掠而去。
晏紫蘇失聲道:“呆子,你去哪裡?”
蚩尤厲聲喝道:“我要先殺了那妖龍,再去海神宮!”
晏紫蘇臉色蒼白,眼中滿是驚惶恐懼之色,大聲呼喊阻止,蚩尤只當未聽。晏紫蘇驀一頓足,咬牙追去。
海風呼嘯,巨浪滔天。蚩尤掠入港灣,解下一艘鐵木船的纜繩,收錨起槳,便欲出海。晏紫蘇飛也似的追到,將纜繩緊緊拽住,叫道:“呆子,你瘋了麼!你經脈尚未痊癒,真氣不暢,那妖龍又遠非普通凶獸,你……你這般莽撞,不是自尋死路麼?”
蚩尤目皆欲裂,喝道:“大丈夫言出必踐,有所必為!我昨日答應了路長老,豈能自食其言?就算粉身碎骨,也要先將這妖龍碎屍萬段!”
晏紫蘇道:“那好。但終需養好了傷再說吧?若是你出了意外……又有誰給這些鄉親報仇?”
蚩尤厲聲道:“等我養好傷勢,那妖龍說不定便找不著了,這血海深仇又要等到何時能報?”
晏紫蘇頓足道:“呆子,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蜃樓城被攻滅,你不也忍到現在了嗎?”
蚩尤怒道:“蜃樓城是我自己之事,自然可急可緩。但這些村民為了救我,慘遭橫禍,我若是顧忌自己性命,畏頭縮腦,又怎對得起六百八十一條人命!”厲聲道:“況且水妖與我不共戴天,我今日正要直搗海神宮,將這些臭魚燜蝦殺個乾淨!”
晏紫蘇又氣又急,萬般苦勸,蚩尤只是不聽。晏紫蘇急得淚珠打轉,怒道:“呆子,海神宮中高手眾多,又有許多凶厲的妖獸,你……”眼圈一紅,哭道:“你若是出了意外,我……我也不想活啦!”
蚩尤聞言心中“咯咚”一響,登時軟了下來。驀地想到全村老少橫死的慘狀,恨炎怒火立時又直貫腦頂,滿臉暴戾殺氣,喝道:“放開!”
晏紫蘇緊抓不放,珠淚滾滾而下,哭道:“呆子,你怎地就不明白我的心思?我不要你去送死!我不要你死!”
蚩尤狠下心不看她,沈聲道:“你若不隨我出海,便在這島上等我。待我殺了妖龍,搗了海神宮,自會回到島上找你。”驀地雙臂一震,碧綠色的真氣蓬然鼓舞,將纜繩瞬間震斷。大浪沖來,鐵木船轟然蕩起,隨著波濤朝海外漾去。
晏紫蘇頓足哭道:“站住!”蚩尤充耳不間,奮力劃漿,破浪穿濤而去。
藍空白雲飛舞,漫海碧浪狂濤。鐵木船在風浪中如電穿行,片刻便沖出百丈之遙。蚩尤遠遠地聽見身後傳來晏紫蘇的哭叫聲,被潮濕而迅猛的狂風撕裂得淡不可聞。心中絞痛,深知今日一去,或許永無相見之時,熱淚險些便要奪眶而出,忍不住扭頭望去。
卻見滔天巨浪中,晏紫蘇紫衣飄舞,禦風踏浪,如落葉飄搖飛卷,跌宕追來。俏臉雪白,玉箸縱橫,咬牙哭道:“呆子,你非要逼我說出來嗎?島上村民不是海神宮人所殺,都是……都是我用蠱毒殺死的!”
“轟隆!”
當是時,晴空中突然響起一聲驚雷,狂風悲吼,大浪怒嘯。蚩尤彷佛驀地被雷電劈著,周身倏然僵硬,直楞楞地回頭望去,驚怒、疑惑、悲痛、傷心交相雜陳,啞聲道:“你說什麼?”
晏紫蘇臉色煞白,忽地一陣害怕後悔,但話已出口,索性大聲喊道:“他們都是我殺的!不幹海神宮的事。今日海神宮來人,我怕他們將我們供了出來,所以就乘著黎明你熟睡的時候,將他們全部殺了!”
蚩尤泥塑一般地站著,不可置信地望著晏紫蘇。雙目中突然燃燒起熊熊怒火,面目扭曲猙獰,雙拳緊握,周身骨骼“啪啦啦”爆響。咬牙切齒,嘎然道:“妖女,他們……他們救了我們,待我們直如親人,恩德如此深厚,你……你竟然恩將仇報……”渾身顫抖,語無倫次。悲怒之下,眼角竟沁出血淚來,兩行血線沿著刀疤扭曲地流過臉頰,顯得說不出的兇惡獰厲。
晏紫蘇站在浪尖上東搖西擺,仰頭顫聲道:“不錯,我是恩將仇報。但在這世界上,我在乎的,只有你我兩個人的性命。你說我自私也罷,冷血也罷,我決計不能讓任何人威脅到我們……”
蚩尤大吼道:“住口!”眼中凶芒大盛,脖頸青筋暴起,森然道:“我當真是瞎了眼,竟會和你這樣冷血無情的妖女同流合污!我要殺了你,給六百多個冤魂磕頭謝罪!”暴吼聲中從鐵木船上沖天飛起,如青龍繞舞,雷厲風行。
晏紫蘇眼前一花,突覺殺氣迫面,心中大驚,想要避讓卻已不及。腦中瞬間閃過一個念頭:“召喚兩心知將他殺死!”但電光石火間想到他慘死的情景,登時心如刀絞,嬌軀劇顫。淚水潸潸,閉眼仰頭,淒然笑道:“你殺了我吧!”
蚩尤如遭電擊,大吼一聲:“罷了罷了!”突然旋轉著沖天飛起,掌中螺旋真氣轟然電沖,將席捲翻騰的巨浪擊得碎沫飛揚。翻身躍回鐵木船頭,仰天狂吼,如滾滾驚雷,波濤辟易,颶風失聲。
蚩尤連吼了十幾聲,心中悲怒稍解。在船頭跪倒,對著白石島的方向磕了三個響頭,大聲道:“各位父老鄉親在天之靈,這妖女於我有數次救命之恩,倘若我殺了她,便是忘恩負義。蚩尤不能親手取這妖女頭顱向你們謝罪,但蚩尤定當殺了那妖龍,為死難的鄉親報仇雪恨!”
憤然起身,全力劃漿。忽然心中劇痛,“兩心知”狂肆咬噬起來,如萬箭齊撈,險些暈厥。聽見晏紫蘇顫聲道:“我絕不讓你平白去送死!”
蚩尤心中狂怒登時燃至沸點,驀地將真氣調聚右手,大喝一聲,霍然化手為爪,逕直插入自己胸膛!
晏紫蘇失聲驚呼,險些被巨浪掀翻。
鮮血噴射,蚩尤大汗滾滾,咬牙又是一聲大喝,血絲飛揚,硬生生將自己的心臟掏了出來!左手顫抖著插入擴張跳動的心房,閃電似的將那七彩甲蠱“兩心知”從中夾出,陡然夾為粉碎!
晏紫蘇心中抽搐劇痛,大叫一聲,真氣陡然近散,被狂浪捲入波濤之中。淚眼迷糊,心中悲傷、恐懼、後悔、擔憂……彷佛這海上的八面狂風,將她吹得不知西東。恍惚中,看見蚩尤嘶聲怒吼,將心臟倏然送入胸膛血洞,以法術封住;又將那“兩心知”重重拋入怒海驚滔。迎著風浪,站在船頭冷冷地斜眼望她,厲聲喝道:“從今日起,蚩尤與你恩斷情絕,再無任何瓜葛!”
晏紫蘇“啊”地一聲低吟,心中絞痛,淚水洶湧而出,周身彷佛被掏空了一般,空蕩而劇痛……大浪奔騰,她什麼力氣都沒了,像柳絮、像落花,隨波沈趺右浮。眼睜睜地看著蚩尤駕船消失在碧濤白浪中,聽著濤聲悲奏,海鳥長哭,腦中空茫,只是在重複地想著一個燒灼而冰冷的念頭:從今往後,她又將是孤獨的一人。
※※※白日當空,藍天無雲。西海上風浪漸小,水天一色,碧波蒼茫。
蚩尤劃行許久,嫌那鐵木船破浪太過緩慢,索性將它扛在肩頭,禦風踏浪飛行。到得累時,再將那鐵木船放下,跳入艙中稍作休息。他一怒之下,將心挖出,受傷頗重,雖然以法術癒合傷口,但氣血依舊不很通暢。如此踏浪奔行了半個多時辰,早已過了村民所說的妖龍出沒之地。
四下極目遠眺,風平浪靜,海鳥飛翔,偶爾有龍鯨噴水,飛魚滑行,此外再無動靜。蚩尤心下失望,忖道:“那妖龍不在此地,究竟會去哪裡?是了,倘若當真是來尋找我們的,多半會到附近島嶼一一查尋。”突然一凜:“難道那妖龍當真已去了白石島?”驀地想到晏紫蘇仍在島上,心中陡然一緊,寒意大盛,直欲返身沖回。立時又想:“那妖女咎由自取,我已與她殊無瓜葛,替她擔心作甚?”恨恨轉念他想。
但腦海中滿是晏紫蘇嬌媚俏皮的笑靨,揮之不去,越發心煩意亂。心臟傷口又隱隱作痛起來。吐了口氣,收斂心神,喃喃自語道:“他***紫菜魚皮,妖孽,我就不信你不現身。”當下將鐵木船橫放在波濤上,雙臂後枕,仰天躺在船艙之中,決意在此相候。
陽光燦爛,暖暖地照在他的身上。微風吹來,潮濕鹹澀,帶著熟悉的海洋氣息。蚩尤重傷末愈,又自添新創,在海上踏浪奔行許久,已有些不支。此刻漂浮海上,仰望藍天,困乏之意立時湧將上來,過了片刻便沉沉睡去。
迷糊之中,彷佛已追回到白石島上。放眼望去,島上人流如梭,喧鬧欲沸,所有村民竟都活轉了過來。正自歡喜,忽然瞧見眾村民憤怒地瞪著他喊道:“就是他!殺了這混小子!”一齊揮舞著漁叉砍刀追了過來。心中驚詫,但不願與眾人動手,回身狂奔。
忽然瞧見晏紫蘇被綁縛在海邊巨石上,西海老祖、九真圍在身旁,哈哈狂笑。那鳩扈竟然末死,淫笑著捏住晏紫蘇的臉頰,朝著他叫道:“小子,你的女人在我們手裡,老子想捏成方的、圓的、扁的,都不幹你什麼事……”
蚩尤心中大怒,吼叫著沖去。西海老祖等人狂笑聲中,突然變為巨大的冰甲角魔龍,咆哮甩尾,將晏紫蘇打得粉碎!
蚩尤驚怖悲痛,大叫一聲,驀地坐起身來。陽光燦爛,滿海金光,一隻停在船舷上的鷗鳥吃了一驚,鳴啼振翅,倉皇逃離。蚩尤驚悸未定,想起夢中晏紫蘇哀哭呼喊的情景,心如針紮,冷汗遍體。
晏紫蘇為了救自己,叛族殺鳩扈,早已走上不歸路。倘若當真被妖龍及群魔抓住,必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若是落在那淫魔西海老祖的手中……蚩尤心中森冷,猛地站起身來。倏然又想到昨夜自己心中立誓,對晏紫蘇永不離棄,而僅只一夜,便將她孤身丟棄在孤島之上。心中登時起了羞慚愧疚之意,驀地一陣衝動,便欲扛起鐵木船趕回白石島。
突然想到白石島上六百多個村民橫死的慘狀,登時怒意勃發,恨恨忖道:“那妖女作孽多端,萬死難贖其罪!”思忖再三,心道:“罷了,我先將她送到安全之處,從此便不再管她生死!”
計較已定,翻身踏浪,將鐵木船扛於肩上,禦氣急速飛奔。
綠浪起伏,金光閃開。萬千飛魚從他身邊倏然掠過,在陽光下閃耀著無數道銀亮的弧線,遙遙破入碧浪之中,綻開朵朵雪白的浪花。不知名的巨大海獸鑽出海面,引頸長嘯,灰色的鳥群在它頭頂盤旋。
蚩尤心下焦急,絲毫不顧海上逍遙美景,禦風急速飛奔。忽聽遠遠地傳來女子驚懼的叫聲:“救命!救命!”心中一凜,循聲望去。卻見北面海上,白浪滾滾,迤邐而去。凝神再聽,那叫聲婉轉悅耳,卻非晏紫蘇。蚩尤心道:“難道是什麼海獸害人嗎?”當下毫不遲疑,立時折轉,疾追而去。
海浪轟然炸開,一個怪物沖天飛起,竟是一個縱橫四丈有餘的巨蟹。蟹殼上斑紋點點,長眼亂轉,雙鉗張舞,口中噴出白沫。八腳在海浪上飛速橫行,朝西逃去。
蚩尤眼尖,瞧見那巨蟹左鉗上分明夾了一個三尺餘長的海螺、色彩斑斕絢麗,但海螺殼中卻非螺肉,而是一個極為美豔的小人女子!那女子瞧見蚩尤登時大喜,揮手呼喊不已。
蚩尤高高掠起,將鐵木船往空中一拋,翻身躍上。足尖一點,借勢疾沖,轉瞬間躍到那巨蟹背殼上。巨蟹團團亂轉,腳爪齊揮,卻構觸不著。蚩尤心道:“經絡初好,正好拿你活動活動筋骨!”大喝一聲,驀地一掌化為手刀淩空怒斬。
青光轟然飛舞,如彎刀疾砍在巨蟹硬殼上。“喀嚓”一聲悶響,那巨蟹的厚殼登時迸碎開來,白花花的蟹肉如落英飛舞。那巨蟹怪叫一聲,朝海裡沉去。
蚩尤抄身飛掠,左手一彈,碧光如電,將那巨鉗瞬間擊斷。反手接住海螺,一氣呵成,穩穩地落在漂浮旋轉的鐵木船上。
那小人女子瞧著巨蟹沉入海底,拍手笑道:“活該!”凝視蚩尤,臉蛋紅撲撲地笑道:“小女子寄居人族海夢,多謝公子救命之恩!”蚩尤心中一凜,原來她竟是傳聞中的西海寄居人。
西海寄居人身高不過三尺,喜歡寄居於西海大螺或蟹殼之內,適應生存能力極強。勇敢團結,遇到攻擊之時,群體作戰,極為兇猛。手上有吸盤,可牢牢吸附於任何物體之上;背脊上三隻觸角,可以噴射出極烈的毒液,熔化一切硬物,麻痹敵人神經。一旦鑽入敵人體內,據之不去。是以雖然外表嬌小柔弱,卻是極為難纏可怕的族群。這寄居人女子若非落單,被巨蟹緊緊鉗住,動彈不得,多半毋需蚩尤相救。
蚩尤心中記掛晏紫蘇,不願盤桓,說道:“既然姑娘已經沒事,我便告辭了。”
海夢叫道:“公子且慢!”見蚩尤詫異望來,臉上一紅,笑道:“不知公子將欲何往?”
蚩尤指了指東北方向。海夢“哎呀”失聲,搖頭道:“那裡危險得緊,公子切莫過去!”
蚩尤一凜,脫口道:“難道妖龍在那裡嗎?”
海夢奇道:“妖龍?是了!西海上的許多怪龍海獸都被吸到大漩渦裡去了。若不是我們逃得快,這次也要完蛋啦!”心有餘悸,忍不住拍了拍豐盈的胸脯。
蚩尤皺眉道:“漩渦?”
海夢道:“是啊!那裡突然出現了一個大漩渦,把鯨魚鯊魚、小蝦小米全部都吸進去了。我們逃得快,不過偏生遇上那群該死的斑點蟹,險些要了我的小命呢!”
蚩尤心下大奇,自己從白石島過來之時,雖然風浪甚大,但絕無渦流海漩,難道又是那妖龍使得怪嗎?當下精神大振,便要前往。海夢聽他要去彼處,俏臉煞白,連連勸阻。
正說話間,忽聽鳥聲如雷,轟鳴陣陣。轉頭望去,只見藍空中突然烏雲彌漫,急速飛移,定睛望去,竟是黑壓壓的鳥群,驚慌失措,洶洶飛掠。東北海面上白浪滾滾,無數龍魚高飛低掠,在海面上滑翔撞擊,亂沖而來;繼而是無數飛魚、翼海獸,成群結隊破空穿舞。過了片刻,波濤越發洶湧,突然之間海面上多了無數的海獸巨魚,在海面飛速穿行,發出此起彼伏的怪叫聲,乘風破浪而來。
海夢花容失色,叫道:“公子,瞧見了嗎?它們定然都是逃避那漩渦而來的。”
突聽許多人迭聲叫道:“海夢!海夢!”卻見一隻巨大的虎皮鯨噴吐著沖天水柱,急速遊來。斑紋糙皮上附著了萬千彩螺、貝殼,殼內盡是不及三尺的寄居人,男女老少一齊不住地揮手,極是歡喜。
海夢大喜,對蚩尤笑道:“公子,我的族人來啦!”
突聽一聲轟隆巨響,海面突然掀起數十丈高的浪培,無數魚獸怪叫聲中,被拋飛而起,相互撞在一處,血肉橫飛,簌簌掉落。
蚩尤大喝一聲,右手抓起鐵木船,左手抓握海夢寄身的彩螺,借著那驚天海浪狂囂之勢,穿過繽紛交錯的魚獸屍體,朝後上方疾沖而去。
海夢失聲驚叫,只見那虎皮鯨被高高拋摔,淩空翻滾,無數寄生人紛紛尖叫掉落。
突然,平空響起一聲震天裂雲的狂吼,令人肝膽盡裂。浪牆坍塌,海面陡然迸炸,沖湧起數十丈高浪花。漫天白沫中,一條巨大的獨角怪龍騰身甩尾,張牙舞爪,沖天飛起。
巨浪滔天,魚獸悲呼辟易。那怪龍身長六十餘丈,周身冰甲,寒光閃閃,如輪血眼,撩牙森森。獨角如冰月彎刀,隱隱帶著淡淡的血色,張口狂吼,長舌跳躍,猙獰凶厲。
“冰甲角魔龍!”蚩尤驚喜狂怒,脫口而出。
妖龍狂吼聲中,翻騰電沖,巨口突然變大數倍,將虎皮鯨一口吞入。“哧哧”輕響,撩牙沒入斑紋鯨皮,鮮血激射數丈來高。虎皮鯨劇烈掙扎,附著其上的寄居人紛紛摔飛落海,仍有不少苦苦吸附其上,狀極驚險。
妖龍咆哮,仰頸甩身,巨口撕咬,虎皮鯨悲鳴聲中被倏然吞入。附著鯨皮的數百名寄居人也隨之消失在那血盆巨口中。海夢掩口驚呼,淚水蕩地流了出來。
那妖龍意猶未盡,飛舞怒吼,驀然朝身在半空的蚩尤電沖而至。巨尾轟然橫甩,驚濤狂浪飛卷高射,蚩尤只覺一股無法想像的巨力鋪天蓋地地猛撞而來。避無可避,唯有奮盡全力抵擋,借勢後退。但真氣方甫激生,胸膛便如被萬鈞重擊,大叫一聲,噴出一股鮮血,沖天摔飛。
妖龍狂吼聲中,巨尾接連飛甩。方圓十裡之內,萬千水柱沖天噴湧,碧浪如道道巨牆傾搖崩塌,魚獸被旋風激浪掀帶,破空亂舞,血肉迸飛。蚩尤如麥杆似的飄搖懸浮,險象環生。海夢更是驚叫迭聲,手盤緊緊吸住蚩尤的左臂不放。
蚩尤苦撐片刻,方知晏紫蘇所言非虛。在這妖龍之前,他唯有逃避之功,殊無反擊之力,心中暗驚:“他***紫菜魚皮,難怪這妖孽是大荒十大凶獸之一,竟和那赤炎金猊不相上下。”熱血上湧,鬥志被激得越發昂揚,心道:“這妖龍獨角之下、兩眼之間的那塊軟肉必是其要害,老子將他剜出來!”
驀地怒吼,背負鐵木船,踏風穿掠。從妖龍巨尾下卷舞翻過,沖天而起,怒箭似的電射到妖龍額頭。右手真氣鼓舞,五道青光從指尖爆射飛舞,朝著妖龍兩眼間的軟肉全力擊下。
妖龍如雷咆哮,那巨大的獨角突然綻出一道洶湧的銀光,霹靂似的怒射在蚩尤身上。蚩尤“啊”地慘叫一聲,周身彷佛被利刃突然劈開,迸飛碎裂,身不由己地朝後遊蕩飄去。
妖龍怪嘯聲中,曲身騰舞,巨尾當頭砸下!蚩尤此時任督二脈灼燒似裂,劇痛欲死,絲毫不能調集真氣閃避,眼睜睜地看著那銀光白弧夾帶凶厲狂風劈頭擊來,卻徒呼奈何。正暗呼糟糕,忽聽海夢吹出一聲清亮的口哨,海浪飛濺,無數寄生人馱著彩螺貝殼,倒射沖天,“咄咄”連聲,緊緊地吸附在妖龍冰甲上。
眾寄生人一齊發出清亮口哨,如蟬聲密集。三隻觸角紛紛從殼內彈出,綠漿噴射。妖龍突然發出淒冽狂怒的嚎叫,周身陡然抽緊。銀白色的冰甲上冒出萬千道青煙,這至為堅硬、連苗刀、無鋒也只能傷之毫匣的冰甲,竟被萬千寄生人的毒液灼穿出無數小洞!
妖龍痛極號嘯,顧不得蚩尤,在空中發瘋似的亂舞,巨尾驀地擊在海面,狂浪沖天,將蚩尤卷得朝後翻滾。
妖龍曲彈騰舞,竭力將眾寄生人甩脫,但這萬千小人緊緊吸附,只有少數被簌簌震落。妖龍狂吼聲中,忽然一頭栽入西海,波濤洶湧,消逝無蹤。
※※※蚩尤在波浪上疾沖出數百步,方才調整過來,體內劇痛稍消。但任督二脈又受重傷,絕非一時可以修復。低頭對海夢道:“多謝!”
海夢格格笑道:“你先救了我一命,這下總算是扯平啦!”
當是時,驚濤飛湧,綠浪摩雲,妖龍筆直沖天飛去,在空中忽然一震,逸射出萬道金光。眾寄居人驚叫聲中,紛紛被金光彈射拋落,只有百餘名勇悍小人兒依舊苦苦吸附在冰甲上,再次噴出燒灼毒液。
妖龍怒號,利箭似的俯衝而下,恰好朝蚩尤撲來。
腥臭寒風轟然鼓舞,妖龍巨口張裂,如縱橫十丈的赤紅山洞迎頭罩下!密集撩牙彷佛萬刀交錯,紅信如赤蛇拍卷,惡臭涎水似雨灑落。
蚩尤不怒反喜,大喝:“來得正好!”右手掄舞鐵木船,倏地卡在它巨口之間。
“當!”鐵木船極是結實,被妖龍雙顎夾擊,竟仍堅韌地支撐了刹那。電光石火,撩牙交錯,就在鐵木船即將彎曲迸碎的瞬間,蚩尤夾抱海夢,奮起周身真氣,閃電般沖入妖龍口內。這妖龍被眾寄居人所制,劇痛難忍,威力大減,因此竟被蚩尤啾空從牙隙間穿過。
蚩尤當年在東海,與拓拔野一道不知降伏了多少惡龍凶獸,經驗頗為老到。與這等凶獸相鬥,最為危險的便是在其體外之時,若能順利進入其口腔之中,反倒大大安全;倘若能進得凶獸肝臟,取其靈珠,無論它有多麼兇狂,也立時變得服服貼貼。
冰甲角魔龍的獨角魔力極烈,周身冰甲堅不可摧,長牙銳利可破鋼鐵,巨尾有開山裂地之神力,他當下重傷未愈,若在妖龍體外惡鬥,不出三十合,非死即傷;是以見它狂亂中巨口咬來,反倒大喜,乘勢沖入其口中,尋機入其肝臟,取其靈珠。
蚩尤凝身站定,長舒一口氣,凝神聚氣,右手揮舞“奔雷刀”,碧光呼嘯,怒斬在揮卷而來的妖龍長舌上。
“碰!”長舌斷裂,血光噴舞。那妖龍痛極狂吼,聲浪從喉中轟然沖出,如狂風澎湃,登時將蚩尤沖得重重撞在上顎。妖龍體內除了那舌頭之外,無一處不是堅硬逾鋼。蚩尤在它口中東飛西撞,痛得骨架彷佛要震散一般。
驀地運轉真氣,收住身形,在妖龍口顎上貼滑遊走,趁著妖龍嘶吼方畢的刹那,倏然沖入它的咽喉,朝下逕直飛掠。
妖龍劇痛擺舞,時而上天,時而入海。蚩尤在它體內奔竄,亦是東搖西撞,若非護體真氣極強,早己撞得殘肢斷體。海夢吸附在他臂膀,尖叫不斷。
蚩尤青光眼碧芒綻放,洞悉毫匣,奔行片刻,終於到了妖龍肝臟處。遠遠地便瞧見一顆直徑兩尺的銀色龍珠在肝臟中韻律跳動,閃耀著柔和的光暈。蚩尤大喜,笑道:“他***紫菜魚皮,瞧你現在還能如何倡狂!”
正飛身掠去,突然寒毛直乍,心中一凜。前方、左右,三股可怕的銳利殺氣轟然沖到!
蚩尤念力及處,發覺右側敵人最為脆弱,大喝一聲,朝右電沖。雙掌翻飛,兩道翠綠光弧從掌心交錯飛舞,合掌旋斫,倏地化為一道凜冽光刀,向那人呼嘯怒斬。
“轟”地悶響,蚩尤全身劇震,任督二脈有如迸裂一般。那人大叫一聲,朝後敗退。
蚩尤強忍劇痛,急旋轉身,將海夢推送到安全的角落。真氣鼓舞,氣刀如奔雷海嘯,猛地將左側那人砍得跟艙奔退。
最後那人嘿然道:“好小子,難怪老祖殺你不死!”突然金光怒放,蚩尤眼前一花,神識倏地潰散,劇痛攻心,全身彷佛炸將開來一般。那金光耀眼迷亂,恍惚之中,聽見無數凶厲的猛獸嘶吼,似乎瞧見無數獰厲凶獸從金光中狂奔而出。
天旋地轉,自己彷佛被那金光連地拔起,陷入耀眼的渦漩,朝著金光中心沖去。萬千凶獸咆哮著向自己撲來,無數血盆大口當頭噬下,森然撩牙如萬刀交錯,利爪尖角西面八方圍攻而來。刹那間,他彷佛被撕成了碎片,痛得連知覺也遲鈍起來。
迷迷糊糊之中,忽地想起——這是春秋鏡!是百里春秋禦獸吸魂的念力妖鏡。心中大凜,倘若被這金光吸入鏡中,只怕再也沒有生還餘地。
海夢從彩螺中采出頭來,卻見黑暗中,一個仙風道骨的白髮老者微笑而立,手中一面青銅鏡耀射絢麗金光。蚩尤翻卷搖擺,在那道金光下苦苦掙扎,一點一點地朝青銅鏡中飛去。兩個黑衣男子怪笑著袖手旁觀。海夢心中暗暗擔心,突然想出一個主意,悄悄地繞過眾人身後,無聲無息地爬去。
蚩尤大喝一聲,凝神聚意,心無旁騖,竭力朝後方飛退。但那金光猶如堅韌繩索,將他緊緊纏縛。他站在金光中劇烈震動,衣袂翻飛,突然“嗤”地撕裂開來,斷布碎帛陡然被吸入念力鏡中。
大荒中高手相爭,最為忌諱的便是念力的直接對決。蓋因念力相近者,如此纏鬥必定兩敗俱傷;而若是念力弱于對方,稍有不慎,元神為之所控,便有魂飛魄散之虞,極為兇險。百里春秋自恃念力高強,借助念力鏡的妖力,其念力更是倍增倍長,是以毫無顧忌,妄圖將蚩尤一舉收入鏡中。
卻不知蚩尤天生木靈,意志又極是堅定,念力之強猶在拓拔野之上。此刻經絡雖有多處重傷,但鬥志昂揚,念力積聚,反倒比平素更加鼎盛。百里春秋一時之間也不能將他封印納入,心中訝異惱怒。想起當日敗給拓拔野的羞辱,不敢大意,聚精會神,全力以赴。那兩個黑衣男子瞧得老大不耐,但深知百里春秋的脾氣,不敢上前相助。一人笑道:“百里仙人,眼下正事要緊,不必與這小子較勁鬥狠。”
另一人笑道:“蚩尤小子,你看看她是誰?還不乖乖投降?”
蚩尤心中一寒,忍不住轉頭望去,腦中轟然一響,遍體森冷,如墜萬丈冰崖之中。只見那兩個黑衣男子之間,綁了一個紫衣女子,黑髮淩亂,衣裳破碎襤樓,雪白的肌膚上盡是道道血痕,也不知吃了多少苦頭,受了多少折磨。俏臉上淤紫了一塊,臉頰高高隆起,淚眼盈盈,哀傷、歡喜、淒涼、擔憂地凝望著他,經脈被封,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來。正是九尾狐晏紫蘇。
百里春秋驀地一聲清嘯,金光震動,蚩尤悶哼一聲朝後摔飛。
百里春秋大袖飄飄,將念力鏡收納其中,哈哈笑道:“說得不錯,有晏國王在手,我又何必動用春秋鏡?”
第十二卷 第七章翻天神印
蚩尤識得那兩個黑衣男子正是西海九真中的人物,以此二人,再加上百里春秋,自己決計討不得好去。要想救出晏紫蘇,更是難如登天。思緒飛轉,哈哈狂笑道:“這妖女害得我幾乎喪命,我日日夜夜都想著要剜她的心,吸她的血。沒想到她也有今日,竟被自己人整治如此,妙極妙極!大快我心!”
晏紫蘇嘴角微笑,妙目凝視著他,滿是贊許的神色,但眼角卻忍不住流下一顆淚來。
百里春秋搖頭微笑道:“晏國主,你聽見了嗎?你為了這小子,連性命也不要,他竟然如此薄情寡義!我見了都替你難過。”
那略顯高瘦的黑衣男子陰森森地笑道:“百里仙人此言差矣!這小子既然不是晏國主的姘頭,但我們就更加不必客氣了。這一路征途遙遠,單調乏味,不如讓晏國主陪我們解解悶吧……”
那矮胖一些的黑衣男子拍掌淫笑道:“白卮真人說的是!冬青久聞青丘九尾狐騷媚入骨,顛倒眾生。可惜被真神護著,連老祖都只能暗吞饞涎。現在她成了階下囚,咱們再不嘗鮮便沒機會了。”說著輕浮地捏了一把晏紫蘇的臉頰,與白卮真人一起哈哈淫笑起來。
蚩尤大怒,雙目盡赤,那股麻癢之意又從心肺緩緩地爬過咽喉,一點一點直貫腦頂,恨不能將那腦滿腸肥的胖子冬青一掌拍成肉醬。
百里春秋微笑不語,嘲諷而挑釁地盯著他,長袖鼓舞,念力鏡在袖中嗚嗚旋轉,伺機而發。蚩尤強忍怒意,哈哈笑道:“他***紫菜魚皮,西海九真果然色膽包天,連渾身蠱毒的九尾狐都敢輕薄無禮,蚩尤甘拜下風。”
白卮頁人與冬青真人對望一眼,哈哈大笑。冬青喜人斜眼淫笑道:“小子,多謝關心。要摘花兒,哪能不拔刺?這騷狐狸全身上下,裡裡外外,早被我們震得一乾二淨,擔保連一隻螞蟻也剩不下了。”
白卮真人抓住繩索,陡然一拽,登時將晏紫蘇吊了起來。她周身緊縛,衣不蔽體,這般高高吊起,更加凹凸浮現,令人血脈憤張。
冬青真人喘息道:“妙極妙極!”雙手一振,真氣飛舞,晏紫蘇身上殘破的衣裳登時簌簌掉落,露出大半個雪白的身子。
蚩尤再也按捺不住,怒吼道:“住手!”
白卮真人陰笑道:“怎麼?小子,你也想嘗嘗味道嗎?”
冬青真人笑道:“那有何難?不過只怕要排在我們兩兄弟後頭了!”哈哈狂笑著伸手朝晏紫蘇顫動的雙乳抓去。晏紫蘇恍然不覺,只是怔怔凝望著蚩尤,淚水接連不斷地滑過臉頰。
蚩尤暴怒已極,那麻癢之意在頭頂轟然炸開,狂吼聲中,便欲出手。
突然,妖龍發出一聲淒切恐懼的哀嚎,腔壁劇震,瘋狂甩動擺舞。眾人一驚,只見冰甲角魔龍肝臟間的龍珠竟被一個寄生族女子以觸角急速切下,藏入彩螺之內。那女子瞟了眾人一眼,格格笑道:“好大的珠子,海夢正好研磨成珠粉,護膚養顏。”飛也似的逃離。
三水妖又驚又怒,此行他們懷著極為重要的任務,這冰甲角魔龍乃是關鍵,若被那寄生女子取去龍珠,誤了正事,後果不堪設想。百里春秋沉聲道:“抓住她!”白卮真人與冬青真人倏然交錯,朝著海夢消失之處閃電追去。
蚩尤大喝一聲,閃電飛掠,真氣轟然鼓舞,化為氣旋光刀,朝著百里春秋當頭斬下。百里春秋長袖揮舞,春秋鏡脫手飛旋,金光洶湧迸爆。蚩尤氣刀登時粉碎,當胸被金光劈中,鮮血狂噴。哈哈狂笑道:“多謝了!”借著那撞擊的巨大衝力,螺旋飛舞,驀地抱住晏紫蘇,急電穿掠,轉瞬不知蹤影。
蚩尤緊抱晏紫蘇,高竄低掠,忍住經脈震傷的劇痛,左手翻飛,將她經絡一一解開。晏紫蘇“啊”地一聲,雙手雙腳如八爪魚般勾纏,緊緊將他抱住,滾燙的淚水潸然流淌,悲悲切切泣不成聲。哭道:“呆子,我以為你不會管我啦!”
蚩尤心中大軟,但想到白石島村民的死狀,又猛地硬起心腸,將她硬生生拉開,冷冷道:“晏國主,我與你再無瓜葛,請你自重。”
晏紫蘇低聲道:“你還在生我的氣嗎?”見蚩尤冷冰冰地不理她,自顧禦氣狂奔,便又摟住他的脖頸,柔聲道:“好哥哥,我……我做的不是,我錯啦!從今往後,我再也不敢啦!你就原諒我吧?”
見她怯生生地望著自己,軟語哀求,淚汪汪的眼中滿是可憐巴巴的神色,蚩尤心中登時又軟了下來,忍不住便要出口答應。但旋即又想:“這妖女生性自私兇殘,殺人不眨眼,隨口應承之事豈能相信?”怒上心頭,當下冷冷的哼了一聲,任她如何哀憐乞求,只是不理。
晏紫蘇見他冷若冰霜,面無表情,也不知心裡在想些什麼,心道:“倘若那兩心知還在他心中便好了。”想起他午時硬生生剜出自己心臟,疾言厲色所說的那句決裂話語,心下難過,淚水撲簌簌掉落,黯然低聲道:“你當真不願再理我了嗎?”
蚩尤青光眼凝神探望,見百里春秋尚未追來,忖道:“是了,那老賊必是忌憚我們兩人攜手,不敢追來。”心下稍寬。
晏紫蘇見他始終不理自己,又是傷心,又是失望,突然之間覺得萬事了無興趣。心道:“你既然不願理我,又何苦來救我?倒不如讓我死了乾淨!”悲苦難抑,淚水洶湧而出。
蚩尤奔行片刻,想起海夢,驀地頓住。心道:“那小丫頭若是落到水妖手裡,必定生不如死。她冒死救我,我豈能置她不顧?”當下又轉身飛速奔掠。
晏紫蘇見他忽然回頭,心中詫異,驀地明白他必定是為那三尺美人而去,心中登時升起強烈的妒意。忍不住便想喝問蚩尤與那三尺美人有何瓜葛,竟使得她甘願以死相救,但知道倘若相問,蚩尤必定更加怒不可遏。心道:“他已經和我恩斷情絕,再找任何女子也與我不相干了。”一念及此,心底如萬針齊紮,竟忍不住大聲哭了起來。
當是時,妖龍狂肆翻騰,天旋地轉,忽然聽見澎湃的水聲,轟雷作響,似乎極為猛烈的渦流從妖龍口中湧入。蚩尤一凜,猛地將晏紫蘇緊緊抱住,喝道:“屏住呼吸!”話音未落,轟然震響,滔滔狂流飛旋沖卷,如天河恣肆,將二人瞬間卷溺,朝著妖龍肚腹疾沖而下。
那渦流來勢兇猛,兩人螺旋跌宕,身不由己,轉瞬間便沖卷到妖龍胃部,高高拋落。
惡臭薰人,妖龍胃囊中黃漿沸騰,氣泡滾滾,白氣蒸騰,無數魚獸屍首骨骸翻湧沉浮。蚩尤知道這妖龍胃液必定有極為可怕的腐蝕力,一旦落下,必被燒灼重傷。驀然看見那頂立正中的巨大銀白石柱,大喝一聲,與晏紫蘇一齊踏空抄步,撲到那石柱上。不料身體方觸石柱,陡然一空,竟被吸了進去,跌坐其中。
蚩尤又驚又喜,起身環顧,突然明白這銀白石柱便是當年寒荒大神鎮伏妖龍的神針。石柱中空透明,上方幽深,不知通往何處。
隔著石柱朝外望去,只見滾滾渦流如瀑布一般傾瀉而下,無數的魚獸如雨墜落,在妖龍胃液中蹦跳了片刻,便化為森然白骨。
晏紫蘇驚魂未定,一時也忘了哭泣。蚩尤見她怔然不語,臉上淚珠半懸,雪身半裸,血痕滿布,心中憐意頓起。哼了一聲,將自己衣裳脫下,丟給她,皺眉道:“你怎會遇上這妖龍?”
晏紫蘇見他終於關心自己,心中悲苦委屈登時爆發,抓著衣服又哭了起來。哽咽道:“你……你終於捨得理我了嗎?”抹著眼淚,抽抽咽咽地說道:“你走了之後,我一個人在海裡漂浮,孤苦伶仃,恨不能立即死了。心想,倘若現下妖龍來了,那才好呢……”
蚩尤心中忽地一陣羞愧,忖想:“她雖然有千般不對,但終究是個女子。我這般將她獨自丟棄在險境,實在也太不該。”
“我在海裡漂了許久,心裡想著你孤身去找妖龍,凶多吉少,心底說不出的害怕。於是就一路追來。心底打定主意,倘若你要見了面趕我走,我便遠遠地跟著就是。到了此處,遠遠地便瞧見這妖龍,瞧見它將一艘鐵木船吞了進去。那船上的一個男子,身形和你極像,我只道是你,心裡又是害怕又是恐懼,險些……險些……”晏紫蘇眼圈又是一紅,剛止住的淚水又忍不住流了下來,低聲道,“險些便暈了過去。想到今生今世再也見不著你,彷佛天地突然坍塌了。那一刻,我什麼也顧不得了,只想著要從那妖龍的肚子裡將你救出來……
“我發了瘋似的沖進妖龍的肚子,四處尋找你。迎面卻撞見了百里老怪和西海三真。他們見了我極為詫異,笑著問我到這裡作甚,是不是來找他們的。我心裡發虛,只道他們早已瞧見了鳩扈的淚影蟲,所以才故意這般發問;又擔心你的生死,著急之下,腦袋也糊塗啦!想著先發制人,不問青紅皂白就對他們突然出了手。
蚩尤一凜,心道:“難道他們駕禦妖龍到東海,竟不是來找我們的嗎?”
晏紫蘇道:“那四角真人最為差勁,被我立時殺了。但百里老怪奸狡得很,見勢不妙就使出了念力鏡。我打他不過,又正心浮氣躁,便被他們抓住了。百里老怪氣急敗壞,逼問我為何下此毒手。那時我才知道他們根本沒有瞧見那淚影蟲,回到西海也並非為了追緝我們。心裡好生後悔,只怪自己太過鹵莽。”
蚩尤心中大震,百味夾陳。這妖女狡黠多變,心細如發,若不是記掛自己生死,慌了手腳,又怎會如此莽撞失態?
“百里老怪見逼問不出,便以攝魂大法套我說出了真相。”晏紫蘇嘴角泛起苦澀的笑意,低聲道,“想不到……想不到這些日子我千般憂慮,萬般擔心,這個秘密竟還是從我自己的口中說了出來。世間之事,有時真是滑稽呢!”
蚩尤默然不語,心道:“從今往後,她當真只能流亡天下了。”
當是時,轟然巨響,連綿不斷。那妖龍又開始劇烈震動,急速旋轉。渦流滔滔噴湧,胃液翻騰,四處飛濺噴湧。驀地天旋地轉,那石柱底兒朝上整個翻轉過來。蚩尤與晏紫蘇驚呼一聲,朝著那石柱幽森的另一埠翻滾落去。
※※※朝陽破曉,紅霞似火,天藍如海。萬里荒寒大地,也被染上了淡淡的金紅色。冰山雪峰閃耀著七彩光澤,玲瓏剔透。群山之間,鳥群鳴啼,橫掠長空,與流露共舞。
寒風鼓舞,衣袂翻飛。拓拔野與姑射仙子騎乘雪羽鶴,高空翱翔,似乎要出塵登仙一般。姬遠玄與武羅仙子騎乘在豹羽鳳凰上,緊緊相隨。
四人穿雲禦風,急速朝西北方向的密山飛去。遠遠地聽見群山中傳來悶雷巨響,滾滾不斷。眾人極目遠眺,只見西北地動山搖,雪峰搖搖欲墜,狹長的冰壑突然崩裂,亂石冰塊沖天炸舞,無數道白色水柱噴湧激射,猶如萬千白蛇破土而出。
姬遠玄面色微變,沉聲道:“糟糕,咱們來得遲了!”話音末落,那山崩地裂之勢驀然擴大,冰壑崩炸,急速綿延,兩翼雪山紛紛坍塌,水龍沖天怒舞。遠遠望去,彷佛一條巨大的銀龍咆哮怒吼,迤邐沖來。
武羅仙子蹙眉道:“那也未必。倘若翻天印被解開,只怕遠不止這般聲勢。”眾人凜然。
拓拔野心中憂懼,心道:“不知眼下纖纖、公主等人已經撤到皇人山了麼?”
昨夜在西皇山北峰峰頂,天鏡湖水突然洶湧噴薄,大有淹沒寒荒城的洶洶之勢。拓拔野福至心靈,猜出水妖的陰謀,敢情竟是要解開翻天印,貫通西海到密山的通道,將西海之水引入女媧之腸,水淹寒荒。
他一語道破之後,眾人竟皆震駭,深以為然。一旦這西海通道被貫通,即便寒荒八族逃出生天,方圓千里也必成汪洋,重現當年寒荒水災的慘狀。八族中人不明究底,必定以為乃寒荒大神降怒之故,恐懼之下,多半聽從冰龍教蠱惑,從此與金族為敵。但這些倒還罷了,最為重要的,是西海水妖從此多了一條直抵金族國境的地底捷道,他日若起干戈,水妖從此暗道浩蕩殺來,當真是防不勝防。
寒荒八族眾長老始知西海水妖與冰龍教的險惡用心,無不憤慨震怒,誓死與之敵對。當下眾長老推舉倪長老與芙麗葉公主為臨時大長老與臨時國主,全權調遣寒荒軍民。
拓拔野遍查《大荒經》,標出女媧之腸大致的分佈圖,與姬遠玄、武羅仙子稍作計議,決定立即飛往密山,全力阻止西海老祖等水妖;而芙麗葉等人則立即帶領寒荒軍民朝東撤退,到遠離“女媧之腸”、極為堅固雄偉的的皇人山辟易水災。
拓拔野原本擔心纖纖纏著同去,豈料她竟一反常態,乖巧聽話,只是在眾人面前,笑吟吟地摟著拓拔野的脖頸做出十分親昵甜蜜的情狀,讓拓拔野大感尷尬。尤其在姑射仙子面前,讓拓拔野更覺慌亂失措。但分別之際,當他輕輕將纖纖從懷裡推開時,分明看見她眼中刹那間閃過悽楚欲絕的神色,彷佛春水吹皺,精瓷破碎。拓拔野心中驚訝,待要細查時,她卻已笑著跳了開去,若無其事地甜笑揮手。
回想纖纖那反常的情狀,又想起身後飄飄欲仙的姑射仙子,心亂如麻。忽然聽見姑射仙子淡然說道:“公子,大敵在前,須得心如古井,微波不驚。不可心猿意馬。”
拓拔野一凜,肅然道:“仙子說的是!”當下凝神聚意,調息真氣。
一路行去,山崩地裂之聲越來越震耳欲聾,高空下望,千山之間水龍亂舞,大河澎湃,恣肆奔流。以此冰寒天氣,竟不能使得滾滾流水冰凍凝結。
終於遠遠地瞧見密山,巍然而立,冰雪晶瑩,如剔透玉壺。忽然一陣驚天巨響,密山峰頂沖起道道五彩光弧,盤旋繞舞,如漣漪擴散,絢光奪目。
密山驀地劇烈震動起來,巨石迸飛,冰雪滾滾,山頂似乎朝上掀起了刹那,又轟然落下。上空五彩絢光陡然變亮,急速蕩漾擴散,彷佛無數道彩色光浪從碧空中呼嘯奔卷,四周高山登時迸裂坍塌,雪崩陣陣。
四人呼吸一窒,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壓力轟然拍來,森寒入骨,衣袖鼓舞不息。眾人大凜,相隔如許之遠,竟仍能感覺這翻天印的巨大神力。武羅仙子蹙眉道:“姬公子,只怕需得借你的‘煉神鼎’一用啦!”
姬遠玄恭聲道:“是。”從懷中掏出一個高二寸,直徑一寸的青銅小鼎,恭恭敬敬地雙手奉給武羅仙子。
武羅仙子櫻唇翕動,默念法訣,織指一點,那煉神鼎悠然飛起,翻轉倒立,在她指尖之上旋轉繞舞。武羅仙子豹斑長裳獵獵鼓舞,雙耳的金石耳環叮噹激撞,發出悅耳聲響。道道黃光從她指尖環繞逸飛,陀螺似的交織纏繞,將那煉神鼎包攏其中,急速飛旋。
過了片刻,煉神鼎發出鏗然清鳴,徐徐上升,越來越大,終於變作直徑三丈的巨鼎,在四人頭頂緩速盤旋。淡淡的黃光從鼎沿離心飛甩,將四人籠罩其中。“哧哧”連聲,黃光飛舞處,寒氣凝為冰霜,簌簌掉落,密山的五彩絢光沖卷而來的冰寒巨壓登時煙消雲散。
拓拔野微微一凜,心道:“原來這煉神鼎如此厲害,竟可以與翻天印抗衡。”他曾經瞧見姬遠玄使過這神鼎,雖知此乃神器,卻不曾想到威力一至於斯。
煉神鼎嗚嗚旋轉,如影隨形。四人振奮精神,騎鳥疾掠而去。
到了密山周圍,雪崩山裂的巨響轟然不斷,冰晶雪霧茫茫一片。山頂五彩絢光流離變幻,瑰麗雄奇。那重逾山嶽的森冷壓力不住地激撞煉神鼎,發出嗡嗡長鳴,冰霜凝結,簌簌隕落,從鼎下四望,猶如冰雪紛揚。
拓拔野道:“水妖若要解開翻天印,必藏在山腹之中。我們從玉壺的壺嘴進去。”四人驅鳥繞飛,盤旋直上山頂。
那密山壺嘴石高凸峭立,斜斜橫空,洞口幽森,冷氣蒸剩。
姬遠玄低聲道:“也不知裡面有多少水妖,咱們藏在這鼎裡直沖進去。”眾人點頭,封印神鳥,貼身站在鼎中。武羅仙子默念法訣,煉神鼎倏然飛轉,陀螺似的沖天飛去,陡然折轉,怒箭般疾射入密山壺嘴之中。
陡然一片漆黑。銅鼎鏗然長吟,叮噹激響,彷佛有無數金屬巨物迎面猛撞。四人在鼎中,亦被震得真氣蓬然,破體逸射。
轟然雷鳴,銅鼎忽地劇震,硬生生朝後挫退。四人大驚,齊聲叱喝,四道猛烈真氣轟然鼓舞,將銅鼎陡然前推,繼續流星疾進。
四下驀地明亮,終於沖入密山山腹。森冷刺骨,血腥惡臭之氣撲鼻而來。煉神鼎沖天而起,呼呼旋轉,罩著四人徐徐下落。
這山腹極為廣闊,縱橫各約二十丈,四壁冰雪其覆,凹凸不平。地上是淡綠色的堅冰,猶如巨大冰潭,冷氣森森。隱隱可以看見冰中凝結的諸多魚獸海怪,參差錯落。想來那冰潭便是通往西海的暗道。冰潭上凝結了斑斑血點,映射著五彩絢光,耀目迷離。冰潭北側,有一個縱橫兩丈的幽森黑洞,想來便是當日拓拔野與姑射仙子躍出的甬口。
拓拔野四人抬頭掃望,齊齊驚怒失聲。
在他們頭頂,一個縱橫各三丈的五彩巨石懸浮半空,急速旋轉,離心飛甩出道道絢麗的光弧。煉神鼎被那絢光巨力所壓,鏗鳴不止。
一個周身赤裸、瑩白肥潤的男童兩眼緊閉,環繞著五彩巨石旋轉飛舞。手足肥短,嘴唇微微翕動。皮膚光潔透明,內臟血脈歷歷可見。兩腿之間那根陽物巨大粗壯,肉塊糾結,沾滿鮮血,至為猙獰醜惡。一道淡黑色的光芒從陽物中爆射而出,貫穿入一個赤裸女童鮮血涔涔的下體,又從那女童張開的小口中沖出,穿入第二個女童的下體……如此回圈,首尾串連,將九百九十九個赤裸女童貫穿一線,繞著五彩巨石螺旋環轉。
九百九十九個女童周身蒼白無血色,滿臉痛楚驚怖,瞪著雙眼簌簌發抖。道道紅光從眾女童下體滾滾湧出,沿著那淡黑色的光芒連綿不絕地湧入男童陽物之內,在他經脈間奔騰遊走,閃耀成妖異的紫黑光暈。那紫黑光芒自他經絡匯入白肥的雙臂,又從掌心迸爆鼓舞而出,彷佛兩道烏黑的蛟龍,盤旋繞舞,將那五彩巨石緊緊絞扭,一寸寸地往上螺旋拔去。
山腹頂壁四周,六隻凶獸團團飛轉,寒荒橈杌、血蝙蝠、金角銅兕、神羅鳥、寒荒蜘蛛、雪角暴牛組成奇怪的圖陣,環繞著五彩巨石跌宕飛舞。六道顏色各異的光芒從眾凶獸體內發出,投射在冰潭之上,形成一種特異的圖案,耀耀奪目。
這情景瞧來說不出的詭異可怖,眾女童如行屍走肉的淒慘驚怖之狀更令眾人駭怒交集。拓拔野怒得渾身顫抖,心想:“難道這男童便是西海老妖嗎?”
忍不住便想要拔出無鋒劍,沖將過去直取其命。突然想起姑射仙子所說的“心如古井,微波不驚”;猛地一震,強按怒火,凝神聚意。姑射仙子凝視著他,淡淡一笑,轉過頭去。
拓拔野念力如織,寸寸掃探山腹中的細微情形,蓄勢待發。但稍一掃探,心中更是駭然。那翻天印冰寒壓力之強盛,超乎想像。常人若在石印之下,定被壓為冰塊碎屑;而那老妖位居大荒十神,體內的念力真氣果然極是驚人,相隔甚遠,卻激得自己體內真氣亂竄奔走,雙掌中的黑光真氣直可移山平壑;以自己眼下之力,絕非其對手。何況頂壁六大妖獸兇焰狂熾,一旦肆虐,也是極為可怖的威脅。
武羅仙子柳眉輕蹙,新月似的眼波中閃爍著罕見的殺意,冷冷道:“這老妖果然要吸納九百九十九名童女的純陰真元,助長他冥天妖法的法力,解開翻天印。”
當是時,滔滔黑光從西海老妖的掌心澎湃激舞,光芒越來越強,將那翻天印激得飛速旋轉,緩緩上移,距離頂壁己不過三丈之遙。彩光流離甩脫,越來越快,狂肆地飛撞在洞壁上,山腹劇震,冰塊亂迸,頂上的山壁“喀嚓”一聲,驀地裂開一個長長的縫隙。
姬遠玄沉聲道:“此時再不動手,只怕來不及了。”眾人心中凜然,若被那老妖將翻天印拔起,沖出密山頂壁,那冰潭必定立時迸裂化解,滔滔海水也將洶湧噴薄。到了那時,想要再將密山封住便難如登天了。
武羅仙子傳音道:“當務之急,是先逼迫老妖中止解印,決計不能讓他貫通西海水道。姬公子,你與拓拔太子一道干擾那老妖,我和姑射仙子盡力以煉神鼎鎮壓住翻天印。只要老妖真氣一斷,翻天印歸位,我們四人立即全力圍擊老妖。”眾人點頭稱善。
四人一齊低聲叱喝,武羅仙子與姑射仙子攜手翩然飛起,各有一隻手掌淩空抵住青銅鼎內壁。那煉神鼎驀地發出清越長鳴,霍然急旋,沖天而起。與此同時,拓拔野與姬遠玄從鼎下閃電掠出,交錯飛舞,朝西海老祖急速沖去。
方甫沖出,絢光耀目,拓拔野立時便感覺到一股山嶽般的森冷壓力當頭蓋下,腦中嗡然,周身血液彷佛瞬間凝結。這感覺果然與那日從密山山腹躍出之時極為相似!但此次有備而來,自然不會被這巨壓陡然拍暈。當下凝神聚氣,腹中定海神珠逆向飛旋,奮力朝上沖去;豈料那翻天印的壓力亦驀地加強,硬生生將他壓了下去。刹那間頓在半空,時高時低,跌宕不定。
煉神鼎沖到翻天印上方時,忽地反轉正立,橫亙于翻天印與山腹頂壁之間。被翻天印絢光激震,嗡然鳴響,黃光輪轉,四周冰屑簌簌紛飛。“當!”地一聲脆響,翻天印驀地止住上升之勢。
姬遠玄懸浮半空,黃光籠罩全身,突然清嘯一聲,懷抱鈞天劍筆直沖起,陡然折轉,箭也似的破入五彩絢光之中,喝道:“老妖受死!”鈞天劍尖驀地爆漲眩目黃光,轟然電舞,直沖西海老祖。
那老妖哈哈大笑,聲音圓潤如嬰童:“姬少典的家教忒也差勁,竟敢對長輩這麼說話嗎?”光潔滑潤的額頭突然裂開,幽藍的奪魂眼怒爆寒光。
姬遠玄心志潰亂,眼前一片迷糊,又聽一聲轟雷震喝,當胸如遭千鈞銅杵,噴血後退。重重摔在冰壁上,冰霜凝結,動彈不得。
眾人失聲驚呼,但此刻情勢危急,牽一發動全身,不敢援手。
武羅仙子淡淡道:“龠茲,你若敢傷了姬公子,土族勢必填平西海。”
西海老祖笑道:“武羅丫頭,你倒當真霸道,只許這小子傷我,便不許我教訓教訓他嗎?西海九百萬裡汪洋,只怕你土族沒這麼多土哩!”黑光沖湧,如怒龍咆哮,翻天印陡然一亮,彩光爆射,無數道光弧四下狂嘯衝撞。山腹中光芒眩目,“轟”地爆響,冰石炸飛,四壁崩開無數裂縫。
拓拔野只覺眼前一黑,被一股螺旋巨力狠狠地摔了出去,重撞在凹凸不平的冰壁上,周身僵硬,痛徹心肺;繼而又被那狂肆的螺旋壓力猛一推送,沿著冰壁朝右邊飛出。
翻天印倏地上旋,絢光撞在煉神鼎上,震耳欲聾。那青銅鼎搖搖晃晃,朝上街起。山腹頂壁“喀啦啦”悶響,又裂開極大的縫隙。武羅仙子與姑射仙子在鼎中飄飄旋舞,真氣滔滔不絕地輸入煉神鼎中,銅鼎黃光更盛,一寸寸將那翻天印又壓了下去。
拓拔野被那螺旋巨力撞得四處奔走,氣息翻湧,難受己極。凝神感受那巨力的螺旋方向,心中一動:“難道那日我和仙女姐姐到了此處時,便是被這螺旋壓力推出山腹之外嗎?”念力探掃,暗自計算。果不其然,倘若從那幽森的甬道裂口躍出,正好被翻天印打落,沿著山腹內壁螺旋飛舞,到了那“壺嘴”出口時,恰好會撞著一塊凸出的巨大冰石,反彈折轉入“壺嘴”之中,被山腹中的壓力擠出密山,滾落山壑之中。
拓拔野心中恍然,方知昨夜自己何以會在那冰壑之中。又想:“但仙女姐姐那日分明身中春毒,全無真氣,怎地從這掉落之後,反倒變得安然無恙,真氣充沛呢?”
※※※卻不知姑射仙子當日受西海群妖暗算,最為關鍵的卻非體內所中的諸種劇毒。以她之念力真氣,單純春毒又焉能奏效?只是中了奸計,被水妖以妖法封堵,輔以奇效劇毒,封鎖其念力,分流疏散經絡真氣,令之形如廢人。但這翻天印神力驚人,連數千里滔滔海流都可以瞬間鎮壓冰封,何況區區妖法毒藥。
當拓拔野抱著她從甬道躍出之時,被翻天印迎面激撞,作用其身的妖法登時蕩然無存,血液中的劇毒也被森寒壓力凍結沉澱。妖法既解,滾落冰壑之中,念力真氣逐漸恢復,猶如冰河解凍,自動流轉。而在那甬道中,拓拔野喂她吞服的許多玄玉榮英,又是修補氣血、驅邪化毒的神藥,對其恢復、排毒極為有效。諸多因素交摻一處,使得她昏迷不醒的十日之內,真氣回轉充沛,劇毒盡消。
此間巧合之處甚多,拓拔野一時間又怎能參破?當下凝神斂意,不再多想,轉而苦思如何破入翻天印氣壓中,阻止西海老祖。
忽然想起當日與火族吳回激鬥時,險些被他那忽陰忽陽的火正尺擊得大敗,心中驀地一動:“是了!這螺旋巨力乃是以翻天印為中心,旋轉飛舞。若能使它這朝外的壓力化為朝內的吸力,逆向繞轉,豈不是刹那間便到了中心嗎?只是如何才能使這壓力轉化為吸力呢?”
心道:“這翻天印當屬金。金克木,我适才以碧木真氣相抗,自然被排斥推開。是了,土生金,金生水,難怪适才姬兄能沖入這翻天印中!倘若我以潮汐流調集玄水真氣,再借助定海神珠之力,逆向發力呢?”心中一喜,精神大振。
當下意如日月,氣如潮汐,定海神珠逆向飛旋,真氣環繞周身,疾旋鼓舞。“哧”地一聲輕響,果然如被強力所吸,急速飛旋,朝那翻天印沖去。又驚又喜,大喝聲中,無鋒劍嗆然出鞘,青光怒舞,疾刺西海老祖。
西海老祖嘿然笑道:“小子,你就是拓拔野嗎?老夫今日送你去鬼界,和你兄弟蚩尤做伴!”
拓拔野大吃一驚,如遭重棒。心神震顫,難道楚寧所說竟是真的嗎?當是時,西海老祖藍眼光芒怒射,又是三聲“海神笑”,轟鳴震響,氣浪迸飛。
拓拔野眼前一黑,全身如被雷電劈著,痛得彷佛要裂散開來一般,悶哼一聲,朝後飛去。刹那間感覺不到身上那火燒火燎的劇痛,心中驚怒悲懼,不住地想道:“難道……難道魷魚當真被這老妖殺了嗎?”蒼茫黑暗的森冷寒意籠罩全身,呼吸不得,劇烈地顫抖起來。
心想:“是了!定是這老妖誑我,讓我分神。”但隱隱之中,又覺得西海老祖再過卑劣,終究是大荒十神,一代宗師,又何須用這等法子?心中迷亂驚怖,忽然感覺到全身上下那深入骨髓的裂痛,交纏著森寒恐懼,如萬箭穿心……
迷糊之中,聽見姑射仙子略帶焦急的聲音,在他耳旁說道:“心如古井,微波不驚!”但那悲痛狂怒如驚濤駭浪在心中翻騰欲沸,如何又能靜得下來?滾燙的熱淚洶湧而出,燒灼著他的臉龐。驚駭、悲傷、暴怒、痛苦……形成比那翻天印螺旋力還要強猛的渦流,讓他卷溺其中,脫身不得。熊熊殺意如烈火般焚燒全身,眼中直欲噴出火來。
拓拔野驀地狂吼一聲,喝道:“你***紫菜魚皮!”硬生生頓住身形,氣如洶湧潮汐,逆轉飛舞,再度疾沖而去。斷劍龍吟不絕,劍氣縱橫,青光怒舞,朝著西海老祖狂風暴雨般地攻去。
西海老祖哈哈狂笑,氣浪飛舞,魔眼藍光如電,攝魂奪魄。兩人身處絢光氣旋中,順著那螺旋軌道飛舞,每一次錯身,必定光芒爆舞,氣浪如炸,轉瞬間已激戰了三十餘合。那老妖真氣驚人,堪與赤松子相比,拓拔野雖然竭盡全力,亦不能將他奈何,心中狂怒漸漸消減,凝神聚意,尋覓良機。
西海老祖雖僅以魔眼和“海神笑”便抵擋住拓拔野風暴似的狂攻,但同時還要逼退土木兩大聖女的煉神鼎,不啻於與當世三大高手同時對抗,亦漸感吃力,一時無暇解開翻天印。心中驚怒,對這少年的蔑視也逐漸轉為妒恨之意,心中暗道:“這小子今日不除,日後必成大患。”殺機登起。
姑射仙子見拓拔野暴怒漸消,逐漸平定下來,心中也不由得舒了一口氣。忽然發覺一件奇事:無論西海老祖怎生與自己四人激鬥,那六大凶獸始終擺作奇怪的陣勢,團團飛轉,不加援手。
心中一動,凝神觀望那六隻凶獸的陣勢,又俯身觀望六獸所發的光芒在冰潭上的投影。看了片刻,越發覺得有些像北斗七星,只是中間尚少了一個杓柄。她業已失憶,許多事情想不起來,許多事情亦記得朦朦朧朧,此刻瞧見這北斗圖陣,心中隱隱中似乎想到什麼,卻怎麼也記不起來。
正自苦苦沉吟,忽然看見那冰潭上竟多了一個銀白的光點,恰巧填入那缺的北斗杓柄中!七點光芒倏然閃亮,組成絢目至極的北斗七星。“轟”地一聲,七道各色眩光從冰潭反射沖起,閃閃照耀著翻天印。
“星移斗轉!”姑射仙子突然脫口而出。是了!這乃是西海冥天妖法中至為厲害的法術,又名“月耀七星”。即以七大高手組成北斗七星陣,積聚念力,再由另一個念力至為厲害的高手,將七人念力合為一體,發揮出至為強大的精神念力。
西海老妖哈哈狂笑道:“不錯,正是星移斗轉!”右手突然往後一抽,一道白芒從掌心怒射而出,轟雷滾動,刹那間化為一柄一丈八尺長的氣芒長刀,迎風怒舞。
姑射仙子失聲道:“斬妖刀!公子小心!”
話音未落,西海老祖長聲狂笑,銀光轟然迸爆,朝著拓拔野一刀斬落!
“呼”地一聲巨響,那螺旋絢光似乎都被斬妖刀劈為兩半,彩光破碎紛搖,雪光氣芒如海嘯山崩,瞬間傾蓋揆到。
拓拔野心中一凜,寒毛直乍,突然升起凜冽的懼意。恐懼一閃而逝,想起蚩尤,熱血上湧,哈哈大笑道:“既是斬妖刀,便留給老妖你自己吧!”真氣瞬息激湧,定海神珠倏然旋轉,奮起周身之力,握劍怒斬。
“噹啷!”碧綠色的劍光突然粉碎,那雪亮的氣芒轟然膨脹,奔雷怒舞。拓拔野叫也未叫,仰天翻倒,衣裳倏然裂開,一股血箭從胸膛激射噴湧。被翻天印森冷絢光壓迫,登時凝結為彎曲的血柱。當他重撞冰壁上時,那道冰凍血柱方才鏗然碎裂,四下飛濺。
姑射仙子嬌軀一震,俏臉驀地煞白。
西海老祖狂笑聲中,斬妖刀轟然橫掃,卷起耀眼光弧。閃電般反旋上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重重地砍在煉神鼎上。
“噹啷!”煉神鼎鏗然長鳴,朝後上方倒撞而出。姑射仙子與武羅仙子周身一震,氣血翻湧,嘴角登時沁出血絲。
當是時,西海老祖震天大吼,斬妖刀白光波蕩,倏然化入掌心,兩道強猛的黑光破掌飛舞,再次重重撞在翻天印上。額上魔眼亮起眩目的藍光,倏然投射于五彩巨石上,與那北斗七星陣相互輝映,光芒爆漲。
轟然巨響,翻天印劇烈震動,彩光四射,朝上電沖而去。
“砰!”連聲爆響,山腹頂壁四下迸裂,道道陽光筆直射落。山腹狂猛震盪,四壁接連裂開,冰石亂舞,雲霧滾滾。
拓拔野迷糊之中,看見冰潭忽然裂開,無數淡綠色的冰塊沖天飛射,撞在山腹內壁,碎為粉末。冰潭中接連傳來劇烈的震響,繼而聽見“轟轟”巨響聲,似乎有滾滾水流正在澎湃沖卷而來。
突然地動山搖,山腹四壁齊齊迸裂,爆炸飛射!那翻天印急速飛旋,沖天怒舞,參天摩雲。
陽光耀眼,狂風呼嘯。山頂轟然巨響,冰塊繽紛飛舞,一道碧綠的水浪沖湧噴飛,繼而第二道、第三道……密山峰頂驀地炸裂開來,亂石四飛,巨大的水柱筆直地沖向藍天,在百丈高空如花一般噴湧開來,化為漫漫暴雨,灑落在方圓數十裡的寒荒大地。
又聽一聲淒切憤怒的咆哮,如晴空驚雷,裂天劈地;山頂滔滔水柱突然變形,四面亂舞;磅礴水花中,一條身長六十餘丈的獨角冰甲巨龍,曲彈電舞,高高沖起,穿雲透霧。
第十三卷 第一章天崩地裂
一輪紅日,千縷霞光,萬里冰雪荒寒。
轟聲爆響,密山坍塌近半,滾滾洪流沖天怒舞,遙遙望去,如巨鯨噴水,玉柱擎天。
地動峰搖,千山崩雪,萬壑冰河碎裂噴舞一時之間,密山方圓數百里內盡是漫漫雪霧,滾滾波濤。
那冰甲角魔龍在半空嘶聲咆哮,翻騰甩舞,驀地當頭撞在一座高山的側崖。獨角白光怒爆,轟然巨響,峭陡的崖面應聲龜裂,瞬間崩爆為累累塊石,拋飛滾落。
妖龍怒吼肆虐,轉眼間便擊倒了數座山峰。
拓拔野凝神忍痛,在漫天縱橫的冰石之間穿掠閃避,停駐在一處冰崖的凸出巨石上,調息療傷。姑射仙子白衣鼓舞,在萬千冰晶玉屑中禦風飛掠,映襯著霞光雪色,飄飄若仙,轉瞬間便到了他身旁,妙日凝視,低聲道:“公子!你沒事吧?”
見她目光中滿是關切的神色,拓拔野心中大喜,那點疼痛登時感覺不到了,笑道:“那老妖行將朽木,手腳酸軟,能奈我何?”但想到蚩尤被這老妖所殺,心中悲怒又起,歡喜之意轉瞬蕩然全無。
忽聽空中驚雷暴響,震耳欲聾。兩人抬頭望去,只見翻天印在風中嗚嗚旋轉,絢光飛舞,四周亂石碎如齏粉飛揚。
西海老祖哈哈大笑道:“拓拔小子,你倒和那蚩尤小子一樣的嘴硬,老夫這就送你去鬼界和他相聚。”在高空中盤膝而坐,身下氣旋飛舞,如鋪墊一般將他淩空托住。雙手捏訣,口唇翕動,周身光芒閃耀,奪魂眼閃起幽藍電光,筆直地照射在翻天印上。
寒荒檮杌、血蝙蝠、金角鋼兕、神羅鳥、寒荒蜘蛛、雪角暴牛六大凶獸與那冰甲角魔龍組成北斗七星陣,圍繞著西海老祖,遙遙飛轉;七道絢光從七大妖獸體內靈珠射出,在翻天印底部映射出北斗圖案。
拓拔野悲怒已極,哈哈笑道:“老鬼吃了大蒜麼?好大的口氣。拓拔爺爺將你打出五界之外,讓你連老鬼也做不得!”斷劍長吟,便欲踏風沖去。
姑射仙子將他輕輕拉住,蹙眉道:“公子且慢!這人念力好生厲害,又有七隻靈獸相助,我們誰也敵他不住。”拓拔野心裡何嘗不知?只是想到蚩尤,悲憤鬱怒,恨不能生啖老妖之肉,一時衝動失態。
當是時,武羅仙子與姬遠玄也禦風而來,憑空凝身,與拓拔野二人並一立戒備。
姬遠玄面色蒼白,顯是受傷不輕,但神色依舊從容鎮定,殊無害怕之意,低聲道:“拓拔兄弟,蚩尤兄弟天生木靈,非同常人,決計不會這般輕易出事。必是這老妖的分神詭計。”
拓拔野心神淩亂,腦海中浮光掠影,不住地閃過蚩尤的臉龐身影,突然悲傷難抑,熱淚險些奪眶而出,勉力笑道:“姬兄說的是!”但心中志忑難過,卻是絲毫未減。
姑射仙子突然輕輕握住他的手掌,一股清涼真氣如冷泉漱石,直貫全身,拓拔野躁亂之心登時平靜,驀地一陣平和安寧。耳旁聽見姑射仙子淡淡地說道:“花開花落,有生有死,再也尋常不過。倘若你的朋友已死,你又有什麼可難過的?倘若他沒有死,你又有什麼可擔憂的?”
拓拔野微微一震,心道:“不錯。倘若魷魚當真遇難,我傷心又有何用?倘若尚在人世,我擔心又出非多餘?眼下最為緊要的,就是齊心協力將這老妖打敗!”
當下凝神聚氣!不再多想。
煉神鼎在四人頭頂急速飛旋,黃光籠罩,如蠶繭般緊緊繞織,四人真氣鼓舞交纏,與青銅鼎渾然一體,不斷地發出鏗然清嗚。
西海老祖驀地大喝一聲,七隻凶獸昂首狂吼,八道絢光如七星耀月,璀璨奪目。翻天印被八道光芒纏繞卷舞,轟然翻轉,朝著拓拔野四人閃電般撞來!
翻天印彩光飛旋,如漩渦絞扭,將萬千冰石卷溺其中,瞬間形成光芒絢麗的龍捲風,發出驚神泣鬼的狂嘯,浩蕩攻至。
拓拔野四人齊聲叱喝,煉神鼎陡然變大,黃光螺旋怒放,發出風雷霹靂的激響。這四人俱是當今大荒頂尖高手,念力真氣疊加一處,再經由這神器寶鼎激發,登時爆放出驚天動地的力量。
“轟!”
巨響聲中,絢光爆炸。那冰雪旋舞的龍捲風驀地崩散開來,巨石沖天亂飛。
煉神鼎嗡然長吟,陡然朝下方急速墜落;拓拔野四人只覺眼前一黑,周身如被萬鈞山嶽怒撞傾軋,骨骼如碎,氣血欲爆,仰天噴出一股鮮血,朝著四方搖曳跌落。刹那之間,四人心中均閃過一個念頭——這翻天印好生厲害!
西海老祖大笑道:“星移斗轉,天下無敵!你們這幾個丫頭小子,竟想與老夫爭鋒!”聲音浩蕩,千山震響,得意已極。他以九百九十九名純陰童女的真元,修練成第九重冥天大法,真元遠超姑射仙子等人,再與七隻寒荒凶獸的靈珠回應相激,禦使翻天神印,力量之強,可謂通天徹地。以姑射仙子、拓拔野等四人合力,竟也不能抵受一擊!
西海老祖志得意滿,哈哈狂笑道:“可惜可惜,兩個標緻的美人兒,就要變成肉泥。”奪魂眼藍光怒舞,禦使翻天印,朝著拓拔野等人再度呼嘯衝撞而去。
四人在風中跌宕飄搖如葦杆,周身如被冰封,絲毫動彈不得,一旦一被擊中則必死無疑。
眼見那五彩巨石旋轉沖來,拓拔野心中微起恐懼之意,霍然忖想:“難道我竟要死在此地嗎?”轉頭朝姑射仙子望去,正好撞見她的目光,清澈澄明。拓拔野心道:“人生暫短,刹那芳華。能與仙女姐姐共登仙界,也不枉此生了。”突然變得說不出的輕鬆,嘴角微微泛起笑容。
當下低喝一聲,奮力衝開小半經脈,在半空轉側踏步,擋在姑射仙子身前,真氣四溢,心道:“縱使我不能擋住翻天印,也不能讓這神印毀損了仙女姐姐的半分容貌。”
姑射仙子微微一怔,繼而嫣然一笑,眼波如春江冰裂,滿是淡淡的溫柔之意。
當是時,忽聽冰甲角魔龍悲聲狂吼,痛苦已極。驀地沖天飛起,從那北斗七星陣奮力甩脫而出。
纏繞著翻天印的八道絢光登時迸斷了一道。翻天印旋轉下沖之勢極為迅猛,突遭變故,登時失去平衡,左側一沉,呼呼亂轉著疾撞在一座高峰險崖上。
轟隆爆響,那高峰登時炸裂飛射,化為漫天石雨。
另外六隻凶獸在空中驚吼悲嗚,靈珠彩光登時崩散。那翻天印神力極強,唯有西海老祖聯合七大凶獸,施放“星移斗轉”方能掌控;此時妖龍驀然撤出,陣形登時失衡,六大凶獸抵受不住翻天印下墜搖擺之勢,紛紛踉蹌潰退。
西海老祖驚怒交集,雙手掌心黑光電舞,將翻天印硬生生拉住,口中呼喝,令眾妖獸立時回歸陣位。
卻見那妖龍絞扭咆哮,發瘋似的擺舞曲彈,突然發出震天狂吼,獨角光芒閃耀,不但不復歸原位,巨尾反倒閃電似的朝著西海老祖掃擊而去!
奇變陡生,眾人又驚又喜,心亦猛地吊了上來,俱頗為詫異,不知那妖龍何以突然反噬?
西海老祖瞿然色變,大喝一聲,奪魂眼藍光綻放,閃電似的射向妖龍巨尾。他念力真氣都縈系于翻天印上,一時之間竟不能全數撤出,力圖以魔眼妖力稍稍阻擋妖龍,再全力格擋。
妖龍怪吼,獨角銀光霹靂飛舞,將那奪魂眼藍光擊得粉碎,巨尾停也不停,狂飆怒掃。
西海老祖一時狼狽無措,眼中凶光怒放,大吼聲中,掌心黑光突然消失,被迫放棄翻天印。白光眩目,從兩掌中轟然迸爆,化為一丈八尺長的斬妖刀,卷舞起洶湧氣芒,呼嘯著斬向妖龍巨尾。
“轟隆!”
光芒爆射,氣浪四湧。拓拔野等人被那衝擊波所撞,身不由己朝後震飛。
半空中絢光繚亂,鮮血噴舞。西海老祖斬妖刀切入妖龍冰甲之中,卡在脊骨關節,進退不得。冰甲角魔龍的硬甲堅硬逾鋼,以老祖之力,穿甲之後餘勢業已衰弱,終不能穿骨而出。
妖龍悲吼,以雷霆之勢擰身甩頭,獨角銀光瞬間綻爆,朝著西海老祖當胸沖去。
西海老祖氣芒光刀被緊緊卡住,真氣抽脫不得,驚怒欲狂。念力如沸,奪魂眼中閃起幽藍眩光,急念法訣。
空中嗡然咒嗚,四周萬千巨石冰壘忽然集聚絞扭,在半空組成一條巨大的石龍,飛揚騰舞,閃電似的橫亙於西海老祖與冰甲角魔龍之間,怒撞在冰龍獨角上。
與此同時,六隻凶獸如夢初醒,狂吼著朝冰龍四面沖來。
又是一陣驚天震響,那巨大的石龍驀地碎裂為萬千細石,灰濛濛紛揚灑舞。妖龍悲嗚聲中,獨角依舊重撞在西海老祖胸口。
那老妖發出一聲狂怒的痛吼,周身扭曲,白光爆射,在半空中頓了一頓,倏地高高飛起,鮮血從口中沖天激射。白芒閃耀的斬妖刀亦驀然煙消雲散,無影無形。
被六隻妖獸合力猛攻,妖龍亦發出淒冽的慘嚎,冰甲迸裂,鮮血噴湧。悲吼聲中巨尾縱橫電掃,將六隻凶獸打得痛號潰退。
妖龍身若折斷,嘶聲哀嚎,朝下愴然摔落。轟然巨響,撞在斷崖上,登時將那山崖打得坍塌迸碎。妖龍癱軟無力,沿著山崖朝下翻騰滾落。
六隻妖獸驚吼聲中,急速飛掠,將直線隕落的西海老祖驀地接住,穿過漫漫石雨,朝著鐘山逃之夭夭。
從妖龍突然發難,到西侮老祖、七獸兩敗俱傷,不過是瞬間之事。眾人眼花繚亂之間,局勢便已迥然兩異。心中驚喜難言,恍然若夢。拓拔野與姬遠玄忍不住哈哈長笑,快慰已極。
“轟唧唧!”
當是時,山壑谷底突然傳來驚天動地的震響,地動山搖,無數的巨石斷木炸射飛舞,煙塵滾滾騰空。滔滔氣浪狂飆似的沖天而起,將拓拔野等人往上空高高拋去。
被那海嘯似的巨力托撞,拓拔野四人真氣激竄,冰封的經脈登時解開。淩風踏步,高空下望,透過漫天翻騰的塵土,只見翻天印飛旋亂撞,無數道巨大的裂縫在壑穀中急速蔓延,所到之處,高山險崖轟然崩塌,巨石飛舞,水流沖天噴湧。
原來這天崩地裂的浩瀚巨變,竟是由那失控的翻天印衝撞大地引起。放眼望去,滾滾煙塵遮天蔽日,萬里大地猶如海浪般飄搖震盪,四處山崩地裂,地河噴飛,蔚為壯觀。
眾人無不動容,心道:“翻天印之力竟至於斯!”
姬遠玄歎道:“我們竭盡全力,終究不能挽回大劫;寒荒八族又要吃盡苦頭了!”眾人心下黯然。被翻天印衝撞,寒荒大地滿目瘡痍,縱能封住密山海流,也堵不住這千瘡百孔的地河裂口。何況翻天印深嵌地底,合眾人之力亦難以將它拔出,又能拿什麼來封堵密山大水呢?
武羅仙子道:“那老妖受了重傷,走不久遠,必是藏人鐘山修養去了。眼下正是擒拿他的絕好時機。”眾人精神大振,拓拔野喜道:“不錯,只要能抓住那老妖和楚寧、女醜,問出翻天印的封印訣,集合眾人之力,或許可以將這局勢重新控制住。”
當下姬遠玄默念法訣,將煉神鼎從山壑中召回。眾人各自解印靈禽神鳥,騎乘其上,便欲追去。忽聽千山萬壑滾滾轟響中,傳出冰甲角魔龍的悲聲狂吼,一道巨大狹長的白光銀影從塵煙雲海中衝破而出。
妖龍在半空中曲轉成巨大的弓形,突然朝著豔紅的朝陽發出淒惻的悲號。
“蓬”然連聲,周身冰甲驀地裂開無數的小洞,許多小人歡呼著從小洞中爬了出來。
姬遠玄奇道:“寄居人!”眾人正詫異,又聽“砰”地一聲輕響,妖龍兩眼之間的軟肉炸飛開來,一道青光蓬然怒舞,血花激射。
妖龍慘嚎聲中,再也抵受不住,從半空頹然摔落。兩個人影從妖龍兩眼間的破洞高高躍出,在斷崖上站定。霞光照射在他們身上,歷歷分明。左首少年魁偉傲岸,臉上刀疤斜長,狂野驃悍;右首紫衣女子嫵媚俏麗,明豔動人。
拓拔野陡然一震,心中驚訝狂喜,直欲炸裂開來。大笑道:“好魷魚!你果然沒死!”從雪羽鶴上沖天躍起,禦風掠去;激動難抑,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那兩人正是蚩尤與晏紫蘇。
※※※原來當日西海老祖令百里春秋等人,駕禦冰甲角魔龍前往西海,並非緝拿蚩尤與晏紫蘇,卻是為了裡應外合,解開並禦使翻天印。
當西海老祖在密山上逐步解封翻天印時,密山所鎮住的西海通道內的堅冰亦逐漸解凍,距離密山越遠處的海冰,解凍得越為徹底。而冰甲角魔龍乃是寒荒妖獸中至為凶厲者,冰甲銳利,可以穿透極為堅硬之物。由這妖龍從西海尋到通往密山的秘密海道後,順著渦流沖入海道,以冰甲穿透尚未化解的冰層;東西夾擊,可以事半功倍,促使海道加速融化。
當妖龍突破到密山山腹時,老祖便可以利用七大凶獸的靈珠神力,施展“星移斗轉”,以最小之功解開翻天印,打通西海通道,並將翻天印納為己用。
同時,這妖龍從密山頂上沖天飛出,引發浩浩水災,又契合冰龍教的預言。足可蠱惑人心,恫嚇寒荒八族隨著冰龍教反叛金族。
這計畫原本頗為縝密完美,無甚紕漏,可惜水妖千算萬算,偏偏算不到冰龍竟會在西海上遭遇蚩尤與晏紫蘇。倘若單單遭遇這兩人便也罷了,偏偏又遭遇了萬千寄居人。
昨日在那妖龍體內,海夢割切龍珠,圍魏救趙,使得蚩尤二人得以逃脫。待到西海二真追來時,她又立時拋開龍珠逃之夭夭。二真所擔心的不過是龍珠,既已得回,自然也不窮追。當時妖龍業已進入海道旋渦,百里春秋等人無暇追拿蚩尤,旋即以春秋鏡作用于龍珠,駕禦妖龍一路衝破堅冰,朝密山而去。
蚩尤與晏紫蘇被海流沖捲入妖龍胃中的神針石柱中。神針貫穿入妖龍脊柱,當妖龍進入海道渦流時,天旋地轉,兩人順著神針石柱滾落到妖龍脊柱之內。
蚩尤沿著脊柱奔行,回到妖龍肝臟處,想要救出海夢,恰好聽見百里春秋三人話語,零星拼湊,得其大概。
蚩尤大怒,但想到重傷初愈,不是百里春秋等人對手,再次貿然出手,必定徒然送命。而晏紫蘇身上的蠱主母惡蟲盡被西海二真搜去,無法以蠱制敵。
正苦無良策,竟又在妖龍脊骨內遭遇海夢等寄居人。原來他們寄居巨型龍獸體內時,素喜鑽入魚獸脊柱中,敲骨吸髓;此次進入妖龍體內,自然也不例外。
當下晏紫蘇想出一條毒計,讓寄居人以毒液蝕穿妖龍顱骨,吸食妖龍腦漿;乘其神識狂亂時,由蚩尤以念力控制其神識中樞,阻止妖龍穿透密山。
妖龍被寄居人吸食腦漿、骨髓,果然痛不可抑,癲狂亂舞,連百里春秋險些亦難以控制。但百里春秋號稱天下三大禦獸法師之一,自非尋常之輩,他以春秋鏡施法龍珠,完全掌控妖龍元神,那妖龍雖然劇痛如狂,卻依舊乖乖聽其調遣。
眼見妖龍即將衝破密山冰層,晏紫蘇一計不成,又生一計。既然不能控制妖龍元神,便退而求其次,控制妖龍身體。當下遣使眾寄居人沿著妖龍脊柱排布,將觸角沒入妖龍脊骨神經之中,再由自己與蚩尤以攝魂法術控制眾寄居人的元神,從而掌控妖龍行動。
這一招極是毒辣,妖龍周身骨骼都被眾寄居人控制,聽由蚩尤二人指揮擺佈,妖龍自己的元神反倒徒呼奈何。
晏紫蘇知道百里春秋念力了得,於是勸住蚩尤隱忍不發。當西海老祖在空中得意忘形,妄圖以“七星耀月”再度禦使翻天印,給予拓拔野等人致命一擊時,蚩尤與晏紫蘇突然發難,出其不意,終於給了西海老祖致命一擊。蚩尤當日被老妖打得幾乎喪命,今日假藉妖龍之手,報仇雪恨,心下大快。
妖龍形神兩裂,幾近瘋狂,百里春秋等人竭盡全力,亦不能控制,眼見大勢已去,唯有趁著妖龍摔落山壑中時溜之大吉。蚩尤等人則乘勢從那妖龍最為脆弱的前額軟肉破體沖出。
妖龍被西海老祖與六大凶獸輪番猛擊,身受重傷;靈珠為百里春秋所奪,又遭寄居人敲骨吸髓,早已垂死將亡,此刻再被蚩尤這般貫腦穿出,終於再難抵受,一命嗚呼。
拓拔野與蚩尤此番重逢,恍若隔世,見雙方無恙,心中俱是悲喜交集;肚中各有一大堆的疑問,卻不知從何說起,只是互相擁抱,哈哈大笑。
姑射仙子等人騎鳥趕來,姬遠玄笑道:“蚩尤兄弟,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大家都在為你擔心呢!”
蚩尤傲然笑道:“蚩尤的命比玄冰鐵還硬,就憑這些水妖又怎能殺得了我?”
轉身瞥見姑射仙子,微微一楞,心中震動:“天下竟有如此人物!”聽說是姑射仙子,登時恍然,肅然躬身行禮。喬家終究出自本族,蚩尤聽說這仙子是木族聖女,那桀驁之態不由也收斂了幾分。姑射仙子淡淡一笑,翩然還禮。
蚩尤心中忽然又是一動:“是了,這仙子竟似頗為熟悉,彷佛在哪裡見過聽過一般……”靈光霍閃,驀地想起覺得這女子的姿容形態,極像拓拔野當年描述的,令他夢縈魂牽的仙女姐姐,當下猛然向拓拔野望去。
拓拔野臉上微微一紅,微笑傳音道:“是了,就是她。”生怕被旁人瞧出端倪,轉頭朝晏紫蘇笑道:“這位姑娘又是誰?”
晏紫蘇嫣然一笑,正要說話,蚩尤卻皺著眉頭冷冷道:“素不相識,不過是在妖龍肚子裡撞著的。”
晏紫蘇眼中驀地閃過淒涼之色,微笑道:“是啊!我叫小蘇兒!只是西海的漁女,與這位公子原本素昧平生,亳不相識。”轉頭凝視著蚩尤,柔聲道:“但是在那妖龍肚裡,公子見我孤單可憐,許諾答應要留我在身邊,永不離異。公子難道忘了嗎?”蚩尤一楞,神色古怪,哼了一聲也不回答。
眾人愕然,但慮及其時大荒,男子擄掠或收留孤身女子之事極為平常,也無疑心,唯有拓拔野忍不住笑了起來。他聰明之至,又對蚩尤性情瞭若指掌,哪能看不出其中關竅。心下又是驚奇又是歡喜又是好笑,忖道:“他***紫菜魚皮,想不到魷魚平時悶聲不響,卻原來也是極有花綠。”但見晏紫蘇眉眼之間,隱隱帶著一絲陰戾煞氣,不由微微一怔。
正自詫異,卻聽姑射仙子低咦一聲,妙目凝視著晏紫蘇,緩緩道:“姑娘,你……我們可曾見過面嗎?”
晏紫蘇搖頭嫣然道:“我從未來過中土大荒,仙子一定是認錯人啦!”
拓拔野心中一凜,突然閃起一個不祥的預感,果聽蚩尤冷冷地傳音道:“這妖女便是九尾狐晏紫蘇……”
拓拔野陡然一驚,那歡喜之意登時煙消雲散。想起當日雷神愛妾甯姬慘死之狀,想起纖纖所受的磨難,心中不由怒火勃然。又聽蚩尤沈聲傳音道:“烏賊,但這妖女對我屢有救命之恩,我決計不能恩將仇報。”
拓拔野微微一楞,點頭不語,心中更奇,不知這些日子以來,蚩尤與這妖女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決計之後找個僻靜所在,再與蚩尤問個水落石出。又想:“這妖女必定與仙女姐姐中計之事相關,即使不傷她性命,也得讓她將此事的來龍去脈說個清楚。”
眾人不及多說,匆匆告別了西海寄居人族,騎鳥向鐘山飛去;臨行之際,拓拔野想起密山的玄玉榮英或許對蚩尤經脈之傷有所裨益,遂潛入滾滾波濤中尋覓。但水勢浩大湍急,遍尋山前山后,只找到些許,當下藏入懷中,沖出水面,與眾人會合西行。
※※※鐘山距離密山不過兩百里之遙,沿途山崩地裂,冰飛石舞,滔滔水流在千萬殘山斷崖之間洶湧氾濫,一片狼借景象。
鳥鶴高翔,眾人遠遠地瞧見鐘山崩缺了半壁山崖,頂上的天湖沸騰噴湧,瀑布倒掛,一如西皇山。姬遠玄忍不住笑道:“水妖算來算去,竟將自己也一併算計了。”
眾人莞爾,拓拔野微笑道:“燭老妖若是知道自己的老巢變成這般光景,定然要氣歪了嘴。”
眾人繞著鐘山徐徐盤旋,找到峭崖上的入口,封印了靈禽,凝神聚意,次第進入。西海老祖雖然重傷,但六獸猶在,高手眾多,是以眾人亦不敢絲毫掉以輕心。
山腹通道曲折繚繞,四通八達,宛如迷宮。拓拔野當日雖救了姑射仙子,從此處沖出,但亦有雲裡霧中之感。山腹中一片死寂,竟連一個人影也見不著。眾人走了半晌,終於撞入一個極大的山洞廳堂之中。
方甫進入,腥風撲面,眾人“啊”地低呼,大吃一驚。山洞地上橫七豎八地躺了許多屍體,鮮血汨汨蜿蜒,四壁血跡斑斑,竟似是剛剛進行了一場生死搏殺。蚩尤奇道:“他***紫菜魚皮,難道誰搶在我們之前動手了嗎?”
姬遠玄搖頭道:“這些人大多都是冰龍教裝束,想必是水妖下的毒手。殺人滅口,死無對證。”眾人凝神細看,果不其然。
忽然,一個白衣人微微動了動,發出細微的呻吟,顫抖伸出手肘,艱難地朝前方一個黑衣女子爬去。他雙腿齊膝而斷,在地上拖出兩道血痕,狀極淒慘。而那黑衣女子衣裳破裂,玉體橫陳,下陰血肉模糊,鮮血汨汩,以袖遮面,竟是被人奸辱致死。
姑射仙子、武羅仙子瞧見那黑衣女子慘狀,眼中均閃過羞怒不豫的神色,轉開頭去。眾人心想:“必是那老妖臨行大發淫威,攫取這女子的真元修補自身。”拓拔野陡然瞥見白衣人的側臉,大吃一驚,失聲道:“楚寧!”
眾人一凜,凝神望去,那白衣男子果然是冰龍教首領楚甯,這白衣人既是楚甯,那黑衣女子多半便是女醜了。武羅仙子指風輕彈,將黑衣女子緊緊掩於臉上的大袖吹起,冷豔的臉容如冰霜凍雪,額上紅梅鮮豔如故。果然是那寒荒神女。
美目圓睜,眼角淚痕未幹,悲怒、驚懼、羞憤、傷心諸般神情栩栩凝固。周身滿布瘀紫血痕,左手纖指死死地扣入地底岩縫,指甲斷裂,鮮血斑斑,似乎想要將什麼捏碎一般。眾人對這冷傲極端的寒荒神女雖無好感,但見她如此慘狀,心下不免惻然。
楚寧突然發出一聲淒厲尖銳的嚎叫,像是怒吼,又像是哀哭。臉色慘白,灰眼中驀地淌出兩道血淚。全身震顫,奮盡全力,想要爬到女醜身旁,但卻再無氣力。
拓拔野心生憐憫,走上前去,雙掌真氣鼓舞,將他平平托起,穩穩地放在女醜身旁。
楚寧灰眼瞥視拓拔野,閃過感激的神色。轉頭凝視女醜,顫抖著將她的衣袖重新覆蓋臉顏,抓住她的素手,發出痛徹心肺的號哭;那哭聲淒涼悔痛,悲苦莫名。
眾人心想:“原來這心狠手辣的男女,竟也是一對苦情鴛鴦。”微起同情之意。
拓拔野忍不住歎道:“早知如此,何必當初?明知是蛇蠍之屬,為何與他們同伍!”
楚寧嘎聲慘然大笑道:“你說的不錯!我的確是與蛇蠍同伍,咎由自取,死不足惜!可惜,可惜我醒悟得太遲了……”
轉頭瞥望女醜,血淚倏然滑下,喃喃道:“你跟我這些年,吃盡苦頭,最後還要累你枉送豺狼之口!我當真對不起你啊!只怪我楚寧有眼無珠!”聲音突轉淒厲,不知哪裡來的氣力,驀地將右手雙指狠狠插入自己雙眼,硬生生將眼珠剜了出來!
眾人駭然失聲。楚寧哈哈狂笑,將自己眼珠塞入口中,咬牙切齒地奮力嚼動。
雙眼變成血洞,滾滾血淚不住地流過臉龐,猶自狂笑不止,情狀淒厲可怖。
姬遠玄沉聲道:“楚法師,你告訴我們那老妖逃往何處,我們替你報仇雪恨。”問了幾聲,楚寧只是悲聲狂笑,毫不應答。
蚩尤不耐,喝道:“到了此刻還執迷不悟,那老妖究竟去了哪裡?苗刀現在何處?”
楚甯聽若不聞,森然笑道:“嘿嘿,十年礪兵磨劍,壯志未酬,卻自割咽喉……老天爺!難道我楚寧所做之事當真是逆天背勢嗎?老子不服!老子不服……”聲音漸轉微弱,驀地一顫,萎頓伏於女醜身上,再不動彈。
眾人始料未及,面面相覷。武羅仙子蹙眉道:“罷了!那老妖奸猾,多半已經逃回西海。咱們還是趕回寒荒國,看看那裡的局勢吧!”話音未落,山腹突然劇烈地震動起來,轟然連響,山壁開裂,土石簌簌迸落。敢情這鐘山業已震動欲傾。
眾人不敢停留,紛紛撤出。山腹石洞接二連三地崩塌,煙塵滾滾,爆響連連。
當眾人終於從斷崖甬口乘鳥沖出時,鐘山已轟然坍塌了大半。
眾人乘鳥南歸,朝皇人山飛去。
碧空澄淨,紅日高懸,萬里寒荒山崩地裂,洪水滔滔奔流,冰崖殘立,寥落東西。沿途所見,無不是如許悲壯場景,眾人心情越發沉重,慨歎不已。
拓拔野與蚩尤傳音交談,將這些日子彼此的際遇盡數相告;聽到驚心動魄處,仍不自禁地為對方捏了一把冷汗。
拓拔野聽蚩尤述說與晏紫蘇的恩怨,心中大震,對她的惡感逐漸淡薄,忖想:“這妖女雖然心狠手辣,但甘願為魷魚放棄一切,也是個情深義重的奇女子;比起八郡主,也是不遑多讓了!只盼她與魷魚在一起之後,能漸消暴戾之氣,改邪歸正……”但隱隱之中,心裡又有著說不出的憂懼。蚩尤本身性情暴烈桀驁,狂怒之時判若兩人,殺機極重,若是今後果真與這妖女一道,說不定反受其影響也未可知。
正自沉吟,聽見一陣金石激越的號樂聲,從東邊遠遠地傳來。姬遠玄喜道:“是昆侖山的使者!他們總算來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東北天空彩旗飄飄,十餘輛巨鳥飛車騰雲駕霧,翩翩而來。那旗上除了“金”字之外,還有“開明”二字。武羅仙子微笑道:“原來是九尾虎神來了。”
蚩尤、拓拔野俱是一凜,對望一眼,心道:“是他!”九尾虎仙陸吾乃是金族仙級人物中的第一高手,其獸身“開明獸”乃是人面九尾虎,狂猛不可擋,威名遠播天下。其時大荒,除了“十神”之稱外,尚有“六小神”之說,即是將五族中至強的六位仙級高手列為“大荒六小神”,其中便有火族戰神刑天、金族陸吾。
當年曾有好事者列出“大荒帝女神仙榜”,將大荒五族帝、女、神、仙諸高手以其法力真氣排定順序,陸吾赫然位元列第二十二。雖然不足憑信,但其身為天下頂級高手,卻是毋庸置疑。金族既以他為使者,足見對此次寒荒動亂之重視。但何以不遣大軍,只派了區區十幾輛飛車?難道昆侖山業已知道寒荒大亂平息了嗎?眾人心中都有些惑然不解。
姬遠玄朗聲道:“木族聖女姑射仙子、東海龍族拓拔太子、蚩尤、土族武羅仙子、姬遠玄,幸會陸虎神!”
金石之聲登時停止,飛車中傳來一個雄渾爽朗的笑聲:“原來是兩位仙子和姬公子!難怪此處真氣如此強盛。當真是幸會了!”一個白衣大漢從車中昂然而出,金髮褐眼,虯髯滿面,極是威武。朝著姬遠玄恭敬行禮道:“白帝、西王母特令陸某代為轉達聖意,多謝姬公子及時傳信!”
姬遠玄笑道:“白帝、王母太過客氣了。是了,眼下寒荒國叛亂已經平定,陸虎神不必心急趕路了。”
陸吾一震:“什麼?”幾乎不敢相信自己雙耳。目光電掃眾人,登時明白大概,大喜道:“這……這可當真是天大喜訊!多謝了!多謝各位仗義相助!”喜不自勝,一再躬身拜謝。
眾人紛紛微笑回禮。姬遠玄笑道:“金族、土族原是兄弟之邦,這點小忙豈能不幫?但此次若沒有姑射仙子、拓拔太子和蚩尤兄弟相助,只怕麻煩不小呢!”
陸吾肅然道:“原來這兩位少年英雄便是近來轟動大荒的龍神太子與蜃樓城少城主嗎?”當下又行禮道謝。蚩尤素來敬重英雄豪傑,對傳說中威猛俠義的陸虎神頗有好感,連忙與拓拔野一起回禮。
陸吾哈哈大笑道:“妙極妙極!想不到金族因禍得福,結交了這麼多好朋友!蒙各位相助,陸某奉旨出使,不過半路!竟已大功告成。”眾人大笑。
當下陸吾驅車飛來,邀請眾人入廂而坐。旌旗飄飄,金石齊奏,眾飛車橫空穿掠,朝著皇人山方向急速飛行。
第十三卷 第二章苗刀再現
金族飛車系由西荒奇肱國所制,構造極為細密精巧,在高空禦風飛行,殊無顛簸搖晃之感。這十幾輛飛車雖無少昊當日的白金飛車那般奢華,但舒適平穩絲毫不在其下。陸虎神豪爽熱情,拓拔野等人坐在車中,把酒相談,很快便熟稔起來。
陸吾聽聞姬遠玄以幻影大軍逼的叛賊陣腳大亂,又以幻術救出少昊太子,嘆服不已。又聽得拓拔野潛入天鏡湖,假扮寒荒大神,令楚寧無所遁形,不由哈哈大笑,連稱絕倒。再聽得群雄竭力阻擋西海老祖,蚩尤終以妖龍重創老妖,陸吾不由肅然起敬,連連向眾人拜謝。歎道:“若非各位少年英雄智勇雙全,仗義相助,這次大劫非得三、五年才能平息;那時即便江山完壁,但元氣大傷,民心離散,得不償失。能兵不血刃,消弭戰亂於無形,真是多虧了各位。”
姬遠玄搖頭歎道:“可惜我們終究不能阻擋老妖,收回翻天印。眼下江山狼藉,洪水氾濫,實在……實在……”
陸吾從視窗朝下眺望,哈哈笑道:“姬公子,這大劫乃是天意,諸位鼎力相助,能化解如此,我們已是感激不盡了。江山斷裂可以修復,人心離散就不能癒合了。嘿嘿,這些水患雖然厲害,但只要上下一心,終可以疏導利用。”
眾人見陸吾目睹車下萬里大地崩山裂土,洪水滔滔,依舊面不改色,如沐春風,不由既詫且佩,心想:“大荒都說金族如銅山鐵嶽,不可撼動,今日觀之果不其然。”
姬遠玄微笑道:“陸虎神,遠玄有些疑惑不知可問不可問?”
陸吾笑道:“姬公子只管說,陸某有問必答。”
姬遠玄道:“此次虎神前來,只帶了這十幾輛飛車嗎?難道白帝已經算出寒荒叛亂定可平息?”
眾人心中都有這疑問,當下凝神傾聽。陸吾嘿然苦笑,沉吟道:“罷了!此事再過幾日,天下盡知,也無甚可隱瞞的!諸位都是本族的朋友,說出無妨。”眾人聽他語氣凝重,心中都是一緊,隱隱覺得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即將發生。
陸吾沈聲道:“這幾日昆侖山上發生了幾件極為棘手之事,眼下白帝已無大軍可供調遣,只好讓我帶了兩百餘人到寒荒城斡旋調解……”
眾人大奇,心道:“究竟發生了什麼大事,竟比安定寒荒國、救出少昊太子還要重要?”
陸吾道:“四日之前,本族‘如意雙仙’槐鬼、離侖伉儷在昆侖山下巡查之時,發現了三具屍體,其中一人竟是水族燭真神的獨子燭鼓之……”
“什麼?”眾人大驚失聲。蚩尤驚詫稍逝,捧腹狂笑道:“妙極妙極!這老妖喪盡天良,活該他斷子絕孫!”眾人愕然,晏紫蘇對著蚩尤大使眼色,他卻視而不見。
拓拔野驚喜快慰,瞥了姑射仙子一眼,心道:“這淫賊在鐘山上對仙女姐姐圖謀不軌,總算報應不爽……”但是心中驀地又是一沉,忖道:“燭老妖只此一子,突然喪生昆侖,大荒中只怕又有禍亂橫生,無怪金族要頭疼了!”當下偷偷拉了一把蚩尤衣袖,歉然道:“陸虎神,我們兄弟與那燭鼓之有些過節,所以失態忘形,還望虎神勿怪。”
陸吾歎道:“那燭公子為人荒唐,在大荒中口碑素來不好,難怪蚩尤公子要拍手稱快。”搖頭苦笑道:“只是此次他是死在昆侖山下,縱然不是金族中人所為,也與我金族關係極大;若是燭真神一口咬住不放,那就大大不妙。”
蚩尤冷笑道:“他***紫菜魚皮,這燭小妖樹敵甚多,也不知惹了何方煞神?難道只因死在昆侖山下,便要賴到金族頭上嗎?天下哪有這等道理?”
陸吾搖頭道:“話也不能這麼說,燭公子既是死在昆侖山下,我們身為地主,自然脫不了關係。無論如何,總得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還燭真神一個公道才是。”
蚩尤嘿然道:“燭老妖勾結冰龍教,挑唆八族叛亂,又解開翻天印,引來大水!罪行累累,你們不找他算帳已是客氣了,還要還他什麼公道?”
陸吾歎道:“眼下冰龍教眾既已死絕,燭真神大可將黑鍋扣在他們身上!推得一乾二淨,大不了再將西海老祖做為替死鬼。但燭公子之死若不能查出前因後果,燭真神多半會說我們盲目報復,蓄意謀害燭鼓之。正好可以以此為藉口,大勢興兵問罪。”眾人都知水妖素來狡賴,當下點頭不語。
陸吾又道:“那日槐鬼、離侖將燭公子三人悄悄地帶回昆侖山上,白帝、西王母想方設法相救,找來了金族巫陽、巫履、巫凡、巫相四大神醫,用盡仙藥,也不能妙手回春。不得已之下,西王母親自趕往中土,請來靈山十巫……”
拓拔野低“咦”一聲,與蚩尤對望一眼,想起那十個古靈精怪的小人兒,忍俊不禁。
陸吾道:“靈山十巫醫術果然高明,終於救活了三人中的欽毗……”
蚩尤哼了一聲,皺眉心想:“原來是他!”
陸吾道:“聽那欽毗轉述,原來兩日之前,他與燭公子、青碧龜真三人帶著從賊人手中奪得的苗刀,前往木族日華城獻給木神……”
“苗刀!”蚩尤與拓拔野霍然一震,蚩尤怒道:“賊人?他***紫菜魚皮,那些奸賊從我手中搶去苗刀,竟敢反誣我是賊人?”
陸吾點頭道:“原來那苗刀果真是從蚩尤公子手中得到的。這些日子,大荒中一直傳聞蚩尤公子是苗青帝轉世,攜帶這柄木族失蹤了六百年的第一聖器。我們聽那欽毗說時,心中也有些疑惑,但非我族事,不好相問。欽毗說他們路經昆侖山下時,突然闖出一個頭戴蒼獅顱骨、身高十二尺的怪人,閃電之間將他們盡數擒殺,搶了苗刀逃之夭夭。”
眾人大奇,姬遠玄皺眉道:“這三人乃是西海三真,加在一處也有仙位高手的實力,普天之下,又有誰能在刹那間將他們一併制住?”
陸吾道:“不錯,能在瞬間制住西海三真的人物,至少當是‘小神位’的頂級高手;放眼大荒,絕對超不出三十人。我們將這些人一一列出,但據欽毗描述,這些人的身高、體態特徵、武功路數無一與那獅面怪人吻合……”
晏紫蘇忍不住笑道:“人的外貌可以千變萬化,這可不足取信呢!”
陸吾看了她一眼,點頭沈聲道:“這位姑娘所言極是,倘若當真是‘小神位’以上的高手,要想以真氣、念力暫時改變自己的身體結構,亦非難事。所以當日我們越想越是頭痛,一籌莫展。偏生那欽毗強撐了一日之後,終於神識散滅,任靈山十巫有通天之能,也救之不得。”
眾人“啊”地一聲,心想:“這欽毗一死,可謂死無對證,要想讓燭老妖相信金族所言,就更加艱難了。”
陸吾道:“西王母盡遣偵騎,四處打探這幾日路經昆侖的可疑人物,但卻了無結果。誰知正當我們無計可施之時,偏偏又發生了一件極為古怪之事,那兇手竟自動送上門來。”
眾人大奇,脫口道:“那兇手是誰?”
陸吾苦笑道:“說來慚愧,昆侖山全山上下,竟無一人識得那兇手路數。”眾人聞言更加詫異,昆侖山臥虎藏龍,高手數不勝數,竟無一人看出兇手身份,難道那兇手竟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拓拔野奇道:“既是如此,陸虎神又何以斷定他就是兇手?”
陸吾道:“這個……只因那廝身高正好是十二尺上下,手中又攥了苗刀。”
眾人點頭道:“那可當真巧了。”
陸吾道:“那日清晨,這廝突然從昆侖山下殺了上來,口中胡亂叫喊著要見白帝。手中苗刀砍柴般胡亂揮舞,姿勢頗為可笑。但說也奇怪,他的招式看似粗陋滑稽,威力卻是極大,從山腳正門直到半山‘留雲樓’,本族三十八名高手竟誰也抵擋不住,眼睜睜看著他顛三例四地闖了過去……”
眾人凜然,昆侖山正門直至“留雲樓”,乃是昆侖的主峰迎客道,其間高手眾多,單單真人級高手,便不下九人。此人從正門而上,如入無人之境,忒也匪夷所思?拓拔野心道:“卻不知此人為何要見白帝?難道與白帝有什麼過節?所以搶了苗刀來與白帝決戰嗎?”
陸吾道:“那時我和槐鬼、離侖正好在中天門,瞧見那廝提著苗刀瘋瘋癲癲地沖將上來,速度極快,身形打扮,都與欽毗所說的兇手極為相似。我們心中又驚又喜,都想當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這賊人竟然大搖大擺送上門來了!當下我和槐鬼、離侖夫婦一齊動手,竭盡全力,務求將這廝一舉拿下。”
姬遠玄舒了口氣,笑道:“妙極,既然這賊人已經擒住,這場禍事也就煙消雲散了。”
陸吾搖頭苦笑道:“哪有這般簡單!那廝看起來瘋癲滑稽,但形如鬼魅,竟然刹那間從我們三人夾擊之下沖了出去,風也似地朝山上沖去。”
眾人大驚,陸吾乃是“小神位”高手,槐鬼、離侖又是金族中素以禦風術聞名的“如意雙仙”,以三人之真元修為,竟讓他輕而易舉地脫身離去!武羅仙子亦悚然動容,蹙眉道:“竟有這等奇事!此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陸吾歎道:“當時我們心中之驚異,遠比各位為甚。眼見他騰雲駕霧般,轉眼就要衝上峰頂,我們不敢遲疑,奮力疾追。在昆侖丘頂,那廝被欽原鳥群困住,破口大駡,狼狽逃避;轉眼間被蟄了數十口,身上腫了許多大包,但竟絲毫無恙,叫駡得更加起勁。”
眾人駭然,昆侖欽原鳥乃是一種劇毒奇鳥,身如鴛鴦大小,巨刺似鋼管,飛行如閃電,無論多大的鳥獸、樹木被它一蟄,必定乾枯而死。那人被欽原鳥蟄了數十口竟然若無其事,實在令人震驚。
陸吾道:“長乘神和神牛勃皇,以及數十名高手聞得聲訊,都從槐江山、嬴母山趕了過來,將這廝團團圍住。”
昆侖山脈極為雄偉高峻,東西綿延五千里,南北寬達三百餘裡,其中又以玉山、昆侖丘、嬴母山、長留山等九山十六峰為中心;金族顯貴都居住于這些山峰之上,長乘神與神牛勃皇乃是金族中極為著名的兩位仙級高手。
陸吾道:“我們近百人在昆侖丘頂困住那廝,其中仙位高手便有五人,真人級高手至少十四人,加上欽原鳥、土螻獸等仙禽神獸,極是壯觀。那廝也不害怕,只是瘋瘋癲癲地大喊大叫,說白帝耍賴,將他騙倒,非要白帝出來磕頭認錯不可。我們聽了又是生氣又是好笑,白帝陛下淡泊超脫,直如神仙,又怎會與這麼一個瘋子夾雜不清?”
眾人越聽越奇,拓拔野聽到“淡泊超脫,直如神仙”,心中一動,忍不住朝姑射仙子瞥去,卻見她蹙眉不語,滿臉迷茫,似乎想到什麼,卻又說不出來。拓拔野心神激蕩,呆呆地凝望她那清麗絕世的臉容,一時間連陸吾的話語都聽不真切。
陸吾道:“勃皇脾氣暴躁,聽他辱駡白帝,登時來氣,搶先動手。我們怕他吃虧,也紛紛攻了上去。”對眾人苦笑又道:“慚愧!只是那廝忒也古怪,神鬼莫測,而且事關重大,總是小心為好。”
姬遠玄點頭道:“對付這等邪魔外道,不必拘泥細節。不知那賊人被擒住了沒有?”
陸吾搖頭歎道:“那廝實在太過厲害,以我們百人之力!竟始終擒他不住。但他似乎並未痛下殺手,手中苗刀只是扛在肩上,單以左手格擋,在眾人夾擊中幽靈似的飄蕩,我奮盡全力,終於傷了他的肩膀。那廝哇哇亂叫,說我們金族卑鄙無恥,以多欺少,他不玩了云云;又叫嚷著讓白帝出來見他,不然他就放火燒了昆侖山。”
武羅仙子道:“陸虎神,那人的真氣、招式究竟是五族中的什麼路數,你們打了那麼久,瞧出什麼端倪了嗎?”
陸吾嘿然道:“那廝真氣像是碧木真氣,但所使的招式全是稀奇古怪,像是木族招式,卻又不盡相同,見所未見……”
姑射仙子低“咦”一聲,忽然站了起來,眾人吃了一驚,紛紛望她,她視若不見,滿臉盡是迷惘之色。
拓拔野心中一動,道:“仙子,難道你識得那人嗎?”
姑射仙子怔然片刻,搖頭道:“我想不起來啦!”
又徐徐坐下。眾人微微失望,武羅仙子道:“既然那人要尋找白帝,何不請白帝出來將他擒住?”
陸吾搖頭道:“我們何嘗不想請出聖駕?只是那日一早,白帝和西王母恰好出行,不知行蹤。那廝打了半晌,突然煩躁起來,叫嚷著忒沒意思,他要下山玩兒去了;說話之間,便將勃皇和長乘神一掌擊退,又將槐鬼、離侖抓在手裡,遠遠地拋了出去。我驚怒之下,變作獸身相阻,他突然大喜,連稱有趣,與我激鬥起來,但不過三百合,就將我打得大潰……”
眾人聽得瞠目結舌,心道:“能將金族五仙打得狼狽如此,這廝豈不是神級高手嗎?”但大荒十神中,又哪有如此瘋癲的人物?眾人如墜疑雲迷霧,心中森然,冷汗涔涔而出。
陸吾道:“那廝見我不是他的對手,登時又意興闌珊,胡言亂語一通,打開重圍,飛跑下山。我們窮盡氣力,騎鳥驅獸,也追他不回,眼睜睜地看著他消失得無影無蹤。”
晏紫蘇奇道:“既然他只是奔跑,竟連靈鳥也追他不上嗎?”
陸吾歎道:“不錯!那廝明明只是在奔跑!但卻比禦風飛行還要快捷。而且步法奇特,在山壑忽左忽右,轉眼間不見蹤影。”晏紫蘇素以變化術、蠱毒和禦風術自負,聽說那人僅僅奔跑,便可甩脫飛鳥,心中又驚又奇又疑。
蚩尤道:“這麼說來,苗刀還在那怪人手上麼?”
陸吾道:“不錯。那怪人走後,我們越想越覺得那廝必定便是殺死燭鼓之等人的兇手,想到以百人之力,竟讓他從容逃離,都是羞愧欲死。當夜白帝和西王母回到昆侖山,聽得這個消息,極為震動,連夜召開長老會,決計不惜一切代價,務必將那廝抓回,綁了送到北海請燭真神發落。當下西王母派遣數萬大軍連夜出發,四處搜尋,昆侖山真人級以上的高手,也幾乎傾巢而出。”搖頭苦笑道:“嘿嘿,這般大規模地全族出動,已是數百年未有之事,而且竟僅僅是為了緝拿一人而已,說出去只怕無人相信。”
眾人凜然,均想:“不知怪人從何處蹦出?何以從前竟會聞所未聞?”
陸吾道:“就在翌日清晨,風後帶來了姬公子的要訊,長老會大驚。但其時主力大軍都已出發,昆侖山上剩下的,只有鎮守諸峰的三萬精銳。這些精兵乃是昆侖根本,不能隨意徵調,以免昆侖空虛,被奸人所乘。但若要去境內各番國、城邦抽調兵力,至少要三日時間;即便能以最快速度組成大軍,趕往寒荒國,也是九、十日之後的事情了。那時少昊太子多半已橫遭不測,叛軍大勢一成,想要鎮壓便極為困難。”
陸吾道:“無奈之下,西王母命我挑選了兩百餘名精銳,火速趕往寒荒國,若能說服八族放棄叛亂自是最佳,倘若不能,便將太子救出,退回昆侖,等到大軍調集齊備之後,再做打算。”
※※※眾人恍然。正說話間,隱隱聽見下方傳來歡呼之聲,駕車的金族漢子大聲道:“虎神,我們已經到皇人山了!”眾人隔窗下眺,只見一片巍峨山脈上,人如蟻群,正朝著他們歡呼雀躍。
當下陸吾指揮眾飛車,在山頂盤旋了幾大圈,徐徐落地。方甫降落,倪長老、芙麗葉公主就帶著纖纖、拔祀漢及眾長老圍了上來。
倪長老、苟思長邪、安維等長老齊齊拜伏在地,顫聲道:“臣等糊塗,聽從妖人魅惑,險些做出弑殺太子、叛族作亂等大逆不道之事,實在罪該萬死,懇請使者治罪。”
陸吾從車上跳下,肅然道:“諸位長老都是八族百姓的父母脊柱,一言一行,都關係八族百姓的安危幸福;今後還請冷靜處事,有什麼難以定奪之事,捫心自問便是!只要時時刻刻想著百姓,便不會做出偏頗之事。”
眾長老慚愧不已,拜伏不起。陸吾微微一笑,將眾人一一扶起,朗聲道:“白帝要我傳旨,金族、八族都是一家,兄弟姐妹,不分彼此。哪有兄弟姐妹拌嘴,便要打架分家的道理?”眾人忍不住笑了起來,惴惴不安的心情稍稍緩解。
陸吾又道:“白帝說,只要我們一家人團結一致,不管什麼難關都闖得過去。發大水,不要緊,水不是給我們送來魚蝦了嗎?山崩了,不要緊,不是正好可以夷為平地種田嗎?……”他善於挑動眾人情緒,每說一句,眾人的歡呼聲浪便高過一倍,說到後來,漫山遍野都是歡呼之聲。
拓拔野與蚩尤等人從車上跳下,纖纖大喜,狂奔而來,拉著兩人的手,笑道:“臭魷魚,聽那病癆鬼說你死了,我可擔心壞啦!你這些天跑到哪裡去了……”彷佛方南發現蚩尤臉上的疤痕,“啊”地一聲,怒道:“這是哪個混蛋幹的?”
蚩尤從未見過她這般關心自己,登時面紅耳赤,心中亂跳,一時倒有些局促不安起來,嘿然笑道:“說來話長……”
突聽晏紫蘇笑道:“蚩尤大哥,這便是你說的纖纖妹子嗎?當真可愛得緊。”
款款上前,笑吟吟地朝纖纖盈盈行禮。
蚩尤見她當日害得纖纖吃了那麼多苦頭,今日竟若無其事,渾不相識一般,心中恚怒,重重地哼了一聲。
纖纖絲毫不識得九尾狐真身,但她慧心靈性,登時猜出這俏麗女子必與蚩尤有著頗深的淵源。心中大覺有趣,忖道:“想不到這木頭木腦的魷魚,竟也有人鍾情歡喜。”扮了個鬼臉,笑道:“既然話長,那就以後再慢慢說吧!”
突然瞧見姑射仙子與武羅仙子從車上翩然而下,小臉登時又陰沉下來;當下把臂纏著拓拔野,溫言軟語,極是親密。別人瞧在眼中,直如金童玉女一般,暗暗稱羨。
拓拔野微覺尷尬,偷偷瞥望姑射仙子,見她凝望著陸吾與眾長老等人,殊不注意自己,心下登時一陣失望,酸苦難言。當下強振精神,移念他想。
說話間,拔祀漢、天箭、黑涯等人與拓拔野、蚩尤一一相見,極是歡喜。眾人共經患難,這份交情更顯深厚。就連那冷傲寡言的天箭,也不禁臉露微笑,稍稍健談起來。
漫山突然響起雷嗚般的歡呼,原來陸吾傳達白帝諭旨,赦免涉嫌謀叛的長老的罪責,既往不咎;並將於此後數月之內,陸續運來衣糧物資,派遣諸多工匠,與寒荒軍民一起重建家園,疏治大水。
拓拔野等人相視而笑,均覺心中大石安然落地,喜樂快慰。
當夜,八族在皇人山上歡慶,酒水雖然不足,但眾人情緒高昂,盡興而散。
星辰漫天,簧火寥落,眾人都已各回山洞歇息。拓拔野將玄玉榮英送與蚩尤喂服,又助他調整真氣,修復經脈。調息既畢,已是深夜,兩人聽著山下滔滔洪流的轟聲巨響,心潮澎湃,轉側難眠,遂又如從前在東海島上一樣,悄悄起身,一齊坐在山崖邊,仰望蒼穹,談心聊天。
兩人自離開束海,西赴大荒以來,聚少離多,各自經歷之事也都應接不暇,很少傾談過;此次重逢,都覺得有一肚子的話要和對方傾訴。山崖無人,唯有濤聲滾滾,兩人迎風而談,天南地北,極是快意。
拓拔野歎道:“咱們來大荒這些時日,當真發生了好些事情。好在昆侖山在望,纖纖總算平安無事。”
蚩尤心下悵惘,喃喃道:“昆侖山,昆侖山!總算是離此不遠了。纖纖妹子也快要見到她娘親了!嘿嘿,人們都說‘昆侖山深九萬重’,也不知今後咱們還有與她相見的機會嗎?”
兩人心中登起難過不舍之意。拓拔野強笑道:“昆侖山離東海也不過幾萬里,咱們騎著太陽烏,半月光景也可到了。想要見她也不是難事。打算……”
蚩尤聽到“太陽烏”,突然一凜,脫口道:“是了,苗刀,他***紫菜魚皮,離開昆侖,我需得儘快將苗刀找回。決計不能落入句芒老妖的手中!”
拓拔野點頭道:“咱們到了昆侖,可以先打聽那搶走苗刀的怪人下落。”想起日間陸吾所說,對那怪人登起凜然之意。
兩人猜測一通,始終想不出那怪人的身份來歷,但他既然殺了燭鼓之,多半是友非敵。
拓拔野又道:“魷魚,對那晏紫蘇,你究竟要如何處置?難道真要帶在身旁,不離不異麼?”
蚩尤微微一愣,目中露出痛楚難決的神色,沈聲道:“那妖女對我有救命大恩。若不是她殺了白石島上的幾百個無辜百姓,我蚩尤即便是背負天下人的駡名,也要捨命相護,永不離異。但是……但是那幾百個冤魂……”胸膛起伏,濃眉豎起,驀地一掌擊在身邊巨石上,搖頭怒道:“一想到那些人慘死之狀,我便恨不能將她碎屍萬段!”
這一掌擊下,力勢萬鈞,巨石登時迸裂四射。
拓拔野沉吟道:“她對你情深意重,為了你叛族背親,今後必受水妖嫉恨追殺。如果棄之不顧,實在不通情理,但若是當真與她相守不離,她這狠辣的性子,多半……”搖頭道:“此事委實難以決絕,魷魚,你要好好考慮才是。”
蚩尤想到白石島百姓,余怒未消,恨恨道:“罷了,我已經考慮好了,這種蛇蠍妖女,還是敬而遠之的好……”
忽聽一個女子格格笑道:“原來堂堂蜃樓城少城主竟是一個薄情寡義、反覆無常的小人!”兩人一凜,起身循聲望去,卻見晏紫蘇背負雙手,翩然而來。兩人适才聊得全神貫注,竟沒有察覺到她的腳步、呼吸。
蚩尤大怒,冷冷道:“誰說我薄情寡義、反覆無常了?”
晏紫蘇笑道:“我三番數次救你性命,你卻要將我碎屍萬段,這不是薄情寡義又是什麼?”蚩尤哼了一聲,正待說話,晏紫蘇又搶道:“你當日明明已發誓,今生今世對我永不離異,現在又反悔動搖,這不是反覆無常又是什麼?”蚩尤素重信諾,被她這般詰問,一時無話應對,滿臉通紅。
晏紫蘇笑道:“沒話說了吧?”見蚩尤憤然不答,她的臉上倏地閃過悽楚哀傷的神色,慘然笑道:“既然你是這等薄情寡義、反覆無常的小人,我又何苦死纏著你?”
蚩尤一震,冷冷道:“你說什麼?”
晏紫蘇眼圈微微一紅,笑道:“在那白石島上,你不是說從今往後與我恩斷情絕嗎?只要你為我做成一件事,你我之間便算是兩不相欠,再無瓜葛了。”轉頭瞟了拓拔野一眼,笑道:“而你的這位好兄弟,也不必擔心我這妖女會連累你啦!”
拓拔野微笑不語。
蚩尤聽她言下之意,竟是決定與己分離,心中忽然大痛,呼吸不暢;仰頭哈哈大笑道:“妙極妙極!你要我做什麼事,且說來聽聽。”
晏紫蘇面色蒼白,微笑道:“本真丹!燭真神必定會參加半個月後昆侖山的蟠桃會,只要你能從他那兒取得本真丹,讓我還複人身,我便永不再糾纏你了。”
蚩尤嘿然道:“當日你為了救我,捨棄了本真丹,今日要我還你本真丹,再也公道不過!好,我答應你!”
晏紫蘇笑道:“那就多謝你啦!不過我可先說明了,在沒有得到本真丹之前,我依然會如影隨形,纏著你不放。”眼波一轉,嫣然道:“倘若你這一輩子都取不得本真丹,那就別怪我陰魂不散啦!”
蚩尤心中一跳,冷笑道:“你放心,不會太久的!”
晏紫蘇妙目凝視著蚩尤,突然晶瑩泫然,忍住即將流下的眼淚,轉身急走。自在妖龍體內與蚩尤重逢以來,蚩尤對她始終冷漠厭惡,令她傷心已極;在這皇人山上,見蚩尤與拓拔野、纖纖等人說笑,殊不理睬自己,心中更加悲苦悔痛。原想今夜找他好好傾談,甚至準備放下尊嚴,軟語哀求,答應他從此不再濫殺無辜;豈料竟聽見蚩尤拍碎巨石,聲稱恨不能將她碎屍萬段,從此敬而遠之,心中淒苦悲痛無以形容;當下反語試探,想要讓蚩尤觸動悔悟,豈料他竟似求之不得,一時間萬念俱灰,恨不得就此死了。
※※※拓拔野瞧在眼中,心中不由起了憐憫之意。這兩人明明彼此牽腸掛肚,卻偏偏一個憤激逞強,一個失望心傷,越說越不對路,勢成騎虎;想要為之圓場,但又覺得這妖女若當真與蚩尤從此恩斷情絕,又未嘗不是好事,終於屢次欲言又止。歎了口氣道:“晏姑娘請留步!拓拔有些疑問,懇請晏姑娘賜教。”
晏紫蘇淡淡道:“是問姑射仙子之事嗎?”
拓拔野道:“正是。”
晏紫蘇歎了口氣道:“罷了!反正我叛族投敵,早已是水族上下的眼中釘、肉中刺,也不在乎多這一條洩密通敵的罪狀啦!”微微一笑道:“只是我說了出來,拓拔太子可別怪罪我。”
拓拔野早已猜到她與姑射仙子之事必有關連,當下微笑道:“晏姑娘坦誠相告,拓拔感激不盡,豈敢怪罪?”
晏紫蘇轉頭四顧,傳音道:“燭真神要幫助句芒登上青帝之位,你們都已經知道了吧?”見二人點頭,又道:“既然雷神已經被扳倒,接著要對付的自然便是姑射仙子啦!句芒知道燭鼓之對姑射仙子垂涎素久,因此便定了一石二鳥之計,做個順水人情。”
晏紫蘇道:“那日我從雷澤城出來後,便奉命繼續喬裝你們的纖纖妹子,騎著一隻白鶴朝空桑山飛去。姑射仙子的姑姑是當年流放湯谷的空桑仙子……”拓拔野與蚩尤齊齊一震,驚訝失聲。拓拔野突然明白,何以當年在玉屏峰上,姑射仙子聽他說到神農物化、臨終吟唱“刹那芳華曲”時,她會有那等古怪的反應。
晏紫蘇續道:“……姑射仙子對她又極是尊重。句芒料定她聽說空桑轉世的消息必定按捺不住,於是故意遣人散佈傳言,說瞧見空桑轉世朝空桑山飛去。姑射仙子聞訊,果然便追來啦!”
拓拔野道:“是了!難怪那日在空桑山聽見仙女姐姐的蕭聲,原來她竟是被這妖女誑騙到那兒去的。”
晏紫蘇道:“我等她快追來了,又繞道西行,朝西荒飛去。姑射仙子心機單純得很,不疑有詐,一路跟來。我知道她以鮮花蜜凍為食,就在沿途她最喜歡的花樹上投下蠱卵……”
拓拔野變色道:“什麼!”
晏紫蘇嫣然道:“你放心,那些蠱卵都只是極微量的,並不致命。否則以她的念力還不覺察嗎?”
晏紫蘇又道:“到了西荒,我將她引入西海九真等人布下的‘寒金冰石陣’中,然後誘活她體內的蠱毒。金陣克木,蠱毒發作,又受幾十名高手的圍攻,她雖然厲害,也只有乖乖就擒。”
蚩尤怒極,咬牙道:“卑鄙無恥!”
晏紫蘇只當沒聽見,道:“百里春秋以春秋鏡念力輔助九毒童子的‘散氣丹’,將她周身真氣全部化散,這樣她即便醒轉,也不足為患。然後那西海鹿女又給她下了九十九種烈性毒毋,再灌入忘川水,送入鐘山洞穴。一切準備妥當後,我就趕往寒荒城裝扮女戚。以後發生的事情,拓拔太子便比我更清楚啦!”
拓拔野至此完全明白,低聲道:“姑射仙子一旦失去聖貞,自然便不能再做聖女,對句芒老妖也就沒有任何威脅。而她喝了忘川水,記不起從前之事,無處喊冤,不得昭雪,只能任由燭鼓之、句芒雙雙得償所願。嘿嘿,果然是一石二鳥的奸計。”
蚩尤又氣又怒,這妖女屢屢助惡為虐,此番又險些害了自己兄弟的夢中仙子,隱隱之中竟覺得自己愧對拓拔野。怒視晏紫蘇,厲聲道:“妖女!你和姑射仙子同是女子,竟以這般不流卑劣的毒計相害,不覺得愧疚嗎?”
晏紫蘇淡淡道:“我原本就是十惡不赦的妖女,你今日才知道嗎?”
拓拔野搖頭道:“魷魚,晏姑娘當初仍是水族中人,各為其主,也沒有什麼可指責的。眼下最為緊要的,便是儘快幫姑射仙子恢復記憶,拆穿句芒老妖的面具。”
言及此,一個念頭在腦中電閃而過;倘若姑射仙子當真恢復了記憶,她便要回復為木族聖女,自己與她,更將永無可能……心中忽起茫然惴惴之意。
蚩尤強忍怒氣,道:“不錯,句芒老妖處心積慮想要登上青帝之位,我們決計不能讓他得逞!”
當是時,忽然聽見寒角悲嗚,有人哭叫道:“國主……國主駕崩啦!”
拓拔野與蚩尤大吃一驚,對望一眼,立即朝山頂奔去。晏紫蘇等他們跑得遠了,方才緩緩蹲下身子,以袖掩瞼,無聲地抽泣著,放任悲傷的淚水洶洶滾落。
漫山火炬紛亂,人流洶湧;山頂臨時鑿建的“王宮”前早已人山人海,哭聲一片。
原來寒荒國主楚宗書傷勢過重,一路又飽受顛箕風寒之苦,既知和平安定,心無牽掛,終於過世。芙麗葉公主止不住悲傷,哭得猶如淚人一般。拓拔野等人在一旁看著也不禁有些傷感。楚宗書和藹慈祥,深得民心。他此時過世,對於風雨飄搖的寒荒八族更是重大打擊。
翌日淩晨,眾人將楚國主安葬在皇人山頂。八族悲慟,哭聲響徹群山。
中午時分,寒荒八族在皇人山上召開長老會,推選新的國主。倪長老以“英明慈愛,獨識大局,處變不驚,鎮定斡旋,堅強表率,指揮若定”為由,推舉芙麗葉公主繼任父王之位。眾長老紛紛同意。芙麗葉推辭再三,終於在眾人的歡呼聲中,登基國主之位,成為寒荒八族有史以來獨一無二的女國主。
長老會又推選倪長老為大長老,但倪長老堅持推辭,眾長老最終只得改推笱思長邪為八族大長老,掌管長老會日常會務。
長老會論功行賞,拔擢拔祀漢、天箭等人為將軍。拓拔野、蚩尤、姬遠玄等人,也被長老會授以“寒荒長老”之稱,外族人任長老,開寒荒八族千年來從未有過之先例。
寒荒局勢既定,陸吾記掛昆侖態勢,不敢久留,留下百名壯士象徵性地駐紮在皇人山,自己親自護送少昊太子返回。姬遠玄等人也紛紛告辭,隨陸吾飛車同往昆侖,參加半個月後的蟠桃盛會。
少昊、陸吾盛情邀請拓拔野等人同行;拓拔野、蚩尤私下業已決定先將纖纖送往昆侖山,然後再與姑射仙子前往方山禺淵,當下欣然同意。
這日午後,眾人在皇人山上依依惜別,人潮漫漫,場面極是壯觀。拔祀漢、天箭、黑涯等人灑血熱酒,與拓拔野、蚩尤一齊喝過,方才揮淚而別。黑涯心下難過,竟忍不住大聲哭了起來。
臨將登車之際,芙麗葉國主翩然走到拓拔野身邊,盈盈行禮,說道:“多謝拓拔太子相助,此恩此德,芙麗葉今生永志不忘。”拓拔野微笑回禮。芙麗葉國主嬌靨微紅,低聲道:“前路茫茫,太子保重。”衣袖飄舞,悄悄遞了一個鐵盒給他。
拓拔野還未接過,纖纖眼尖,早已一把將鐵盒搶過,笑道:“什麼稀罕寶貝?這般掩掩塞塞的,怕被太陽蒸發了嗎?”
芙麗葉國主臉上更紅,緩緩退後。號角長吹,金石並奏,拓拔野等人紛紛上車,揮手作別。
眾飛車徐徐騰空,盤旋北去。纖纖急不可待地將那鐵盒拆了開來,“咦”了一聲,頗為失望,提起一對犀牛角,丟給拓拔野,笑道:“我道是什麼寶物呢!原來這位美人國主罵你是個不開竅的大笨牛。”
少昊笑道:“纖纖姑娘有所不知,這是寒荒罕見的‘相思犀’,二人取一隻犀角,即使相隔千里,也能清清楚楚地說話兒呢!”拓拔野與蚩尤登時想起當日在陽虛城內,土族大長老白駝便曾出示這“相思犀”,聲稱與姬遠玄的侍從石三郎以此聯繫,洞悉姬遠玄的計畫與行蹤。
眾人大奇,紛紛索取了把玩細看,在車裡試將起來。纖纖大喜,心想:“有了這犀角,今後無論拓拔大哥在哪兒,我都能和他說話啦!”突然想起昆侖將至,自己與母親重逢之後,拓拔野多半要返回東侮,那時天涯海角,相隔萬里,當真唯有以這犀角說話了!心中歡喜欣悅之情登時黯淡了下去。
第十三卷 第三章流沙河畔
飛車一路北行,再過一日便可到達昆侖山,纖纖的心情也隨之越發緊張起來。
憑窗遠眺,萬里藍天,白雲飛舞追逐,蒼鷺盤旋,崇山峻嶺,白雪皚皚,在陽光下閃耀著眩目的金光。群山之間,高原草甸如錦緞鋪展連綿,數不清的野花斑斕盛放,爭妍鬥豔。白色的牛羊星羅棋佈,在山下、在草坡、在蜿蜒的河邊緩緩移動。狂風卷過,碧草如浪翻湧,絢麗花海洶洶起伏,落英繽紛,像絢彩的香風在高原上飄揚卷舞。
初夏的雪山高原,色彩如此絢麗而純淨,就連高空中的寒風也顯得格外的清冽,眾人塵心盡滌,精神大振。拓拔野、蚩尤久居東海,未見過這等壯麗的高原景象,更是興致勃勃。
纖纖的話卻是越來越少,托著香腮,出神地望著遠處高偉雄奇的雪山,獨自怔怔不語。究竟西王母長得怎生模樣?她見了自己會不會相認呢?……一連串的疑問漩渦似地在她惴惴不安的心海裡激蕩盤旋,近鄉情怯,那些原本清晰簡單的念頭,逐漸變得模糊而忐忑。
突聽遠處空中傳來此起彼伏的尖銳號角聲,鏗鏘破雲。車中金族群雄面色微變,少昊皺眉道:“奇怪,同時響起這麼多裂天角,難道昆侖山上又發生了什麼重要變故嗎?”裂天角是金族偵兵的預警號,聲音越是高亢急促,所代表的事態便越是緊急嚴峻。此刻這號角聲聲密集激越,如暴雨連珠,聽得眾人毛骨悚然,心下大凜。
東面、北面天空突然湧出幾團烏雲,飛速移近。凝神望去,竟是數百神禽飛騎。陸吾道:“是玄將軍和古將軍。”大步走到車首,朗聲道:“開明陸吾,奉聖命安撫寒荒、恭迎太子而歸。請問兩位將軍將欲何往?”
號角登止,眾飛騎急速變轉陣形,在空中列隊行禮,齊聲道:“拜見太子殿下!”一個蒼老的聲音遠遠地笑道:“寒荒平定,太子無恙,當真是天大的喜事!”另一個年輕的聲音大聲道:“末將古思遠與玄將軍奉命前往流沙緝拿那大鬧昆侖山的惡賊……”
眾人一驚,陸吾動容道:“什麼?那廝已經找到了嗎?”
兩隻雲翼蝠龍急速掠來,其上分騎兩人:左面一個老者鷹鼻虎目,背負長杆混金刀,威風凜凜,當是金族中以追蹤術聞名的“獵鷹將軍”玄鐘,右面一個羽冠男子,細眼長眉,面色蒼白,乃是“雪鷲”古思遠。二人所率飛騎俱是金族偵兵中狙殺精銳,雖不過數百之眾,但身經百戰,驃悍團結,足可以一敵百。
兩人轉瞬到了飛車前,盤旋飛舞,再次行禮恭聲道:“稟太子、陸虎神,今日未將得到單將軍和林將軍的情報,那廝在流沙陷入眾人包圍,聽說木族和水族的許多朋友也都紛紛趕到那裡,要手刃此賊,奪回長生刀。”
眾人譁然,蚩尤、拓拔野大吃一驚,對望一眼,心道:“他***紫菜魚皮,這幫木妖來得好快!倘若再不趕去,只怕苗刀便要落入句芒老妖手中。”兩人心意互通,當下起身道:“太子殿下、陸虎神,那苗刀乃是羽青帝親手所傳的聖物,關係甚大!事不宜遲,我們想立即隨兩位將軍同往流沙,取回苗刀。”
少昊一怔,笑道:“這個容易……”
陸吾咳了一聲,面有難色道:“拓拔太子、蚩尤公子,兩位於我金族有大恩,這等小事原本理當相助。只是……木神既意言稱苗刀乃木族聖物,須由其保管,我們金族實在不便貿然介入……”
拓拔野笑道:“陸虎神放心,我們只是隨兩位將軍前往,到了流沙之後,自然與兩位將軍毫不相識。”
陸吾展顏笑道:“如此甚好。”忽又皺眉道:“只是水族、木族都在緝拿兩位,你們此去豈不是太過兇險嗎?”拓拔野望了晏紫蘇一眼,微笑道:“陸虎神只管放心,他們定然認不出我們,只是纖纖還要煩請各位代為照顧。”
眾人對纖纖都頗為喜愛,當下哄然應諾。姬遠玄微笑道:“拓拔兄弟放心吧!我定會好好照看纖纖姑娘的。”
少昊笑道:“纖纖姑娘可是我的乾妹子,姬公子莫非要和我搶嗎?來人哪!將這小子踢下車去。”眾人莞爾。纖纖本不樂意,聞言也不由轉怨為喜,格格笑出聲來。
姑射仙子忽道:“拓拔太子,苗刀既是木族聖物,我又是木族聖女,這責任自當推託不得。我隨你們去將苗刀取回。”拓拔野心中“咯咯”一響,驀地大喜,當下點頭應允。
纖纖聞言嬌軀一顫,當下頓足不依,也要隨拓拔野、蚩尤前往;拓拔野好言相勸,她只是不理。拓拔野答應儘快趕回,又以即將見到西王母為誘餌,她方才不情不願地答應下來。咬唇盯了姑射仙子一眼,眼圈一紅,低聲道:“拓拔大哥,我在昆侖山上等你,你可別再撇下我啦!”
拓拔野聽她說得可憐,心生憐意,傳音微笑道:“傻丫頭,我們自當儘快趕來。見了你娘,可別太過激動,讓旁人拆穿了身份。”纖纖點頭。
當下拓拔野三人與眾人相別,又帶上晏紫蘇一同騎鳥乘風,隨著玄鐘、古思遠等人朝西北方向飛去。金族群雄兒他們帶上晏紫蘇,心下都頗覺奇怪,只有姬遠玄等人隱隱猜到大概。
纖纖瞧著拓拔野等人的背影,逐漸消失在雪山頂顛那翻騰的雲層中,想著自己將獨自前往昆侖,那志忑之心越發跌宕起來。冷風吹窗,徹骨清寒,悲從心來,一顆淚珠倏然沿著臉頰淌下,突然之間,覺得天大地大,前路茫茫,自己竟是如此冷落孤單。
正午時分,拓拔野、蚩尤等人騎著雪羽鶴和眾神禽掠過連綿不絕的西段昆侖山脈,繼續朝西北方向飛去。
古思遠道:“再往西北六百里,就是流沙河;那廝被困在河中沙洲上,四周都是各族群雄,插翅也難飛了。”流沙河湍急之至,素有西荒第一險川之稱;大河上游源頭乃是萬仞冰川,融冰匯水,衝擊下方流沙,遂成流沙河、河中七成為沙,三成為水,一旦涉入,必定深陷其中,卷溺而死。
拓拔野微笑道:“多謝古將軍,為避免麻煩,咱們就在此分手吧!”古思遠、玄鐘與四人揖別,率領眾飛騎呼喝疾掠,先行飛去。
拓拔野見他們去得遠了,轉頭微笑道:“晏姑娘,還請你施展妙手,將我們喬裝易容。”
晏紫蘇格格笑道:“原來你們叫上我這個妖女便是為了此事嗎?嘿嘿,拓拔太子,你就不怕我這毒辣妖女,將你們易容成水族和木族的其他通緝要犯嗎?”
蚩尤冷冷道:“我們若是現了身,你還能獨自活命嗎?”
晏紫蘇看也不看他,淡淡道:“反正我不容于族人,又被某個薄情寡義的狠心漢拋棄,已經是沒人要、沒人憐的孤魂野鬼啦!是死是活又有什麼打緊?”蚩尤聽她這話傷心氣苦,心中不由也愧疚酸痛起來,當下默然不語。
說歸說,晏紫蘇手上的動作卻是麻利得很,轉眼間便將拓拔野化為一個黃瞼長須的漢子,給了姑射仙子一個海蠶絲面紗,又加了一件黑色的長披風,包攏得嚴嚴實實。輪到蚩尤時,她眼中閃過怒意,突然揮手在他瞼上“劈里啪啦”摔了十幾個耳光,直打得他臉頰紅腫,火辣辣地生疼。蚩尤知她多半是故意藉機如此,但心中有愧,忍怒不言。
晏紫蘇忍不住笑道:“原來你的臉皮當真厚得很。”素手飛舞,將他化為一個浮腫醜陋的漢子,上下打量,格格脆笑,怨怒稍消。
拓拔野微微一笑道:“晏姑娘果然是妙手通神。”突然想起一事,道:“是了,這雪羽鶴太過招搖,必被木族眾人認出。”當下封印雪羽鶴,與蚩尤共騎四爪雪雕,姑射仙子與晏紫蘇則分騎兩隻長翼雪鷲,朝著西北方展翅高飛。
一路飛行,雪山高原,冰川碧湖浮光掠影,風光壯麗,美不勝收;但四人各有所思,無心欣賞。
如此又飛行了一個時辰,忽然聽見東面空中傳來雷鳴似的吼叫聲,竟是數百木族雷鳥飛騎急速飛來。為首一個青衣男子,綠眼長鼻,眼神淩厲,雙耳高翹,猶如大耳,耳垂上兩條青蛇搖曳曲伸,腰間懸掛一柄奇異的十字旋光斬,耀耀閃光。
姑射仙子秀眉微蹙,驀地脫口道:“奢比!”眾人一凜,天犬奢比是木族中頂尖仙級高手,亦是木族長老會中的執法長老,與木神句芒交情甚篤;性情殘酷凶厲,其十字旋光斬有驚天裂地之威,每出必飲人血;念力法術高強詭異,木族中人對之極為敬畏,東荒素有“天犬噴嚏,聞風喪膽”之說。此次他來西荒,必是為了苗刀而來。
奢比聽見姑射仙子的聲音,耳廓一動,碧眼如電射來;拓拔野等人凝神斂氣,顧左右而言他。奢比雖覺那聲音有些熟悉,但眼下急著趕往流沙河,見這幾人頗為面生,只道是他族中素仰自己威名的小輩,當下也不在意,倏然電掠而去。
拓拔野見他們遠去,方惴惴道:“仙子,你既已想起奢比的名字,難道已經恢復記憶了嗎?”
姑射仙子搖頭道:“只是覺得此人好生面熟,突然想起他的名字。但他是誰,究底如何,卻一點也想不起來。”
拓拔野“哦”了一聲,心中竟突然舒了口氣,隱隱有些歡喜。驀然一震,忖道:“為什麼我聽說姑射仙子沒有恢復記憶,反倒這般高興?是了,我怕她一旦恢復為木族的聖女,對我冷淡疏遠,再無可能……再無可能如當日在密山山腹之中那般旖旎纏綿。”臉上微紅,登時起了羞慚之意,心道:“拓拔野呀拓拔野,你不以大局為重,不為仙女姐姐著想,反倒存如此私心,當真是卑劣已極。”
正自自責,卻聽蚩尤沈聲道:“咱們快些走吧!天犬奢比既已趕去,只怕有眾多高手已經到流沙河了!絕不能讓苗刀落入句芒老妖之手!”
拓拔野霍然驚醒,點頭咬牙道:“不錯,決計不能讓句芒老妖奸計得逞!”當下驅鳥高飛,緊隨木族飛騎而去。
又飛片刻,終於俯瞰望見一條黃色大河滾滾奔流,朝著東南方喧囂而去。河寬三、四十丈,險流湍急,沙浪飛揚。幾隻飛鳥低掠而過,登時被沙浪拍卷掉落,哀嗚聲中不知蹤影。
眾人精神大振,終於到了流沙河,逆流而上,就可見到那殺死燭鼓之、搶走苗刀、大鬧昆侖山的神秘人物了!
當是時,忽然聽見後方傳來陣陣鳥鳴獸吼,又有幾批木族與水族的飛騎洶洶而來;各飛騎首領真氣充沛,遙遙便可感應,至少都是真人級的人物。
※※※越往西行,越多各族飛騎會集追擊。其中高手眾多,不乏五族著名人物。晏紫蘇如數家珍,一連道出六、七個水妖高手姓名。其中“鉤吾鹿鵑”黑公沙、“單眼豹真”諸健、“星矢風真”山琿等人凶名猶為昭著。
拓拔野等人心中微凜,忖道:“縱使今日能從那怪人手中搶得苗刀,只怕仍逃不了一場惡戰了。”
前方雪山連綿,破空橫亙,峰頂白雲翻湧,滾滾不息。山坡上開滿了姹紫嫣紅的各式杜鵑,絢麗斑斕,如彩雲繚繞,織錦鋪延。流沙河從山口之間怒湧奔瀉,轟聲巨響中,隱隱可以聽見山后傳來的喧聲鬧語。
拓拔野四人隨著各族飛騎穿透重重雲霧,越過雪山峰頂,眼前陡然開闊,鼎沸喧聲如雷貫耳。
草甸綠野一望無際,流沙河狂野奔騰,浩浩蕩蕩。兩岸數千名各族偵騎團團圍集,獸嘶馬鳴此起彼伏;空中又有數千名偵兵飛騎盤旋飛舞,層層疊疊地烏雲蓋頂。千夫所指,乃是流沙河中一沙洲。那沙洲方圓不過六丈,中有一株黑色的幹萎巨樹,枯枝如龍爪彎曲盤虯。樹下橫七豎八躺了二十幾具屍體,服色各異,金族、木族、水族皆有之。
一個身高近十二尺的巨漢正蹲在沙洲邊緣,將頭埋入流沙河中,四周河水急速倒旋,似是被他大口吸入。巨漢身邊斜斜插了一柄彎彎曲曲的青銅長刀,在陽光中耀射碧幽眩光,正是苗刀。蚩尤重見苗刀!如故友相逢,心中狂喜激動,直欲驅鳥俯衝,將之拔出。
拓拔野微笑道:“魷魚別急,先看看情形再說。”四人徐徐下落,夾雜在群雄之中。
空中地上,數千人對著沙洲上的巨漢齊聲怒叱喝罵,但無一敢輕舉妄動。想來在拓拔野等人來此之前,群雄已經吃了不少啞巴虧,是以圍而不攻,蓄勢待發,叫駡不已。眾水妖罵聲最是難聽,將那巨漢的母系祖宗直問候了個遍,險些便要追溯到女媧大神。但那巨漢置若罔聞,只是埋首流沙河,狂吸痛飲。
一個水族漢子叫道:“他***海苔黴球,這烏龜孫子在這裡喝了足足半天,咱們就乾等了半天,他要是在這裡喝上半年,難道咱們也要乖乖等上半年?”
眾人紛紛附和,叫道:“操他***,大夥兒齊上,將這狗賊剁成肉醬!”
但叫了半晌,仍是無人第一個上前。
拓拔野詢問身旁的木族偵兵,方知這巨漢幾個時辰以來,埋首河中,不聞不問。但眾人一旦圍攻上前,立時被他護體真氣震得非死即傷。迄今為止,已有少說百餘人被他震落流沙河,枉自送命。眾人驚懼,不敢上前,只將他圍困其中,苦候援兵。
此時雲集的三族高手越來越多,拓拔野念力掃探,暗暗心驚。數千精銳勇士中,真人級以上的高手便有十八人之多,其中仙級高手便有四人,分別是木族的天犬奢比,水族的“鉤吾鹿鵑”黑公沙、金族的槐鬼、離侖夫婦。四人各據一方,扼住沙洲巨漢的去路。另有大量高手正源源不斷地趕來。
正自僵持,突聽一人厲聲喝道:“真神有令,能取此賊人頭者,立封‘斬妖侯’,賜城十座!”說話之人臉似山羊,細眼如縫,撩牙微露,正是“鉤吾鹿鵑”黑公沙。些言一出猶如一石擊起千層浪,眾水妖登時嘩聲四起,蠢蠢欲動。
又聽一人冷冷道:“木神有令,能奪回長生刀者,立封‘掌刀聖使’,賜萬戶侯。”正是木族執法長老奢比。木族群雄聞言亦喧聲大作,紛紛磨拳擦掌。
那身著白衣,長相俊美的槐鬼、離侖夫婦對望一眼,面有憂色,齊聲道:“各位朋友稍安勿躁。此賊當日大鬧昆侖,絕非尋常之輩,以我們之力或許尚不能將他擒縛,不如等到白帝陛下趕到此處,再齊心合力將他拿下……”
拓拔野等人微微一凜,想不到大荒中最為神秘,如孤雲野鶴去留無跡的白帝竟也要現身此處。
眾人嘩聲四起,紛紛叫道:“如意雙仙何必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難道咱們幾千人一齊動手,還宰不了這狗賊嗎?”、“殺雞焉用牛刀?這等宵小,何須等到白帝前來?”
水木群雄盤旋調動,俯衝試探,叫喝著便欲動手。“星矢風真”山琿桀桀怪笑道:“你們都這麼謙讓,老子就不客氣了!”驅鳥倏然電沖而下,伸臂張弓,“呼”地一聲銳響,一道黑光如流星疾舞,破空怒射。
蚩尤悚然動容,沉聲道:“落河星矢!”這山琿乃是水族八大獄之一的獄法城城主,能成為鎮守獄城的名將,自是法術武功臻於一流之境的高手。他的“落河星矢”號稱大荒第一名弓,其弓以四百年前北海凶獸魁龍的龍骨所制,其弦系魁龍龍筋,星矢以北海隕石狼牙鐵磨礪而成,一旦離弦,勢不可擋,縱是厚達一寸的玄冰鐵也必被一箭洞穿。蚩尤久聞盛名,今日方得一見,心中一緊,竟為那巨漢擔心起來。
眾人狂呼,紛紛驅鳥疾沖而下,如烏雲陡然壓下。“嗖嗖”破空之聲大作,無數箭矢暗器如密雨般朝著那巨漢射去。
那巨漢姿勢不變,依舊蹲距在地,俯身埋首河中,大口灌水,汨汨有聲。渾濁湍急的渦流冒起串串巨大的氣泡。
星矢破空怒舞,狂風呼嘯,刹那間已沖至巨漢後背。“哧”地一聲輕響,巨漢衣裳破裂,碧光蓬然溢射。星矢驀地一頓,竟突然彎曲,反彈沖天飛旋,閃電似的沒入一隻鐵羽虎鷲的腹部,從它背上水妖的頭頂貫穿飛出。
當是時,箭矢如暴雨傾盆攆蓋,那大漢的身上突然綻爆出耀眼的青光。“僕僕”連響,箭矢沖天亂舞,繽紛飛揚,去勢比來勢還要兇猛淩厲。沖在最前的眾飛騎避之不及,登時紛紛慘叫摔落。
拓拔野心下駭然,倘若換了是他,借助定海神珠之力,或可將這些箭矢一一反彈激射,但力道決計無法如此強勁凜冽,更不能僅*護體真氣,便將“落河星矢”瞬間震彎反彈。此人真氣之強,果然匪夷所思!
眾人又驚又怒,亂叫道:“爛木***,這廝使妖法!”、“他***烏龜王八,和他拼了!”千鳥展翅怒舞,層層疊疊如天河奔瀉,轟然沖下。電光石火間,已有數十名飛騎搶先沖到,長矛鐵戈紛亂交錯,朝著巨漢疾刺亂砍。
那巨漢突然抬起頭來,閉著眼打了個飽嗝,心滿意足地嘿嘿而笑。
“當唧”連聲,那些長矛鐵戈尚未觸及巨漢身體,便鏗然斷折,四下亂飛,沒入周圍飛騎體內。鮮血沖天激射,幾十名飛騎悲呼慘叫,連人帶鳥摔飛跌入流沙河中,沙浪激湧,再也沒有浮起。十幾個偵兵被震甩而出,霍然貫穿懸掛在枯萎的巨樹上,滿臉驚怖神情,抽搐不已。
那巨漢徐徐睜開眼睛,一對褐色的大眼珠滴溜溜亂轉,襯著那張娃娃臉、稀稀落落的黃須,竟像是一個頑皮少年。驀一仰頭,似乎突然瞧見漫天沖下的如雨飛騎,呆了一呆,起身拍手大笑道:“好玩好玩,天上從來只下雨,今天居然下起人來了!”
眾飛騎驚怒狂吼,前仆後繼地層疊衝擊,紛紛被他碧綠的護體真氣震得斷戈碎刀、自相撞擊殘殺。那巨漢仰頭笑嘻嘻地觀望,手足絲毫不動,轉眼間又有近百飛騎被他真氣震飛,慘呼著摔落流沙河中。
山琿怒極怪笑道:“流電七星!”驅鳥俯衝,弓如霹靂弦驚,黑光爆舞,銳風呼號,七支星矢同時怒射而出,猶如七隻巨蛇呼嘯怒吼。
巨漢笑道:“有趣有趣!”大手憑空一抓,黑光迸裂,驀地將七支星矢輕而易舉地抄在手中;歪頭端詳片刻,隨手拋落,只抓了一支留在手中,當作牙籤,在大口裡胡亂撬動;一邊眉飛色舞,樂不可支。
山琿羞怒攻心,大吼一聲,身形搖晃,險些暈厥。眾人駭然驚怒,一時不敢再莽撞上前,紛紛沖天盤旋。
拓拔野适才瞧得分明,這漢子探手抓箭,所使的功夫分明是木族中的“並蒂蓮”,其真氣強沛驚人而生機勃勃,亦當是木族的碧木真氣。心下一動——難道這巨漢果真是木族中人嗎?
當是時,呼喝四起,十幾道身影電沖而下,殺氣如狂風卷舞;眾人大駭,紛紛朝後退卻。凜冽真氣縱橫飛舞,“哧哧”輕響,那沙洲巨樹陡然碎裂迸飛,兩岸草木亦紛紛斷裂紛揚;刹那之間,黑光、青光、白光眩目繽紛,令人眼花繚亂,不可逼視。
蚩尤青光眼凝神望去,漫漫絢光中,天犬奢比、“單眼豹真”諸健、“鉤吾鹿鵑”黑公沙、松槐雙真等十四名真人級高手四面八方迅猛圍攻,電光石火間已將那巨漢困在其間,真氣交錯怒舞,兵刃紛亂,以他眼力之銳利,刹那間也不能將各人招式看得透徹明晰。
那巨漢哈哈大笑道:“好玩好玩!”猿臂揮舞,青光閃耀,如蛟龍奔躍飛繞。
突聽“僕僕”幾聲悶響,水族“玄嘯槍”馗達、“旋蛇輪”時簡之突然被拋飛甩出,怪叫著朝流沙河中掉落。
沙河怒吼,巨浪高卷,兩人險些卷溺其中,虧得相互拍掌借力,禦風踏步,方才狼狽不堪地從狂肆的沙浪中穿掠而過,摔倒在岸邊草叢之中!驚駭恐懼,只覺手腳酸軟,再也不敢上前。
巨漢興致高昂,似乎覺得頗為有趣,嘻嘻哈哈地在眾人狂風暴雨般的進攻中跳脫閃掠,極為輕鬆。身如鬼魅,雙手閃電似的抓住某人衣領,將他高高拋摔而出,片刻之間,又有四位真人級高手被他丟到沙洲之外。
拓拔野越看越奇,這巨漢所使的武功無一不是木族中至為粗淺的功夫,但又有些走形變樣。其雙手提人衣領,四下拋飛的招式乃是木族中至為簡單的“拔苗催長”,但由他使來,竟是妙到毫顛,避無可避;幾位真人級高手到了他的手中,竟如稻杆麥苗,任他擺佈。單單這一看似簡陋的招式,在他手上便有了無窮之變化,令人望而生畏。
拓拔野研習青木武功四年有餘,今日始知其中奧妙,一至於斯。
蚩尤仇視水妖,對木族中人當日自相殘殺,暗算雷神之舉亦頗為厭憎,是以在一旁看得大呼痛快,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眾人朝他怒目而視,但都以為他是另外兩族中的人物,正值同仇敵愾之時,心下雖怒,卻也不敢動手教訓。
槐鬼、離侖面色凝重,搖頭低歎。他們在昆侖山上已經領教過這巨漢的厲害,是以方才不敢輕易動手。但眼看水木群雄竭力苦鬥,倘若再坐壁觀望,未免落人口實,有失地主之風範,當下齊聲道:“得罪了!”率引三位金族真人俯衝而下,加入戰團。
巨漢哈哈笑道:“好玩好玩!人越多越好玩!”
奢比大喝道:“狂賊敢耳!”碧眼凶芒厲烈,青衣鼓舞。狂風忽起,兩岸草木傾搖擺舞,無數碧光從草甸中螺旋沖出,漩渦似地匯入十字旋光斬中;那十字斬驀地亮起眩目至極的翠綠光芒,轟然怒卷,電斬而下。
與此同時,黑公沙等人紛紛大喝,奮起全力,氣芒縱橫破舞,組成交錯螺旋的巨大光陣,彷佛要將那巨漢絞成肉末!
轟然巨響,流沙河被眾人真氣所激,驀然沖天噴起道道巨浪。眾人只覺咽喉窒堵,呼吸不得,馬獸驚嘶狂奔,神禽紛紛悲鳴高飛。
只聽那巨漢不住地叫道:“好玩好玩!”突然“砰砰”亂響,一道雄渾霸冽的碧光沖天怒舞,群雄所布的氣芒光陣倏地破裂,繽紛閃耀。
慘叫疊聲,幾道血箭怒射灑落,人影紛亂,閃電似地朝兩岸倒掠飛跌。
“轟隆”一聲巨響,那沙洲突然炸裂,黃沙碎石四射飛竄。流沙河咆哮奔卷,登時將碎裂殘餘的沙洲吞沒。巨漢“哎呀”叫了一聲,不勝懊惱,淩空踏步,飛揀到沙河左岸的人群之中。
眾人驚駭亂叫,馬獸踢蹄仰立,潮水似地朝後奔退,遠遠避讓開來。
奢比、黑公沙與槐鬼、離侖等人搖搖晃晃站在兩岸,面色慘白,突然噴出一口鮮血,紛紛坐倒在地,只有奢比猶自強撐。眾人見那巨漢僅僅一刀便將三族的四仙九真盡數震飛,打得站立不得,無不駭然。
大浪淘沙,轟聲雷鳴。眾人屏息斂神,心中駭異,無以復加,連大氣也不敢喘上一口,更無一人敢破口喝罵。
拓拔野與蚩尤對望一眼,又是驚訝又是佩服,這漢子真氣念力之強,武功之精妙,臻于神位高手之境,木族中除了青帝、雷神、木神,又有誰有如此驚人神功?
卻見木族群雄個個驚疑駭異,想必心中也是大惑不解。轉頭再看姑射仙子,她蹙眉沉吟,秋水飄渺,似乎想到了什麼,卻又說不出來。
※※※狂風吹來,沙浪飛卷,兩岸長草搖曳起伏。鳥羽簌簌,馬獸驚嘶,天上天下數千名三族精銳偵兵驚疑不定,團團亂轉,彎弓搭矢,橫刀持戈,再次陷入僵持之境。
巨漢站在紛搖的綠草中,衣裳破裂襤褸,但身上卻殊無傷痕。右手倒提苗刀,霍霍亂轉,低頭打量周身,娃娃臉上盡是懊喪憤怒神色,叫道:“爛木***,你們動手歸動手,幹嘛撕我衣服?不玩了不玩了!”憤憤不平,轉身大步便走。
眾人一楞,想不到他竟然忽出此語,大剌剌地掉頭離去。
奢比冷冷道:“閣下留步!”
巨漢怒道:“幹嘛?”
奢比道:“閣下所使的武功,盡是本族青木神功。敢問閣下與我木族有何淵源?”眾人凜然,側耳傾聽。
巨漢奇道:“淵源?什麼叫淵源?我是木族古田人,會木族武功有什麼奇怪?”
眾人譁然,這廝果真是木族中人。水妖中不少人怒叫道:“他***海苔黴球,枉我們這般支援你們木族,你們竟然縱人行兇,殺我太子!”、“操他姥姥的,原來你們沆瀣一氣,想要耍我們嗎?”
蚩尤大快,笑道:“妙極,骨頭沒咬到,他們倒先狗咬狗,一嘴毛了!”眾人大怒,轉而對他怒駡不止。
奢比冷冷道:“各位稍安勿躁,待我問清了再下定論,莫中了敵人的離間奸計。”他雖已受傷,但真氣仍極充沛,聲如冷鐘響徹,眾人不由得安靜下來。他當下又道:“敢問閣下尊姓大名?”
巨漢狐疑道:“你問我姓名幹嘛?你這小子适才撕我衣服,最是奸詐,問我姓名必有陰謀。”搔頭沉吟,眼珠一轉,叫道:“是了!你想用‘喚名巫術’害我,嘿嘿,我才不上當呢!”自覺拆穿了彼方奸計,叉臂而立,得意洋洋。
奢比忍住氣,冷冷道:“閣下念力這等了得,我的巫術又怎麼害得了你?”
巨漢一怔,得意道:“說的也是。”咳了一咳,大聲道:“既然如此,我就將我的尊姓大名告訴你好了。你聽好了,我的大名叫做……叫做……”見眾人凝神傾聽,突然“噗哧”一聲,哈哈笑道:“叫做……不告訴你!”
奢比一楞,眾人亦面面相覷,不明所以。巨漢捧腹狂笑,脹紅了臉喘氣道:“你想知道嗎?我偏不告訴你!活活氣死你!”自得其樂,直笑得滿地打滾。
眾人愕然,啼笑皆非,心道:“他***,難道這小子竟是個傻子?”
奢比大怒,心道:“這廝裝瘋賣傻,不敢透露姓名,必定是故意冒充本族中人,滋生是非,想在木神婚禮之前離間水木兩族。”當下森然道:“奢比乃是木族執法長老。閣下既然是本族中人,那便乖乖地跪下伏罪,否則……”
那巨漢突然跳了起來,嘻嘻笑道:“否則怎樣?難道你要叫羽卓丞來逮我嗎?”眾人一楞,大惑不解。
蚩尤愕然道:“羽卓丞?”心中大奇,此人為何竟會提起六百年前的青帝姓名?
巨漢突然揮舞苗刀,青光綻爆,雷電似的劈入身前大地。轟然炸響,土石沖天,登時迸裂開一道巨大的深縫,流沙河水澎湃沖來,在他身前沖湧起數丈高的沙浪,眾人駭然後退。
巨漢手腕一轉,將苗刀扛在肩上,臉紅脖子粗,大聲叫道:“爛木***,我正等著他來呢!他要是不來,我就將這苗刀……將這苗刀扳成兩段!”
眾人驚愕,面面相覷。那巨漢怒道:“爛木***羽卓丞,卑鄙無恥,陰險狡詐,天下第一耍賴使詐的木耳蘑菇……”滔滔不絕,大罵不止。
蚩尤聽他辱及羽青帝,登時大怒,正要起身喝止,卻被拓拔野拉住,沈聲道:“等等!事情有些古怪,看看情形再說。”
巨漢見眾人呆呆站立,錯愕茫然,更加惱怒,叫道:“爛木***,羽卓丞這縮頭烏龜,被我拿了苗刀也不敢追來。呸!現在知道怕我了吧!居然勾結白太宗那老鬼,使出這等陰險卑鄙的法子,他***蘑菇木耳……”
巨漢“咦”了一聲,突然又指著金族群雄叫道:“是了!白太宗那老鬼呢!怎麼還沒來?爛木***,難道也是怕見了我心裡內疚嗎?不對!那老鬼陰險狡詐,寡廉鮮恥,又怎麼會內疚?他***,定是和羽卓丞那臭小子一起籌畫什麼奸計,哼!這次我才不上你們的當哩!”
眾人聽他胡言亂語,更覺雲裡霧中,茫然錯愕。白太宗乃是金族六、七百年前的白帝,亦是終結大荒千年戰爭,締造五族和平的首位神帝,德高望重,萬人景仰,這廝沒地提起他幹嘛?而且竟還一味地辱駡詆毀。眾人聽得心下憤怒,槐鬼、離侖忍不住大聲道:“白神帝六百年前便已登仙化羽,閣下這般出言不恭,意欲何為?”
巨漢一楞,哈哈大笑道:“白太宗你這個奸猾老鬼,不敢出來見我便罷了,怎地還要作踐自己,自稱死了六百年?爛木***,當我是傻瓜嗎?”
奢比冷冷道:“羽青帝和太宗白帝都是六百年前大荒響噹噹的英雄好漢,閣下裝瘋賣傻,辱駡先人,未免欺人太甚!”木族、金族群雄早已義憤填膺,聞言無不怒駡喝叱。
巨漢大奇,滿臉迷茫,嘿然道:“六百年前?爛木***,你們又在哄我嗎?”
喃喃自言自語一陣,怒吼叫道:“他***蘑菇木耳,羽卓丞!白太宗!你們都給我滾出來!我才不上你們的當哩!又想合起來騙我嗎?”
眾人見他焦躁狂怒,氣急敗壞,不似作偽,心下生疑,不由漸漸止住喝罵。面面相覷,心中突然升起凜冽寒意,難道這廝當真是六百年前的人物?
忽聽一人大聲叫道:“我知道你是誰了!你是七百年前和羽青帝爭奪帝位、逐日禺谷的誇父!”
第十三卷 第四章夸父追日
那聲音清雅動聽,正是姑射仙子。
此言一出,眾人猶如油鍋鼎沸,轟然喧嘩。蚩尤心中大震,驀地想起當年段狂人所說的一段本族逸事,脫口道:“是了!我怎地就沒有想起他來!”
數千人中唯有拓拔野茫然不解,當下蚩尤擇其大概,如此這般地說了一遍。
原來這誇父乃是七百年前木族的一個傳奇人物,無父無母,據說是某日雷電大作,劈開古田城內的一株千年古樹,他由樹中蹦出來的。生而能言,力大無窮,被當地居民視為妖孽,拋入山林中;二隻母猿將其收養,他便隨之在山野間流浪。
到了十六、七歲時,也不知在山野間吞食了什麼仙草靈丹,奔跑如飛,神力驚人;又偷學了木族獵戶的粗淺武功,瘋瘋癲癲,專與獵戶作對,被眾獵戶稱為“誇父”,即大荒一種少見的神力巨猿的名稱。
大荒戰曆八七二年九月,火族大舉進攻木族,勢如破竹,三天挺進兩千餘裡,迫至古田城下。其時古田城中僅有守兵一千七百,面對三萬火族虎狼之師,不戰已敗。城中長老正計議投降,孰料一件意想不到的突發事件陡然扭轉了戰局。
火族大軍為逼迫古田城軍民投降,悍然縱火燒山,誇父養母葬身火海。狂怒的誇父沖入火族大軍陣營,殺敵無數,折斷三軍大旗,殺死火族主帥、當時極富盛名的“熾青戈”烈天行。火軍大亂,古田守軍乘勢以精銳獸騎掩殺,大敗之。
此役之後,古田城主力排眾議,封誇父為三軍主帥——追擊火族大軍。誇父瘋瘋癲癲,雖無良方妙策,但熟悉附近山野地形,勇猛無匹;且行事怪誕,每每出人意表。率領千餘之眾,屢出奇兵,大破火族殘軍,盡奪失地。誇父由此名聞天下,人稱“瘋猴子”誇父,火族軍士對之聞風喪膽。
當時羽卓丞少年得志,即青帝之位不久,木族大長老楊震歆等人對他不服,誹謗陷害,一心將羽卓丞推下帝位。楊震歆聽說誇父之事,大喜,決計將這瘋瘋癲癲又心地淳樸的少年推上青帝之位,便於自己的控制。當下將誇父騙至都城,由幾大仙級高手共同傳授木族法術、武功。誇父雖然瘋瘋癲癲,怛于武學之道卻是天縱奇才,半年之間便將這些神功盡皆融會貫通,並將招式做了諸多改變,威力更增。
楊震歆勾結其時的木神碧九威,言稱誇父誕于神木,乃木德之身、青帝轉世云云,逼令羽卓丞讓出帝位。木族內憂外患,登時大亂,羽卓丞為平息紛爭,穩定民心,被迫在長老會上同意與誇父決戰,勝者為青帝。誇父雖無稱帝野心,但被楊震歆所騙,覺得此事好玩得緊,加之好勝心頗重,遂歡喜不迭地答應。
大荒戰曆八七三年四月,木族請來金族白帝白太宗與水族黑帝玄澤黑做公證。
羽卓丞、誇父兩人在東海小島上激戰了三天三夜,始終分不出勝負。到了第四日正午,忽然發生日蝕,天地黑暗,狂風海嘯,眾人惶恐驚懼,只道是上蒼不滿木族內亂,天威震怒。當下長老會下令制止二人之決鬥,由聖女、眾神巫祈天祝禱。
誇父正鬥得興起,哪肯善罷甘休?吵嚷著要和羽卓丞比試個高低。木族群雄無奈,只有聯手將他拿下,囚入地底。
日蝕之後,大荒氣候反常,冷熱不定,旱澇同生,木族萬里沃野竟顆粒無收。
火族虎視在側,百姓怨聲載道,朝野上下一片恐慌。楊震歆與碧九威乘機再次進讒,聲稱天生異相皆因妖孽竊國、天帝震怒而起,逼迫長老會立時罷免羽卓丞青帝之位,改由天生木德的誇父繼位。
木族長老顯貴雖對那瘋瘋癲癲的誇父是否為太乙木真頗有疑慮,但羽卓丞登位以來,天災不斷,戰亂紛爭,族人多有微詞。羽卓丞若無驚世之舉委實難以服眾,當下同意放出誇父,與羽卓丞再行一場彼此不相交手爭鬥的比試。
眾神巫認定天災禍難均由太陽反常運行引起。而太陽反常運行,乃是馱日神鳥太陽烏瀆職懈怠之故。若能將這十隻太陽烏收伏,天道規律便會恢復正常,大荒也將風調雨順。
於是長老會便讓羽卓丞與誇父二人進行一場曠古絕今的“追日伏鳥”大賽;誰先將十隻太陽烏收伏,便是救民於水火的木德真身,木族自將奉其為青帝,永無二心。
風聲傳出,五族轟動,天下爭睹。當年七月,誇父與羽卓丞同時從東海出發,禦風逐日。誇父奔跑如飛,比羽卓丞禦風飛行還要快上數倍,遠遠地便將他拋在後頭。楊震歆等人暗自竊喜,以為勝券在握。
不料誇父瘋瘋癲癲,果真是逐日狂奔。當午後太陽西落之時,他朝西飛奔;日落之後,則茫然四顧,不知所從;日出之時,他又恍然大悟,朝東奔走。如此東西往返,反覆不已,半月間竟仍在木族境內。一時傳為世人笑柄。
楊震歆氣惱之余,接連以神禽傳訊暗示誇父,他方才醒悟,連呼上了太陽的惡當,改而朝西狂奔。一路疲憊饑渴,吸幹數條大江,方才追至禺穀。但此時羽卓丞早已到達禺淵,降伏十日鳥;白帝太宗在雲集方山的群雄面前,宣佈羽卓丞獲勝。
誇父憤憤不平,大叫大嚷,要與羽卓丞重新比過。群雄視其為小丑,紛紛指責大笑。誇父大怒之下動手殺了幾人,登時引起大亂;群雄圍攻,竟讓他突圍逃走。
數日之後,誇父聽說羽卓丞在昆侖山拜會白帝,當下莽撞闖上昆侖山,吵鬧著要與羽卓丞再行比試。羽卓丞不勝其煩,便在昆侖山上與他再度鬥法比試。也不知比試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誇父大叫大鬧,說白帝與羽卓丞合謀使詐,耍賴害他。
當下在昆侖山上大鬧一場,身負重傷,突圍逃走,從此不知所蹤。
他自揚名天下,到逐日敗北,再到突然失蹤,不過短短一年的時間。當時正值大荒戰曆最後百年,風起雲湧,豪傑並爭,也不知出了多少英雄人物。他的崛起猶如流星閃耀,雖然絢爛,但是短暫。隨著時日推移,漸漸被人忘記。
此後十年,羽卓丞領袖木族群雄,勵精圖治,大敗火族七英的八萬雄兵,締結東南和平盟約;又屢屢擊退東海強敵龍族的滋擾進攻,成為東荒霸主;使得東海七十二國紛紛臣服朝拜,威鎮天下,成為歷代青帝中威名最為卓著的一位。
事過境遷,木族中人對羽卓丞頂禮膜拜,奉為神明,卻再也沒有人記起當日與他逐日禺穀,爭奪帝位的“瘋猴子”。更沒有人想到這瘋瘋癲癲的神秘人物竟會在七百年後,重現西荒昆侖。
拓拔野聽到此處,方才明白大概。但是這誇父為何會在當日突然消失,音訊全無?又為何長生不死,竟會在七百年後重現大荒?音容外貌年輕如故?此中疑惑,實在難以理解。
※※※此時四周喧聲如沸,眾人驚疑迷惑,叫駡怒喝不疊。誇父卻抓頭搔耳,滿臉茫然,不住地喃喃自語道:“爛木***,七百年?難道我這一覺竟睡了七百年?”
黑公沙厲聲喝道:“瘋猴子,我們水族與你無怨無仇,你殺我們大神的公子作甚!”
金族中有人叫道:“一定是他當日對白帝陛下懷恨在心,所以故意在昆侖山下殺燭公子!想要嫁禍昆侖!”眾人紛紛附和。
黑公沙心有戚戚,見誇父苦苦沉吟,置若罔聞,登時大怒,又指著他怒喝質問。誇父驀地抬頭,奇道:“咦?老山羊,你是問我嗎?”
黑公沙更怒,喝道:“到了此刻你還敢裝瘋賣傻!若不是你殺了燭公子,這苗刀又怎會到你的手中!”
誇父大奇,訝然道:“什麼豬公子狗公子?我殺豬作甚?”
眾水妖怒不可遏,恨不能萬箭齊射,亂刀並斬,將他剁為碎塊;但知他神通,終究不敢輕舉妄動,口中怒駡不已。
木族群雄齊聲叫道:“瘋猴子,快將苗刀交出,跪下伏罪!”
誇父心緒混亂,聽眾人喧嘩大叫,頭痛不已,驀地大吼一聲:“住口!”轟然巨響,猶如驚雷貫耳;鳥獸驚狂,眾人身形搖晃,頭暈目眩,真氣稍差者立時從神禽、坐騎上翻落,即刻隕命。
誇父怒吼道:“爛木***,定是羽卓丞和白太宗的奸計!你們這些木耳蘑菇串通一氣,又想來騙我?快叫羽卓丞、白太宗出來,否則我就不客氣了!”聲如狂浪,恣肆衝擊,眾人暈眩欲嘔,大駭之下紛紛朝後退卻。
拓拔野真氣雖然強沛,但*得甚近,亦有眩暈之感,心下大凜。四人之中,晏紫蘇真氣最弱,被他這般陡然狂吼,登時一震,軟綿綿地朝下摔倒,蚩尤大驚,閃電般騰空飛掠,騎在那長翼雪鷲的背上,抄手將她倏然攬住,掌心抵住她的後背,真氣源源不斷地輸導而入。
晏紫蘇低吟一聲,悠然醒轉,見蚩尤將她緊緊抱住,滿臉盡是緊張擔心的神色,心中驀地一陣酸苦刺痛,這幾日的委屈悲苦齊齊湧上心頭。淚珠打轉,咬牙道:“你不是恨不得將我碎屍萬段嗎?何苦救我?”俏麗的臉容上,傷心、悽楚、憤恨、委屈……交織疊閃,楚楚可憐。
蚩尤心中劇顫,愛恨交集,正要說話,忽聽誇父大吼道:“羽卓丞!你這個爛木頭臭蘑菇!只會做縮頭烏龜,見了我就躲得沒影沒蹤,有膽的就出來,和我痛痛快快地打上一架!”
蚩尤原本就對羽青帝敬如己父,聽誇父屢屢出言不恭,心中已自不悅,此時正意亂情迷,心浮氣躁,再聽得誇父如此叫駡,登時勃然大怒,再也按捺不住,縱聲大吼道:“瘋猴子,羽青帝早已登仙,想要打架就來找我蚩尤吧!”怒髮衝冠,真氣蓬然溢炸,衣裳鼓舞,假面登時碎裂迸飛。
拓拔野暗叫不妙,心中歎道:“臭魷魚的脾氣怎地越來越暴烈衝動了!”
事已遲矣,水木兩族偵兵果然立時認出蚩尤,失聲叫道:“蚩尤小子!”
“他***,是姓喬的小子!莫讓他跑了!”數千彎弓倒有大半立即轉而向他瞄準。
誇父一愣,仰頭望去,見他昂然騎乘長翼雪鷲,懷抱俏麗女子,臉上刀疤猙獰,渾身盡是桀驁狂野之氣,神威凜凜,面對萬千箭矢殊無畏懼,心中突然生出親近之意,嘿嘿笑道:“咦!小子,你是誰?我為何要和你打架?”
蚩尤傲然道:“我是羽青帝的弟子,也是他轉世之軀。你不是要找他比試嗎?只管來找我便是!”
晏紫蘇花容失色,低聲嗔道:“呆子,你瘋了嗎?你的傷病未好,哪裡是這瘋子的對手?”但心下卻是了然分明,蚩尤的強牛脾氣一旦發作,千匹馬也拉他不回了。
誇父瞪眼道:“羽卓丞轉世?此話當真?”
木族群雄紛紛叫駡道:“爛木***,臭小子竟敢冒充羽青帝轉世,也不怕說大話閃了舌頭!”
忽聽一個清雅的聲音淡淡地說道:“蚩尤公子確是羽青帝轉世,你們都把弓箭放下吧!”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清麗絕世的白衣女子騎乘雪鷲,飄然出塵,正是姑射仙子!木族眾人駭然失聲道:“聖女仙子!”紛紛放低弓箭,肅然行禮。
事已至此,拓拔野也不必再偽裝,伸手撕下假面,哈哈長笑道:“不錯,由木族聖女親口證明的青帝轉世,還會有假嗎?”
木族群雄又是一陣譁然,心中大奇:“聖女怎會與這兩個小子混在一處?”
奢比等人又驚又怒,紛紛行禮道:“不知仙子芳駕親臨,冒失之處,還請恕罪。”姑射仙子此時雖然還未恢復記憶,但對自己的身份卻已不再懷疑,當下微微點頭,道:“誇父前輩是本族奇人,蚩尤公子是青帝轉世,你們都別難為他們了。”木族群雄紛紛恭聲領命。
黑公沙厲聲道:“姑射仙子,你這話說得可就不對了!這瘋猴子殺了燭公子、搶走苗刀,大鬧昆侖山,顯是妄圖在三族之間滋事生隙。你卻對他百般袒護,意欲何為?拓拔小子與蚩尤小子乃是水木兩族的共同仇敵,你與他們廝混一處,偏袒庇佑,又是什麼意思?”
他疾言厲色,咄咄逼人,竟絲毫不將木族聖女放在眼裡。木族群雄雖對水族有所忌憚,但對聖女則奉若神明,聞言亦不禁大怒,紛紛喝道:“爛木***,老山羊怪,你這話又是什麼意思?”叫嚷聲中拔刀彎弓,大有一觸即發之勢;一時之間,數千群雄亂作一團,金族偵兵夾在其中,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大為尷尬。
誇父東張西望,大感有趣,拍手笑道:“要打架了嗎?好玩好玩!”
眾人聞言一凜:“是了,我們今日是為了捉拿這廝來的,豈能自相殘殺?”當下怒目相視,緩緩放下兵刃。
黑公沙哼了一聲道:“姑射仙子,今日我們奉真神之命緝拿殺害燭公子的兇手,難道你要袒護這廝,讓我們空手而回嗎?”
拓拔野笑道:“誰說誇父前輩是兇手了?等來龍去脈查得一清二楚了,閣下再下結論吧!”眾水妖大怒,紛紛亂叫。
姑射仙子淡淡道:“拓拔公子說的不錯,誇父前輩是不是兇手,尚無定論;倘若他當真是,我又怎敢庇護?”
黑公沙冷笑道:“倘若他不是兇手,苗刀又怎會在他手中?”眾水妖紛紛附和。一時喧聲鼎沸,又吵作一團。誇父卻似眼前之事與他殊無關係一般,哈哈大笑,拍手連稱有趣。
晏紫蘇心中一動,傳音道:“呆子,我有一個法子,能讓你輕輕鬆松得回苗刀,脫離此地;又能贏了這瘋猴子,為羽青帝出氣;還能查明燭小妖橫死的真相。一箭三鵬,你想不想聽?”
蚩尤一愣,知她詭計多端,哼了一聲道:“又是什麼卑鄙狡計……”
晏紫蘇臉色一沉,冷笑道:“是了,我卑鄙。你是磊落漢子,只管光明正大地被這瘋子打死好了!瞧瞧這雪山高原,有沒有野狗禿鷲為你收屍。”
蚩尤見她嬌嗔,心中反倒軟了下來,冷冷道:“且說出來聽聽。”晏紫蘇花唇翕動,傳音說了片刻,蚩尤緊蹙的眉頭徐徐舒展開來,嘴角忍不住露出一絲笑意。
卻聽眾水妖叫道:“瘋猴子,識相的就乖乖招供,說出你是怎麼拿到這苗刀的?”
誇父哈哈笑道:“奇哉怪也,苗刀是羽卓丞那臭蘑菇的寶貝,我怎麼得到的,為什麼要告訴你們?呸!偏不告訴你們!哈哈,空歡喜,氣死你!”
蚩尤大聲道:“瘋猴子,我是羽青帝轉世,這苗刀是羽青帝親手傳了給我的。你快將這苗刀還給我,老老實實地告訴我,這苗刀你究竟是從哪裡得來的。”
誇父眼珠滴溜溜亂轉,叫道:“是了!你是臭蘑菇轉世,我要和你重新比試!”
蚩尤嘿然冷笑道:“就怕你沒膽和我比呢!像你這等手下敗將,和我比一百次,必定輸上一百次。”誇父大怒,哇哇亂叫。蚩尤又道:“瘋猴子,你要是有膽子,就把苗刀還給我,在這些人面前,和我堂堂正正地比試比試。”
誇父氣得青筋暴起,跳踉叫道:“爛木***,臭小子,你當我怕你嗎?”右臂一甩,“呼”地一聲,將苗刀拋出。木族眾人哄然驚叫聲中,蚩尤大喜,輕鬆抄臂,將苗刀緊緊抓在手裡。苗刀嗡然長吟,青銅刀鋒登時亮起一道眩目的綠芒,倏然化為一條碧綠光線,沒入蚩尤手臂經脈之中;刀手相連,渾然一體。
苗刀失而復得,欣喜欲狂,蚩尤忍不住昂首狂呼,渾身陡然閃起耀眼碧光;翠綠刀芒破鋒而出,吞吐不已。
木族眾人失聲道:“太乙木真!”先前姑射仙子說他是青帝轉世,眾人原還將信將疑,但此刻無不凜然相信。奢比驚怒駭懼,陰沉著臉,不發一言。
誇父精神大振,也縱聲狂呼,雷霆怒吼浩瀚洶洶,瞬息將蚩尤的呼號聲壓過,聲浪所及,流沙河巨浪狂舞,草木傾搖斷折,遠處雪山頂顛忽地劇震,轟隆巨響,滾滾雪崩傾瀉而下。鳥獸懾服,眾人面色煞白,紛紛塞住雙耳。
誇父大為得意,止住吼聲,哈哈大笑道:“臭小子,你不是我的對手,快快認輸吧!”
蚩尤哈哈笑道:“他***紫菜魚皮,嗓門大就了不起嗎?這麼說來,東海夔牛豈不是天下第一?”
誇父瞪眼道:“那你想比什麼?”
蚩尤道:“七百年前,你是逐日輸給羽青帝的。今日你要是不怕丟臉,就和蚩尤再比試逐日吧!”
誇父不怒反笑,捧腹道:“臭小子,我奔跑起來比天上的飛鳥還快,你想和我賽跑逐日,那不是自討苦吃?哈哈,臭蘑菇,大傻瓜!”拓拔野與姑射仙子在一旁聽得迷惑不解,不知蚩尤意欲何為,但見他胸有成竹,遂定下心來,靜觀其變。
誇父狂笑半晌,揉著肚子喘氣道:“好玩好玩!咱們就比逐日好了。不過你小子可不許耍賴!”
蚩尤嘿然道:“就怕你輸了翻瞼不認帳呢!”
誇父怒道:“爛木***,我會輸給你這小子?”
蚩尤冷笑道:“倘若輸了呢?”
誇父脹紅了臉,連呸了幾聲道:“要是輸給你這臭蘑菇,我任憑你處置。”
蚩尤哈哈大笑道:“諸位都聽清了?瘋猴子,若是你輸了,你就將如何得到苗刀之事,原原本本地說出來,那個豬公子狗公子是不是你殺的,也老老實實地告訴大家!”眾人一凜,側耳傾聽。
誇父不耐煩道:“好了好了,到底開始了沒有?”
蚩尤嘿然道:“這裡人太多,咱們找一個僻靜的地方開始比試。瘋猴子,有本事追上我再說吧!”苗刀突然青芒怒放,嗷嗷怪叫聲中,七道紅光沖天飛舞。
蚩尤叫道:“烏賊,走吧!”抱著晏紫蘇禦風電沖,穩穩地躍上一隻太陽烏的鳥背;太陽烏歡嗚聲中,破雲而去。
拓拔野哈哈長笑,拉著愕然不解的姑射仙子一齊躍上太陽烏,與蚩尤一道朝西北疾掠。
誇父哈哈大笑道:“好玩好玩!我來追你們嘍!”縱身飛掠,瞬息之間便奔出數百丈之外,緊隨七隻太陽烏,朝著西北面巍峨連綿的雪山沖去。
猝不及防,五人轉眼間已經沖出重圍。奢比大怒,喝道:“這兩個奸賊使詐綁架聖女,搶走長生刀,莫讓他們跑了!”
眾人如夢初醒,齊呼上當,大叫道:“抓住他們!”漫漫飛騎如黑雲湧動,鳥鳴如雷,轟然穿掠。流沙河兩岸的猛獸騎兵亦松韁揚鞭,大呼小叫,齊頭並進。塵土飛揚,遮天蔽日。
※※※拓拔野四人騎鳥高飛,回頭望去,三族數千偵兵已被遠遠地拋在後頭,但那誇父卻依舊在萬丈高空之下的碧綠草甸上狂奔緊隨,殊無疲憊之態。四人駭然,方知當年他逐日傳聞並非虛假。
拓拔野歎道:“這位誇父前輩雖然呆頭呆腦,瘋瘋癲癲,但真氣之強,奔跑之快,果然是匪夷所思。魷魚,你要與他賽跑追日,只怕沒什麼勝望。”
晏紫蘇嫣然道:“不可力敵,難道還不能智取嗎?要想贏這呆呆傻傻的瘋猴子!可沒有拓拔太子想得那般困難。”當下笑吟吟地將她的計畫說了出來。
原來晏紫蘇定下的乃是偷樑換柱,瞞天過海之計。
在與誇父正式開始逐日比賽之時,先故意選擇一條“之”字形的曲折路線,分段進行比試。而拓拔野與姑射仙子則喬化成蚩尤與晏紫蘇的模樣,等到蚩尤與誇父開始比試後,直接取捷徑飛往下一個轉捩點;任誇父再快,也不可能在多繞了一大圈的情況下,搶在拓拔野兩人之前到達。
同理,當誇父與拓拔野奔往下一個轉捩點時,蚩尤與晏紫蘇逕直再飛往下一個轉捩點,在那裡等候誇父;如此徊圈反覆,任憑誇父跑得多快,他們總能搶在他的前頭。而以晏紫蘇的易容變化之術,誇父決計辨認不出兩對“蚩尤”與“晏紫蘇”的區別。
拓拔野聽得忍俊不禁,哈哈笑道:“此計大妙!誇父前輩就算長了四條腿,那也是非輸不可了。”
蚩尤尷尬道:“只不過……這法子設套使詐,未免有些勝之不武。”晏紫蘇冷笑道:“那瘋猴子當年與羽青帝打了三晝夜,尚且分不出勝負,跑起來比你飛得還要快,若不取巧,你以為你可以勝得了他嗎?若不取巧,你能讓他心服口服!將苗刀還給你嗎?能讓他心甘情願地說出如何得到苗刀的嗎?”蚩尤被她說得氣結,無言以對。
拓拔野微笑道:“晏姑娘說的不錯,兵不厭詐!以當日羽青帝和白帝的神威,尚不能讓誇父前輩心服口服;今日若不用巧計,只怕他還要糾纏不休。況且他若不說出如何得到苗刀,水木金三族只怕永遠不會放過他。我們對他並無惡意,就當與他開個玩笑吧!”望了一眼姑射仙子,笑道:“咱們原本便要去方山禺淵,順路與誇父前輩這般比試賽跑,倒也有趣。”眾人童心大起,無不莞爾。
當下晏紫蘇施展妙手,將拓拔野與姑射仙子喬化成自己與蚩尤的模樣,四人對照,猶如臨水觀鏡,哈哈大笑。
姑射仙子也忍不住微笑起來;她素來修心忍性,微波不驚,但與拓拔野等人同行以來,解頤開懷,心中也歡悅了許多。
拓拔野運轉記事珠,遍查“大荒經”,選了一條去往方山禺淵的曲折道路,將一路轉折的地點詳細告訴蚩尤、晏紫蘇。蚩尤二人將這些地點與方位背得爛熟於胸,又向拓拔野要了一支“相思犀角”,以便隨時聯繫。
一切準備妥當之後,四人告別。蚩尤與晏紫蘇驅鳥下飛,在雪山腳下的冰河邊等候誇父。拓拔野與姑射仙子則騎乘太陽烏,逕直飛往預定賽程的下一個轉捩點——雁門山。
西北飛行,越過幾條綿延的雄偉山脈,雪山寥落,人煙稀少,茫茫草原越見荒涼;拓拔野與姑射仙子分騎兩隻太陽烏,高飛低掠,自在穿行。
夕陽西下,幾隻蒼鷲悲涼嗚叫,稀稀落落地掠過黛藍色的天空,朝著西北天際的兩座陡峭山峰飛去。拓拔野道:“那裡便是雁門山了,咱們到那山下等誇父吧!”姑射仙子點頭不語,白衣飄飛,那清澈淡遠的幽香瞬間鑽入拓拔野的鼻息,令他心神俱醉。
這千里路程,兩人並肩齊飛,微覺尷尬。雖然極少交談,但拓拔野偶爾偷瞥她的側臉,聞著她的氣息,已覺得說不出的歡愉快樂,飄飄乎雲端,湯湯乎流水。
大風吹來,漫野綠草起伏如浪,牛羊若隱若現。兩人騎鳥從草原上倏然低掠而過,猶如在海中劈波踏浪,撲鼻而來的,盡是陽光、泥土與青草的混合氣息,那氣味如此芬芳如此熟悉,彷佛母親的手,溫柔地撫過拓拔野的臉頰,令他瞬間窒息。
藍天白雲,孤單錯落的石屋,搖曳起伏的碧草,斑斕的野花,嗚咽流淌的小溪,翩翩起舞的蝴蝶,夕陽下嫋嫋的炊煙,牛羊悠遠的低嗚,還有這溫暖而芳香的氣息……這畫面如此遙遠又如此邇近,像是記憶深處朦朧的故土,又像是夢中一再返回卻永無法抵達的遠景。
他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童年往事,想起了與蚩尤並肩坐在蜃洞中看見的寧靜美景……心中震顫,又想起連月以來,在大荒上經歷的陰謀、殺伐……登時覺得說不出的疲憊厭倦,忖道:“不知何年何月,能幫助魷魚打敗水妖,重建蜃樓城?大功告成之日,我便到這雪山下的草原放牛牧馬,與心愛之人過著平淡而快樂的日子。”
想到“心愛之人”,心中驀地劇跳,偷偷望了姑射仙子一眼。倘若她果真願意與自己一道遠離紛擾大荒,在這純淨美麗的雪山草原相依為生,吹簫弄笛兩為樂,那是何等逍遙快活!即便是神仙他也可以舍卻不做。
但是隱隱之中,他又覺得似她這等清心寡欲、飄然出塵的仙子,決計不會墜降凡塵,與自己這等渾濁不堪的俗世男子牧馬放歌。密山山腹中彼此溫柔纏綿的情景,此生此世,只怕永將是回憶了!心下忽然大痛,一陣悵然。
這世上又有哪個女子願意放棄一切,追隨自己到荒無人煙的海角天涯,過平靜而逍遙的生活呢?是了,雨師妾定然願意!想到雨師妾,拓拔野的心中登時一陣溫暖,周身的血液似乎都熱烈地湧動起來,嘴角微笑,心下甜蜜。若能與她共騎白龍鹿,馳騁雪山冰川之下,吹奏蒼龍角牧馬放牛,此樂何及!一時心馳神蕩,不能自已。
突然想到當日與雨師妾分別之後,音訊全無,也不知平安否,心下登時一陣擔憂愧疚。驀地想到:“是了!我可當真傻了,怎地忘了向晏紫蘇詢問雨師妾姐姐的近況?”
心下一陣衝動,當下便想取出“相思犀角”與蚩尤二人聯繫,忽然想起姑射仙子便在身側,而當年自己在東始山水潭與雨師妾歡好之時,姑射仙子便曾惱恨吹簫示警,拂然而去。倘若今日自己在她身前急不可待地詢問龍女下落,豈不是更惹她煩厭?當下猶豫,決計趁著姑射仙子不在身旁時,再詢問晏紫蘇。
當是時,忽聽姑射仙子淡淡道:“公子,我們到了。”太陽烏扭頸瞪視拓拔野,脆聲嗚叫。拓拔野霍然驚醒,四下掃望,方才發覺太陽烏已經停在雁門山下;青山兩立,夕陽殘照,光禿禿的石壁上紅光隱隱,映射著流動的晚霞。狂風鼓舞,從山口呼嘯而出,遍體盡生寒意。
當下兩人繞山旋飛,在東南半山的一株青松下,找了一個幽深的避風洞穴,坐等誇父。拓拔野尋了些乾柴生火,又打落幾隻西飛的大雁,拔毛去髒,在火上烤熟;皮焦肉嫩,脂香四溢。兩隻太陽烏早已等得不耐,搶先啄食起來,間或歡聲嗚叫,頗有贊許之意。拓拔野笑道:“你們運氣好,和我一路;跟著魷魚的幾位烏兄可就命苦了,只能茹毛飲血。”
他將尋來的草料調味輔佐,切了最為香嫩的一塊給姑射仙子。姑射仙子聞著那腥味,秀眉微蹙,低聲道謝,搖頭不吃。
拓拔野心下失望,又想起先前的夢想,更覺沮喪,忖道:“仙女姐姐不食人間煙火,連飛禽之肉尚且不吃,又怎會甘願與我做草原牧民?”一時意興闌珊,美味的雁肉到了口中也味同嚼臘。當下隨便吃了幾口,便全部送與太陽烏。太陽烏求之不得,振翅歡鳴。
明月初升,夜色蒼茫,寒風呼嘯,群鳥悲啼。
雁門山在大荒西北,每年春秋,候鳥都由此穿梭遷徙。雁門山北面數裡,便是大澤。大澤方圓百里,清波浩渺,是群鳥生育及蛻換羽毛的棲息地,風起之時,湖水蕩漾,萬鳥齊飛,煞是壯觀。此時風聲呼卷,拓拔野在這半山峭壁可以清清楚楚地聽見萬千鳥禽嗚叫振翅的聲音。
月光淒迷,星辰暗淡;向下眺望!草野茫茫,景物朦朧,一切如同隔紗橫霧,瞧不真切。
拓拔野二人在山洞中靜候許久,眼見月亮越升越高,誇父卻始終沒有來到,姑射仙子眉尖輕蹙,似乎有些不耐。
兩人近在咫尺,半晌相對無語,不免微微有些尷尬。但拓拔野搜腸刮肚,卻不知該說些什麼,生怕一開口便笨嘴笨舌,唐突佳人。與其他女子一起之時,他每每可以妙語連珠,談笑風生,偏偏與姑射仙子獨處時,他便如石頭人般,腦中一片空茫。
姑射仙子默默而坐,怔怔地凝望著升上青松枝梢的明月,似乎在想著心事。白衣飄舞,臉容在月光下漾著淡淡的柔和光暈,一塵不染,清麗如仙,拓拔野登時有些自慚形穢,不敢逼視,心中酸苦,暗歎道:“仙女姐姐原非塵世間的人物,我卻想著能和她廝守終生,當真是癡心妄想。”
忽聽姑射仙子低聲道:“公子,如你所說,你我只有一面之緣,為何當日在鐘山之上,公子情願捨命相救?為何當那翻天印擊來之時,公子甘願擋在我的身前?又為何願意一再相助,護送我前往方山禺淵?”這些疑惑她藏在心中已有數日,今夜與拓拔野二人獨處,終於忍不住問了出來。
拓拔野腦中嗡然一響,熱血上湧,當時便忍不住想要大聲喊道:“那是因為我喜歡你!自從四年前看見你的那一刹那起,我就喜歡上你了。”但是心潮洶湧,始終鼓不起勇氣,支吾其辭,半晌方才啞聲說道:“仙子當年對我有救命之恩!拓拔野這麼做也是應該的。”
姑射仙子妙目深深地凝視著他,微微一笑道:“是嗎?”似乎微有失望之意。
拓拔野心中狂跳,驀地一陣衝動,忽然站起身來,大聲說道:“因為我……”
見姑射仙子清澈秋水向他望來,勇氣登時消殆得無蹤無影,那自卑羞怯之意立時又在心頭洶湧氾濫,口乾舌燥,餘下的半句話再也說不出來。
姑射仙子見他張口結舌,面紅耳赤,不由忍俊不禁,莞爾道:“因為什麼?”
笑容清麗眩目,猶如深山月夜,水流花開。拓拔野腦中暈眩,驀一咬牙,正要不顧一切表白,又聽她低聲歎息道:“雖然我記不得從前之事,但那日在密山冰谷初次見到公子時,卻有一種極為奇怪的感覺……”
拓拔野心中一震,說不清是驚愕還是狂喜,周身寒毛刹那間都隨著耳朵一齊豎了起來,凝神傾聽。
姑射仙子道:“看見公子的臉容,便覺得說不出的親切熟悉,彷佛早就認識了一般。雖然不知道你是誰,卻對你說的每一句話,情不自禁地相信……”
拓拔野心中怦怦亂跳,臉燙如火燒,驚喜害怕,手指微微顫動,心中想到一個幾乎不敢想像的念頭,巨大的狂熱幸福感像夏日午後滾滾雲層在頭頂盤旋壓低,隨時準備化為狂肆的暴雨傾盆而下。
姑射仙子抬頭望他,見他銅鑄泥塑似的呆呆站立,瞪大了眼睛盯著自己,嬌靨微微一紅,稍稍遲疑,柔聲道:“……這些天和你同行,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在我心裡,公子就像是……就像是我的弟弟一樣……”
拓拔野耳中轟嗚,如被雷電劈著,腦中混亂一片,半懸的心急速沉落。姑射仙子見他身子微微一震,面色變得慘白,只道他對自己這番唐突言語尷尬生氣,登時羞紅了臉,歉聲道:“公子,對不住。我……”卻不知改說些什麼才好。
拓拔野失望悲苦,意冷心灰,一片空蕩蒼茫。突然想起當日在古浪嶼上拒絕纖纖時的情景來,想起她含著淚的哀憐而期盼的眼神,想起她顫聲所問的話:“拓拔大哥,你說的都是真的嗎?只當我是妹妹,從來沒有一點其他的喜歡嗎?”
刹那之間,驀然明白她當日的苦痛與悲楚。
姑射仙子既將自己當做弟弟,那便如自己將纖纖當做妹子一般,永無心儀相愛的可能了。心如刀割,越發難過,有一刻竟恨不能痛哭失聲。
當是時,心底有一個聲音突地大聲喊道:“拓拔野呀拓拔野,你當真是貪心不足蛇吞象。仙女姐姐肯將你當成弟弟!這是何等美事!天下多少人求之不得,你不但不受寵若驚,竟然還哭頭喪臉!真他***紫菜魚皮!”
心中一動,想道:“仙女姐姐是木族聖女,冰清玉潔之身,此生早已註定不能有男女之情、歡愛之念;如果能做她的弟弟,常常與她說說話,見見面,那也是快活如神仙了。”一念及此,心中稍稍寬慰,當下強自振奮精神,展顏笑道:“承蒙仙子錯愛,拓拔受寵若驚。這可真巧了!其實在我心裡,也一直將仙子當做姐姐一般,如果仙子不嫌棄,今後我就冒昧叫仙子做姐姐了。”
姑射仙子見他突然之間陰霾盡去,滿臉歡愉,雖微感詫異,心下卻也松了口氣,頗為歡喜。紅霞泛起,嫣然道:“原來我和公子之間果然有一段緣分呢!”兩人對望一眼,臉上都是一紅,一齊笑了起來。先前那無形的隔膜登時蕩然無存。
當是時,忽聽見一聲高亢悅耳的嘯聲,破空嫋嫋。太陽烏驀地從地上跳了起來,嗷嗷亂叫,拓拔野一喜,脫口道:“誇父終於來了!”旋即立覺不對,這嘯聲激越動聽,似是女子所發,絕非誇父。
姑射仙子花容微動,低聲道:“這嘯聲好生熟悉!”當下兩人悄然出洞,循聲遠眺,狂風怒舞,茫茫草原起伏如海,一個模糊身影疾電般從東南方飛掠而來,白衣飄舞,豹斑點點,遠遠望去,立見如一只雪豹在半空騰飛疾掠一般。
第十三卷 第五章雁門大澤
拓拔野凝神望去,微吃一驚。那人青絲飛揚,眉目如畫,肌膚晶瑩似雪,竟是一個典雅高貴的美貌女子。她來勢極快,轉眼間便到了雁門山下;凝立山口,秋波四掃,衣袂翻飛如浪,似乎在等候什麼人。
明月皎晈,從半山下俯瞰,依稀可以看見她的臉容,端莊秀麗,眼珠淡藍,如海水一般清澈透明;臨風而立,宛如仙子飄飄欲飛,只是臉罩寒霜,雙眉輕蹙,微帶煞氣,讓人平生敬畏之心。衣袖鼓舞,纖手低垂,十指真氣繚繞逸舞,地上碧草隨之出現渦旋形狀,繞轉起伏。
拓拔野心下暗驚,她真氣之強,當在仙級之上,放眼大荒,有如此修為的女子決計不超過二十人,她究竟是誰?這等雍容華貴的女子為何深更半夜,獨自一人到這荒野孤山?她等的人又是誰呢?一連串的疑問在腦中沉浮跌宕,好奇心大起。
那豹斑白衣女子耳廓微動,秀眉一揚,目光如電,驀地朝山上掃來。拓拔野與姑射仙子微吃一驚,當下不敢多想,連忙凝神斂氣,生怕溢散的念力、真氣將她驚動,洩露行蹤。敵我不明,暫且靜觀其變。
太陽烏嗷嗷亂叫,在崖邊撲翅,昂首闊步。豹斑白衣女子只道夜鳥棲山,稍楷放心,凝神北眺。
當是時,忽聽見雁門山西北方傳出一聲尖銳刺耳的嘯聲;那嘯聲淩厲森冷,帶著說不出的詭異陰寒之氣,似人非人,似獸非獸。拓拔野正自詫異,又聽見山北傳來陣陣鳥鳴獸吼,此起彼落,滾滾而來,亦如嘯聲一般淒厲陰冷,竟像是從地府鬼界發出的一般。在這陰風呼嘯的暗夜中聽來,震耳欲聾,肝膽皆寒,猶覺陰森可怖。
拓拔野與姑射仙子寒毛直乍,對望一眼,心中均泛起不祥之感;沿著山崖邊緣禦氣繞走,倚壁北眺。一望之下,險些驚駭失聲。
西北夜空陰霾慘澹,妖雲暗湧,一大片怪鳥白茫茫地洶湧飛來,少說也有數千之眾。月光雪亮,照得分明,那群怪鳥只只白骨森森,眼洞幽然,竟全都是鳥禽屍骸!骨翼皮毛殘附,機械扇動,一齊發出淒詭森冷的號哭聲,朝著雁門山層疊湧近。
狂風恣肆,草浪洶洶。萬千屍鳥之下,數百隻巨獸屍骸轟隆震吼,在草原上齊頭狂奔,白骨繽紛,撩牙交錯,在月光中閃著寒冷的幽光。
狂奔的屍獸中,兩隻北海四牙猛狩奔突在前,其上坐了兩個黑衣男子,雙眼翻白,面色如雪,幽靈似的飄忽搖擺,木無表情,張口號嘯。适才那淩厲森寒的怪嘯竟然就是出自他們之口。
兩人手中各抓了一條巨大的玄冰鐵鎖鏈,兩條鐵鍊緊緊地纏繞在一隻巨大的龍頭怪獸頸間。那龍頭怪獸倒是皮肉俱全,紅角碧眼,兇神惡煞:銀白色的鱗甲寒光泠泠,胸腹部有一處傷口,皮肉翻湧,鮮血雖已凝結,但仍有許多蠅蟲吸附其上,繚繞飛舞;白色的蛆蟲在傷口中攢攢蠕動。
龍頭怪獸悲聲嘶吼,四爪如飛,拖動著那兩隻四牙猛狩屍獸風馳電掣地狂奔。
一切恍如夢魘,詭異可怖。寒風中彌散著強烈的屍骨腥臭之氣,聞之欲嘔。姑射仙子蹙眉屏息,似乎想到了什麼,沉吟不語。
妖魅的夜霧從西北波光搖盪的大澤上,無聲無息地急速彌漫擴散,瞬間將湛藍的夜空遮擋大半。那陰濕寒冷的詭魅氣氛,就如同茫茫夜霧般籠罩而下,壓得拓拔野有些喘不過氣來。心中驚疑不定。眼見萬千屍鳥漫漫掠來,拓拔野悄然將太陽烏封印入斷劍,施放“幻光鏡氣”,將姑射仙子與自己包攏其中,凝神觀望。
眾屍鳥到了雁門山上空時,轟然盤旋,團團亂轉,號哭聲如暴雨淋漓。與此同時,數百屍獸潮水似的沖過山口,咆哮著環繞奔走,將那豹斑白衣女子層層圍住。
腥臭撲鼻,濁風湧動。
豹斑白衣女子動也不動,衣裳鼓舞,纖腰絲帶飛揚,淡綠色的刀形玉笙在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秋水明眸冷冷地望著那四牙猛狩上的兩個黑衣男子,嘴角微笑,露出淡淡的鄙夷神色,淡然道:“原來是你們抓了窫窳,傳信青鳥,誘我到此地嗎?”聲音溫雅婉轉,如清泉漱耳,說不出的動聽。
拓拔野心中一動,想起《大荒經》所說,西荒通天河中,有金族龍頭神獸,名為窫窳,難道便是這怪獸嗎?但是那青鳥又是什麼?突然心中大震,想起當今世上,最為著名的傳信靈禽乃是昆侖山西王母的三青鳥,難道……難道這豹斑白衣女子竟是西王母嗎?
一念及此,呼吸險些停頓,驀地又想起大荒傳聞,西王母常穿豹斑白衣,佩帶刀形五筆,善於嘯歌……無下與眼前這女子一一吻合。心中狂跳,又驚又喜:“難道她真是纖纖的母親嗎?”凝神細看,她的臉容秀麗典雅,與纖纖那俏麗調皮的姿容殊不相似。此時想來,纖纖果然是更像科汗淮一些。
屍鳥盤旋,亡獸咆哮,那兩個黑衣男子木然端坐,眼白翻上,神情呆滯,竟似沒有聽見她的話語。那豹斑白衣女子眉尖輕蹙,正要說話,忽然聽見一個女子遠遠地柔聲笑道:“水香妹子,他們只是鬼奴,聽不見你說的話,你可別生氣。”
拓拔野大震,果然是西王母!西王母芳名白水香,蓋因她出生之時,漫山異香,三月不散;又因五行之中“金生水”,故取名白水香。只是自她十六歲登任聖女以來,金族皆稱之為“西方金王聖母”,故天下人也尊稱為“西王母”,而不敢直呼其名。
姑射仙子聞言亦微微一震,動容傳音道:“是了,我想起來啦!她是金族聖女西王母。”
拓拔野此刻再無懷疑,心中驚喜難言,想不到竟會在此處邂逅纖纖生母,心中一動:“究竟誰這般大膽,竟敢直呼西王母名字?”循聲望去。
西方夜空中,一個身著黑紫絲長袍的美麗女子翩翩飛來,絲帶飄揚,赤足如雪,碧眼波蕩,花唇淡紫,漾著淺淺微笑,溫柔親切;素淡之中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華貴之氣。拓拔野登時愕然,她赫然竟是水族聖女北海玄女烏絲蘭瑪!
此女落落大方,親切隨和,但似乎心計頗為深遠。當日在雷澤城無塵湖底,拓拔野以《金石裂浪曲》相助雷神時,曾經與她間接交手,知道她真氣極強,那根絲帶行雲流水,極是厲害。以他目前之真氣念力,依舊遠非其對手。
不知她今夜到此,又有什麼目的?拓拔野隱隱之中感覺今夜必有某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凝神聚意,生怕錯漏了一個微小細節。突然忖道:“想不到今夜在這荒涼的雁門山下,竟然聚集了大荒三大聖女。我拓拔野倒真是有福了。”忍不住微笑。
西王母微微一笑道:“原來是烏絲蘭瑪姐姐。那封信想來是你傳給我的了?”
拓拔野心下大奇,忖道:“近來寒荒叛亂,燭鼓橫死,誇父大鬧昆侖山,不知烏絲蘭瑪給了西王母一封什麼信?竟能使得西王母不顧一切,獨自追到此地?”
烏絲蘭瑪翩然飛舞,在拓拔野對面的山峰立住,微笑道:“水香妹子這兩年深居簡出,若不是這封信,烏絲蘭瑪想要見水香妹妹一面都難得緊呢!”
西王母道:“再過半月便是蟠桃大會,那時只要烏絲蘭瑪姐姐願意,便可以和我聯床說上幾天幾夜的體己話……”
烏絲蘭瑪嫣然道:“可是有些話是不能在蟠桃會上說的。說了出來,只怕水香妹妹要生氣呢!”
西王母淡淡道:“是麼?卻不知是什麼話?”
烏絲蘭瑪微笑道:“那些話在信裡已經說得很清楚啦!到了這雁門山下,妹子你就可以見到生平之中最想見到的人。”又嫣然道:“那個人當然不是姐姐我了。那一縷白髮,幾顆昆侖山上的思念石,妹子難道都認不出來了嗎?”
拓拔野心中一跳,一個朦朦朧朧的念頭從腦中一閃而過,熱血倏然上湧。但這想法實在太過匪夷所思,當下定神傾聽。
西王母神色不變,淡淡道:“姐姐說的好生奇怪,我生平之中最想見到的人乃是我的母親,可惜她早就登仙了,難道姐姐還能讓她還陽人界嗎?”
烏絲蘭瑪微笑道:“原來妹子的記性果然不太靈光。那人雖不是天山仙子,卻偏巧剛剛還陽人界。”拓拔野聽得心中僕僕亂跳,呼吸急促。姑射仙子在一旁見他神情古怪,微感詫異,當下伸手輕輕握住他的手掌。拓拔野凝神聆聽,竟然沒有察覺。
烏絲蘭瑪低頭道:“據比!危!你們讓西王母看看他的模樣。”
那兩個黑衣男子從喉嚨中發出一聲淒厲的呼號,徐徐點頭,四臂齊振,將手中玄冰鐵鎖鏈猛地朝外一拉一絞。那龍頭怪獸窫窳嘶聲狂吼,猛地昂首立起,上躍下沖,奮力甩頭。那兩個黑衣男子木立不動,嘴唇翕合,眼白冷冰冰地凝視著窫窳,幾道黑光從他們身上閃耀跳躍,閃電似的穿過玄冰鐵鍊,劈入窫窳體內。
窫窳發狂悲吼,銀鱗閃閃,光芒大作,周身突然扭曲變形;熾光耀眼,驀地化為一個男子身形,昂首怒吼。那男子白髮飛揚,清俊的面容滿是痛楚神色,竟然是“斷浪刀”科汗淮!
拓拔野腦中轟然,張口結舌,全身瞬間僵硬。這念頭片刻之間他雖然已經想到,但此時親眼所見,仍猶如被雷電當頭劈中。一時之間,也不知是驚是喜是悲是怒,心潮狂湧,無數的疑問排山倒海、劈頭蓋臉地傾落下來。科大俠倘若未死,這些年又在何處?為何會變做這怪獸窫窳?又為何會落在水妖的手中……
※※※此時狂風怒號,山口嗚嗚震動。屍鳥盤旋疾沖,鼓噪狂叫;屍獸團團奔走,怒吼咆哮,雁門山下仿佛瞬間沸騰。西王母泥塑似的站在鳥獸屍骸重圍之內,面色蒼白,驚駭、悲傷、憤怒、歡喜……諸多神情洶湧交疊,豹斑白衣獵獵鼓舞,玉笙叮噹脆響;望著科汗淮在玄冰鐵鍊絞纏下劇痛顫慄,悲吼如狂,她忍不住顫抖起來,一顆淚珠倏然從瞼頰滑落。
烏絲蘭瑪微笑道:“水香妹子,現在想起來了嗎?是不是覺得有些眼熟?”
西王母陡然驚覺,驀地蹙眉閉眼,臉容迅速回轉平靜。過了片刻,睜開眼睛,冷冷地盯著烏絲蘭瑪,淡淡道:“想不起來。不知他是誰?犯了什麼罪?要遭受這等折磨?”
烏絲蘭瑪搖頭歎道:“看來妹子的記性當真是越來越不好啦!十八年前,在昆侖山的蟠桃會上,是我親自將他介紹給你的呢!”
西王母微微一笑道:“每次蟠桃會上我見過的人猶如山上的飛鳥,水裡的遊魚,多不勝數;我又怎會獨獨記得他一個?”此時她已大轉平定,言語溫婉柔和,就連睫毛也沒有絲毫的顫動。
烏絲蘭瑪笑道:“是嗎?這番話他若能聽見,不知會有多麼傷心呢!好妹子,普天之下,或許沒有其他人知道你和龍牙侯的情事,但是我,卻是打從一開始,便知道得清清楚楚,分分明明;你又何必瞞我?”
西王母搖頭微笑道:“姐姐是在說夢話嗎?為何我一句也聽不懂?”
烏絲蘭瑪不怒反喜,柔聲道:“既然聽不懂,我就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說給你聽吧!你可知當年在蟠桃會上,我為何要將他介紹給你嗎?”碧綠的眼波突然寒冷如冰,一字一頓地微笑道:“十八年前,我將他介紹給你的時候,便在等著這一天。”
西王母微笑不語,纖指緩緩轉動,白色的真氣如水霧繚繞指尖。
烏絲蘭瑪微笑道:“我要親眼看著你們如何相愛,看著你們怎樣分開,看著他怎麼痛苦沉淪,再親自將你們的醜事抖露給大荒的每一個人聽。我要親眼看著你如何身敗名裂,被金族驅逐流放;看著他如何受千夫所指,被萬刀寸磔而死……”
聽她溫柔地微笑著,說出至為森冷惡毒的話,令拓拔野突然心底陰寒,冷汗涔涔;想不到這親切華貴的水族聖女竟是這等陰毒的女人。心中又是驚駭又是納悶:“她為何要這麼做呢?難道僅僅是為了整垮金族嗎?”想到她十八年前便佈局設套等著這一天,心中寒意更盛。
西王母微笑不語,似乎她所說的與自己毫無關係一般。
烏絲蘭瑪微笑道:“十六年前的蟠桃會上,當他自以為瞞過了所有的人,偷偷地來找你的時候,我的心裡好生歡喜。原想等你們悄悄相會時一併擒住,將你們這一對淫邪男女送到瑤池邊上,讓五族顯貴、天下豪傑,看看你們這虛偽而卑劣的醜行。”
歎了口氣道:“可惜,你太過絕情,竟然連一面也不肯和他相見,讓我埋伏在那裡的八位高手平白撲了一個空。那東海龍神又不知從何處跳將出來,生生將他劫走。”
拓拔野心中一凜:“原來當日在昆侖山上,伏擊科汗淮的八大高手竟是這妖女派遣的!娘親歸遷於西王母身上,果然是錯怪她了。”
西王母依舊微笑不語。
烏絲蘭瑪道:“當日聽說科汗淮在蜃樓城戰死,我的心裡說不出的難過,以為此生此世,都不能將你們的醜行昭告天下了;想不到上蒼有眼,竟讓科汗淮活下來了。也不知通過什麼海底潛流,不偏不倚,竟在四年之後將他送到了通天河裡,送到了這些鬼奴的手中。”心下得意歡喜,忍不住格格大笑,碧眼閃爍,柔聲道:“這就叫人算不如天算!好妹子,你想不認輸都不行呢!”
拓拔野突然想起當年自己與蚩尤為了擒捕蜃怪,曾經隨之捲入海底潛流,拋甩到數十裡外的海面,忖道:“難道當日科大俠果真是被海底潛流吸走的嗎?但若是如此,又何以會在四年之後活著進入通天河呢?”百思不得其解。又想:“既然科大俠未死,喬城主、段大哥他們不知怎樣了?”
西王母搖頭微笑,淡淡道:“姐姐這番話當真好生奇怪,我與斷浪刀科大俠不過數面之緣,光風霽月,又有什麼醜行怕你拆穿?不過我倒是聽說過一些關於烏絲蘭瑪姐姐和科大俠沸沸揚揚的傳聞,據說姐姐當年苦戀科大俠,卻三番五次橫遭拒絕,險些跳北海自盡呢!也不知是真是假?”
烏絲蘭瑪玉靨微紅,碧眼中閃過羞惱憤恨的神色,微笑道:“不錯!當年我的確是瞎了眼,竟然喜歡上這絕情寡義的狗賊。現在只有你我二人,這些陳年往事,又有什麼不敢提的?”
她頓了頓,望著那業已變為窫窳、在鎖鏈中悲吼掙扎的科汗淮,目光寒冷,微笑道:“那年他一刀擊敗火族刑天,三天內孤身縱橫南荒,連敗火族四大世家十六位高手、三位聖法師,風頭無兩,就連黑帝也破例出關,封爵加賞。嘿嘿,那時他少年得志,風流倜儻,水族的少女哪一個不對他崇拜歡喜?黑帝的女兒也恨不能以身相許!哪像今日這般人鬼難分,禽獸不如?”
那兩鬼奴似乎聽出她話語中的恨意,驀地將鎖鏈抽緊,旋扭絞纏。黑光爆射,窫窳昂首掙扎,發出淒冽慘痛的怒吼,碧眼中又是憤怒又是恐懼又是痛楚,終於抵受不住,轟然倒地,嘶聲悲鳴。
拓拔野大怒,熱血灌頂,險些便想沖躍而出。姑射仙子猛地將他的手腕拉緊,搖頭示意,傳音道:“咱們聽見了她們的秘密,不可現身。”
拓拔野心中一震,忖道:“是了,西王母與那妖女都是聖女,這些秘密直比她們的性命還要重要。眼下貿然出去,非但於事無補,她們多半還要合力圍攻我們,殺人滅口。”
一念及此,冷汗涔涔,暗呼僥倖。當下朝姑射仙子感激地一笑,這才發覺她那柔若無骨的小手早已將自己的手緊緊握住,那滑膩溫軟的感覺如雷電似的鑽入他的心底,登時神魂飄蕩,心裡又“突突”地亂跳起來。姑射仙子見他失魂落魄地望著自己,微微一怔,俏臉泛起淡淡的暈紅,微笑著朝下望去。
只聽烏絲蘭瑪冷冷地笑道:“我當時太年輕啦!一時鬼迷心竅,竟也對他著迷不已,每日想方設法地討他歡喜,心裡打定了主意,為了他我情願立即放棄聖女之位,天涯海角相追隨。那日在北海的黑崖上,他淡淡地拒絕我的時候,我心中難過悲苦,恨不能投入海中,讓海獸將我撕吞乾淨。但我突然想到,若這般自尋短見,豈不是平白讓天下人笑話嗎?對他又哪有一分一毫的損傷?那一刻起,我就下定決心,終有一日也要讓他傷心欲絕,百經折磨,受天下人笑話唾駡而死!”
西王母眼中閃過古怪的神色,微笑道:“原來烏絲蘭瑪姐姐果然是因愛生恨。不過這是你和科大俠之間的事,何苦拖我攪這趟渾水?”
烏絲蘭瑪歎息道:“這可不能怪我,誰讓他偏偏只喜歡你呢?十八年前的蟠桃會上,我看見他打從第一日起,便目不轉睛地望著你;你的身影到了哪裡,他的目光便追隨到哪裡,我知道他一定是喜歡上你啦!我突然想到,你是金族的聖女,倘若他和你有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那不是有趣得緊嗎嗎?他心氣高傲,少有人能進得了他的眼睛,這等百年一遇的機會,我又豈能錯過?”
她碧眼凝視西王母,紫唇淺笑道:“這些年我日盼夜盼,朝思暮想,都在想著有這麼一天。原本打算在蟠桃會上,揪出這薄情寡義的漢子,當眾拆穿你們的姦情。但是轉念一想,這負心漢已經變得人獸不分,生不如死,我的惡氣也該消了。而我對水香妹子又向來喜歡得很,要我做出這等事來,真有些於心不忍……”
西王母淡淡道:“姐姐有話便直說吧!”
烏絲蘭瑪笑道:“妹子果然聰明得很!其實以我個人之力,又怎能對這些事情瞭若指掌?若沒有燭真神的密旨,今夜我又怎敢約妹子到此處?只要你在此次的蟠桃會上,宣佈與我水族結成盟友,一齊悄悄殺了姬少典,從今往後共同對付那些不識好歹的土妖,今夜你就可以將科汗淮帶走。他是生是死,全部由你做主;你們之間的事,我也自會忘得一乾二淨。”
拓拔野大怒,心道:“果然又是燭老妖的奸計!他當日在土族興亂未遂,賊心不死,竟想著這等卑鄙之計。蟠桃會在昆侖山舉行,金族倘若當真要暗殺黃帝,自然勝算極大;土族無主,人心一亂,水妖、金族、木族三面夾擊,任憑土族軍民再神勇,也抵敵不住。”
西王母纖指緩緩收起,又緩緩地張開,微笑道:“我已經說啦!科大俠與我一點關係也沒有,他既是水族中人,是生是死,自然不能由我做王。黃帝是土族之帝,他的生死自然也不能由我做主。不過蟠桃會卻是在昆侖山上,我既是地主,自當不能允許有賓客橫遭不測。”
烏絲蘭瑪柔聲歎道:“那真太可惜啦!既然如此,今年的蟠桃會上,我將帶一塊三生石,讓天下英雄豪傑一齊看看‘斷浪刀’的前生今世。那時妹子在三生石中看見自己的影像,想必有趣得很。”淺笑吟吟,目中寒光四射。
西王母微笑道:“科大俠之事我自是管不著,悉從尊便。不過這窫窳卻是我金族神獸,豈能容姐姐隨便鎖縛帶走?還請姐姐將它還給我。”蓮步輕移,朝著窫窳行去。真氣四逸,豹斑白衣流水似的舞動,所行之處白光隱隱,長草貼地起伏。四周屍獸骸鳥狂吼亂啼,團團緊圍。
拓拔野體內真氣被她一激,險些奔騰逸舞,心中一驚,立時彈壓調息。
烏絲蘭瑪格格大笑道:“好妹子,有本事就只管拿去吧!”那兩大鬼奴突然縱聲怪嘯,驅使猛狩屍獸朝相反方向狂奔。玄冰鐵鍊陡然繃緊,黑光眩目耀射。窫窳脖頸被陡然絞扭,扭曲欲斷,發出淒冽驚怖的痛嚎。光芒迸放,怪獸突然又再度扭曲幻變為科汗淮形狀,輾轉苦痛,嘶聲狂吼。
拓拔野憤怒難過,忍不住又想沖出,救起科汗淮,但終於強行忍住。心道:“等到她們鬆懈時,我蒙起臉,以最快的速度救走科大俠便是。”一念及此,心中稍定,凝神觀望。
西王母淡藍色的眼中驀地燃起熊熊怒火,白衣鼓舞,如閃電般朝科汗淮沖去。
※※※漫天屍鳥鼓噪狂鳴,突然急風暴雨般俯衝圍襲,四周骸獸怒吼號哭,似潮水般的沖卷而上;刹那之間,西王母便陷入萬千白骨屍骸的層層圍攻中。
漫漫白骨中,突然發出一聲激越高亢的嘯聲,如冰河進裂,巨浪激舞。“喀嚓”脆響,四周樹枝紛紛斷折,漫天骨末紛揚,如白霧彌散。拓拔野只覺腦中轟然,心中陡然一緊,肝膽俱寒,刹那間竟升起冷冷怖意。
屍鳥骸獸恍若不覺,依舊桀桀怪叫著洶湧圍攻。
烏絲蘭瑪笑道:“水香妹子,這些屍鬼毫無知覺,可不怕你的‘驚神嘯’。”
西王母的“驚神嘯”雖不及東海夔牛、雷神吼和兗州山鳴鳥的“天下三吼”那般有名,但其銳烈剛厲,驚神裂膽,可令敵人未戰先怯,氣勢陡消;真氣稍差者,立時有心膽迸裂之虞。然而這些屍獸既是骨骸,本無知覺,自然也就不會恐懼畏怯,雖被西王母嘯聲真氣震碎許多,亦前仆後繼,殊不後退。
西王母奔行若飛,白衣飄飄,雙袖似舞。道道瑩白真氣從她指尖激射飛沖,仿佛箭矢紛飛,銀蛇亂舞。上方疾沖而下的屍鳥被真氣穿射,登時迸飛碎裂,化為粉末,簌簌飄揚。屍獸夾擊沖來,亦紛紛炸裂飛舞,轟然塌落。刹那間也不知有多少鬼獸化為灰燼。
烏絲蘭瑪做壁上觀,笑道:“久聞西王母‘繞指柔’真氣天下無雙,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不過別怪姐姐沒提醒你,只要被這些屍獸輕輕咬上一口,你就得立即將傷口剜出,稍有遲緩,就要變得和它們一樣啦!”
拓拔野一凜,西王母真氣雖然銳利兇猛,但這些屍鳥骸獸數千之眾,以她一人之力想要盡數殲滅而獨善其身,何其困難!況且烏絲蘭瑪與兩大鬼奴尚在一旁虎視眈眈,稍有不慎,必被其所趁。心緒飛轉,苦思良策,不知如何才能既不現身,又可助西王母一臂之力?
屍禽鬼獸呼號聲中,越湧越密,那包攏圈也收縮得越發狹小。西王母在其中奔躍騰挪,漸轉吃力。忽聽轟雷震吼,十幾隻巨大的犀兕屍獸咆哮沖到,西王母突然昂首長嘯,黑髮沖天而起,藍眼厲芒大作,編貝玉齒竟忽地變為虎牙豹齒,端莊秀麗的臉容變得說不出的凶厲可怖。雙袖飛卷,素手虛握,突然淩空怒斬而下。
“叮”地一聲脆響,她腰間的刀形玉笙嗆然長吟,沖天飛起,在月光下急速飛旋,爆漲起青白色的耀眼眩光。倏地化為一道巨大的刀芒,轟然破天怒舞,白光刺目,雷霆似的橫空劈斬!
“轟隆!”雁門山南面斷崖倏地崩落,拓拔野只覺銳氣裂面,氣息翻湧,若非姑射仙子與他手心相連,幻光鏡氣立時便要被劈碎。
悲嚎慘叫如滾沸之水驀然炸開。白骨四射激舞,沖天飛揚。月光中望去,銀光點點,繽紛錯亂,如漫天的飛雪,如紛揚的櫻花。
姑射仙子眉頭微微一顫,低聲傳音道:“天之厲!”拓拔野心下駭然,驀地想起蚩尤所說,西王母有女媧大神所制的上古神器“天之厲”,狀如刀形玉笙,威力驚天動地,想來便是此物了。
屍獸骸鳥隕落厚積,如冰雪遍地。西王母嘯歌聲中,疾電穿行,刹那間沖到兩大鬼奴之前。“天之厲”當空呼嘯,耀耀旋轉,電斬而下。
“噹啷”震響,那鬼奴危手中緊握的玄冰鐵鍊竟被瞬間劈斷;鬼奴手中一空,登時失控,猛狩屍獸咆哮疾沖,狂奔十余丈,自行撞在雁門山壁,轟然碎裂為骨末。
西王母足不點地,一氣呵成,鬼魅似的飄忽疾轉。“哧”地輕響,“天之厲”青芒怒舞,將鬼奴據比手中的玄冰鐵鍊應聲切斷。
窫窳狂吼聲中,立身甩頭,玄冰鐵鍊飛揚怒舞。周圍圍湧而上的眾屍獸登時被他打成碎段。西王母飛掠上前,素手微微顫抖,輕撫窫窳的脖頸。秋波瞬間迷蒙,猛地抓住鎖鏈,低聲道:“咱們走吧!”
拓拔野在山崖上舒了一口氣,心下大寬;但是突然之間又覺得不妥,既然烏絲蘭瑪將西王母誘到此處,自當極有把握,豈能這般容易地讓她將科汗淮救去?
卻聽烏絲蘭瑪微笑道:“大荒都說五族聖女之中,妹子的法力武功最是了得,今日姐姐便來討教一下吧!”黑袍蓬然鼓舞,絲帶飛揚,從山崖上翩然掠下。
“呼”地一聲,狂風大作,那黑絲帶無聲無息地飄舞騰揚,如黑雲一般滾滾散開,朝著西王母急速卷去。
西王母淡然笑道:“素聞姐姐的‘似水流雲’和姐姐的性子一樣,溫柔可親,殺人於無形;水香自是甘拜下風。”左手提起窫窳頸間鎖鏈,翩然飛舞,朝南沖去。“天之厲”隨著她的右手纖指轟然旋轉,縱橫劈斫,刀芒所到之處,屍鳥骸獸無不迸揚碎裂,灰飛煙滅。
烏絲蘭瑪笑道:“如此褒獎受之有愧。鳥絲蘭瑪也聽說妹子的脾氣就像這‘天之厲’一樣,太過剛愎霸道,惹人討厭呢!姐姐今日就幫你磨磨棱角吧!”黑絲帶突然電沖而出,螺旋飛舞,卷成一道玄光氣幕,將西王母二人圍在其中。絲帶陡然收緊,氣浪迫人,洶洶滾舞。
烏絲蘭瑪的“似水流雲”又稱“冰蠶耀光綾”,乃是八百年前的水族聖女螭羽仙子以北海冰蠶絲、玄神魚鱗、西海禺穀櫃格松松果等三十六種天下至柔至韌的神物交織而噅,即便是火族三昧真火也燒之不得。綾上唯一的一道缺口,乃是八百年前的金族奇人古元坎,以當年金族第一神兵、天下至利的天元逆刃所破。但是當年古元坎在西海大破大荒四神之後,身負重傷,銷聲匿跡,那天元逆刃也隨之絕跡天下。八百年來,水族、金族屢派偵兵,遍尋西海,始終找不著這大荒第一神兵。世人皆稱,天元逆刃不出,無一神物可破這“冰蠶耀光綾”。
西王母淡淡一笑,右手揑訣舞動,“天之厲”碧光怒射,疾旋破舞,形成一道巨大的光輪,閃電似的劈向耀光綾。烏絲蘭瑪輕叱一聲,耀光綾絲帶翻飛,如黑龍騰挪,驀地在“天之厲”周邊滾滾纏繞。遠遠望去,猶卯巨大的黑繭,其中一團翠光閃耀旋轉。
兩人齊聲低喝,耀光綾光圈與“天之厲”同時光芒怒放。轟隆巨響,玄光碧芒逆向飛轉,火星迸飛濺射。道道光弧飛離甩旋,狂風呼號,四周樹木“咯啦啦”紛紛斷折。屍鳥骸獸稍一*近,立時被螺旋氣芒絞成粉碎。
拓拔野掌心滿是汗水,暗暗焦急。心中憂慮,想不到兩人方甫交手,就開始比拼真氣。二女真氣都是天下罕見,一個柔中帶剛,一個剛中帶柔,原本就是相克路數,這般粘著僵持,若有一方臨時退出,必定身受重傷。
當是時,他忽然瞧見那兩大鬼奴騎著屍獸在耀光綾玄芒氣幕之外盤旋奔走,眼白翻動,口唇翕張,念念有辭。心中一凜,凝神望向玄光氣幕之中;只見窫窳碧眼光芒閃耀,周身顫抖,四隻巨爪抽搐不已,傷口皮肉翻湧跳動,其節奏竟與那兩大鬼奴的嘴唇張合的韻律完全相符。而西王母正全神貫注地禦使“天之厲”,絲毫沒有察覺窫窳異狀。
突然之間,一個可怖的念頭閃過拓拔野的腦海。他心中陡然下沉,血液凝結,寒意直沖頭頂。驚駭憂懼,驀地不顧一切地站了起來,大聲叫道:“小心窫窳!”
話音未落,鬼奴齊聲怪嘯,森寒淒厲。窫窳傷口劇烈鼓動,獸身猛漲,巨口森森,發出狂暴怒吼,突然猱身飛撲,朝著西王母電沖而去。
相隔咫尺,事出突然,西王母又正與烏絲蘭瑪相持,避無可避。窫窳狂吼聲中雙爪猛地拍上西王母肩頭,重重地迎面撞在她的身上:西王母低吟一聲,檀口鮮血噴湧,朝後摔飛。
“天之厲”光芒登時收斂,耀光綾飛揚卷舞,乘勢將之層層捆縛。烏絲蘭瑪格格笑道:“妹子,還不撒手嗎?”
西王母臉色雪白,淡藍秋水怒火如焚,咬緊牙關,凝神聚氣,將“天之厲”一寸寸地朝外奪去。倘若她此時撒手,不啻於將兩人交纏的所有真氣盡數反撞在自己身上,不死也必重傷。勢成騎虎,只能繼續僵持。
拓拔野驚怒交集,西王母是纖纖的母親,科汗淮既是纖纖生父,對自己也是亦師亦父,兩人生死攸關之際,豈能坐視不理?
又想,反正行藏已露,更無忌憚。當下以“抽絲訣”從松樹上抽織一塊青布,蒙住自己的臉頰,牽著姑射仙子的手,一齊從山崖上翩翮飛下。口中變聲笑道:“好不要臉,這麼多人欺負一個女子!”
烏絲蘭瑪微笑道:“閣下在山上偷看了這麼久,行藏鬼祟,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豈不是更不要臉嗎?”兩大鬼奴仰頭怪嘯,閃電沖掠,朝著拓拔野二人夾擊而來;數千屍鳥亦急速盤旋轉向,密密麻麻地朝兩人呼號沖去。
拓拔野與姑射仙子在山崖上藏匿許久,以二人念力真氣,共同施放隱身幻法術,烏絲蘭瑪與西王母起初均未參破。但西王母與眾屍獸骸鳥相鬥之時,真氣狂肆,拓拔野體內的真氣不禁起了一些反激共鳴。烏絲蘭瑪與西王母這才突然發覺雁門山上竟藏著協力廠商神秘人物。但二人俱是久經風浪、老謀深算的人物,誰也不願第一個將此事拆穿,都佯裝不知,伺機再做打算。不想拓拔野目睹西王母遇險,終於沉不住氣,自露行藏。
烏絲蘭瑪碧眼閃閃,森冷地微笑道:“好妹子,死在你情郎的口下,不知道是什麼滋味呢?”
那窫窳壓在西王母的身上,“赫赫”喘氣,聞聲驀地張開血盆大口,獠牙森然交錯,長舌卷舞,冰冷的口涎滴落在西王母的臉上。那冰冷的感覺使她突然想起了多年前流落的淚水。科汗淮微笑的臉容閃耀搖曳,與這龍頭怪物重疊幻換著;往事紛亂,刹那間洶洶狂肆地湧過心頭……
那怪物瞪著雙眼冷冷地望著她,又是一陣兇暴怒吼,猛地朝她張口咬下。
第十三卷 第六章天上人間
電光石火間,西王母的心中掠過一個念頭:“難道我當真要死在他的手上嗎?”迷惑、驚惶、恐懼、悲傷、歡喜……如驚濤卷舞,在她淡藍色的眼波中交疊閃過;頃刻間,心中忽地平靜下來,唇角泛起悽楚而甜蜜的微笑。
拓拔野大駭,失聲驚呼道:“科大俠!”雙掌轟然怒舞,青光如電,在漫漫屍鳥中殺出一條道路,與姑射仙子並肩飛掠。兩大鬼奴交相沖到,陰風腥氣飛卷橫掃,將他們驀然阻住。
窫窳怒吼聲嘎然而止,森森獠牙在西王母脖頸下及半寸處頓住,碧綠的巨眼瞪著西王母,喉中發出低沉而苦痛的吼聲,似乎想起了什麼,在苦苦地掙扎旁徨。
眾人心中驀地一緊,呼吸停頓。烏絲蘭瑪冷笑一聲,嘴唇急速翕動,窫窳仿佛被雷電所劈,驀地又是一聲淒厲暴吼,胸腹部的傷口急劇擴張,血肉迸裂,一隻色彩豔麗的怪蟲怒箭似地勁射而出,朝著西王母的胸脯沖去。
拓拔野火目凝神,瞧得分明,那怪蟲狀如娛蚣,節節斑斕,頭部有如尖刀,極是詭異;登時明白那怪蟲必是什麼可怖的蠱蟲,寄體窫窳,是以窫窳才會受烏絲蘭瑪與鬼奴的操縱,生死兩難。一旦這蠱蟲進入西王母體內,只怕連西王母亦不能倖免。
正自驚駭,卻見窫窳嘶聲怒吼,突然揮舞右爪,將那蠱蟲驀地打飛;順勢閃電反彈,雷霆霹靂似的朝烏絲蘭瑪狂吼撲去。
事出突然,情勢陡轉,眾人都不由得一怔。烏絲蘭瑪驚怒交集,翠眼寒芒大盛,紫唇默誦法訣;窫窳體內黑光四射,傷口突然迸爆,黃膿紅血激射飛舞。怪獸慘叫著重重摔落。
當是時,西王母清嘯一聲,沖天掠起,“天之厲”青光怒放,忽然爆漲為六丈餘長的巨大刀芒,半空折轉,將“冰蠶耀光綾”轟然震開。
烏絲蘭瑪悶哼一聲,臉色雪白,飄然後退,耀光綾立時如黑雲流舞,在她四周起伏繚繞,緊緊相護。
适才窫窳的雷霆反擊,使得她倉促之間不得不分神施法,神念稍散,耀光綾的真氣自然有所減弱,是以西王母便抓住這稍縱即逝的刹那之機,陡然反擊,將“天之厲”從耀光綾的纏縛中硬生生地掙脫出來。
西王母哪容她喘息?“天之厲”青光電舞,大開大合,全力反擊;烏絲蘭瑪耀光綾飛旋飄揚,真氣鼓舞,綿綿密密,將那銳利剛烈的碧芒刀光層層疊疊地阻擋在外。兩人翩翩飛舞,在漫天的碧翠刀光與黑絲玄芒中穿梭繞行,月色如水,宛如兩個仙子在跳舞一般。
拓拔野心下大寬,哈哈大笑,心道:“她們眼光銳利,我和仙女姐姐稍作停留,身份定被拆穿;必須以最快的速度救走科大俠,離開此地。”當下傳音姑射仙子。
姑射仙子點頭傳音道:“公子說的不錯!科汗淮是此事的關鍵,他一走,她們自然打不起來了。”
兩人不敢施展各自絕學,凝神聚氣,以至為簡單的招式將紛湧而來的漫天屍鳥打得迸飛四炸,連連迫退兩大鬼奴,禦風疾掠,筆直地朝窫窳沖去。
兩大鬼奴木無表情,突然發出震耳欲聾的怪嘯嚎哭,臉容急劇扭曲,眼白翻凸,周身皮膚宛如流水一般滾動。“嘎啦啦”連聲脆響,身形急劇鼓起,瞬間脹大了一倍有餘。手指“嗤嗤”連聲,黑氣四溢,烏黑銳利的指甲急速長出,宛如半尺餘長的彎鉤,在月光下閃著紫色的妖異光澤。
片刻之間,兩大鬼奴竟變成巨大的龐然怪物,森然號吼,巨爪飛舞,挾帶著寒冷陰毒的狂風朝拓拔野二人迅猛進攻;爪風所及,石進土裂,氣勢驚人。拓拔野二人凜然驚奇,這兩個鬼奴真氣之強,竟逾真人級高手!
兩人适才對這鬼奴大意輕視,被他們這般突然狂攻,登時有些應接不暇。一時又忌憚身份暴露,不敢全力以赴,立時被他們逼在下風。
兩大鬼奴忽地桀桀怪叫,撇下拓拔野,齊齊攻向姑射仙子,骨爪如飛,黑氣淩厲縱橫,將她迫得險象環生。拓拔野喝道:“著!”右手一記“竹節刀”,青光怒射,閃電似的破入左面那鬼奴據比的胸膛。“砰”地一聲,黑血噴射,心臟破裂,破背沖出。
豈料鬼奴據比竟似毫髮無損,霍然回爪反擊,迅如霹靂。拓拔野想不到他心臟已碎,竟還能立即反擊,心下愕然,待要退避已然不及,手臂登時被鬼奴指風掃中,劇痛攻心,傷口急速潰爛,麻癢難當,一道黑森幽氣閃電似的沿著血脈朝心肺沖去。
拓拔野心下大駭,念力積聚,真氣飛湧,大喝一聲,將那道黑氣生生倒逼迫退。“噗”地一聲,一股黑血從傷口怒射而出。月光雪亮,隱隱可以看見那道黑血玄光中竟有萬千細小的黑蟲,在微微蠕動。
姑射仙子花容微變,低聲道:“九冥屍蠱!”
烏絲蘭瑪遠遠地笑道:“姑娘好眼力。這裡的每一隻屍鳥骸獸的身上,都有無數的九冥屍蠱,只要輕輕地沾上一點,三日之內,就會變得和這兩個鬼奴一樣。你這位公子已經中了屍蠱,神仙也救不得了!”
拓拔野大駭,念力四掃,果然發覺周身血液有些異樣,似乎有萬千細微菌蟲溯流搖擺,急速分裂繁殖。驀地想起《百草注》中所述,有一種蠱毒喚作“屍蠱”。
一旦中此蠱毒,身如行屍走肉,神識為蠱蟲所控,非人非鬼,是曰鬼奴。想來這兩個鬼奴、這萬千屍鳥骸獸,以及科汗淮,都是中了屍蠱,成了僵屍似的怪物;一時寒意森冷,大汗淋漓。
西王母淡淡道:“公子莫聽她胡說八道。屍蠱雖然厲害,也並非無解,只要殺了放蠱之人,將周身血液換過一遍,修養三十六日,便會徹底痊癒。蠱蟲既是北海玄女所放,我們齊力將她殺了,再一同為你換血,定當安全無事。”
姑射仙子微微搖頭,傳音道:“公子,你體內的蠱毒是這鬼奴所放,你只需將他殺了,蠱蟲便無主是從,暫且沒事。”
拓拔野此時驚怖之意已經大大減退,心中略起慚意,忖道:“我這般驚惶,豈不是讓仙女姐姐瞧不起嗎?即使當真無解,也不過一死而已,何懼之有?”懼意盡消,微笑道:“多謝姐姐提醒。”姑射仙子第一次聽他稱自已為“姐姐”,不由有些害羞,嬌靨微紅,微笑轉頭。
拓拔野精神大振,哈哈笑道:“多謝各位仙子牽掛,不過我的命硬得很,只怕這些蟲子反要被我克死。”雙手飛舞,施展:“碧春奔雷刀”,碧綠色的光弧團團飛轉,從他掌沿源源不斷地沖出,縱橫交錯,朝著鬼奴轟然電斬。
姑射仙子嫣然一笑,纖手若舞,也以手刀將鬼奴節節逼退;兩人全神貫注,雖未盡全力,但也立時扭轉局勢,反守為攻。
拓拔野不願被西王母與烏絲蘭瑪看穿身份,當下忽而施以木族武功,忽而以水族氣刀,忽而又以金族招術;雖然只是浮光掠影,並不精擅,但所學龐雜,乍一望去繽紛繚亂,西王母與烏絲蘭瑪看得大為驚奇,絲毫猜不透這蒙面少年的來歷路數。
而姑射仙子所使的也只是木族中最為粗淺的武功,其臉容經晏紫蘇喬化,俏麗可愛,與木族中稍有聲名的女子高手無一相似,西王母二人亦是一頭霧水,心中驚詫納悶,不知木族之中何時出了這等人物。
烏絲蘭瑪心下惱恨,忖道:“不管他們是誰,這兩人聽了我的秘密,決計不能留下活口。”當下微笑道:“妹子,你與你的科大哥十六年不見,想必思念得很。姐姐就不打擾你們敘舊了,你們只管好好聊聊吧!”耀光綾陡然盤旋飛舞,將西王母的“天之厲”刀光一一卸開。左手一彈,一道黑光驀地穿入窫窳背脊銀鱗,口中默念法訣。
窫窳痛吼狂奔,發瘋似地將周圍奔走的屍獸撞為粉末,爆聲連響,它一如先前的兩個鬼奴一般,周身迅速脹大,銀鱗開裂,黑血點點滴滴地滲透冒出,頭上巨角豔紅似血,撩牙如刀,變得更為凶厲猙獰。
窫窳驀地嘶聲咆哮,碧眼凶光怒放。紅鬃直炸,四爪飛揚,朝著西王母猛撲沖去。
烏絲蘭瑪格格一笑,翩然飛掠,耀光綾飄飛隨舞,朝著拓拔野與姑射仙子沖去。
拓拔野心中一凜:“這妖女想要先殺我們滅口!”當下再不遲疑,大喝道:“鬼奴受死!”氣如潮汐飛湧,從雙掌怒爆而出,形成一道兩丈餘長的碧綠光刀,朝著迎面沖來的漫漫屍鳥與鬼奴據比怒斬而下。
他的氣浪刀光雖無當年科汗淮的“斷浪氣旋斬”那般雷霆神威,勢不可擋,但勝在真氣強沛,生機勃勃,威力業已極是驚人。适才交手艮久,他知道這兩大鬼奴雖然真氣極強,周身劇毒,但不過是行屍定肉,不能隨心變化;若能誘使鬼奴在短短時間內不斷變化,以鬼奴的反應,必定露出空門,且不能隨心所欲地立即調度起全身真氣。於是趁著據比招式已老,轉身沖來的刹那,予以當頭痛擊。
據比眼白亂轉,猛地架起雙臂抵擋。“轟!”地一聲巨響,屍鳥沖天炸飛,據比發出淒冽的嚎哭,雙臂登時齊齊斷裂,朝兩旁飛出,黑血噴射。頭頸處“喀嚓”脆響,被拓拔野氣刀倏然切斷,怪頭飛旋,正好甩入右面疾沖而來的屍獸的巨口中。
那屍獸怒吼撕咬,將怪頭咬得粉碎,血肉模糊地從白骨縫隙間掉落在地,又被從後沖湧而上的屍獸踩成碎末膿漿。
與此同時,鬼奴危也被姑射仙子震得慘嚎不已,朝後飛退。
狂風鼓舞,烏絲蘭瑪的耀光綾漫漫卷到,陡然橫過夜幕;明月在這玄黑紗綾之後透射出淡淡的眩光,陰寒之氣四下彌漫擴散,大霧般籠罩而下。
遠處突然傳來巨浪沖天的激響,大澤百里,水面粼光閃閃,轟然炸裂,沖天螺旋飛起巨大的水浪,像萬千蛟龍呼嘯怒吼著盤旋糾纏。無數道淡黑色的氣流從大澤沖天而起,漫漫蒸騰飛湧,急速飛來。
姑射仙子蹙眉道:“公子小心!她要借助大澤的水氣靈力,增強耀光綾的威力。”
拓拔野恍然心想:“難怪她要約西王母到雁門大澤來。此處荒野萬里,大山寥落,西王母想要借助金屬靈力幾無可能;而她卻可以借大澤的靈力,化為己用,擊敗西王母。”又想:“此處長草雖多,但樹木稀少,我和仙女姐姐所能借調的木屬靈力遠不如她多。他***紫菜魚皮,這妖女處心積慮布下此局,果然陰毒之至。”
眼見耀光綾在四周鼓舞如浪,真氣洶洶迫面,而漫漫水氣靈力又正急速橫空湧來,拓拔野一時脫身不得,苦無良策,不由微微焦躁起來。
※※※遠處,窫窳狂吼跳躍,騰挪剪撲,朝著西王母狂肆進攻。黑光縱橫,妖風鼓舞,將她迫得不住後退。四周屍鳥骸獸則在鬼奴危的調度下,盤旋奔走,伺機猛攻。
窫窳原是金族凶厲神獸,被施以屍蠱之後,更加狂暴凶野,威不可擋。烏絲蘭瑪适才擔心困囿其體內的科汗淮元神再度掙扎作亂,又施以更為毒辣的法術,使得它神智盡失,狀加瘋狂。西王母一旦被其擊中或咬傷,必定身中屍蠱。而以西王母與科汗淮的感情,斷然不會出於傷害,是以唯有閃避之功,而無還手之力;想要將它生擒活捉,卻是斷無可能!
如此一來,烏絲蘭瑪便可先畢集全力,將這兩個神秘人先行斬殺滅口,然後再轉而與鬼奴、窫窳合力圍攻西王母。
烏絲蘭瑪在半空翩然飛舞,素手招搖,耀光綾形成的氣幕光圈越收越小。漫天湧來的萬千黑光水氣急速沖下,隨著絲帶飛旋繞轉,仿佛一個巨大的黑色漩渦,在雁門山雙峰之間螺旋飛舞。土石白骨紛紛捲入,沉浮旋舞,氣浪洶洶。
拓拔野與姑射仙子站在氣帶光幕中,只覺得似乎有萬千大山齊齊壓下,萬千巨浪同時飛卷拍擊一般。胸悶氣窒,呼吸急促,體內血液開始隨著耀光綾周轉的韻律緩緩流動;周身彷佛被巨蟒緊纏,寸寸收緊,隨時都要絞斷一般。
姑射仙子握住拓拔野的手,經脈相連。兩人體內真氣在彼此之間回圈周轉,形成一個小螺旋氣浪,對抗身外的耀光綾氣旋。
烏絲蘭瑪的“似水流雲”柔中帶剛,氣勢滔滔,變化無常,深得水族法術與武功之真髓;此時又化大澤水靈為己用,氣勢更盛。拓拔野與姑射仙子若想全身而退,非得竭盡全力方有可能。但如此一來,至少姑射仙子的身份必被揭穿。
拓拔野心中一動,忖道:“是了,我先故意示弱,等她鬆懈得意之時,再以長生訣中的‘風生浪訣’作用於定海神珠,借勢反彈,打她個措手不及!”一念及此,心下大定,正要傳音姑射仙子依計而行,忽然聽見東南方傳來一陣狂呼亂叫聲:“爛木***,骨頭還能跑來跑去?好玩好玩!咦?還有人打架?有趣有趣!”
那聲音激越高亢,真氣雄渾,竟是誇父!拓拔野與姑射仙子對望一眼,心下大喜。想不到這瘋瘋癲癲的老小子竟在此時趕來。
扭頭望去,月光皎皎,四野明亮,一個十二尺高的巨漢風也似的從南狂奔而來,果是誇父!東張西望,哈哈大笑,口中兀自大叫道:“爛木***,這骨頭又大又粗,還有個長鼻子晃晃悠悠,難道是大象嗎?這個又是什麼?他***,長得這般奇形怪狀,故意不讓我猜出來嗎?”
拓拔野心中驀地閃過一個念頭,氣運丹田,傳音哈哈大笑道:“瘋猴子,你跑得也忒慢了!我們在這已經等了足足一夜啦!”
誇父聽見他的聲音,陡然一驚,探頭四望,突然瞧見拓拔野與姑射仙子站在一道巨大的螺旋黑光之內,拓拔野雖然蒙著面紗,但姑射仙子卻的的確確是今日午後開始賽跑時,與蚩尤一起的刁鑽女子。心中驚疑沮喪,難以置信,大叫道:“欄木***,你……你們怎麼先到了這裡?你在幹什麼?”
拓拔野傳音笑道:“他***紫菜魚皮,你跑得像烏龜,我們早就超過你啦!跑了一天,出了身汗,所以就叫這丫頭給我們澆水洗澡啦!”
誇父眼珠亂轉,驚疑不定,搔頭道:“不對不對,我怎地沒瞧見你們從我身邊跑過?”
拓拔野傳音怒道:“爛木***,你跑不過我,還要耍賴嗎?”誇父面紅耳赤,哇哇大叫道:“爛木***,誰說我要耍賴了?沒跑到最後,誰贏誰輸還不知道哩!”
烏絲蘭瑪與西王母見這巨漢一面狂奔,一面大呼小叫,也不知和誰說話。雖然瘋瘋癲癲,但真氣之強,卻是生平罕見。暗暗警覺心驚,只道是對方召來的神秘幫手。
烏絲蘭瑪不敢大意,輕叱一聲,全力收緊“似水流雲”,欲將拓拔野二人生生絞死。與此同時,鬼奴呼嘯,窫窳怒吼猛攻,屍獸骸鳥發狂似的層疊偷襲。西王母心中驚怒,俏臉如罩寒霜,騰挪閃避,苦思對策。
拓拔野聚意凝神,與姑射仙子聯手對抗洶湧逼迫而來的耀光綾氣旋,哼了一聲傳音道:“爛木***,瘋猴子,我覺得和你比試吃了老大的暗虧,實在忒不公平!”
誇父叫道:“什麼不公平?”
拓拔野道:“你一個人了無牽掛,跑得飛快;我帶著—個娘兒們,還要背著她跑,這不是太不公平了嗎?”
誇父抓頭道:“說得也是!他***,那還不容易,你把這娘兒們丟了就是。”
拓拔野忍俊不禁,笑道:“他***,咱們男子漢大丈夫豈能對女人始亂終棄?那不是和禽獸無異嗎?我有一個法子,不知道你願不願意?”
誇父最怕他說自己耍賴不公平,聞言大喜,急忙道:“爛木***,我當然願意。”
拓拔野道:“你瞧見那只龍頭怪獸了嗎?你若能背著他跑到禺穀,我就爛木奶奶地低頭認輸,羽青帝和你的比試,就算是你贏了!”
誇父大喜,咧嘴笑道:“他***,咱們三曰為定,你小子可不許耍賴!”
拓拔野傳音道:“爛木***,男子漢大丈夫說話算數,豈有反悔之理!你快將那龍頭怪物背了先跑,我立即來追你了。那怪物身上有毒,你可小心了,別讓他傷著。”
誇父哈哈大笑道:“我來也!”狂奔似飛,閃電似的朝著窫窳沖去。
烏絲蘭瑪與西王母均吃了一驚,都道誇父是對方的幫手,趕來相助;眼見他越奔越近,刹那之間,心中齊齊下了一個決定。
鬼奴忽地一陣怪嘯聲,窫窳發狂似的橫空跳躍,巨爪橫掃,獠牙交錯,雷霆萬鈞地朝著西王母撲去。
西王母眉尖輕蹙,臉上陡然閃過凜然殺氣、低叱一聲,雙臂齊振,“天之厲”在月光下悠然翻轉,倏地如閃電似的朝下怒射,直破窫窳脊背!
眾人大吃一驚,失聲低呼。
“嗖”地一聲輕響,那窫窳發出淒厲悲痛的怒吼,胸腹轟然炸裂,鮮血噴湧,在月光下如花一般地綻開,雨一般地灑落。藍芒飛舞,“天之厲”從漫漫血花中“嗚嗚”旋轉著電沖而出,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
屍鳥盤旋,血珠紛揚。
窫窳在半空中突然停頓了刹那,碧眼直直地瞪著西王母,驚愕、悲涼、痛楚,又帶著溫柔而眷戀的神情;張開巨口,發出低沉而沙啞的吼聲,似乎想說些什麼,卻無法說出;然後便突然重重地朝下摔落。
“轟”地一聲悶響,窫窳砸落在草地上,微微震動跳彈,鮮血激射,土塵飛揚。
拓拔野腦中嗡然,幾乎不敢相信眼前發生之事,他原想讓誇父將窫窳安全劫走,趁著烏絲蘭瑪方寸大亂時,自己與姑射仙子再全力反擊,逃離此地。不想西王母竟在最後的緊要關頭,一刀將窫窳,及與窫窳合體的科汗淮洞穿斬殺!
風聲狂嘯,眾人怔然。
西王母面色慘白,衣袂翻飛,低頭望著草地上的窫窳屍首,望著那雙兀自瞪視著自己的眼睛,嬌軀微顫。突然哈哈大笑道:“烏絲蘭瑪,我將他殺了!我將他殺了!我瞧你還能將我怎樣?”狂笑聲中,一顆淚珠倏然從臉頰上滾落。
驀地轉身仰天清嘯,藍眼如電,虎牙畢露,黑髮沖天亂舞,厲聲道:“烏絲蘭瑪,你殺我金族神獸,還不跪下請罪!”白衣鼓舞,沖天飛起。素手閃電似的交錯捏訣,“天之厲”隨著她的手勢不斷旋轉變化,突然亮起耀眼已極的藍光,破空飛舞,雷厲風行,掀起淩厲無匹的沖天刀芒,朝著數十丈的烏絲蘭瑪怒斫飛斬。
這一刀氣芒之凜冽銳利,氣勢之雄渾剛猛,都遠在此前的任何一刀之上。一刀飛出,狂風大作,雁門山雙峰微微震動,刹那間,萬千白光從山崖石岩迸爆閃起,急電飛舞,匯入“天之厲”的刀芒中。
幽藍色的刀芒越來越盛,風吼雷鳴,瞬間斫下。
烏絲蘭瑪仿佛突然驚醒,哈哈大笑道:“你殺了他!是你親手殺了他!他不殺你,你反倒殺了他!”花枝亂顫,竟也如瘋狂了一般、突然翩然而起,“呼”地一聲巨響,拓拔野與姑射仙子四周的玄光氣幕登時消失,耀光綾驀地抽卷飄飛,在空中急速扭纏為一條巨大的黑繩:那漫漫螺旋水氣也霍然倒轉,隨著耀光綾一齊朝“天之厲”卷去。
當是時,誇父狂奔而至,沮喪不已,叫道:“爛木***,臭婆娘,你砍誰不成,為何偏偏砍這頭怪物?他***,我不管了!蚩尤小子,我去也!”猛地將窫窳屍首扛在肩頭,疾風飛掠。
鬼奴危怪號一聲,與眾屍獸骸鳥迎面沖湧,強行阻截。被他真氣衝撞,登時四下碎裂拋飛。轉眼之間,他便沖透重圍,大呼小叫著朝西沖去。
西王母與烏絲蘭瑪齊齊變色,厲聲喝道:“放下他!”不約而同地擰身飛旋,朝誇父沖去。“天之厲”轟然折轉,怒嘯破風,如青龍電舞,銀河飛瀉;耀光綾黑光繚亂,玄蛇似的騰空飛轉,盤旋勾纏。
當世兩大聖女齊齊出手,朝誇父發出雷霆一擊。
誇父看也不看,口中叫道:“爛木***,別擋著我!這次絕對不能輸給這臭小子!”禦風電掠,光影閃爍,竟在“天之厲”與耀光綾攻到的刹那,搶先穿過了雁門山雙峰,逃之夭夭。
“轟”地一聲巨響,地裂石飛,塵土彌漫。“天之厲”直沒入地,又從那巨大的地縫深坑中卷舞沖出,餘勢未衰,奔雷呼嘯,閃電似的劈入鬼奴危的胸膛。鬼奴發出淒絕的哀嚎,被那幽藍色的刀芒帶著沖天飛起,“咄”地一聲,深深地釘在雁門山半山的松樹上。
烏絲蘭瑪與西王母眼見誇父竟從夾擊中逍遙而去,驚駭震怒,一時之間竟不敢相信當今天下竟有如許人物!對望一眼,心中陡然升起一個相同的念頭:“絕對不能讓科汗淮的屍體落入他的於中!”當下擰身錯步,禦風疾掠,一左一右朝著誇父急速追去。
烏絲蘭瑪的耀光綾絲帶卷舞飛揚,如飛雲流水,在她身側繞轉,滾滾而去:“天之厲”嗡然長吟,從樹上霍然拔出,淩空怒舞,飛旋破風,亦隨著西王母遙遙遠去。
刹那之間,兩人已經追至數百丈外;遠遠的,只見那“天之厲”青芒一閃,三隻青鳥從刀光中沖天飛起,朝西方破雲高翔。
漫天的屍鳥哀嚎著團團亂轉,突然如暴雨般簌簌掉落,雪白繽紛地堆積了一地,抽搐了刹那,再也不能動彈;那些屍獸亦發出奇怪的悲吼,轟然倒地,碎為粉末。
狂風拂面,月光冰涼,拓拔野與姑射仙子攜手站在空地上,驚悲交集,一時之間竟迷茫不知所往。
※※※將近黃昏,藍天澄碧如海,紅日噴火,晚霞熊熊,萬里黃沙似乎都要被烈火點燃,狂風吹來,沙塵漫天飛舞,熱浪逼人。
蚩尤與晏紫蘇騎乘太陽烏,橫空飛掠。太陽烏臨近西方禺穀,心情激動,一路歡鳴不已。
金色的陽光鍍照在晏紫蘇的臉上,容光豔麗,神采照人;嬌靨酡紅,香汗淋漓,一顆晶瑩的汗珠順著她小巧柔軟的耳垂滴落,滑過修長的脖頸,婉蜒而下,淌入雪白的乳溝中。
蚩尤心中一跳,喉嚨更加乾渴起來。熱風呼嘯,她青絲飛揚,薄薄的絲裳緊貼著身子鼓舞起伏,玲瓏盡現;那浮凸曼妙的體態使他突然想起了在西海白石島的那一夜,想起那春光旖旎,濃情似蜜的種種情狀。熱血上湧,呼吸窒堵。突然想要狠狠地將她摟入懷中,狂野恣肆地碾壓她的花唇,直到她紅唇破腫,直到她顫慄哭泣……但是想到那慘死於她蠱毒之下的數百漁民鄉親,登時又怒火熊熊,恨不能將她驀地勒死。
這讓他又愛又恨的妖女啊!
晏紫蘇似乎被他熱辣的目光燒灼得疼痛,驀地轉過身來,斜挑柳眉,杏眼似笑非笑地凝視著他,一言不發;蚩尤臉上微紅,冷冷地移轉視線。自從那夜在皇人山上,兩人氣怒決絕以來,彼此之間的關係變得殊為微妙:不是情侶,不是敵人,卻又仿佛兩者皆是!如亂麻殘繭,剪不斷,理還亂。
今日一路西飛,相對無語,彼此的一舉一動卻無不落入眼中。心中明明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對方,但卻偏偏橫眉冷對,互不理睬。
蚩尤沈聲道:“再往西飛行百里,就是壽麻國了,咱們就在那裡等瘋猴子吧!”
晏紫蘇見他緊繃著臉,瞧也不瞧自己,話語也是冷冰冰硬梆梆,像是陌生人一般;心中酸痛,恨恨忖道:“薄情寡義的臭魷魚!早知如此,今日我便不出這主意,讓你被亂箭射成馬蜂窩。”哼了一聲,轉過臉去。
當日在白石島,蚩尤狂怒決裂,剜出“兩心知”棄她而去時,她羞悔欲死,痛不可遏。乃至重逢之時,溫柔討好,低聲下氣,只盼蚩尤能回心轉意。後來在皇人山聽見他憤怒言語,傷心欲絕,那歉疚後悔的心情立時被怒火所代替,偏激之下,竟有自暴自棄的念頭。幾日來,心下雖暗暗後悔那夜衝動決裂之舉,但見蚩尤始終冷漠相對,不由氣恨惱怒,心中打定主意,決計不先行言和。但想到若當真與蚩尤從此決斷,形如陌路,心中仍止不住刀劫似的疼痛;一路自憐自傷,心亂如麻,沉浮跌宕。
這時狂風吹來,遠遠地聽見鈴聲叮噹脆響。兩人循聲眺望,只見一隊駱駝遙遙行來。數百隻駱駝浩浩蕩蕩,馱滿了大大小小的行李,其上大多都是老弱婦孺,個個神色悲戚驚惶。蚩尤心下大奇,今日—路行來,已經先後邂逅了四支駝隊,都是拖家帶口,仿佛舉族遷移。在沙漠上綠洲極少,若非極大災荒,住民決計不輕易遷徙。難道前方竟發生了什麼可怕的災禍嗎?
當下驅鳥俯衝,朝駝隊沖去。眾駱駝聽見太陽烏的怪號,登時大驚哀鳴,紛紛跪倒;眾人駭然,只道天神降世,紛紛拜伏禱告。
蚩尤急忙行禮道:“各位鄉親莫要驚慌。我路經此地,正要前往壽麻國,一路瞧見許多人朝東遷移,不知西邊發生了什麼事?”
眾人見他雖然刀疤猙獰,桀騖威武,但說話倒也恭敬有禮,心下稍安。一個老者顫聲道:“壯士,千萬不可去壽麻國!我們正是壽麻國的族民,那裡近來接連有妖獸僵屍夜裡吃人,幾天內族中就死了幾千個壯漢。大家都怕啦!只好舉族遷移,搬到東邊去。”眾人連連點頭,七嘴八舌交雜敘述,恐懼不已。
蚩尤膽子素壯,從來不怕鬼神,又頗好打不平。聽他們述說那些妖鬼殺人的凶獰慘狀,心下不由動氣,忖道:“他***紫菜魚皮,管他是真妖魔,還是惡賊裝神弄鬼,我既要到壽麻國,正好將它殺個精光,也好讓這些百姓遷回家鄉故上。”主意已定,便與眾人微笑告別,驅鳥盤旋。等他們走得遠了,這才與晏紫蘇一齊朝西飛去。
晏紫蘇見他臉上殺氣凜然,便知他心中所想,哼了一聲道:“呆子,你好管閒事不幹我事;但要是耽誤了時間,輸給了瘋猴子,我可想不出其他法子了。”
蚩尤冷冷道:“輸贏是我的事,橫豎不傷你一根指頭,你只管放心。”
晏紫蘇聞言驀地一陣傷心氣苦,眼眶登時紅了;轉頭閉眼,等那顆淚珠飛落熱風,消散無形後,方才格格笑道:“是了,我險些忘了。你是死是活幹我何事?最好讓那些僵屍將你這薄情寡義的小子吃個乾淨!”
蚩尤一言既出,正自微微後悔,聽她這般說,登時又大怒,硬起心腸,哼了一聲,不再理她。
晏紫蘇心中難過,險些又要流下淚來。迎面炎風似火,她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只覺得一顆心似乎被撕裂成碎片,浸沒在森冷無人的寒淵冷水裡。
兩人朝西飛行,過了小半時辰,終於看見了一片綠洲。綠洲方圓百里,一條洶湧大河滾滾流逝,從東北面極遠處的雪山一路奔騰而來;大河兩岸是茂密森林,巨樹參差,綿綿綠蔭如碧雲起伏,在這萬里沙漠中望來,讓人塵心盡滌。
綠洲東南石是一座土石古城,城牆低矮,城門洞開,當是壽麻國。城中街道空空蕩蕩,人影全無,竟似空城。
兩人驅鳥降落城中,太陽烏歡鳴奔躍,在城中大步奔走。兩旁上樓高低林立,窄小的視窗黑洞洞的,狂風吹過,便發出嗚嗚的響聲。環城繞走許久,始終瞧不見一個人影,想必都已如那老者所言,盡數東遷。
兩人在空城中遊蕩了片刻,殊覺無味,腹中又饑餓難耐,當下驅鳥出城。出了城門,蚩尤心中一動,真氣畢集右手食指,青光電舞,在壽麻國城牆上刻了幾個大字:“瘋猴子,蚩尤先行到此一遊,下站恭候大駕。”心道:“即使今夜那老小子來時找不到我,見了這行字他也耍賴不得了。”
晏紫蘇一言不發,驅鳥朝西飛去。蚩尤道:“你去哪裡?”
晏紫蘇沒好氣道:“那片樹林裡有些野果,我半日沒吃東西了,摘些野果總成吧?”蚩尤想起她隨自己飛了許久,滴水未進,饑渴疲怠,心中不由大起憐意。當下驅鳥相隨。
掠過漫漫森林,在大河邊俯衝停下。河面寬廣,巨浪滔滔,水勢極為遄急。水流幽藍清澈,冷意森森,站在岸邊只覺一股清涼之氣撲面而來,神清氣爽,說不出的舒服。
蚩尤俯身掬了幾口河水吸飲,一股清流滾滾滑過喉嚨,體內那火燒火燎的焦渴登時熄滅,精神大振,索性埋頭痛飲。抬頭之際,突然看見晏紫蘇蹲距在河邊,捧了一掌河水,妙目凝視著他,神色迷離,嘴角牽著淡淡的笑意,似乎想起了什麼,又是歡喜又是淒傷;撞見他的目光,嬌靨暈紅,俯身飲水洗面。
蚩尤正自詫異,忽地記起與她初識之時,將她誤作纖纖,緊追不放,結果在山林中無意瞧見她在河邊裸身洗浴、那不過是數月前的事,但此時想來竟恍如隔世。
短短的幾月之內,他們之間發生了許多事情;從敵到友,從友到情人,又從情人到此刻這混沌不明,糾纏不清;心中紛亂,若甜參半。
蚩尤在森林中捕殺了幾隻野兔,在河邊洗淨,生火烤食。他與拓拔野相處頓久,也略學到了一些烹飪燒烤的竅門。這幾隻野兔雖然烤得生熟不均,火候並非恰到好處,但香味四溢,聞之令人食指大動。蚩尤正饑餓難耐,又哪管美味不美味,只管撕咬大嚼。太陽烏也爭搶啄食。
蚩尤突然瞥見晏紫蘇獨自坐在一旁,低頭慢慢地咬著油漬蜜果。想起她當日為了救自己,冒失落入百里春秋等人手中,製作果凍肉膏的玉瓶也被他們搜了去,以致今日只能生吃這野果,心中大軟,當下挑了一隻外相稍稍美觀的烤免遞給她。
晏紫蘇微微一笑,低聲道:“算你還有些良心。”眼圈卻不由得紅了,一邊小心翼翼地撕下免肉送入嘴中,一邊卻情不自禁地掉下淚來。
蚩尤最怕女子落淚,暗暗歎了口氣,粗聲粗氣地道:“有那麼難吃嗎?難吃到眼淚也掉出來?”晏紫蘇“噗哧”一笑,伸手抹去淚水,但更多的淚珠卻不爭氣地接連湧落。心中酸甜苦澀,翻江倒海,心中暗道:“呆子,你若是對我好些,即便給我吃斷腸單,我也甘之若飴,不掉一顆眼淚。”想到此處,更加傷心欲絕。
第十三卷 第七章九冥屍蟲
夕陽西落,夜色逐漸降臨。沙漠上溫差極大,片刻之前還炎熱似火,此時卻變得陰冷森寒起來。狂風卷過,林濤陣陣,水聲轟隆作響,霧氣迅速彌漫。
晏紫蘇今日在沙漠上迎著烈日狂風趕路,風塵僕僕,見到這大河時早想跳入其中好好地洗浴一番。只是其時饑餓難當,無暇他顧。此時見氣溫迅速轉冷,再不及早沭浴只怕溫度愈加陰寒,當下不再遲疑,起身除去衣裳,一絲不掛地跳入河水中。
蚩尤心中猛跳,立即移轉目光。只聽“噗通”脆響,她“啊”地一聲驚呼,機伶靈地打了一個冷顫,顫聲道:“好冷!”
寒風呼嘯,林中蒙朧昏暗。河水森冷,遍體侵寒,渦流湍急,深不可測。晏紫蘇心中突然有些害怕,當下游到河沿較淺處站定,真氣運轉,寒意稍消。
夜色藍灰迷蒙,河面上籠罩著淡青色的薄霧,輕紗似的飄忽不定。兩岸的樹木森然交錯,黑影幢幢。時而傳出一兩聲遙遠的鳥鳴。她站在冰冷洶湧的河水中,望著遠處背對她而坐的蚩尤,心中更加孤單悲涼,淚水忍不住又湧將出來。無聲地哭了片刻,方才漸漸忍住悲傷,慢慢地擦洗自己的身子,蚩尤聽著她潑舞水花的聲音,腦海裡盡是她在月光下雪白玲瓏的身體,心猿意馬,熱血如沸。強自收斂心神,移念他想,忖道:“等她洗完了,便回到城裡,看看究竟是什麼妖魔在逞兇行惡。”
月亮緩緩升起,河面波光粼粼,水霧愈重,紛揚彌散。對岸的樹木如在雲端,影影綽綽瞧不分明。冥冥之中,似乎有一種陰寒妖魅的無形之氣正隨著河霧無聲無息地滲透飄蕩。蚩尤一凜,心中驀地升起莫名的不祥寒意。
忽聽晏紫蘇尖聲驚叫,極盡駭懼。蚩尤大驚,猛地跳起,抓起苗刀轉身沖去。
大浪喧囂,河水急速渦旋,粼光亂舞。晏紫蘇雪白的身影一閃而沒,瞬間消失於河心巨大的漩渦中。
蚩尤大駭,心中仿佛要炸裂一般,大吼一聲,驀地淩空飛掠,一個猛子紮入滾滾河水。
水泡紛亂,河水幽藍清澈。凝神四掃,赫然看見四個蒼白浮腫的怪人面無表情地拖著晏紫蘇的手腕、腳踝朝河底急速遊去。晏紫蘇面色雪白,動彈不得,正自驚怒無助,看見他游龍似的飛速追來,淚水登時洶洶湧出。
蚩尤心中又憐又痛,狂怒殺意凜冽爆發。他水性極佳,當年與拓拔野在東海中也不知殺了多少海獸凶龍,深諳水下搏殺之道。當下閃電似的溯流遊竄,迂回包抄,轉眼間便沖到那四個怪人的正前方。
眾怪人眼白上翻,視若無睹,依舊緊緊抓著晏紫蘇的手腳,朝河底沖去。蚩尤大怒,揮手一刀將右面那怪人當頭劈成兩半;左手一探,將左面那怪人脖頸卡住,驀地一卡,登時將他頭顱硬生生擰斷,烏黑血水急劇彌散。
那兩具無頭斷屍身形搖晃,突然撒開手,閃電似的朝蚩尤撲來。蚩尤吃了一驚,心中驀地閃過一個念頭:“水鬼僵屍!”凝神聚意,苗刀縱橫飛舞。“哧哧”連響,水流迷亂,烏血沸揚。那兩具強屍瞬間被斬成碎段。
蚩尤順流下潛,從晏紫蘇身下沖過。刀光一閃,另兩具強屍的手爪登時被齊腕斬斷,兩道霸烈的刀氣從斷腕劈入僵屍周身經脈,“砰”地一聲悶響,兩具僵屍登時炸裂為萬千碎片,被渦流沖卷而去。
蚩尤順勢抱住晏紫蘇,破浪沖天,穩穩地翻身落在盤旋飛舞的太陽烏上。
晏紫蘇“哇”地一聲吐出一大口河水,驚魂未定,緊緊抱住蚩尤,顫抖著哭將起來。她原非膽小女子,生平也不知經歷了多少兇險風浪;但适才事起突然,被水鬼拖入河中,水性不佳,不免驚惶。此刻被蚩尤救起,依偎在他強壯的懷中,登時變得說不出的軟弱,這些日子以來累積的委屈、悲苦、難過都在這一刻爆發出來。
一時哭得雨打梨花,玉箸縱橫。
蚩尤念力四掃,見她毫髮無傷,心中巨石方甫落地。晏紫蘇哭道:“你這薄情寡義的狠心小子,只管遠遠地站著不必睬我,為何又要來救我?讓這些水鬼將我拖走,你正好去找你的纖纖妹子,豈不乾淨?”指甲狠狠地掐入他的肩膀,直滲出血來。
蚩尤心中酸苦刺痛,憐惜、疼愛、惱恨、厭憎……翻江倒海,緊緊將她抱住,恨不能將她深深地勒入自己體內。晏紫蘇被他這般緊抱,越發脆弱,軟綿綿地摟住他的脖頸。如春藤繞樹,小鳥依人。淚水不斷地流過臉頰,滾落蚩尤的胸瞠。
蚩尤突然狠狠地抓緊晏紫蘇的雙臂,咬牙切齒地瞪了她刹那,驀地重重地吻在她的唇上;狂野地、恣肆地輾轉,暴虐而貪婪;這一瞬間,他分不清那在體內沸騰迸爆的熊熊炎火,究竟是熾熱的愛呢,還是深切的恨。
晏紫蘇“嚶嚀”一聲,身體內彷佛有什麼東西突然爆炸開來,熱浪從小腹滾滾燃燒,刹那燃逼全身,讓她酸軟得想要昏厥。當他強橫地需索,霸道地吮吸她的舌尖,她止不住簌簌發抖,似乎粉碎了,融化了;在月光中化為疼痛而歡悅的虛無。
肌膚相貼,體熱灼人。那滾燙的溫度沸騰著彼此的血液,也熨平了潮濕的罅隙。兩人數日來的彆扭、鬥氣、委屈、惱恨都突地煙消雲散。沒有什麼比這懷中人更加真實了,沒有什麼時候比此刻更清晰地明白自己的內心。
不知過了多久,太陽烏突然嗷嗷亂叫,沖天飛舞。
蚩尤一凜,俯頭下瞰,只見大河翻騰,水浪渦旋亂流,突然冒出十幾個蒼白浮腫的人頭;繼而浪花此起彼落,無數人頭從水中浮起,乍一望去,竟如萬千蓮花在月夜盛開。
月光淒迷,白霧繚繞,數百個水鬼從水中浮出,緩緩地爬上岸,僵硬地邁著腳步,濕漉漉地朝著樹林中走去。眼白翻天,張口流涎,喉嚨中發出暗啞的低沉怪吼;怪嚎聲交相呼應,令人毛骨悚然。情狀詭異淒厲,直如夢魘。
晏紫蘇想到片刻之前,自己竟還在這條河中飲水沭浴,登時一陣嗯心,煩悶欲嘔。
蚩尤怒意勃發,心道:“原來鬧得壽麻國雞犬不寧的僵屍竟是這河中的水鬼!”當下揮手將晏紫蘇丟在河沿的衣服倏地收到掌心,將她嚴嚴實實地包好,對她道:“你坐在太陽烏上,我去將這些妖魔殺個乾淨!”
晏紫蘇緊緊將他抱住,只不鬆手。淚痕未幹,桃腮酡紅,顫聲道:“我不管,你去哪兒,我便跟到哪兒!”
蚩尤心中大震,苦甜參半。當下長嘯一聲,抱著她驅鳥電沖而下,大喝道:“僵屍水鬼,快來受死!”苗刀碧芒迸爆飛舞,在月光下閃耀起一道眩麗的沖天翠光。
轟然炸響,火鳥穿梭電掠,青光縱橫怒舞,僵屍紛紛碎斷橫飛。眾水鬼發出震耳欲聾的怪嘯怒吼,一齊轉身朝蚩尤沖去。
晏紫蘇低聲道:“呆子,這些僵屍好生詭異,只怕體內有什麼蠱毒,切莫讓他們抓破皮膚。”
蚩尤傲然道:“嘿嘿,他們*得近一丈之內嗎?”刀芒碧光如風雷滾舞,眾僵屍方甫接近,立即被炸裂為斷肢殘首,漫天飛舞。
浪濤翻湧,無數的僵屍前仆後繼地爬上岸來,鬼哭狼嚎著漫漫沖來。蚩尤時而駕鳥高飛,時而驅鳥俯衝,苗刀大開大合,雷霆萬鈞,如虎入羊群,大開殺界。
僵屍雖缺頭斷腿,卻依舊搖搖晃晃地奔走沖襲。蚩尤殺得興起,血肉橫飛,無數殘塊紛紛摔落河中。大河水花凹濺,染得一片血紅。
狂風呼嘯,腥臭彌漫。林間樹梢掛滿了斷肢殘骸,屍橫遍地,斷頭亂滾。草地上烏血成溪,汩汩匯入大河之中。河中漂浮跌宕著血肉白骨,隨著大浪滾滾西去。
半個時辰之後,近千僵屍幾乎已被蚩尤斬殺殆盡。太陽烏歡聲鳴叫,在大河上耀武揚威地盤旋俯衝,餘下的兩百多個僵屍浮在河面,木無表情地翻動眼白,緩緩地沉下水去。
蚩尤許久沒有殺得這般痛快,吹飛刀鋒上血珠,哈哈大笑道:“就這麼點貨色嗎?忒不濟事。”
話音未落,河面突然炸飛沖湧,巨浪滔天。一隻巨大的插翅虎獸從河中破浪而出,怒吼著朝蚩尤猛撲而來。那怪獸通體血紅,肉膜巨翼張開時足有四丈來寬,凶睛紫紅,獠牙倒長,“呼”地一聲,一團巨大的烈火噴湧破空,疾射飛撞。
晏紫蘇失聲道:“窮奇!”窮奇乃是西荒食人惡獸,巨大兇猛,有西荒獸王之稱。吃人時喜從頭吃起,極是貪婪,每次能吞下三、五十人。這只窮奇體型巨大,遠在其普通同類之上,當是窮奇中極惡者。
太陽烏歡鳴聲中,交相錯舞,驀地將那火焰吞入腹中。蚩尤笑道:“他***紫菜魚皮,原來你們今晚沒有吃飽嗎?”苗刀當空怒斬,卷帶銳烈刀芒,青電霹靂似的朝那妖獸劈落。
窮奇怒吼,突然振翅繞舞,閃電似的貼著苗刀氣芒掠過。炎風狂舞,巨尾橫掃,重重地摔在苗刀刀背上。“轟”地一聲震響,蚩尤手臂驀地一陣酥麻,苗刀竟險些脫手飛出!
蚩尤喝道:“好禽獸!”真氣迸爆,刀芒怒卷,全力反擊。
窮奇連聲咆哮,拍翼飛翔,在刀芒之外急速盤旋,伺機進攻。偶爾巨爪猛擊,長尾電掃,險些便將蚩尤打中。這妖獸行如鬼魅,極是靈動,機警殘暴,巨力驚人,攻擊力之強,竟與一真人級高手無異。蚩尤心下大凜:“難道這妖獸竟是哪個妖人所化的獸身?”登時收起輕視之心,凝神相鬥。
兩鳥一獸在空中團團飛轉,怒吼連連。碧光縱橫飛舞,刀芒所及,浪花沖濺,草木橫飛。
晏紫蘇摟著蚩尤的脖頸,緊緊地貼在他的身上,心下甜蜜溫暖。雖然那妖獸便在咫尺之距上下翻飛,殺氣迫面而來,她卻再不驚惶害怕。
癡癡地瞥望蚩尤,見他全神貫注,目光炯炯,如天神降世,便連那扭曲的刀疤此刻看來也是如此獨特,如此狂野恣肆。心中溫柔,周身軟弱無力。突然明白,此生此世,她是再也不能離開這個桀騖不馴的男子了!離開他,就像鳥兒離開樹梢,空蕩而無所依傍;就像魚兒離開水,片刻也不能呼吸。
突然之間,她再也不想做從前那千變萬化,獨立而寂寞的九尾妖狐,再也不想為了自尊與矜持與他苦苦鬥氣,只想做依附他的藤蔓,纏繞他的花枝。
激鬥片刻,窮奇逐漸不支,怒吼一聲,翻空逃逸。
晏紫蘇突然瞥見它胸腹間有一個翻裂的傷口,血肉模糊,蛆蟲蠕動,心中驀地一凜,在蚩尤耳邊低聲道:“呆子,全力攻它傷口,莫讓它逃了!”
蚩尤喝道:“哪裡走!”念力積聚,默頌“開落花訣”。“噗”地一聲悶響,窮奇悲吼,傷口炸裂開來,黑血噴飛,一大團雪白的蛆蟲炸飛噴揚。
蚩尤乘它身形頓挫之機,大喝一聲,苗刀轟然電舞,青芒從刀鋒破舞飛旋,閃電似的沖向妖獸傷口。
“砰!”青光直沒妖獸傷口,窮奇周身突然亮起一道耀眼的碧光,痛嚎聲中,劇烈變形,獸身被吹氣一般,陡然脹大。“哧哧”連聲,妖獸周身驀地破裂開數百個小洞,血箭繽紛沖舞,在月光下劃過無數豔紅的弧線。
窮奇嘶聲悲吼,重重摔落在草地上。肉翼斷折,四爪抽搐,紫黑色的血漿迅速洇淌。周身閃耀著淡淡的紅光,若隱若現。過了片刻,幻光扭曲,獸身變化,竟逐漸化為一個側身蜷伏的大漢形狀。
蚩尤嘿然道:“果然是妖人化為獸身。”
晏紫蘇搖頭道:“他是中了屍蠱,又被封印入窮奇獸身,才變做這般模樣。”
蚩尤“咦”了一聲,忽然覺得那大漢的身形有些眼熟,心中陡然一寒。驅鳥俯衝,在那大漢身旁落下。
蚩尤凝神一看,周身大震,失聲大叫道:“段叔叔!”那大漢身長九尺,滿臉虯須,威武至極,正是當年蜃樓城裡的狂人段聿鎧!
蚩尤腦中轟然作響,呼吸不得,又驚又喜又悲又悔,驚喜的是段狂人竟然尚在人世,悲悔的是這宛如自己叔父的段狂人竟被自己錯手殺死!心中狂亂,痛悔不已,猛地躍下太陽烏,沖將過去,將他抱起,大叫道:“段叔叔!段叔叔!”
晏紫蘇花容失色,尖叫道:“呆子小心!”蚩尤忽覺殺氣銳烈,迎面撞來,下意識地翻身疾轉,閃電錯開,只見一隻色彩豔麗娛蚣也似的怪蟲怒箭飛射,從段聿鎧的胸腹傷口電沖而出,在月光中猙獰張舞。
蚩尤指風一彈,一道碧光穿空怒射,登時將那怪蟲打得粉碎。當是時,段聿鎧突然咆哮狂吼,跳將起來,狠狠地掐住蚩尤的脖子,朝他耳朵咬去。
晏紫蘇驚叫道:“呆子,千萬別讓他咬中!”
蚩尤見他未死,心下大喜。當下真氣蓬然鼓舞,指風縱橫,將他周身經脈盡數封住,熱淚盈眶,叫道:“段叔叔,原來你沒死!他***紫菜魚皮,真是太好了!”
段聿鎧似乎聽不見他的話語,任他如何呼喚,只是狂怒咆哮,惡狠狠地瞪著他,似乎想將他撕成碎片。
晏紫蘇負手翩翩走來,歎道:“呆子,他和這些僵屍一樣,體內中了九冥屍蠱,神識混沌,根本認不出你了,你叫再多聲也沒用。”
蚩尤凜然道:“九冥屍蠱?”生平從未聽說過此物。他知道晏紫蘇精擅蠱毒,所言必定非虛,但卻不知九冥屍蠱究竟是什麼蠱物,竟能使活人死人盡皆化為妖魔?段狂人中了此蠱還有得救嗎?心中焦急驚懼,正要相問,卻見晏紫蘇嫣然道:“天下第一使蠱高手就在你的眼前,你怕什麼?”
蚩尤心中大寬,舒了口長氣,低聲道:“多謝。”晏紫蘇秀眉微揚,欲言又止,嬌靨微紅,低聲道:“你謝我什麼?只要你今後對我稍稍好上一些,我就感激不盡啦!”蚩尤聽她話語酸楚,心中也不由刺痛起來,默然不語。
晏紫蘇見他不敢應答,眼圈一紅,默默地折了一根樹枝,將遍地的屍骨撥到一處,堆積成三尺余高的小丘。退到一旁,拍拍太陽烏的身體,微笑道:“鳥大哥,借你的火,將這些骨頭燒起來。”太陽烏撲翅鳴叫,驀地伸長脖頸,噴出一團烈火,登時將那堆屍骨熊熊燒將起來。
焦臭四溢,惡腥難當。晏紫蘇掩著口鼻,退到蚩尤身旁,拉起他的手,朝後退去。蚩尤不知她意欲何為,但料想必有深意,當下隨她遠遠地避開。
火焰上跳下竄,五色斑斕,“劈僕”作響。黑煙滾滾,黃漿四流。突然一大群色彩豔麗的甲蟲從火焰中飛竄而出,四下奔走,但奔行不到五十尺,突然自動熔縮,抽搐不動。
晏紫蘇道:“這些就是九冥屍蠱了,是蠱毒中至為兇險的三大蠱蟲之一。”蚩尤凝神細望,那些蠱蟲雖然形狀並不完全相同,但大都狀如娛蚣,色彩絢麗。突然想起适才從段聿鎧體內迸飛而出的那只怪蟲,與彼等相似,想必也是九冥屍蠱。
段聿鎧突然發出淒冽的慘嚎,周身劇烈震動,痛苦欲狂,臉容猙獰扭曲。蚩尤大驚,叫道:“段叔叔!”便要衝上前,卻被晏紫蘇竭力拉住,脆聲道:“呆子!不要上去,再等上片刻。”
“嗖嗖”連響,五六隻七彩甲蟲從段聿鎧體內破膚沖出,驚惶逃竄。同先前那些九冥屍蠱一樣,行不過五十尺,紛紛蜷縮幹萎;再過片刻,又竄出兩隻。如此約莫一盞熱茶的工夫,從段聿鎧體內一共竄出十二隻九冥屍蠱。
晏紫蘇道:“好啦!將那火撲滅吧!”蚩尤隨手一掌,真氣鼓舞,登時將遠處的屍火立時震滅。
晏紫蘇拉著他走到段聿鎧身邊,見段聿鎧面色慘白,閉眼顫慄,昏迷不醒,微微一笑道:“好啦!你的段叔叔暫且沒事了。他體內的屍蠱成蟲都已經被這屍火逼出來了。但是他周身血液內還有千萬隻屍蠱幼蟲,三日之內便可長為成蟲……”
蚩尤大驚,皺眉脫口道:“什麼!難道沒有徹底解救之法嗎?”
晏紫蘇道:“唯一解救的方法,就是在三日之內將他周身血液盡數換過,舊的血液一滴也不能剩下,否則屍蠱必將復發。”
蚩尤駭然,咬牙道:“他***紫菜魚皮,這屍蠱究竟是什麼陰毒之物,竟然這等霸道!”
晏紫蘇道:“屍蠱已是蠱毒中至為歹毒霸道的一種,九冥屍蠱又是屍蠱中最為凶霸的,自然厲害啦!”
見蚩尤依舊不解,又道:“所謂屍蠱,就是以人、獸屍體養出來的蠱蟲。但是九冥屍蠱又有所不同,需將一個活生生的童子捆綁之後,塞入人形陶甕之中;再將九類八十一種天下至毒至凶的毒蟲,以及八十一種最為毒烈的草藥一起放入其中。連人帶甕埋入方圓百里陰氣最盛的墓地裡,讓這些毒蟲將童子咬死,又以童子屍體為生,最後再自相殘殺。過得九九八十一日,將甕打開,其中剩下的唯一一隻毒蟲就是九冥屍蠱。”
蚩尤聽得直皺眉頭。晏紫蘇道:“九冥屍蠱自從開甕的一刹那起,就必須寄居人體為生,活人也罷,屍體也罷,總之必是人體,方能做為盛放它的容器。一旦脫離人體,不清片刻,它就會自動乾枯而死。但是它若是進入人體,便會在人體的血液中衍生大量的幼蟲。幼蟲自我分裂繁殖,瞬息之間便可以化身千萬,遍佈全身。”
蚩尤心下大凜,心道:“難怪她說要將段叔叔周身血液盡數換過,才能救他性命。”
晏紫蘇道:“九冥屍蠱最為可怕之處,在於它可以控制人的神識,使活人變為行屍走肉,死人變為妖魔僵屍,乖乖地任由放蠱者擺佈。一旦旁人被這些屍蠱寄體所傷,九冥屍蠱就會從傷者的血液侵入,瞬息間讓他變成下一個屍蠱寄體。比瘟疫還要可怕百倍呢!”
蚩尤大怒,猛地一掌拍下,地裂土迸,恨恨道:“都是你們這些人,終日想盡了方法害人,才有如此陰毒凶霸的怪物。”
晏紫蘇蹙眉欲嗔,驀地嫣然一笑,低聲道:“你用刀殺人,別人用蠱蟲殺人,其問又有什麼分別?”
蚩尤一楞,一時啞然。忽聽段聿鎧發出一聲痛楚的呻吟,蚩尤大喜,轉頭叫道:“段叔叔!”
段聿鎧大震,驀地抬起頭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顫聲道:“你……你是蚩尤!”
蚩尤一把抱住段聿鎧,眼淚奪眶而出,哈哈大笑,哽咽著大聲道:“不錯!我是蚩尤!”
段聿鎧大喜,張大了嘴,熱淚滾滾。想要大笑,卻猛地一陣咳嗽,笑不出聲來。激動之下,只是喃喃地反覆說道:“你沒死!他***,這可太好了!”
蚩尤擦去眼淚,笑道:“我和拓拔找了你們四年,始終音訊全無,還道你們全都死了呢……”
段聿鎧愕然道:“四年?”滿頭霧水,迷惑不解。
蚩尤恍然不覺,心中亂跳,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嘎然道:“段叔叔,我……我爹還活著嗎?”
段聿鎧面色大變,突然想起一事,失聲大叫道:“糟了!喬城主還在那妖魔的手中!咱們得立刻去救他!”
蚩尤大驚,心中彷佛陡然被人揪緊,顫聲道:“什麼妖魔?我爹現在哪裡?”
段聿鎧呼吸急促,臉色突然雪白,嘎聲道:“通天河,鬼山腳下……快……快去救他……”一口氣沒喘上來,登時人事不知。
蚩尤大駭,便要給他輸送真氣,大聲呼叫。晏紫蘇握住他的手,柔聲道:“你別緊張,他只是身體虛弱,暈過去了。”蹙眉沉吟道:“通天河……是了!這條河從天山發源,流經壽麻國,就是通天河!”
蚩尤怔怔地望著她,面色紅白交替,大汗淋漓。猛地跳了起來,大叫道:“通天河!我要去救我爹!我要去救我爹!”團團亂轉,突然扛起段聿鎧,狂奔而出。
晏紫蘇頓足叫道:“呆子!鬼山在這通天河的上游,你跑反啦!你這般失魂落魄的,又怎能救出你爹?”
蚩尤霍然驚醒,深吸了幾口氣,神色逐漸平定。當下聽從晏紫蘇所言,以“凝冰訣”將段聿鎧冰封,減緩他體內九冥屍蠱幼蟲生長的速度。又將他藏入乾坤袋中。而後與晏紫蘇一齊躍上太陽烏,騎鳥盤旋,沿著滾滾喧囂的通天河,朝東北急速飛去。
皓皓明月,冷照大河。
通天河澎湃曲折,波光瀲濫。所經之地斷斷續續都是綠洲。大河兩側,碧樹如帶,綠草似錦。再往兩翼延伸,便是萬里荒漠。
大漠沙如雪,在月色中泛著寂寞的銀光亮澤。起伏連綿的漫漫沙丘,在夜色中靜靜地蹲伏,像凝固的海,冰封的雲。一陣森冷狂風吹過,沙浪推移,跌宕起伏。
白沙紛揚,迷蒙地卷過湛藍的夜空,彷佛四月楊花,臘月飛雪。
兩人無心觀賞大漠夜景,驅鳥疾飛。蚩尤躁亂的心情已經逐漸平靜下來,但是萬千疑問卻洶洶湧過心海。為什麼父親與段狂人竟會從東海來到西荒大漠?這四年何以音訊全無?那施放九冥屍蠱,將段聿鎧變作窮奇的“妖魔”究竟是誰?他到底意欲何為呢?
心潮洶湧,驚濤駭浪,隱隱之中,感到一種強烈的莫名不安。他素來天不怕地不怕,但這一次,突然感覺到一種森寒的懼意,透心徹骨,竟比四年前與拓拔野等人一齊趕回蜃樓城時的憂懼還要強烈。
晏紫蘇緊緊的握著他的大手,感覺到他手心中傳來的擔憂與恐懼,心下暗驚。
她與蚩尤相識迄今,一同經歷不少艱難險阻,從未見過他如今夜驚懼失控。想來掛念父親生死,難免不能超然局外。心中一動,不知蚩尤的父親長得什麼模樣?是不是也像他這般英武桀騖?想到即將見到他的父親,心情也莫名變得緊張起來。
胡思亂想間,又自忖道:“九冥屍蠱極是難養,更難施放,一不小心便會反噬自身。此人不知是誰?竟能豢養這麼多的九冥屍蠱。”她蹙眉沉吟,心中遍數大荒蠱毒高手,始終找不到身居西荒鬼山的人物。
約莫過了兩個時辰,遠遠地看見一片奇崛山脈,橫斷東西。山勢峭絕高陡,鬼斧神工。尖崖突兀,怪石嶙峋。冰雪其覆,泠泠銀光。山下蔥榮,林海茫茫。通天河從兩座險峰之間穿過,崖壁水光閃閃。
晏紫蘇低聲道:“這裡便是鬼山了。”蚩尤凜然凝神,忽然聽見從那山下林海傳來淡淡的樂聲。他原對音律樂器素不在行,更無興趣;但與拓拔野相處已久,耳濡目染,略知一二。聆聽片刻,大約分辨出那樂聲乃是骨笛與陶塤。
骨笛聲高越淩厲,隱隱帶著陰寒詭異之氣,合著那悲愴蒼涼的陶塤,在這蒼茫的月色下聽來,更覺淒迷奇詭。
晏紫蘇蹙眉道:“這骨笛的聲音好生古怪,像是用來驅使蠱蟲的神器。”心中微起寒意。驅蠱通常不必仰仗其他神器,但既用神器,必是極為兇險可怕的蠱毒,又或是極為兇險可怕的蠱陣。
兩人驅鳥低飛,沿著通天河岸急速沖掠,追循骨笛、陶塤而去。
樂聲越來越近,那詭異陰邪的節奏令兩人的心跳不自禁地加快。隱隱地,聽見陣陣暗啞的歎息聲,森冷妖異,仿佛有誰在耳畔吹氣低鳴。晏紫蘇心生寒意,緊緊地抓住蚩尤的手。
掠過林海,逼近通天河穿行的險崖山隘,那樂聲越發清晰響徹。兩人軀鳥俯衝,在林中落下。蚩尤將太陽烏封印,拉著晏紫蘇的手,悄無聲息地在林間迤邐飛掠,循聲而去。林間幽黑,月光斑斕漏下,遍地都是厚積的落葉。兩人生怕驚動吹樂人,足不點地,禦空穿行。
屏息奔行了兩百餘丈,那樂聲已經宛如就在耳畔。將出森林時,腥臭撲面,眼前忽地一亮,只見月光朗朗,大河奔流,兩岸寬闊的草地上各坐一人,隔河相望。
坐在此岸的那人身著斗篷黑衣,低首盤膝,臉容為斗篷所擋,瞧不真切。黑衣鼓舞,十指跳動,橫吹一支長約七寸的七孔鳥龍肢骨笛。笛聲陰冷尖銳,詭異森寒,四周草木隨著笛韻起伏搖擺。
大河上黑光隱隱,水浪接連不斷沖湧半空,收縮凝結為巨大的水球,繚繞飛舞。每一個水球中,似乎有萬千黑色小蟲緩緩蠕動。
蚩尤、晏紫蘇心中大凜,那些黑色小蟲即便不是九冥屍蠱,也必定是其他屍蠱幼蟲。難道此人便是段聿鎧所說的“妖魔”嗎?
晏紫蘇仔細凝望水球,瞧了片刻,突覺頭昏眼花,周身寒冷。蚩尤見她脈搏異動,心跳血流都隨著那笛聲與水球的節奏異常跳動奔走,大吃一驚,急忙輸導真氣,反覆運轉,晏紫蘇面色方稍稍好轉,胸脯劇烈起伏,閉目養神。
對岸那人素冠銀帶,白衣勝雪。臉如溫玉,目似朗星,長須飄飄飛舞,是個神仙似的人物。雙手舉墁,在唇下悠揚吹奏。曲調蒼涼,悲鬱頓挫。在他頭頂四周,九塊巨大的石頭隨著陶塤的韻律緩緩跌宕飛舞,白光閃耀,形成淡淡的光柱。
蚩尤念力探掃兩人,卻如泥牛入海,空空蕩蕩。心中駭然,真元至強時,便如浩瀚虛空,深不可測。這兩人難道竟是神級人物嗎?
晏紫蘇秋波方甫掃及白衣人,登時花容失色,急急傳音道:“呆子,他是金族白帝白招拒!”
蚩尤猛吃一驚,心道:“果然!難怪真元如此強盛。不知那黑衣人又是什麼人物?”凝神細看,覺得那黑衣人的身形極為熟悉,竟像是……竟像是他的父親喬羽!心中大震,呼吸險些停頓。
卻聽白帝淡然道:“閣下將我誘到此處,難道就是為了與我切磋音律嗎?”
黑衣人嘿然道:“久聞白帝精擅音樂,陶塤排簫驚鬼動神,在下亦是樂癡,神往已久,卻始終緣慳一面,無奈之下才出此下策。白帝萬請恕罪。”聲音沙啞低沉,與喬羽截然不同。蚩尤心中失望,暗暗地卻又舒了一口氣。
白帝道:“音樂乃宇宙真哲,白某凡夫俗子,豈敢妄自尊大、自命驚鬼動神?此生但能得天籟之萬一,已覺無憾。閣下笛技高超,頗有創見,可惜笛音偏狹,飽含殺心,始終落了下乘。”
黑衣人啞聲笑道:“白帝此言差矣!天上有仙樂,不染塵音;人間有人樂,喜怒哀樂苦,遂成五音。鬼界有鬼樂,怨恨不平,所以有我這偏狹的鬼音。白帝之樂,在仙樂與人樂之間;而在下之樂,卻是真真正正的鬼樂!今日請君到此,便是想要看看,究竟是仙樂人樂為宇宙真哲呢,還是我這憤懣不平的鬼樂?”
骨笛突轉高亢獰厲,如陷崖霜風,萬壑鬼哭。陰寒殺氣排山倒海地四下沖湧,樹木傾搖,突然爆響連聲,紛紛斷折。蚩尤二人身在數十丈外,亦如被巨山傾軋,呼吸困難。當下攜手並坐,真氣繞轉。
晏紫蘇閉目塞聽,凝神守意,猶自感覺到陰邪妖異的氣浪洶湧衝擊,心跳如狂,周身麻癢如萬蟻咬噬。
笛聲越來越高,大河呼嘯澎湃,巨浪拍空卷舞,陡然化作無數水球,密密麻麻地在月光下旋轉飛舞。
白帝氣定神閑,悠然吹塤。身外水球盤旋,妖風呼嘯,原本鼓舞飄飛的長須與白衣反而慢慢地垂落下來,漸漸地不再飄動,周身猶如石雕銅鑄,重逾千鈞。白光從下而上,沖天耀射。盤蜷於地上的雙腿,似乎與大地逐漸融合,化為一體。
蚩尤曾與拓拔野一齊研習《五行譜》,對金族神功法術也略知一二,知道此刻白帝所使的,必定是白金法術中“同化法術”的“托體同山訣”。所謂“同化”,即我與世間萬物化為一體,化自然之力為己力。金族法術最為擅長的,便是借助山石金屬的靈力,與自身體內五行靈性中最強烈金靈感應,發揮出至強念力、真氣。
蚩尤雖也曾研習白金法術,但因自身乃是天生木靈,金屬靈力相較薄弱,是以始終難將金族法術的威力發揮出來。此刻見白帝刹那間與身下山石大地化為一體,不由眼界大開。
蚩尤正凝神觀望,突聽四周“僕僕”輕響,陰風怒號,森林中的大地驀地紛紛龜裂,滿地落葉卷舞飛揚。無數白骨屍骸從地縫中緩緩地爬了出來,此起彼落地發出夢魘似的暗啞歎息,一步一步地朝河邊走去。
蚩尤猛吃一驚,想不到這森林之中,竟埋藏著急忙萬千屍鬼,當下抱起晏紫蘇高高躍上樹梢。
轉頭朝河邊望去,大河滔滔,無數蒼白浮腫的水鬼紛紛從河中爬出,隨著笛聲的節奏,忽急忽緩地環繞包抄,將白帝團團圍住。
黑衣人啞聲笑道:“白帝陛下,我這首‘天地萬鬼大悲號’如何呢?”骨笛森森激奏,突如萬千蛟龍破空怒號,蚩尤腦中嗡然震響,氣血翻湧。
只聽轟隆巨響,天地仿佛驀然炸裂,狂風大作。在空中飛轉的萬千水球突然一頓,四面八方齊齊怒射白帝。與此同時,整條通天河蓬然迸炸,沖天飛舞,形成一道高達十丈的巨大水牆,猛地朝白帝轟然壓下!
當是時,黑衣人斗篷驀地被狂風掀起,黑衣鼓舞欲裂。那張臉在雪亮的月光下照得歷歷分明。清瘦英武,劍眉虎目,眉宇之間隱隱帶著暗黑色的陰邪之氣。
蚩尤大震,陡然僵硬,險些便從樹梢墜落。熱淚洶湧,周身熱血驀地直貫頭頂,嘶聲大叫道:“爹!”
那人赫然竟是四年未見的蜃樓城主喬羽!
第十四卷 第一章通天鬥法
月光朗朗,四下分明。那黑衣人清瘦英挺,不怒自威,赫然正是蜃樓城主喬羽!
蚩尤驚駭狂喜,熱淚盈眶,一顆心險些要爆炸開來,當下便要衝出樹林。晏紫蘇驀地將他拉住,低聲道:“呆子,你爹……你爹有些古怪,像是被妖人附體……”
蚩尤心中一凜,喬羽眉宇之間邪氣甚重,目光呆滯,嘴角掛著奇怪的陰騖笑意,與從前正氣凜然、英武果決的形狀大不相同。何況父親素來不擅音律,又如何會吹奏這詭異的骨笛?又如何有這般陰邪可怖的水屬真氣?驀地想起先前段聿鎧所說的“喬城主還在那妖魔的手中”,心下更是猛地一沉,難道父親果真被什麼凶厲的妖魔元神寄體了嗎?一時驚怒駭懼,冷汗涔涔。
當是時,轟聲巨響,漫空水浪。那通天河沖天炸飛卷起的十丈巨大水牆,挾帶驚神駭鬼之勢,朝著白帝猛地當頭砸下!
氣勢雄猛,水牆未至,河岸草地倏地迸裂無數隙縫。
一道巨大的氣浪在水牆與萬千水球的擠壓下,驀然迸爆開來,宛如無數光弧漣漪瞬間擴散,在月光下閃過萬千耀眼銀光。轟然連聲,氣浪光弧撞擊旋舞,四周的樹木、僵屍紛紛迸碎,裂斷橫飛。
白帝盤膝而坐,悠然吹塤,塤聲蒼涼悲闊,身側白光氣牆慢慢旋轉,凝重滯緩,如拖帶萬鈞之物。頭頂九塊巨石轟然契合,嚴嚴實實,刹那之間,他彷佛置身在一個密不透風的銀白光柱中。
“砰隆!”巨響之聲接連迸爆,光芒眩目,氣浪飛炸,水浪如暴雨傾盆,巨瀑飛瀉。兩岸樹木搖擺斷裂,碎枝亂舞。
蚩尤與晏紫蘇站在樹梢上只覺四周白濛濛的盡是淒迷水霧,如置身驚濤駭浪中,跌宕起伏,氣息翻湧。晏紫蘇衣裳鼓舞,飄飄欲飛,若非緊抓蚩尤大手,只怕早已被那巨大的衝擊波拋飛到九霄雲外。
骨笛獰厲淒詭,真氣陰寒洶洶,狂風怒舞,氣勢滔滔;蚩尤身在數十丈外,仍不得不凝神聚氣,抵抗那逸散撞來的層疊氣浪,體內翻江倒海,心中驚怒更甚!此妖真元之強,絕對在神級之上,自己若想要將他迫出喬羽軀體,實在是難如登天;但父親懸系此人之手,生死攸關,豈能退卻?暗自咬牙打定主意,即便粉身碎骨,也要將這妖魔驅出父親身體!
卻聽骨笛淒厲破雲,“轟”地一聲爆響,萬千水浪忽地沖天飛卷,盤旋繞舞!在月色中形成巨大的水龍,無數水球環繞水龍電速旋轉,突然紛紛匯入水龍之中,數以萬計的屍蠱幼蟲在那滾滾水龍中急速蠕動,色澤眩目,遠遠望去,猶如一條巨龍體內的亮黑脊柱。
水龍橫空怒舞,通天河上游洶湧而下的滔滔河水隨著骨笛破空沖起,持續不斷地匯入半空的水龍中。越脹越大,轉眼間便變作直徑六、七丈、長四十餘丈的妖物,滾滾盤旋,在上空繚繞飛轉。
兩岸狼藉,草木殘敗,茂密的森林竟似被龍捲風橫掃卷席,或斷木裂枝,或連根拔地而起。無數僵屍鬼兵層層疊疊的包圍著白帝,發出震天價響的嚎哭。白骨繽紛,腥臭濃郁。
白帝依舊盤膝坐地,周圍白光真氣旋舞依舊,頂上九塊巨石契合成的石牆亦完好無損。鬚髮似鋼,衣袂如鐵,周身如連地磐石;只是四周的草地都已經裂為萬千深洞巨縫,不斷地有渾濁的黃水汨汩冒出。四周地上堆滿了爆裂的屍蠱殘殼和粉碎的白骨。
适才黑衣人這傾河裂地的萬鈞連擊,竟不能奈白帝何!
黑衣人啞聲笑道:“白帝陛下的‘托體同山’果然厲害。嘿嘿,不過這塤聲悲鬱遲滯,聽來拖泥帶水,可就不如何高明了。”話語間,骨笛悠揚跌宕,空中那水龍隨著韻律上下翻滾,蜿蜒飛舞,四周數千僵屍鬼兵哭嚎著圍攏緊逼,在白帝身側衝擊繞走。
白帝恍然不覺,只是低首吹塤,似乎已經完全沉浸在那悲涼刻骨的樂聲中。那悲愴而雄壯、蒼涼而沉鬱的旋律緩緩繚繞,頭頂巨石頓挫盤旋,一點一點地壓了下來。白光閃耀,巨石倏然沒體而過,白帝竟驀地化作一尊石人。只是十指依舊在微微跳動,口唇翕張,塤聲悲涼依舊。
笛聲詭秘,真氣陰寒淩厲,霜風鼓舞,冷氣森森。
不知何時,通天河河床冰霜凝結,在月光下閃耀著金屬似的光澤。林中草地寒露似珠,閃閃發亮,漫漫枝梢上罩蓋著厚厚的白霜;就連蚩尤與晏紫蘇周身上下,也敷了一層薄霜,被真氣所激,化為流水,卻又立即凍結。
晏紫蘇站在樹梢,周身冰冷,牙齒打顫,忍不住往蚩尤懷裡鑽去,顫聲傳音道:“此人的冰寒真氣好生厲害,寒冰宮的風道森比起他來真不知差了千百倍……”
蚩尤念力感應,心中凜然,那黑衣人的真氣彷佛汪洋大海深不可測,冰寒徹骨。當日自己在日華城外的樹林中與黃河水伯冰夷激戰時,便曾駭異其冰寒真氣的淩厲浩蕩,然而與今日這黑衣人相比,冰夷卻又相去甚遠。
但這黑衣人真氣最為古怪之處,卻並非其深遠,而是猶如亂流穿梭,混雜無序。自己雖非身處其真氣攻擊的中心,亦覺得萬千極寒氣流淩厲繚亂,變化無形,莫測其始終,不知其究竟,竟不知該如何防禦,如何抵擋;倘若那黑衣人此刻全力進擊的是自己呢?一念及此,心下森寒。
以他眼下之力,要想擊敗這妖魔,已是難如登天;而想不傷父親軀身,將妖魔元神迫出其體外,更是近於不可能。當下思緒飛轉,苦苦思忖解救父親的方法。
這時水龍轟然怒舞,猶如天河迤邐橫空,又猶如巨蛇盤旋,擇機而噬。隨著笛聲瞬息變化,突然俯衝卷纏,突然甩揚騰舞,與那四面交迫的陰寒真氣、漫漫圍困的屍骸鬼兵組成立體陣勢,八方擠壓著白帝,似乎要將他生生纏絞擊碎。
道道銀光氣浪撞擊在石人似的白帝身上,轟然翻卷,四下迸飛,一圈圈的衝擊波排山倒海似的反撞洶湧,萬千樹木傾倒斷舞,林濤狂肆。
白帝巍然不動,似乎已與天地同化。塤聲悲涼壯闊,如昆侖日落,滄海月明。
蚩尤心下一動,忖想:“是了,這妖魔的真氣混雜淩亂,變化難料,若是一心想著變化對抗,正著了他的道。白帝以不變應萬變,反而使得妖魔的萬千變化都毫無用處了。”心中大有所悟,正自大喜,但旋即又想,若非白帝真元奇強,換了他人,只怕立即被打成肉醬了!若非真元相當,這不變應萬變,終究是一句空話罷了。想到此處,心下不免微微沮喪。
晏紫蘇蹙眉道:“呆子,你爹的左胸腹也有一處傷口,定是那妖魔以九冥屍蠱控制你爹的神識,然後又附到他的身上……”柳眉一揚,傅音道:“是了!這妖魔既是水妖,又將元神寄體于你爹肉身,咱們便以上、火克他,將他魂魄逼出你爹軀殼之外!”
“元神離體寄體大法”雖然厲害,但卻有一致命缺陷,即沒有原身庇護,寄體元神原本的弱點更為彰顯。如寄體他身的水屬元神極畏土性、火性,稍有不慎,便會魂飛魄散。
蚩尤想起當日祝融寄體獄卒之軀,千里追緝晏紫蘇,便是因遇上一場暴雨,不得不狼狽暫退。聽晏紫蘇這般提醒,心中登時一喜,驀地又黯然搖頭,傳音道:“土性、火性的法術,我不過略知皮毛!又豈能克他。”
晏紫蘇在他頭上敲了個爆栗,抿嘴笑道:“呆子,你不會火族法術,難道還不會放火嗎?”
蚩尤一楞,心中“咯咚”一響。
晏紫蘇傳音道:“這裡天干地燥,到處都是樹木、白骨,正是放火燒山的絕佳之地。乘著眼下那妖魔與白帝對抗,無暇他顧,快讓你那幾隻火鳥出來顯顯威風吧!”
蚩尤大喜,猛地將她勒緊,哈哈笑道:“我真是個海龜蛋腦袋,不敲不破,虧得有你在一旁點醒!”
晏紫蘇眼眶一紅,微笑低聲道:“現在還要趕我走嗎?”
蚩尤此時狂喜心急,沒有聽見她的話語,拉著她高高躍起,穿林掠空,厲聲喝道:“兀那妖魔,快將我爹的真身還給我,否則我就將你燒成禿毛雞!”默念封印訣,紅光閃耀,五隻太陽烏嗷嗷怪叫,沖天怒舞。
“呼!”幾團巨大的火焰從太陽烏的回中噴射飛旋,轟然打在黑衣人周遭的草木與屍兵上。
蚩尤大喝聲中,碧木真氣蓬然怒卷,青光縱橫。木氣生火,被他雄渾真氣這般激生,黑衣人四周登時燃起熊熊烈火。
“劈僕”連聲,火光沖天,半空那巨大的水龍閃耀著淡淡的紅色。數十具僵屍在火海中怪號著僕地摔倒,焦臭撲鼻。“哧哧”輕響,無數七彩屍蠱從僵屍體內破膚飛射,繽紛錯落,又如密雨般簌簌跌落,焦枯扭曲。
黑衣人啞聲笑道:“白帝陛下,我們在此賞月聽河,切磋音律,何其風雅!你何苦叫來這麼個楞小子做幫手,焚琴煮鶴,大煞風景。”
骨笛旋律陡然下沉,急促陰鬱,如疾風冷雨。轟然巨響,水龍呼嘯著當空擊下,數十道巨大的水箭從中逸射飛散,破空怒舞,閃電般擊打在獵獵跳躍的火海中,火焰登時熄滅。
“轟!”那水龍當頭怒擊,巨大的氣浪沖湧猛撞,如山嶽壓頂。蚩尤雖然驃悍,卻非一味鹵莽鬥狠,深知以己之力不能直攫其鋒,況且眼下當務之急乃是將妖魔元神逼出父親軀體。當下因勢力導,順著水龍破空氣浪朝外閃電反沖,堪堪避過。饒是如此,當胸依舊如遭電擊,眼前一黑,喉嚨腥甜,鮮血驀然噴出。
當是時,只聽塤聲忽止,白帝淡淡道:“閣下叫來萬千僵屍,難道就不是大煞風景了嗎?”鏗然長響,他周身白光閃耀,沖天而起,九塊巨石蓬然炸舞,在半空中急旋飛繞,驀地契合成巨大的石劍。
石劍陡然破空反轉,眩光耀目,如彗星橫空,星河怒瀉,朝著黑衣人雷霆電射!
“隕星流光破!”蚩尤駭然驚呼,抱著晏紫蘇翻身躍上太陽烏,不及調整內息,立即朝上方全速飛沖。
白帝當年縱橫天下的神兵,原是金族的“小九流光劍”,由九塊寒金利鐵組成,銳利無雙,可以隨意聚散離合,變化由心。傳說當年他以此劍誤殺好友,悲痛之下,便將此劍拋入昆侖山中。某日夜觀星象,忽有頓悟,改用九塊流星隕石為劍,稱“大九流光劍”;自創“隕星流光破”,威力驚神泣鬼,竟更勝從前的神兵利劍。蚩尤聽聞久矣,今日終於能得以親眼目睹。
黑衣人怪笑道:“白帝陛下不吹塤了?想要就此認輸嗎?”骨笛淒厲狂肆,節節拔高,半空水龍橫掃卷舞,銀光亂閃,挾卷裂地狂風,白茫茫一片朝著那石劍呼號撞去。
“轟隆”一聲巨響,震耳欲聾,整個夜空似乎陡然扭曲。水龍轟然炸裂,石劍也驀地迸爆為九塊巨石,沖天而起。
光弧如漣漪擴散,氣浪橫飛,山搖地震,爆響連聲;僵屍、斷木、草屑、樹葉……連帶著山上迸落的滾滾巨石,發狂似的朝外飛撞亂舞。
白帝飄然沖天,十指捏訣,九塊隕石驀地又化合為白光耀閃的石劍,雷厲風行,縱橫飛舞,朝著黑衣人疾風暴雨似的進攻。他适才不動如巍然大山,此刻一旦行動,則如閃電霹靂,迅捷無匹。
黑衣人吹笛依舊,笛聲更見詭異淒厲。水龍滔滔沖天飛卷,將白帝的“隕星流光破”一一格擋;兩相撞擊,氣浪迸炸,聲勢驚人,兩岸原已龜裂的草地登時崩塌飛撞,土石濛濛。
萬千行屍走內怪嚎淒叫,隨著笛聲驀地朝天怒射,宛如無數飛箭,攢集沖向白帝。這些僵屍水銀圍湧,無孔不入,只消被他們抓破見血,則屍蠱入體,必不可免。
蚩尤懷抱晏紫蘇,騎乘太陽烏在洶湧狂猛的氣浪中陡然折轉俯衝。五鳥呼嘯,又驀地噴出數十團火球,頃刻間便將通天河左岸焚燒為漫漫火海。
林間草地,屍鬼哀嚎,紛紛斷折倒地,磷光爆閃,燃燒起幽藍色的火焰。無數的屍蠱爭先恐後地從僵屍體內沖射飛逃,紛紛葬身火海。
狂風鼓舞,火焰如紅舌跳躍,恣肆卷席,漫漫火光映紅了山壁和夜空。
黑衣人盤膝坐地,對周遭之事恍若不見。“僕僕”低響,數十隻九冥屍蠱從他體內怒射而出,倉皇逃離,而他卻渾然無事,啞聲怪笑道:“小子,你以為區區幾把火就能將我逼出來嗎?嘿嘿,老子偏賴著不走,等你爹燒成骨灰,形神俱滅,我再走也不遲。”
說話間,故意將左手伸入身前的大火中,“哧”地一聲,青煙繚繞,空氣中登時彌散開一股皮肉燒焦的氣味,肉脂化作油水滴落。那寬厚的手掌登時變得焦黑,幾個手指尖露出森森白骨。
“爹!”蚩尤失聲狂喊,又驚又怒,心肺險些氣得爆炸開來。原以為這等大火,必可使得妖魔無所遁形,豈料他竟絲毫不懼,反倒恣意傷毀父親的身體。這妖魔究竟是何方邪靈?元神寄體,竟能如此張狂無懼!
白帝淡淡道:“妖魔現出原形吧!”隕石劍橫掃飛舞,白光激蕩,將萬千僵屍震得粉碎飛揚。與此同時,長袖飛舞,一個銅石鏡從中破空飛旋而出,在月光下倏地亮起奪目金光,筆直地照在那黑衣人的臉上。
金光璀璨,黑衣人周身陡然雪亮,現出一具森然白骨。喬羽仰天狂吼,似是疼痛已極,一道黑光扭曲閃耀,刹那間變幻為無數面容,神色各異;陡然又重新化為一縷黑光,似乎要從喬羽頭頂破出飛舞,但又驀地收斂無形。
黑衣人哈哈狂笑道:“白招拒,我本是鬼界幽魂,你這金光照神鏡又豈能照出我真身?想要逼我離開這肉身,哪有這麼容易!”霍然伸掌,將那金光緩緩推移開來。
蚩尤驚怒交集,疑懼更甚。白帝的“金光照神鏡”乃是金族神器,大荒五大名鏡之一,可以照出任何人的元神真識,甚至可以將其元神拔出體外,吸納入鏡中,成為游離五界之外的孤魂。但這黑衣人竟似絲毫不受其害,就連适才現出的神識也是多達數千,難道他竟是無數魂靈的集合體嗎?
想到竟連白帝的“金光照神鏡”也不能將這妖魔從父親體內逼出,蚩尤心中悲憤狂怒,幾近絕望。腦海中浮光掠影,閃過父親的音容笑貌,閃過他與自己的諸多情景……心中劇震,熱血上湧,大吼一聲:“你***紫菜魚皮!”不顧一切地禦風電沖,朝著黑衣人撲去。
晏紫蘇大吃一驚,尖叫道:“呆子,你想幹什麼?你別去……”想要阻攔,業已不及。驀地明白蚩尤是想乘著那妖魔的元神與白帝的照神鏡粘著對峙時,以自己的元神附入父親體內,將那妖魔驅逐出去。但那妖魔真元之強,遠在蚩尤之上,他這般沖去,即使能進入喬羽體內,也必被妖魔元神打散,甚至吞噬。
蚩尤怒吼聲中,已如閃電似的沖到黑衣人身前。
黑衣人眼白翻動,冷冰冰地盯著蚩尤,怪笑道:“妙極妙極,竟自動送死來了。”稍一分神,金光眩目,照神鏡的光芒又震開他的手掌,閃電般照耀在他的臉上。
黑衣人驀地一震,周身扭曲,似乎被金光陡然拔起。哈哈怪笑道:“白招拒!你也忒小瞧我啦!”驀地抽出手掌,輕揚拍出,叱道:“去吧!”黑光怒爆激射,轟然撞向蚩尤。
蚩尤早有防備,大喝聲中,雙手橫刀,碧光從雙臂經脈直貫苗刀,真氣爆漲,翠光怒放,如光輪激舞旋轉。
“砰”地一聲爆響,氣浪如狂,一輪紫光沖天迸舞。蚩尤低吼一聲,噴血後飛,被那紫光重重拋入熊熊火海。
蚩尤原想以“旋光年輪”轉身卸力,乘勢急速*近,再以“元神離體寄體大法”沖入父親體內。豈料那妖魔在被“照神鏡”驀然鎮住的情形下,隨手一掌仍有如此驚天之力,將他陡然震飛。
晏紫蘇驅鳥電沖,將蚩尤從火海中救起,見他雖然一時動彈不得,但經脈完好,未受重傷,這才稍稍放心。
金光閃耀,黑衣人一陣扭曲,如煙霧繚繞,陡然騰空;怪笑聲中厲聲吹笛,淡淡烏光真氣滾滾雲集,籠罩全身。與此同時,水龍轟然卷掃橫擊,朝著白帝滾滾劈去。
寒風呼號,白光如雷電裂空。
白帝右手緊握“照神鏡”,微微顫抖。左手捏訣,口唇翕動,“大九流光劍”轟然怒掃,橫空掄起巨大的銀光,光弧閃耀,重重擊在水龍上。
轟然巨響,水龍登時遊飛炸散。湛藍色的夜空中,無數水珠銀線激射飛揚,悠然灑落,方圓十裡猶如突降淋漓暴雨。
就在白帝分神捏訣,使出“隕星流光破”的刹那,黑衣人烏光閃耀,哈哈怪笑,驀地雙掌齊發,急速擊在那“照神鏡”的金光上。兩道黑光破掌而出,如波浪飛揚迸舞,“砰”地巨響,絢光流舞,那道金光陡然彎曲倒射,電光石火間回撞在“照神鏡”上。
“噗噗”悶響,白帝周身劇震,瑩潤如玉的臉上陡然閃過一抹黑光;右手驀一顫抖,“照神鏡”險些脫手飛出,白衣鼓舞,飄然沖天而起。
黑衣人哈哈怪笑道:“白招拒,今日被這楞小子攪了雅興!半個月後,蟠桃會上,我再與你切磋切磋音律!”話音未落,黑影已如鬼魅般破入水珠紛揚的夜空,眨眼之間,便消失在鬼山的峭壁陡崖之顛。
漫天水珠,紛揚飄灑;骨笛淒厲,嫋嫋未散。
被暴雨似的水珠澆撲,火勢漸漸轉小。萬千僵屍鬼兵在草地林間茫然地旁徨片刻,紛紛嚎哭著步入通天河,或鑽入地底裂縫之中。
蚩尤“哇”地一聲噴出一口鮮血,怒吼聲中掙脫晏紫蘇,驀地跳了起來,躍上太陽烏,便欲追去;但全身冰冷,酸軟無力,驀地一陣搖晃,險些從烏背上摔下。
白帝從空中斜斜飛掠而至,提著他的衣領飄然而下,盤膝坐地,淡淡道:“小兄弟,你中了他的寒冰真氣,快快調息化解,莫讓寒氣進入骨髓心肺。”雙手飛舞,一股淡淡的真氣從蚩尤後背輾轉全身,那森寒之意登時煙消雲散。
蚩尤心中悲苦憤怒,仰天狂吼。夜空寂寥,迥音嫋嫋。
過了片刻,心中那鬱悶悲痛之情稍稍舒解,蚩尤擦去眼角的淚珠,轉身朝白帝拜了拜,大聲道:“多謝白帝相救之恩。”
白帝微微一笑道:“小兄弟,你這身碧木真氣如此強勁,又有這苗刀日烏,想來便是近來盛傳的羽青帝轉世、蜃樓城少城主蚩尤了。”
當今大荒五帝中,白招拒個性最為平和淡泊,頗有飄然出塵的神仙之風與長者氣度。他清心寡欲,優雅謙和,遵從神帝“無為大治”之訓以治國,百姓安居樂業,故深受世人尊敬。蚩尤雖非金族中人,但對他亦頗為敬重,當下恭聲道:“不敢!小子正是蚩尤。”
白帝點頭道:“适才那位便是喬城主的肉身嗎?”
蚩尤眼眶一紅,道:“是。”
白帝歎息不語,沉吟片刻,又道:“小兄弟,恕我直言,令尊體內元神微弱,那妖魔元神又極是凶厲,縱使能將令尊救下,只怕也命不久長。”
這話若是出自他人之口,蚩尤必定要怒駡不已,但出自白帝之口,卻讓他猛地一陣傷心悲涼。适才他念力探掃,始終感覺不到父親的元神,故知白帝所言非虛。只是闊別四年,與父親方甫重逢,狂喜未已,實在無法直接面對這殘酷事實。
蚩尤強忍洶湧的淚水,啞聲道:“家父乃是頂天立地的大丈夫,無論是生是死,他的軀殼絕對不能讓這等妖魔佔據。”
白帝點頭不語,又沉吟道:“這妖魔不知是什麼邪靈,體內真元驚天駭地,卻又龐雜不清,像是由許多妖靈凝合而成,好生奇怪。”
蚩尤心下凜然迷茫。以白帝之見識與念力,尚且不能分辨出那妖魔的來歷,普天之下,只怕再沒有其他人能分辨出來了。大荒茫茫,他連那妖魔是誰都不知道,又去何處追尋妖蹤,解救父親呢?
這時東面空中突然傳來“嗷嗚嗷嗚”的怪叫聲,瞬息由遠而近。太陽烏驀然抬頭,嗷嗷亂叫,撲煽著翅膀,大步徘徊奔躍。
明月當空,星辰寥落,峭壁險峰如刀牙橫空交錯。一隻赤頭青鳥閃電似的從那白雪皚皚的峰頂沖過。在夜空中盤旋了刹那,驀地電沖而下,穩穩地落在白帝的肩頭,昂首睥睨。
那青鳥尖喙黑睛,頭頂紅毛似火,周身青羽油亮,神氣十足;瞥了蚩尤一眼,便傲然扭頭,在白帝耳畔低聲嗚叫不已。
蚩尤心中一動,料想它必是西王母的三青鳥之一,卻不知它今夜飛到此處,又帶來什麼消息?
眾太陽烏見它神色傲慢,登時大為不滿,紛紛昂首撲翅,怒吼不已,被蚩尤猛地一聲呵斥,方才憤憤不平地扭頭性聲,鄙夷地凝視著青鳥。
白帝聽青鳥嗚叫了片刻,微微動容,當下轉身作揖,淡淡道:“小兄弟,這位姑娘,白某另有要事,須得先行告辭了。”蚩尤二人連忙作揖回禮。
白帝轉身欲行,突然想起某事,回轉身來,朝著蚩尤微微一笑,傳音道:“舍妹身為聖女,身份使然,實有不得已之苦衷;這四年來,纖纖多虧你與拓拔太子照顧了!昆侖山上咱們再好好相聚吧!”
蚩尤一楞,登時明白,白帝既然知道自己與拓拔野,自然知道纖纖的身份。驀地熱血上湧,面紅耳赤,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白帝淡然一笑,又道:“小兄弟,人生如曲樂,有高有低,有苦有樂,終有曲終人散之時,此曲終了,焉知不是別曲起奏之日?毋需太難過了。”
蚩尤知他是在撫慰自己,不必多想父親生死,當下紅著眼睛點頭道謝。生死有命,自己豈會不知?但明則明矣,那難過痛楚卻是難以自抑。
一陣冷風吹來,白帝雪衣飄舞,乘風而起,與青鳥一起飄飄東去,掠過滾滾的通天河,穿過大河兩岸峭立千仞的綿綿絕壁,在月光中越飛越遠,逐漸化為淡不可辨的白點。
陶塤隱隱,隨風沉浮;月光如水,大河奔騰。四周蒼涼冷落,合著這悲愴曲樂,更覺寂寥淒涼。
蚩尤怔然而立,聽到傷心處,淚水險些奪眶而出。
晏紫蘇極少見到他如此脆弱難過,心潮澎湃,柔情洶湧,緊緊地握住蚩尤的手,纖指輕輕地摩挲著他的手背,彷佛要藉此撫平他心中的悲鬱。
第十四卷 第二章當時明月
狂風鼓舞,骨灰飛揚,空氣中彌散的惡臭過了許久方才漸漸淡去。
明月高懸,焦枯的草地上裂縫縱橫,河水在縫隙中汨汨奔流,在月色中耀耀閃光,彷佛萬千銀線交錯縱橫。
蚩尤二人坐在河岸,將段聿鎧從乾坤袋中拉了出來,輸導真氣。過了片刻,段聿鎧大叫一聲,驀地坐起身來。瞪著眼睛,滿臉驚懼,“呼哧呼哧”地喘著氣,看見眼前之人是蚩尤,面色方才舒緩開來。一把抓住蚩尤的肩膀,叫道:“你爹呢?救出來了沒有?”
蚩尤咬牙搖頭,沉聲將适才發生之事講述了一遍。段聿鎧面色煞白,驀地一掌拍在草地上,怒道:“他***!就是這妖魔!想不到……想不到喬大哥終究……”眼睛一紅,聲音沙啞,再也說不下去。
蚩尤沉聲道:“段叔叔,那妖魔究竟是誰?你們怎麼會落在他的手上?這四年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四年?”段聿鎧凝視著蚩尤,目中陡然閃過疑惑迷惘的神色,驀地吐了口氣,點頭嘎聲道:“是了,你都已經長得這麼大啦!四年!原來我們迷迷糊糊中竟自過了四年!”
蚩尤奇道:“迷迷糊糊?”
段聿鎧嘿然搖頭道:“不錯!這四年我們始終是迷迷糊糊,混沌不覺。”頓了頓,眯起眼眺望碧虛,目光變得飄忽起來,半晌啞聲道:“那夜在東海上,我和王七叔他們捕殺了諸多兇狂海獸,正興高采烈地返航;到了近海,突然看見海上火光沖天,整片夜空像被鮮血染紅,遠遠地便聽見廝殺聲。我們大驚,心裡猜到多半是水妖使詐偷襲。”
“當下我們全速前進,殺翻了兩艘水妖的巡邏船,趕回島上。可是那時城裡到處都是水妖,許多兄弟還沒從海上趕回來,而百姓們卻已被水妖殺得精光……他***,這些水妖狗賊,最是反覆無常,陰險狡賴!”
蚩尤聽他飄渺而憤怒的敘述,思緒飛轉,怒火熊熊,彷佛又被帶回到四年前那腥風血雨的傾城一夜;拳頭緊攥,青筋暴起。
段聿鎧道:“我們開闢血路,一心要找到你爹。水妖太多,潮水似的包圍過來,幾十個兄弟很快便都戰死了。我中了幾箭,精疲力竭,正以為他***要死在這群不要臉的水妖手裡時,忽然看見科大俠馱著重傷的喬大哥,和十來個兄弟一道從火光中殺了出來;我心裡大喜,登時又來了力氣,一口氣殺了十幾個水妖,與科大俠一齊朝島外沖去。”
“科大俠以‘斷浪氣旋斬’將水妖殺得稀裡嘩啦,屁滾尿流,水妖嚇得都不敢上前。突然天吳老妖追來了,冷不防地突施暗算,向尚在昏迷中的你爹全力出手……”
蚩尤大怒,“轟”地劈空一掌,將通天河擊起數丈高的浪花,罵道:“這老妖卑鄙無恥,只會鬼祟下流的招數,真他***枉居大荒十神!難怪終日帶著木頭面具,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晏紫蘇聽到“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嬌軀微震,俏臉登時黯然。
段聿鎧嘿然道:“幸虧科大俠反應極快,閃電似的讓了開去。他***,但天吳老妖想要殺的並非你爹,卻是科大俠!他早知科大俠必定會全力護衛你爹,所以故意全力驟攻你爹,逼得科大俠竭力護衛。四周的水妖也紛紛圍將上來,盤旋遊鬥。戰了片刻,乘著科大俠念力分散,天吳老妖突然狂風暴雨似的朝科大俠猛烈攻擊。”
蚩尤聽到此處,心中登時抽緊。科汗淮雖然神功卓絕,但未必是天吳老妖的對手。何況背負喬羽,身陷重圍,又失儘先機,落在下風。
果聽段聿鎧呸了一口,恨恨道:“天吳老妖突然使出他那炒羊羔子龜蛋斬,和科大俠的斷浪氣旋斬撞在一處。那老妖氣力驚人,龜蛋斬的威力還真他***不小,科大俠連帶著你爹一齊被震成重傷,飛到十幾丈外。”
晏紫蘇心下惑然,不知那“炒羊羔子龜蛋斬”究竟是什麼奇怪神功?驀地一亮,明白這段狂人說的應當是天吳的“朝陽古兕瑰光斬”。八百年前,朝陽穀凶獸裂山紅兕咆哮東海,為虐甚重,被金族奇俠古元坎以天元逆刃斬殺。朝陽穀眾人將裂山紅兕的六尺銳角磨制為神兵利器,是名“古兕斬”,代代相傳。到了水伯天吳手上,被其發揚光大,獨創“古兕瑰光斬”,威鎮東荒。想不到這神兵絕技到了段狂人的口中,竟成了“炒羊羔子龜蛋斬”。晏紫蘇忍不住莞爾而笑。
蚩尤駭然道:“難道科大俠就這般……”
段聿鎧嘿嘿笑道:“哪有這麼容易?老妖以為科大俠已經重傷,無力反抗,正自得意地胡言亂語,科大俠突然從地上跳起,閃電反擊,使出一記驚天動地的氣旋斬,將那老妖殺得灰頭土臉,狼狽奔竄。”
蚩尤聽聞科汗淮無事,心中方自舒了口氣,心道:“若是科大俠死了,纖纖妹子只怕要傷心欲絕。”振奮精神,側耳傾聽。
段聿鎧眉飛色舞道:“他***,可惜你沒瞧見當時的情景。科大俠渾身鮮血,但卻談笑自若,舉手投足就將那老妖連傷七處,殺得他落花流水,險些撞在牆上;周圍的水妖個個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哈喇滋一直從舌頭滴到腳指頭上。真他***過癮!”
蚩尤聽得熱血沸騰,擊掌大叫痛快。段聿鎧神色一黯,歎氣道:“不過科大俠業已被老妖之前的那記龜蛋斬劈成重傷,是以不能傾盡全力,終不能砍下那老妖的龜蛋腦袋。科大俠接連發出十幾記驚天動地的斷浪斬,乘著眾水妖倉皇逃避時,帶著我們,全速沖到岸邊。”突然重重一掌擊在地上,咬牙切齒道:“豈料那反賊……那姓宋的狗賊竟已帶了千余水妖在那裡張弓搭箭地等候!”
蚩尤大怒,猛地站起身來,胸膛劇烈起伏,幾滴鮮血滲過指縫,倏地從他攥拳的掌心滴落。四年前的那場戰亂,他最為徹骨痛恨的,不是水妖,而是那出賣了自己與父親,出賣了全城數萬百姓的宋奕之。此刻聽到段聿鎧重提此人,登時怒火熊熊,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
段聿鎧恨恨道:“那時我們早已筋疲力盡,只道此次要命喪這叛賊之手。不料海上突然狂風大作,巨浪滔天;科大俠也不知暗暗施展了水族中的什麼法術,一陣陣大浪驀地卷過城牆,將水妖拍得東倒西歪。忽然刮來一陣大風,將我們橫空從水妖頭頂卷過,眨眼間便沖入滔滔大浪中。”
蚩尤大喜,哈哈笑道:“妙極!老天爺果然還算長了眼睛……”
段聿鎧歎道:“說起來慚愧,我們原都是在浪裡來、潮裡去的海島男兒,那點風浪原本算不得什麼。但是那夜海上風大浪急,像是發瘋了一般,海面上忽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漩渦,將我們全都吸了進去,黑天黑地中,竟絲毫不能脫身遊出;好在科大俠眼疾手快,用‘凝冰訣’將我們盡數封凍,又以冰蠶絲帶將大家系在一處,這樣不管沉溺到海底多深處,不會失散,也不會嗆死。”
蚩尤道:“然後呢?”
段聿鎧嘿然道:“然後?然後醒來之時,便已是四年之後、幾天之前的某日。”
蚩尤失聲道:“什麼?難道你們竟在海底沉睡了四年?”
段聿鎧苦笑道:“是不是在海底還不知道,但這一覺睡了四年卻是不假。适才見到你時,若不是眉眼與四年前絲毫無異,我還不敢相信你已經變得這麼大了哩!”
蚩尤皺眉道:“那麼那妖魔呢?段叔叔你們又是在何處撞見他的?”
段聿鎧眼中倏地閃過恐懼憤怒的神色,怒道:“他***,那妖怪……哼!我們那夜醒來之時,便是在這通天河畔。我醒轉探望,瞧見大河洶湧,浪水發狂地朝天噴湧,許多魚獸被拋飛到遠處的樹林裡,活蹦亂跳。你爹、科大俠等十幾個人橫七豎八地躺在草地上,旁邊站了一個巨大的龍頭怪獸,搖頭晃腦地抖動著渾身的水珠,瞪眼看我。我突然想起那怪獸應當是金族的鎮河神獸窫窳,這才猜想應當是到了西荒的通天河,心裡驚訝不已。”
晏紫蘇聽了半晌,忍不住插口道:“段叔叔,難道你們當日是被捲入海底潛流,漂到地底來的嗎?”
段聿鎧一楞,似乎剛剛發覺她一般,見她素手緊緊牽著蚩尤,始終不曾離過,當下眯著眼睛打量了她片刻,又瞥著蚩尤,嘿然笑道:“不錯不錯!小子,你可比叔叔我強得多了。”
蚩尤一怔,面紅耳赤,待要稍稍辯解,段聿鎧哈哈笑道:“他***,男歡女愛,有什麼不好意思、忸怩作態的?小子你性子狂野豪爽,很有你爹當年的風采!偏偏說起男女之事拘謹古板,比起那拓拔小兄弟就差得遠了。”
※※※當年在蜃樓城裡,蚩尤一心做父輩一樣的英雄人物,對異性倒當真是從不在意。只是正值少年,英武挺拔,難免有許多少女對他暗戀歡喜,是以段聿鎧常常以此逗弄蚩尤,令他氣得火冒三丈。不想闊別四年,竟然見到蚩尤與一個俏麗女子親密牽手,段聿鎧心中自然又是詫異又是歡喜。他性子粗豪,又始終將蚩尤當作自己的侄子,歡喜之下,毫不避諱地說了出來,倒將蚩尤弄了個大紅臉。
晏紫蘇俏臉暈紅,但心下卻是暗暗甜蜜歡喜,對這段狂人不由多了幾分好感。
段聿鎧突然又道:“咦,是了!拓拔兄弟和纖纖姑娘都還好吧?”
蚩尤嘿然笑道:“段叔叔放心,他們都好得很。待會兒我再詳細說與你聽。”
段聿鎧點頭道:“那就好。咱們說到哪兒了?是了,我醒來之時見到那怪獸窫窳,正自詫異,不知怎麼會到了西荒?嗯,這姑娘說得不錯,現在想來我們多半是被東海的潛流捲入地底渦流,陰差陽錯到了通天河裡。”轉頭對晏紫蘇笑道:“是了,還沒請教姑娘芳姓呢!”
晏紫蘇微笑道:“我姓晏,叫小蘇,段叔叔您叫我蘇兒便成啦!”
段聿鎧點頭笑道:“蘇兒?不錯!果然是個好名字。”他對晏紫蘇頗為讚賞喜歡,倒讓她有些羞澀起來。
蚩尤心下凜然,皺眉不語。他是海島兒郎,素知所謂海底潛流通往地底渦流的傳聞。據說東南西北四大海各有一個神秘的海水倒注入口,海水由這入口流入地底,形成錯綜複雜、上下錯落的地底渦流。海上常有漁民連人帶船溺入漩渦,無影無蹤,卻在若干年後,浮屍於大荒江河湖泊中。人們都說這乃是被水鬼拖入地底渦流的緣故。
段聿鎧又道:“那怪獸窫窳對我們似乎並無加害之意,反倒將我們拖到高處,避免被通天河的大浪重新卷回河裡。過了片刻,你爹和科大俠他們也紛紛醒轉,見到大家安然無事,都歡喜不盡。但我們重傷猶在,身體虛弱,一時也無法起身行動。”
“窫窳從河邊拖來許多生魚,丟在我們身邊。他***,我們哪知已經餓了足足四年?只覺饑腸轆轆,肚皮貼著脊樑骨,當下紛紛生吃活啖,也不管滋味,權且飽餐了一頓;有了氣力,便開始運氣調息。到了半夜,忽然聽見森林、河邊傳來鬼哭狼嚎似的怪叫聲,探頭一看,他***,竟是許多僵屍水鬼從通天河和草地裡鑽了出來……”
蚩尤心中一跳,凝神傾聽。
段聿鎧道:“那些妖鬼不知是不是嗅著了我們的氣味,紛紛朝我們湧來。我們全身乏力,眼睜睜地看著成千僵屍圍湧過來,心裡焦急,罵天喊地,卻無可奈何。好在那怪獸窫窳極為神勇,奔竄跳躍,四下護衛,將那些龜蛋水鬼全部打得稀巴爛。”
晏紫蘇搖頭道:“這些水鬼中了屍蠱,本就是無知無覺的行屍走肉,無所畏懼,兇殘之極;若是被它們抓咬一個小小的傷口,屍蠱就會遍達全身,成為和它們一樣的僵屍鬼怪。窫窳神獸雖然厲害,但想要保護這麼多人,真是困難呢!”
段聿鎧歎道:“蘇兒姑娘說得不錯。那些僵屍實在太多,一股腦兒地圍湧而上,窫窳顧得了東,卻顧不了西,支援了片刻,終於被水鬼沖進來,轉眼間便有幾個兄弟被水鬼咬中,淒聲慘叫,痛苦無比。我們見了心中駭異,心想決計不能坐而待斃,紛紛掙扎著爬起來,團結一處,奮力和那些龜蛋水鬼激鬥。他***,可惜身受重傷,又寡不敵眾,越來越發支援不住,好幾個兄弟被水鬼抓傷,發狂打滾。
“這時窫窳吼叫著沖了過來,將我們甩在它的背上,沖出重圍,朝山裡逃去。它跑得飛快,水鬼追趕不上。我們正歡喜,以為逃出生天,不料那妖魔竟突然出現!”段聿鎧說到最後一句,驀地咬牙切齒,恨怒已極。
蚩尤聽得緊張,心中“咯咚”一響,忍不住微微一震。
段聿鎧道:“當時只覺寒風大作,一股妖異陰邪的真氣轟然撞來。我們還來不及反應,便和那窫窳神獸一起被重重地拋飛到十幾丈外,劇痛攻心,差點昏迷;聽見一個人沙啞著嗓子怪笑道:”我們鬼國拉壯丁挑上你們,乃是天大的福氣,哪有推脫逃跑的道理。‘又有許多妖鬼跟著桀桀怪笑了起來。“
蚩尤又驚又怒,喃喃道:“鬼國?”轉眼瞥望晏紫蘇,晏紫蘇輕輕搖頭,妙目中也是大惑不解。大荒大小百余國,素未聽說有這麼一個所在。
段聿鎧道:“我迷迷糊糊地望去,只見前方山林前站了幾個黑衣人,都戴著野獸頭顱面具,但眼睛靈動,不像那些妖鬼僵屍。中間站了一個黑衣人,頭戴黑斗篷,那沙啞的怪聲便是從他那兒發出來的。”
“那幾個獸頭黑衣人圍了上來,突然哇哇驚叫,竟將科大俠、你爹,還有我的身份喊了出來。那些龜蛋激動狂喜,覺得揀著了天大的便宜。一個鹿頭黑衣人發狂地踢打折辱科大俠,一邊尖聲狂笑,說什麼上蒼有眼,竟然讓他自己送上門來。科大俠動彈不得,傷勢更重,但只是微笑不語。”
蚩尤心下憤恨:“他***紫菜魚皮,這些黑衣人裝神弄鬼,定是水妖,所以才會認得科大俠和我爹。”心中那森然駭懼之意卻越來越盛。水妖對科汗淮與蜃樓城群雄恨之入骨,落到他們手中,遠比落到普通妖魔的手裡兇險百倍。
段聿鎧道:“那戴斗篷的妖魔哈哈笑道:”妙極妙極,斷浪刀科汗淮和蜃樓城喬城主竟成了我鬼國的壯丁!但是堂堂英雄怎地變作孱弱病貓?傳揚出去,豈不是太丟我鬼國壯士的聲威嗎?我來替你們好好改造改造。‘一邊胡言亂語,一邊伸出鬼爪,猛地插入科大俠的胸膛。“
蚩尤駭然變色。晏紫蘇低聲道:“他……他要給科汗淮放蠱!”
段聿鎧點頭恨恨道:“不錯,那妖魔的鬼爪上也不知沾了什麼凶獰的蠱蟲,科大俠的胸腹傷口張合鼓動,烏黑的血漿不住地湧了出來。他咬牙不吭聲,依舊微笑不語。他***,我看得惱怒,不由大罵起來”
“那妖魔呆滯地瞪著我,怪笑道:”你就是那什麼段狂人嗎?嘿嘿,莫急,等我替斷浪刀脫胎換骨之後,再來幫你換換筋骨;那時你就知道做我鬼國壯士是何等美妙!‘我大怒之下,將他祖宗十八代的奶奶都問候了個遍。妖魔也不生氣,只是怪聲狂笑。“
“這時窫窳從地上爬起,巨尾掃飛四周的僵屍,怒吼著沖來。那妖魔突然鬼魅似的躍了起來,閃電般一爪穿入它的胸腹,重重地貫摔在地上,怪笑著說:”小蜥蜴!既然你這麼喜歡斷浪刀,我就讓你和他合為一體好了!‘口中念念有辭,周身閃出一輪黑光。科大俠突然扭曲起來,煙霧似的鑽入窫窳的體內。我們見科大俠竟被這妖魔封印入窫窳,都驚怒不已,紛紛大罵。那鹿頭黑衣人在一旁尖聲笑道:“若是那賤人看見你現在的模樣,神情一定有趣之極!’他***,他以為他的模樣就很俊嗎?”
蚩尤聽得聳然動容。他适才雖然已經親眼目睹那妖魔的凶威,但想到他竟能在刹那間制服金族神獸窫窳,又將科汗淮封印其中,仍不免大為駭然。須知封印法術乃是純粹以元神念力克制對方神識,將其封閉入其他物體中,若非雙方念力懸殊,決計無法奏效。科汗淮雖然身受重傷,經脈封凍,但元神應當未有大損,那妖魔立見能將他瞬間封印,其神識念力之強,實在太過可怖,段聿鎧道:“那妖魔哈哈大笑道:”風流倜儻的斷浪刀變成這等醜怪模樣,可要讓許多多情女子傷透心了。‘那些龜蛋一齊大笑,我聽了更怒,破口大駡。妖魔嘿嘿笑著朝我望來,突然探出鬼爪穿入我胸腹之間。他***,那一下實在疼得昏天黑地,只覺得有無數蟲子突然湧入,在周身亂咬。我胡亂罵了幾句便昏迷不醒。“
段聿鎧一口氣說了這麼久,臉色蒼白,真氣又有些不繼,咳嗽不止。蚩尤右手握住他的脈門,將雄渾真氣滔滔輸入。
※※※片刻之後,段聿鎧面色重轉紅潤,喘了口氣,又道:“等我醒來之時,四周昏黑,只有頭頂懸了一盞鬼火似的幽燈,到處都是潮濕的岩石,惡臭難當,也不知身在何地。我看見你爹背對著我坐在一排鐵柵欄前,這才發覺我們竟是被關在一個極大的山洞裡,四周上下都是粗達半尺的玄冰鐵柵。王七叔和海九匍匐在一個角落,口中發出‘呵哧呵哧’的怪聲,不知在做什麼。”
他的眼中微微露出恐懼之色,啞聲道:“我叫你爹的名字,他垂著頭只是不應。又叫王七叔和海九,他們喉嚨裡發著怪聲,突然回過頭來,我這才發現他們竟然在爭搶奪食一具屍體!王七叔的眼白上翻,口角流著涎水和烏血,瞪著我‘赫赫’亂叫,突然朝我猛撲過來。”
蚩尤手心滿是冷汗,緊緊地攥住晏紫蘇的小手。王七叔為人豪義善良,其子王璞當年和蚩尤也是極好的夥伴,此刻聽聞他被妖魔變成食人僵屍,心中驚怒悲憤,難以言喻。
段聿鎧道:“我驚駭中大叫著躍了起來,跳閃開去。這時……這時我才發現我竟然成了怪獸窮奇!你爹突然哈哈大笑,轉過身來,眼白上翻,沙啞著嗓子對我說:”嘿嘿,我們不是結拜兄弟嗎?當日惺惺作態,說什麼有難同當,有福同享,怎地今日相見,躲都來不及了?‘我聽那嗓音與妖魔無異,突然明白那妖魔元神已經附上你爹的肉身!憤怒之下,喝罵妖魔,讓他立即離開喬大哥軀殼。那妖魔卻笑道:“我和喬城主同仇敵愾,以他的軀體來報仇雪恨再適合也不過。即使我想走,喬城主也捨不得哩!’”
蚩尤心中驀地一凜,那妖魔分明是水妖中人,怎地又自稱與父親同仇敵愾?
正覺古怪,又聽段聿鎧說道:“我罵道:”他***,我們是光明正大的英雄好漢,誰與你這等下三濫的妖魔鬼怪同流合污?‘妖魔怪笑道:“光明正大?到了這幽冥鬼界,還有什麼狗屁光明正大?’我突然大吃一驚,心想難道我們早已死了麼?所以才會遇到這等詭異妖邪之事?於是便厲聲喝問他究竟是誰,那裡又是什麼鬼地方?他哈哈狂笑道:”這裡既然是鬼界,我自然就是鬼界之王——幽天鬼帝!‘“
“幽天鬼帝?”蚩尤與晏紫蘇同聲念叨這古怪的名字,心中又是迷惑又是駭異。其時大荒,除了神帝與五帝之外,無人敢妄自稱帝,此人不知究竟是誰,竟然狂妄若此!難道他當其是鬼界冥間的帝王嗎?想到此處,晏紫蘇心中不由機伶伶打了個冷顫,情不自禁地往蚩尤懷裡偎去。
段聿鎧道:“我搜腸刮肚,也想不出天底下有這麼一號人物,心想他***,這回老子多半是死了,到了陰間鬼界了。嘿嘿,我段狂人一生自視英雄豪傑,天不怕地不怕,但那一刻,我當真嚇得臉都綠啦!轉念一想,他奶奶個龜毛螃蟹,老子死都死了,還怕他什麼?說什麼也要將這妖魔從喬大哥的身體裡趕出來。當下吼叫著撲了過去。”
“那妖魔見我突然反撲,似乎頗為詫異,嘿嘿怪笑道:”果然都是些不知死活的東西。‘突然黑光閃耀,我心肺、腦袋彷佛都要炸裂開來,萬蟲齊咬,痛得恨不能一頭撞死。迷迷糊糊中,聽見那妖魔說:“你是窮奇,從今日起,你的任務便是沿著通天河,為我鬼國拉來更多的兵了……’我腦中嗡然,此後的事就再也記不得了。重新恢復神智時,第一眼便看見了你小子。”
段聿鎧說到此處,舒了口氣,又皺眉歎息道:“可惜……可惜科大俠生死未卜,你爹仍被那妖魔附體,他***,也不知要去哪裡才能找到他們?”
晏紫蘇沉吟道:“那妖魔既然自稱幽天鬼帝,又說彼處是鬼界冥間,只怕……”蚩尤聽她口氣,似乎知道些線索,登時一振,握著她的手驀地一緊,急道:“只怕什麼?”
晏紫蘇“哎喲”一聲,被他抓得疼痛,蚩尤吃了一驚,連忙鬆開手,尷尬道:“沒事吧?”
晏紫蘇見段聿鎧笑嘻嘻地望著自己二人,心中一陣甜蜜,紅著臉搖頭道:“沒事。”重新握緊蚩尤的手,續道:“我記得我娘說過,鬼界在大荒萬丈地底,九泉之下。大荒中有幾處山水傳聞是通往陰間鬼界的冥道,而這西荒鬼山,似乎便是其一。”
蚩尤又驚又喜,正待細問,卻聽晏紫蘇道:“段叔叔,你還記得當日所困的山洞,有什麼特別之處嗎?”
段聿鎧皺眉苦苦思索,半晌才遲疑道:“那日我心裡又驚又怒,而且周圍非常昏暗,一時也沒有特別留意。但是周圍岩壁極為潮濕,空氣濁臭,呼吸不暢,好像還能聽見遠處有‘稀裡嘩啦’的水聲……”頓了片刻,搖頭道:“其他還有什麼,就想不起來啦!”
突然一拍大腿,叫道:“是了,當時我腳上一疼,發現一隻蚯蚓似的怪蟲叮在我的‘腳爪’上,那怪蟲極為少見,五顏六色,花裡胡俏……”
晏紫蘇蹙眉道:“那蟲子的背上是不是有一條金線?”
段聿鎧叫道:“不錯!敢情蘇兒姑娘也見過這怪蟲嗎?”
晏紫蘇輕聲喃喃道:“原來這些九冥屍蠱竟然是‘金線彩屍蟲’變化而成的,難怪如此霸道厲害。”
見二人愕然地瞪著自己,俏臉暈紅,嫣然一笑道:“那就對啦!段叔叔你那日所在的山洞,一定便是在這鬼山地底!”又道:“那怪蟲叫作‘金線彩屍蟲’,只能生活在陰暗潮濕的地底,以人獸屍體為生,是最為妙絕的屍蠱料蟲。普天之下只有三處地方才有:一是大荒東南的皮母地丘,一是南荒桂林八樹地底深處,還有一處便是這西荒鬼山了。”
蚩尤霍然起身,沈聲道:“不錯,皮母地丘與桂林八樹距離此處都有數萬里,自然不太可能,所以一定是在這鬼山底下了!”激動之下,連聲音都有些顫抖起來。
段聿鎧叫道:“既然如此,事不宜遲,咱們這就上山找去!”掙扎著爬了起來,突然胸腹傷口搏動翻湧,幾道烏血倏然流出。大叫一聲,面如金紙,摔倒在地。
蚩尤大驚,搶身上前,將他扶起,叫道:“段叔叔!”
段聿鎧急劇喘息,咳嗽苦笑道:“他***,想不到我堂堂段狂,竟被這幾隻小蟲子弄得這般狼狽……”
晏紫蘇道:“段叔叔,你體內屍蠱未清,三日之內又會孵化出許多蠱蟲。切切不可動用真氣,否則加速血液迥圈,這些蠱蟲只會孵化得更快。再說這鬼山極大,要找冥界入口也不是一時半刻之事,段叔叔也別太著急啦!”
轉頭對蚩尤道:“呆……蚩尤,你還是先將段叔叔封凍起來,等到找著你爹,再一起設法除清屍蠱。”
段聿鎧想要反對,但體內劇痛,咬牙強撐不住,終於漸轉昏迷。
蚩尤無奈,唯有以“凝冰訣”將段狂人重新冰封,藏入乾坤袋中。想到自己父親、科汗淮與段聿鎧等人遭受妖魔如此折辱,心下惱恨之極,森然怒道:“他***紫菜魚皮,上窮碧落下黃泉,我也要救出爹,將這妖魔銼骨揚灰!”
第十四卷 第三章冥界之門
此時圓月西沉,晨星零落,將近黎明時分。
蚩尤掏出那“相思犀角”,想與拓拔野聯繫,但不知是相隔太遠,還是被這綿綿高矗的鬼山群峰阻擋,始終杳無回應;犀角中傳出的,只有呼嘯如鬼哭的風聲,當下唯有作罷。
過了片刻,天色越發昏暗,四處黑黝黝、灰濛濛,陰寒淒冷。狂風從大河山口刮過,嗚嗚作響,林濤陣陣;通天河在數丈外滾滾奔流,蒼涼而悲壯,猶如白帝的塤聲。
這荒涼而寂靜的世界,彷佛只剩下蚩尤兩人。二人白日疾行千里,夜間連戰妖魔,幾經風波怪事,又聽段狂人說了半晌四年往事,此刻都不免疲倦困頓。相依而坐,晏紫蘇*在蚩尤的肩上,忍不住翻湧而上的重重困意,眼皮越來越沈,終於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蚩尤打了一會兒盹,突然聽見一陣淒厲的風聲,心中一凜,驀地驚醒。環首四顧,黑影幢幢,水浪奔湧,似乎有無數鬼怪隱伏四周,但凝神察探,卻又空蕩無他物。
寒風吹來,困意陡消,想起連日發生之事,想起父親至今生死未蔔,更是睡意全無。喜怒憂愁,交相參雜,幾次三番,直想要起身昂首狂呼,一吐抑鬱憤慨之氣。心潮洶湧,跌宕沉浮。
濤聲滾滾,耳邊聽見晏紫蘇勻稱而低微的呼吸聲,轉頭望去,在朦朧昏暗的光線下,她的臉容依舊如此俏麗而光彩奪目。她緊緊地抱著自己的臂膀,彷佛生怕他會逃離一般,右臉枕*在他的左肩,黑髮披瀉飛揚,雪白的俏臉如冰玉晶瑩,嘴角掛著淡淡的笑容。
他已經許多次瞧見她沉睡的姿容,每一次都讓他悸然心動。在睡夢中,她似乎不再是千面多變、狡黠殘忍的妖狐,而變成了一個俏麗無邪、純淨可愛的女子;就像是月光下的西荒雪山,萬里沙漠,沒有白日裡的危險,沒有變幻難測的脾性,而是如此地靜謐、純淨、美麗。
她長長的睫毛上凝著一顆水露,彷佛沒有擦拭去的淚珠。蚩尤心中突地泛起溫柔憐惜之立息,輕輕地伸手,將那水露擦去。晏紫蘇微微一顫,在睡夢中發出一聲低低的歎息,像是溫柔的悲苦,又像是甜蜜的歡喜。
蚩尤愛恨交雜,忍不住展臂緊緊摟住她的纖腰,心想:這些日子以來,她為了自己,不知受了多少苦楚和委屈。昨夜在壽麻國流沙河畔,當她緊抱自己,痛哭失聲時,那洶湧的淚水不僅崩潰了她自己,也衝垮了蚩尤幾日來苦苦築積的壁壘。
此時,天地俱黑,萬籟無聲。但在這沒有煩雜干擾的黑暗與寂靜中,卻最能為清晰地看穿自己的內心,最能清晰地聆聽到自己心底的聲音。
蚩尤憤怒狂亂的心情漸漸地平定下來,想著自己與晏紫蘇的愛恨糾葛,一時悲喜交加,苦樂酸甜。
四周昏暗蒼茫,寒風徹骨,他們的未來會是怎樣呢?他突然覺得自己與她,就像是夜色中的通天河,從僵硬寒冷的雪山頂上逐漸融化交匯,彼此糾纏著,撞擊著,在迷茫的黑暗中流向不知終點的未來。前途險惡,焉知會不會在烈日沙漠中,被炙烤蒸騰得無影無蹤呢?
突然又想到了八郡主,想到火山腹中交相錯肩時她那淒傷的笑容,淡淡的淚珠,想到當日與她同路時的種種情狀。許多當時令他惑然不解的細節此刻歷歷在目,像鮮花一般層層綻放,剝離出烈煙石熾熱而溫柔的內心……他的心裡莫名的震動起來,迷惘、傷感而又帶著難以言喻的苦澀。
可惜,當時的他,宛如攀附於礁岩之上、緊緊閉攏的海蚌,春風和海水都不能使他開啟。是此刻這枕*於自己肩頭的妖女,鬼使神差地敲開了自己的硬殼……
又想起了纖纖,那俏皮可愛的笑容令他心中陡生溫暖,但是不知何以,那窒息心跳的感覺卻遠不如從前強烈了。驀地一凜:“不知科大俠眼下究竟如何了?若是被那妖魔所害,纖纖妹子豈不要傷心死嗎?他***紫菜魚皮……”牙根癢癢,怒火又竄將上來。
正胡思亂想,忽然聽見遠處山中傳來一聲尖銳破雲的號角,淒厲詭異,森寒入骨,像是厲鬼號哭。蚩尤心中大凜,周身寒毛驀地豎起,電光石火間閃過一個念頭:“是那妖魔!”
晏紫蘇陡然一震,倏地醒轉,低聲道:“怎麼啦……”卻被蚩尤猛地將口捂住。
當是時,陰風大作,腥臭撲鼻,那號角聲急促高昂,越發詭厲猙獰。
兩人對望一眼,心中又驚又怒又喜,猛地站起身來,正欲循聲追去,忽聽“劈啪”接連悶響,四周草地紛紛迸裂開來,與此同時,身後大河浪濤洶湧,水花沖天,無數白森森的骨骸僵屍又從地底、河中爬了出來。
河中僵屍濕淋淋地站立著,手爪上大多拖了一具屍體,眼白翻動,張口赫赫低吼,那些地底爬出的僵屍或拖曳白骨,或拉拽獸屍,也一齊發出低沉而可怖的哀嚎,高一步低一步地朝著號聲傳來的方向機械走去。
兩人周圍的僵屍骨骸突然頓住身形,緩緩地朝他們轉過身來,眼白上翻,突然張口“呵呵”怪吼,張牙舞爪地猛撲過來。
蚩尤大怒,正要起腳將他們踹得稀爛,晏紫蘇急忙拉住他,傳音道:“呆子,別發出聲響,以免驚動了那妖魔。走吧!”攙著蚩尤手臂,驀然沖天飛起,禦風抄掠,朝山中翩翩飛去。
山影幢幢,撲面而來。
此時正值黎明前最為黑暗的時刻,四下混沌迷蒙,伸手不見五指;但蚩尤青光眼光芒綻放,卻瞧得清楚分明,牽著晏紫蘇的手,並肩飛掠,在險峭尖利的山崖尖石之間穿梭飛行,似電神速。
轉眼之間,兩人沿著陡峭山勢沖上了鬼山某峰峰頂。冰雪閃耀,狂風呼號,兩人足不點地,乘勢禦風沖掠,在白雪皚皚的山脊高低起伏,上飛下躍,急速穿行。
※※※號角聲越來越近,那淒厲詭異如冰冷毒蛇鑽入耳中,心中又癢又冷,難受已極。寒風鼓舞,漫山都是僵屍鬼骸的哀嚎低吼,此起彼落,綿綿呼應,像陰冷的海浪,一陣陣地洶湧排擊。
蚩尤低頭望去,只見鬼山山脈東西兩側,漫漫林海與草原上,無數黑影密集攢動,猶如海潮大浪滾滾而前。凝神望去,盡是僵屍骨骸,少說也有數萬之眾。饒他膽大包天,見到這等壯觀而淒詭的景象,心中也不由寒意森森。
“那妖魔收羅這麼多的僵屍骨鬼想要幹什麼呢?這幾萬僵屍整齊劃一地又是要趕往何處呢……”一連串的疑問層出不窮地湧了上來,心中好奇更盛。
鬼山山勢嵯峨奇崛,南北綿延將近百里,其間曲折蜿蜒,穀壑錯落,山脊之間偶有斷崖絕壁,相隔甚遠。狂風迎面刮來,嗚嗚亂響,口喉寒冷幹疼,周身凍得麻痹僵硬。
兩人心手相連,彼此扶持。蚩尤將雄渾真氣不斷地輸入晏紫蘇體內,為她驅寒補氣;而晏紫蘇則以高超卓絕的禦風術,引領著蚩尤在萬仞峭壁山脊,似蒼鷹滑翔飛行。
狂風怒舞,前方是萬丈懸崖;懸崖之下乃是一個巨大的山壑,由鬼山群峰彎曲環繞,合圍而成。山崖刀削斧斫,無所攀緣,森森寒氣交纏著那淒厲號角,從黑漆漆的山壑穀底直撲上來。
兩人驀一吸氣,真氣鼓舞,陡然直沖而下;腳尖飛踏,在光滑峭直的崖壁上急點抄掠,雷厲風行,垂直沖落。
腥臭狂風迎面抽打,呼吸不得,幾連眼睛也無法睜開。頭髮、衣裳朝上獵獵鼓舞,似乎要將兩人朝上方拉去。
刀石橫亙,尖崖破空,兩人穿花舞蝶,從錯落林立的尖石縫隙之間折轉穿梭,瞬息萬丈,直落穀底。
將至壑底時,兩人驀地橫空飛掠,禦風斜斜點躍俯衝,將下沖帶來的巨大力量一一卸去。循著號角聲,環繞山壁無聲無息地奔行。
水聲轟隆,前方似乎有巨大的瀑布飛瀉沖落,而那號角聲就在瀑布之側。
蚩尤拉著晏紫蘇的手,凝神屏息,小心翼翼地從崖壁之後探頭凝望。冷氣撲面,牛毛細針似的雨絲水珠蓬蓬卷舞。右前方百餘丈處,一道滾滾雪瀑如白龍騰舞。山壑之中水霧迷蒙,四周峭壁環立,陰森如鬼怪參差,萬千僵屍的低吼聲在壑中激蕩迥旋,更顯得淒詭可怖。
飛瀑倒懸在山壑東側,其正前方有一突兀峭崖,如狼牙橫空。那崖頂上站了兩個黑衣人,一個戴著寒荒野牛的牛頭,一個戴著北海獨角馬的腦袋,眼神碧光閃爍,凶獰驃悍。
牛頭人昂首吹奏一隻巨大的銀白號角,那淒厲如鬼哭的號角聲便是由他發出。而那馬面人右手中握了一面巨大的血色幡旗,在狂風中獵獵卷舞,旗上赫然繡著“幽天鬼帝”四個大字!
果然是那妖魔!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蚩尤駭怒驚喜,熱血轟然灌頂。晏紫蘇緊抓他的手,心中突然有些害怕,傳音道:“呆子,難道這兩個妖怪便是傳說中鬼界的牛頭馬面嗎?”
但是念力探掃,那牛頭馬面心跳正常,血流、真氣等竟與活人絲毫無異,這不由令二人更為惑然不解。
蚩尤嘴角露出一絲冷笑,殺氣凜冽,傳音道:“管他是不是牛頭馬面,正好砍了他們的腦袋做王七叔和海九叔的祭品。”晏紫蘇聽他惡狠狠地說得有趣,忍不住嫣然而笑,心中那一絲懼意登時蕩然無存。
山壑中鬼哭震天,無數的僵屍骸鬼從東西兩側的山口湧了進來,排成整整齊齊的方陣列隊,潮水似的層疊推進,根據馬面人血幡旗的調度指揮,有條不紊地折轉繞行。
數萬屍鬼拖曳著屍體,浩浩蕩蕩地號哭著,穿繞山壑,朝著那洶洶飛瀑之前白汽蒸騰的巨大寒潭走去。“噗咚”連聲,紛紛沖入水中。
晏紫蘇瞧著那些蒼白浮腫的僵屍、白骨森森的骸鬼機械邁動步伐,一排排地消失在寒潭中,柳眉逐漸蹙起,仰頭遼望西邊漆黑的天際,突然閃過恍然驚覺的神色,瞿然傳音道:“呆子,我知道啦!今天是七月十五,正是鬼門關大開之日。這些屍鬼從鬼界陰間出來,拖著新死之人,要在黎明前趕回鬼界!”
蚩尤聞言動容,他小時便曾聽說七月鬼門關大開,萬千冤死的鬼魂游離人界,尋找替死鬼。尤其七月初一與七月十五,陰氣最為鼎盛;當夜,家家戶戶通常閉戶不出,以避厲鬼。想不到今夜自己竟親眼目睹數萬屍鬼同回鬼門關的詭異盛況。
難道那幽天鬼帝當真是鬼界冥王?父親與科汗淮等人竟果真在陰間鬼界嗎?那麼,他們眼下究竟是死了,還是活著呢?自己進入鬼界之後,又能不能再返回人界呢?萬一不能從鬼界中平安返回呢……蚩尤心底森寒,背上突然沁出密密冷汗。
晏紫蘇心中亂跳,定了定神,傳音道:“鬼山通往鬼界的冥門,一定便是在這瀑布寒潭之下。呆子,咱們隨他們一起……”忽地氣血凝阻,周身僵硬,剩下的半句話再也說不出來。刹那之間,她的經脈已經被蚩尤盡數封閉。
晏紫蘇又驚又惱,杏目圓睜,疑惑不解地瞪著蚩尤。蚩尤也不看她,猿臂舒張,驀地將她攔腰抱起,閃電似的沖入斜側方一個狹長的石隙中。
晏紫蘇驚疑不定,不知他此舉究竟意欲何為?被他這般緊緊箍抱在懷中,周身有如電流穿梭,呼吸急促。突然想到:“難道……難道這呆子竟然想要在這裡溫存嗎?”一念及此,臉頰倏地滾燙如火燒,心中砰砰狂跳,險些喘不過氣來。
蚩尤將她輕輕地放置在洞隙內平整的岩石上,見她嬌靨飛霞,眼波似水,又羞又喜又怒地凝視著自己,俏麗不可方物,心中激蕩,喉嚨如被什麼堵住一般;突然熱血上湧,倏地伏下身來,重重地吻在她的唇上。
晏紫蘇“嚶嚀”一聲,閉起眼睛,周身滾燙,細喘吟吟,隨著他狂野恣肆又略帶笨拙的親吻,溫柔而顫抖地反應著。身體深處彷佛有什麼東西突然爆炸開來一般,懶洋洋,暖醺醺,浪潮似的席捲全身。腦中迷茫混沌,害羞、歡喜、驚奇、甜蜜……層層疊疊,洶湧澎湃地掃過心田,彷佛迷醉于一個桃紅色的美夢中。但是內心深處,隱隱又覺得有些不安,以蚩尤忠孝剛烈的性子,又怎會在這等緊要關頭突然如此呢……
蚩尤貪婪地吮吸著她甜美柔軟的丁香,看著她緊閉的睫毛微微地顫動,像花兒似的在他身下簌簌綻放,心中激湧起強烈交摻的悲喜,恨不能將她揉碎了,融化了,吸入自己的體內。
這一刻,他突然明白自己竟是這麼地喜歡這狡黠多變、溫柔毒辣的妖女。那熾熱的激情竟像赤炎山腹的烈火,蘊藏、沉睡了許久之後,突然狂肆地噴薄,將他燒灼得如此疼痛!
熱淚倏地湧了上來,險些便要奪眶而出。嘴唇膠著,火熱的手掌摩挲著她滾圓骨感的肩頭,似乎半刻也不能分開。
洞外,那淒厲的號角聲急促地撕裂夜空,閃電般地劈入蚩尤的心中;蚩尤驀地一凜,硬下心腸,咬牙推開晏紫蘇,沉聲道:“我要走了。”
晏紫蘇迷醉中陡然一驚,電光石火地閃過一個念頭:“他要拋下自己,孤身去闖蕩鬼界冥間!”心中駭怕急怒,如墜深淵,倏地睜開杏眼。
果聽蚩尤沈聲道:“鬼界兇險,我不能讓你平白無故地去冒此大險。明天日出之前,我若還不能從鬼界中出來,多半凶多吉少,你就不必再等我了。立即帶著段叔叔,去方山和拓拔會合,他一定會幫你拿回‘本真丹’的……”將那相思犀角放在晏紫蘇的懷中。
晏紫蘇的心漸漸地沉了下去,周身森冷,惶急地凝視著蚩尤,想要拼命搖頭、大聲反對,卻發不出聲、動彈不得。淚水瞬間迷蒙了雙眼,心中劇痛,不住地無聲呐喊:“呆子,你若回不來,我即便活著、即便拿到了本真丹又有什麼意思?”
蚩尤見她臉色倏然雪白,淚水滾滾,心中亦劇痛不已。心潮激蕩,猛地伏下身去,在她那沾著淚珠、濕漉漉的顫抖花唇上輕輕一吻,低聲道:“如果我能活著回來,今生今世,再不與你分離。”倏然起身,狂風似的朝外沖去。
晏紫蘇腦中轟然,那句話驚雷似的在她心中激蕩。
※※※洞外,狂風呼嘯,巨浪似的層疊拍擊,與那淒詭號角、屍鬼嚎哭交纏回應,穿徹狹窄的洞隙,在她耳畔淒厲地嚎叫。但是她卻什麼也沒有聽到,只是僵直地躺在黑暗的山洞中,癡癡地想著他最未的那句話。淚水洶湧,心劇烈地抽痛,那酸澀而甜蜜的恐懼,讓她分不清究竟是悲苦,還是歡喜。
明日日出之前,她此生的幸福將由此決定。而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在這黑暗中苦苦等待:這十二個時辰,將是她此生中最為漫長的十二個時辰……
黑漆漆的山壑中,陰風呼號,妖霧彌漫。號角淒冽急迫,似乎在催促眾鬼兵加快速度。
蚩尤伏在陡峭的山崖上,凝神斂息,以“凝冰訣”將自己體溫急速下降,直如冰寒僵屍,同時以“五行譜”中水族的“龜息大法”,將自己的心跳與呼吸調整到極為微弱而緩慢的境地。
念力探掃,再三檢查,確定渾無破綻後,方才從崖上翩然飄下,閃到眾鬼兵方陣的未尾,喬作僵屍,上翻眼白,大剌刺地隨著萬千屍骸朝那滾滾飛瀑走去。
以他性子,原本想要大開殺戒,搗他個天翻地覆,闖入鬼界之中將父親救出;但事關父親生死,那幽天鬼帝又是極為兇狂的魔頭,自己若是打草驚蛇,只怕非但不能救出父親,自己還要被困在鬼界之中,永不能重歸人界。是以強斂內心激憤與洶洶殺意,混入僵屍方陣,以期出其不意。
蚩尤心跳呼吸極為微弱,體溫又寒冷如冰,與周圍屍鬼無異。眾僵屍渾然不覺,只是仰頭哀嚎,在牛頭馬面號角聲與血幡旗的指揮下,潮水似的湧向瀑布。
牛頭人昂首吹角,碧眼緩緩四掃,突然在蚩尤的臉上頓住,凶睛微眯,寒光大盛,陰森森地怪笑道:“哪裡來的臭小子?竟敢裝屍弄鬼,既然你這麼喜歡做鬼,老子成全你好了!”
“嚶”地一聲銳響,一道黑光在空中劃過淡淡的弧線,氣浪如刀,破空怒舞,朝著蚩尤當頭劈下,竟是一條數十丈長的玄冰鐵鍊;只是那每一環鐵鍊的邊緣都銳利如刀,寒光閃閃,尚在半空,那鋒銳森冷之氣已裂膚割面。
與此同時,馬面人幡旗飛舞,大喝一聲,“咄!”眾僵屍紛紛轉身,如浪潮翻湧,萬千眼白瞪著蚩尤,喉嚨低沉嚎吼,作勢欲撲。
蚩尤不想這麼快就敗露了行徑,當下索性昂身哈哈狂笑,厲喝道:“也不知是誰在裝神弄鬼!管你他***是不是妖鬼,爺爺今日讓你連鬼都做不成!”沖天飛起,猛地將那鐵鍊抄在手中。
“噗”地一聲悶響,鮮血從他拳頭指縫間飛濺射出。蚩尤劇痛鑽心,整個手掌彷佛要劈斷開來,但他極是驃悍要強,真氣迸爆,那鐵鍊登時被他緊緊攥住,筆直緊繃,再也不能抽動分毫。
蚩尤大喝道:“滾下來吧!”右臂一振,青光如螺旋飛舞,爆炸開眩目的氣芒。玄冰鐵鍊“叮噹”脆響,陡然朝後抽緊;牛頭人摔不及防,登時被拉得前傾拋摔,險些掉下尖崖,狼狽不堪。
但那牛頭人真氣亦極是強沛,怪嘯一聲,驀地頓住身形,碧目中閃過極為驚駭羞怒的神色,森然怒笑道:“連老子的‘勾魂索’也敢接,果然是成心找死!”周身光芒迸放,“當琅琅”脆響大作,勾魂索突然迸炸開來,當空閃電聚合,“僕僕”連聲,刹那間將蚩尤周身緊緊纏縛。
號角淒厲,幡旗卷舞;萬千僵屍骨骸如亂潮洶湧,怪吼著包攏圍沖。
蚩尤怒吼聲中沖天而起,苗刀“咻”地一聲,從他背上閃電沖出,刀鋒劃處,幾環玄冰鐵鍊登時迸裂。蚩尤驀地抽出右手,順勢抓住刀柄,嗆然怒揮。
“當!”十幾個鐵環裂斷迸散,悠揚飛舞。
蚩尤足尖飛點,禦風破空,從漫漫屍兵重圍中沖出;左手鋼鉗似的將鐵鍊纏住,身形陀螺疾轉,立時從“勾魂索”的緊縛中逃出。
黑暗中,陰風呼號,無數屍骨被眾屍兵掄飛沖天,“嗚嗚”破空,朝蚩尤暴雨似的撞去。那些屍骨上遍是蠱蟲,只消沾上一點,後果便不堪設想。
蚩尤視若無睹,怒吼聲中護體真氣蓬然爆放,狂猛霸冽的銳利刀風呼嘯卷舞,將四面八方的骷髏屍骸擊斬粉碎,狂飆突進。
刹那之間蚩尤便已沖到那尖崖上方。殺氣凜冽,雙眼血紅,厲聲喝道:“接你勾魂索又怎樣?爺爺勾的就是你的魂!”碧木真氣蓬然鼓舞,左臂肌肉驀地鼓脹倍增,朝後上方抽摔。青光如電,巨力驚人,那牛頭人驚呼一聲,隨著那鐵鍊一道破空沖去。
蚩尤急電下沖,左右飛舞,勾魂索“呼”地一聲,恰好纏在牛頭人的脖頸上。兩人一上一下,閃電交錯,勾魂索陡然繃緊。
“啊!”牛頭人發出一聲撕裂人心的驚懼慘叫,斷頭拋飛,鮮血沖天噴湧,勾魂索從他斷頸處卷舞橫空,血珠洋洋飛灑。
蚩尤哈哈狂笑,刀疤扭曲,猙獰凶怖。苗刀橫掃,青光閃耀,尖崖上的巨石轟然炸裂,四射飛濺;他左臂輕輕一振,勾魂索靈蛇似的纏住那血淋淋的牛頭,摔落在尖崖上,骨碌碌地四下打滾。
馬面人大駭,橫握幡旗,驀地退了十幾步,碧眼四轉,恐懼地凝視著蚩尤,驚疑不定。
尖崖之下,萬千僵屍嚎叫怪吼,抬著頭望著崖上的蚩尤,緩緩地圍攏過來,只等幡旗一揮,便要爬將上來。
蚩尤昂首睥睨,斜斜舉起苗刀,將刀尖對著馬面人,嘴角冷笑,森然道:“帶我進鬼界,我便饒你一條狗命。”
馬面人碧眼中閃過古怪的神色,桀桀笑道:“既然你要找死,我又何必攔著你?有膽便隨我來吧!”幡旗一卷,踏空飛掠,陡然半空折轉,朝飛瀑寒潭沖去。
蚩尤早有防備,左臂揮舞,勾魂索倏地將馬面人攔腰纏住。禦氣穿空,雷厲風行,掠過眾僵屍頭頂,閃電似的破入幽森水潭。
寒氣撲面,水波搖盪。蚩尤心中突然閃過一絲懼意:穿過這幽潭,便是冥間鬼界。他究竟還能不能救出父親,重新回來呢?腦海中又驀地閃過晏紫蘇俏麗的笑靨,心中劇痛。
“噗咚!”水浪四濺,森冷徹骨,刹那間周身似乎突然凝結;眼前一黑,冰水從口鼻雙耳轟然灌入,五臟六腑都隨之抽搐起來。身下虛空,瞬間沉入不見底的寒冷深淵中。
蚩尤水性極佳,稍稍慌張,立即平定下來,凝神聚意,施展拓拔野傳授的“魚息法”,周身萬千毛孔齊齊舒張,驀地打了個寒噤,清新空氣絲絲脈脈地滲了進來,湧入肺中,說不出的舒爽痛快。
當下抖擻精神,青光眼四下探掃。灰濛濛的寒淵中,懸浮著無數蒼白浮腫的僵屍,與他一道急速下沉。手中勾魂索繃得甚緊,那馬面人扛著大旗在下方飛速螺旋打轉,血絲從他腰間的勾魂索鐵鍊涸散開來。
突然渦流急旋,彷佛一張巨口猛然將他吞噬;眼前一花,周身亂轉,被一股強猛吸力朝下拖去。
天旋地轉,驀地身下一空,似乎從一個瀑布上飛瀉而下;耳邊陰風呼嘯,水浪沖湧,無數僵屍哀嚎著從他身邊墜落。
蚩尤俯瞰下方,黑霧茫一忙,無邊無際,似乎隱藏著無數凶靈邪魄;耳邊隱隱響徹可怖的吼聲,轟然震嗚,彷佛遠在天邊,又彷佛就在耳前。他無所依傍,急速下墮,彷佛沉淪於一個永不能驚醒的夢魘中。饒他膽大包天,這一刻心中亦不免升起恐懼陰寒之意。
黑暗中,聽見那馬面人桀桀笑道:“小子,黃泉之下,便是陰曹地府;你自尋死路,誰也救你不得了!現在後悔了嗎?等著被十萬厲鬼吞噬元神吧!”語氣森寒,得意至極。
蚩尤心中懼意一閃而過,突然豪情激湧,哈哈狂笑高歌:“玄鐵是心銅作膽,天地堂堂好兒郎!磨我牙,礪我刀,斬盡妖魔十萬兵,昆侖山下,斷頭瓢血飲。”
這歌是他年少時,一個金族遊俠教他的戰歌;亦是千年之前,金族與西荒蠻族、萬千凶獸苦戰時的戰曲,蒼涼激昂,慷慨高越,極是對他脾胃。事隔多年,身處鬼界異域,心有戚戚,忍不住大聲高歌起來。
唱到激昂處,熱血沸騰,了無懼意。縱聲大喝道:“龜蛋幽天鬼帝聽好了!快將我爹,將科大俠,將所有蜃樓城英雄好漢交出來!否則蚩尤爺爺就將這裡殺個底朝天!”他真氣雄渾,聲音高亢,如雷霆似的炸響,在黑茫茫的虛空中嗡嗡回蕩。
身形疾墜,四下蒼茫,連喊數聲,了無人應。
第十四卷 第四章大鬧鬼界
馬面人陰陽怪氣地笑道:“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力!以你這點能耐,到了這冥界中又能翻出什麼風浪?老子這就送你去和你爹見面!”忽然揮舞幡旗,“劈啪”作響。
半空中的萬千僵屍聞聲齊齊轉頭,眼白翻動望向蚩尤,低沉悶吼,四面八方猛衝而來。馬面人乘勢一挑旗杆,將勾魂索撥開,淩空踏步飛掠,急電似的奔逃飛竄。
蚩尤大怒,罵道:“你***紫菜魚皮,爺爺現在就開始大開殺戒!先拿你的驢頭祭我苗刀。”左手劈空怒甩,勾魂索“嚶”地一聲,將馬面人雙腿絞纏緊縛。驀一攥緊勾魂索,猛地將馬面人拽了上來,當頭一刀斬落。
馬面人哼也來不及哼一聲,頭顱便被刀芒閃電切下,鮮血噴湧,斷頭拋飛。
蚩尤哈哈大笑,心中憋鬱了兩日的憤懣之意似乎也隨著這一刀而消散,心中大轉舒暢。左手一抖,勾魂索倏地鬆開,一腳將馬面人的無頭屍身踢飛到茫茫迷霧中。
右手苗刀青光電舞,在黑暗中閃起一道道眩目的碧翠光弧。刀芒所及之處,斷骨繽紛,血肉橫飛,萬千僵鬼四撞跌落,飛瀉沖下的瀑布登時變成漫漫血水。
突然狂風鼓舞,黑霧散開,下方竟是一片血紅大河,惡臭濁氣轟然撲鼻。血濤滾滾,無數白骨、僵屍從蚩尤身邊摔落,密雨似的沒入其中,沉浮跌宕,木然地朝前飄去。
蚩尤凝神望去,見那洶湧血浪中,密密麻麻的盡是黑色的屍蠱幼蟲,隨著浪滔湧入僵屍骨骸的口鼻、雙耳。那些僵屍驀地一陣狂亂的抽搐,眼白亂翻,嘴角流出膿血,“赫赫”低叫,緩緩揮動手臂,竟似活轉過來一般。
蚩尤心中大凜,又是噁心又是厭憎;明白一旦跌入這血河,必定與這些僵屍一般,被屍蠱鑽入體內,成為行屍走肉。
當下大喝一聲,生氣泉湧,沖天而起,俯衝抄掠,落在血河左岸。
黑霧迷離,蚩尤凝神探掃,四周茫茫混沌,以他青光眼之銳利,也只能瞧見影影綽綽,辨不分明。冷風呼嘯,衣裳獵獵飛舞,周身如被萬千冰刀破入,陰寒刻骨。
方甫轉動,腳下立時“格格”脆響,低頭望去,遍地盡是森森白骨;無數屍蠱毒蟲從那些屍骸骷髏的眼洞、口腔中爬進爬出,色彩斑斕耀眼。蚩尤猛吃一驚,真氣蓬然激生,懸浮半空。
茫然四顧了片刻,始終不知何去何往。蚩尤心下不耐,大聲怒吼道:“他***紫菜魚皮,妖魔鬼怪都給我滾出來,否則我就將這裡燒得乾乾淨淨!”連喊了數聲,依舊寂然無應。風聲響起,黑暗中似乎有妖魔桀桀怪笑。
蚩尤大怒,正要解印苗刀,將十日鳥放將出來噴焰放火,忽然“蓬”地一聲巨響,四周骨肉紛飛,無數黑影破土沖出,殺氣淩厲四射。雙腳一緊,竟被幾雙骷髏骨爪死死抓住,驀地朝下拖去。
蚩尤大吼一聲,真氣轟然鼓舞,抓住他腳踝的幾隻白爪登時炸裂開來。借勢沖天飛起,苗刀疾斬,光弧環飛,“劈啪”驟響,圍撲而來的屍鬼登時碎斷迸飛。
狂風怒號,四周響起陰惻惻的笑聲,鬼影紛亂交錯,說不清究竟有多少妖魔在他身側旋繞圍攻。“嗤嗤”激響,冰寒真氣縱橫飛舞,彷佛無數道白練銀光將蚩尤團團圍住。
蚩尤怒吼連聲,施展“神木刀訣”,刀光大開大合,舞得密不透風。
忽然紅光怒放,五隻太陽烏疾風飛掠,嗷嗷怪叫聲中,道道火球怒射噴飛,在黑茫茫的迷霧中劃過豔紅的光弧,登時將四周照得紅彤彤一片明亮。
“呼!”烈火熊熊,赤光沖天。黑煙騰騰,焦臭刺鼻。眾妖魔尖聲慘叫,光影亂竄,消逝無形。
刹那之間四周又變得一片死寂,只有陰風呼嘯,火聲爆脆。
太陽烏嗷嗷歡嗚,馱著蚩尤盤旋飛舞,不斷地噴出流光火球。借著耀耀火光,蚩尤四下掃望,這才發覺四周竟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廣袤平原,厚積累累白骨。也不知有多少萬億的冤魂葬身此處。
蚩尤心生寒意,忖道:“他***紫菜魚皮,那妖魔若不出現,我想要在這裡找著爹,那不是大海撈針嗎?”驚怒悲憤之餘,連聲怒吼,滔滔不絕地將自己知道的所有罵辭都搜腸刮肚地喊了出來,想要將那幽天鬼帝激怒逼出,但是任他如何叫駡,四周依舊一片沉寂。
太陽烏也隨他一同高亢嗚叫,嗷嗷怪吼。不知過了多久,火勢漸滅,四周重歸黑暗。蚩尤嘶吼半晌,嗓音已轉沙啞,心中憤怒疲怠,隱隱有些絕望。
在進入鬼界之前,他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下定決心浴血奮戰,預想好了將要遭遇的諸多險惡情況;但卻沒想到,那幽天鬼帝竟會做縮頭烏龜,任他如何辱駡始終藏匿不出。
正自惱恨無計,忽見正前方的黑霧中倏地亮起一點幽綠色的朦朧鬼火,飄飄忽忽地朝著他飛來,搖曳著,跳躍著,似乎隨時都會熄滅。
蚩尤心下凜然,凝神戒備。那鬼火飄到近處時,他方才看出竟是一個幽綠螢光的人頭影像,那人頭搖搖擺擺,瞪著眼睛望他,嘴唇翕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響。
蚩尤心中一動,覺得這綠光人頭好生眼熟,凝神細看,突然大震,失聲叫道:“阿虎!”那人頭長得虎頭虎腦,赫然正是他少年時的夥伴阿虎!
蜃樓城破的當夜,他與拓拔野、阿虎、阿三、單家兄弟私自出海捕獵裂雲狂龍,洞悉水妖奸謀,一齊折轉趕回蜃樓城。但自上島之後,他與這幾個至為要好的玩伴便未再相見。想不到今日竟會在這鬼界重逢。
蚩尤心下駭然難過,原來阿虎果真已經死了。心中驀然一動,低聲道:“阿虎,你知道我爹在哪兒嗎?”阿虎木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悠悠蕩蕩地折轉飄飛。
蚩尤大喜,騎乘太陽烏緊緊相隨。
阿虎沿著血河朝前飄飛,去勢極快。黑霧迷茫,蚩尤運氣指尖,默念“燃光訣”,猶如高舉一支火炬,驅鳥疾飛。
前途迷茫淒詭,身側巨浪滔滔,屍鬼沉浮,腥風鼓舞,也不知那血河要流往哪裡去。蚩尤滿腹疑問,一路傳音相詢,阿虎充耳不聞,只是冷冰冰地在前飄浮引路。
過了片刻,前方突然響徹轟隆水聲。阿虎倏地一沉,消失不見!蚩尤一驚,大聲呼喝,驅鳥急電飛掠。
妖霧紛散,水浪激揚,突地豁然開朗,下方竟是一個幽深懸崖,滾滾血河到了此處登時化作巨大血瀑,怒吼飛瀉,轟然沖下。
阿虎的綠光人頭正沿著瀑布的垂直陡勢飛速朝下沖去,轉眼間便沒入灰濛濛的水霧中,朝著滾滾水簾折轉沖去。蚩尤不假思索,緊隨其後。
飛瀑聲勢浩大,寬約百丈,高近千仞。無數屍骸被血浪拋飛破空,繽紛飛舞,簌簌摔落其底水潭,又隨著怒河急流浮沉奔湧,湯湯向前;漫空都是水浪血珠、斷頭殘屍。耳中充斥的,盡是轟隆水聲,夾雜骸鬼淒厲的嚎叫。
蚩尤駕鳥沖到瀑布底部,正欲跟隨阿虎人頭沖入簾瀑,“轟隆!”身後忽然傳來驚天巨響,接著又是一聲震耳欲聾的狂冽怒吼。
瀑布底下的水潭迸飛炸裂,一個龐然巨物沖天飛起,雙翼平張,張口狂吼,一道閃電轟然劈來!
蚩尤不及轉身,念力掃探,心下大凜。周身肌肉瞬間繃緊,真氣蓬然沖舞,大喝一聲,雙手握刀,奮盡全力,回身橫掃。
“砰!”那道閃電應聲猛擊在苗刀上,翠綠色的光芒登時轟然爆炸,浩蕩氣浪層疊卷舞。一道森冷白光治著青銅刀鋒遊蛇似的閃過,瞬間竄入蚩尤的手腕。
蚩尤眼前一黑,噴出一口鮮血。右臂“格啦啦”爆響,只覺從腕骨到肩胛、鎖骨……右臂骨胳似乎被瞬間擠爆,五臟六腑也陡然擠壓一處,痛徹骨髓。
一絲冰氣從脈門急電似的射入自己心肺,周身驀地冰寒凍徹,僵硬麻痹,牙關格格亂撞;刹那間,周身上下結了一層厚厚冰霜,就連苗刀也成了雪白的冰刀!
太陽烏嗷嗷怒叫,團團飛舞,將他夾護其中;巨喙微張,溫熱火氣轟然噴飛,蚩尤身上的冰霜登時融化。
蚩尤凝神運氣,猛地將冰寒真氣迫出體外。心下駭然,凝神望去,那怪物在半空雷嗚暴吼,周身漆黑,猶如蝠賁;巨翼舒張,撩牙長達丈餘,紅信吞吐,長尾尾梢寒光隱隱,彎曲彈跳;一雙銀白色的巨目直如妖魔,在黑暗中看來猶為猙獰可怖。
蚩尤靈光一閃,這妖獸莫非竟是八百年前的西荒至惡凶獸“雷電蝠龍”嗎?當年,這妖獸縱橫昆侖山,神出鬼沒,金族眾高手莫之奈何。奇俠古元坎以“西海嬰魚”為餌,在唐木剌峰的冰天雪地中苦戰了七天七夜,身負幾十處重傷,方才施計將其斬殺。難道他眼下遇到的,便是這妖獸的亡屍凶靈嗎?
蚩尤素來好勇鬥狠,見這凶獸妖屍,不由好勝心起,熱血上湧,殺氣灌頂,便想與之放手一搏;但眼角余光瞥見阿虎人頭急速飄離,朝瀑布中飛去,心中一凜:“當務之急乃是救出爹,豈能和這妖怪糾纏不清!”
雷電蝠龍又是一陣驚天狂吼,巨翼猛一煽動,瞬間追來。蚩尤心中驀地一動,恍然道:“是了,這屍獸定是鬼界中鎮守這血河瀑布的妖魔!他***……難道爹當真被困在這瀑布之中?”又驚又喜,當下振奮精神,全力前沖。
當是時,只聽“轟”地一聲巨響,又是一道銀光閃電暴射而至。蚩尤喝道:“小蝙蝠,爺爺今日沒空。等我救出你太爺爺,再和你好好玩耍!”駕鳥沖天而起,急速避閃前沖。豈料那閃電竟倏然折轉,怒射而來。
蚩尤一驚,心下微微動怒,揚眉喝道:“你***紫菜魚皮,回去吧!”刀芒鼓舞,不敢正面格擋,斜斜斫擊在閃電側芒。
“轟隆”雷光迸爆,巨大的衝擊波將蚩尤朝上方飛甩而去。蚩尤周身劇震,呼吸不暢,經脈瞬間麻痹封堵。
雷電蝠龍滑翔電沖,長尾破空怒舞,寒光閃耀;尾梢過處,劈起一串眩目的電光火花,以雷霆萬鈞之勢朝著動彈不得的蚩尤發起兇狂猛攻。
四隻太陽烏見勢不妙,嗷嗷亂叫著一齊轉身沖去,掩護蚩尤駕鳥飛逃。巨翼橫掃,炎風獵獵卷舞,八道紅光氣浪層疊怒湧。與此同時,數十道火球“咄咄”激響,破風熊熊飛射。
蚩尤叫道:“鳥兄小心!”待要回身相助,卻已不及。
“劈裡叭啦”一陣爆響,火球激撞在雷電蝠龍巨體上,登時貫穿沒入,白煙“哧哧”騰舞。蝠龍怒吼慘叫,電尾“呼”地將八道火浪氣牆瞬間斬裂,電花飛濺,銀亮的光弧急速擴散飛射,正正擊中四隻太陽烏。
太陽烏尖叫怪吼,沖天而起,急速振翅高飛,冰屑簌簌紛揚。交錯俯衝,掩護著蚩尤借勢沖入水瀑之中。
水聲轟鳴,蚩尤經脈兀自震痹,倉促之間登時被水簾澆得渾身濕透,陰冷徹骨。
雷電蝠龍怒吼著急速沖來,不知何以,到了水簾之間突然頓住不前,恨恨不平地震天狂吼,又是憤怒又是恐懼。在水潭上空盤旋了片刻,長尾忽然重重橫掃在飛瀑懸崖上。“轟隆隆”疊聲巨響,山搖地動,懸崖崩塌,無數巨石迸炸飛舞,瀑布倒沖亂濺,漫天僵屍被它掃蕩得骨未紛揚。
蚩尤心中驚駭,皺眉心道:“他***紫菜魚皮,這妖獸忒也兇狂,難怪當年古大俠費了老大氣力才將它宰了。”運轉真氣,將殘留體內的寒冰銳氣徐徐迫散。心中兀自不服,仍在苦苦算計著降伏這妖獸的法子。
水聲轟隆,四周漆黑。那幽綠的阿虎人頭飄飄忽忽地搖擺著,朝幽深處飄去。瀑布之後竟是一個空空蕩蕩的巨大山腹,陰冷死寂。血河回湧激蕩,滾滾喧囂,形成巨大寒潭。
耳邊忽然“轟”地炸響,周圍驀地爆起一片狂呼怪嘯,似乎無數淒魂厲鬼齊齊縱聲呐喊。在這山腹中狂猛激蕩,震耳欲聾。
蚩尤一驚,凝神探望,只見山腹四壁盡是洞窟,每個洞窟之內都以極為粗大的玄冰鐵柵六面圍築。洞窟之中盡是骷髏僵鬼、屍獸妖魔,不住地衝撞著鐵柵,發瘋似的朝他嘶聲呐喊,淒厲而悲苦,彷佛在渴切地盼望他施救一般。每撞擊一次,那些僵鬼屍怪便要痛嚎震顫,魂魄幾欲噴薄脫體,饒是如此,仍嘶吼撞擊不已。
一時之間,這漆黑死寂的山腹之中魂光閃耀,嘈聲若沸。
蚩尤登時想起段狂人所說,當日他醒來化作怪獸窮奇之時,便是與父親、三七叔、海九叔等人一齊被關閉在玄冰鐵柵圍合的地底洞窟,其情景與此彷佛。心中大喜,大聲喊叫道:“爹!你在這裡嗎?”
眾鬼狂吼,似乎都在爭搶應答。阿虎的綠光人頭則飄蕩在山腹上空,面無表情地遊弋著,似乎渾然忘了引領蚩尤救出喬羽之事。
蚩尤接連呼叫,喊聲皆被眾鬼的狂吼所淹沒,凝神四掃,始終沒有瞧見父親的身影。心中微起焦躁之意,忖道:“阿虎既然帶我來此,必有深意。他***紫菜魚皮,一不做二不休,我將這所有的牢洞都劈開來,直到找著爹為止!”
一念及此,大吼一聲,驅鳥疾沖,揮舞“神木刀訣”猛力劈斫洞窟玄冰鐵柵。“當唧”脆響,氣浪迸飛,火花四射閃耀。洞窟中的鬼怪駭得尖聲亂叫,紛紛往後退去。
那玄冰鐵柱堅硬至極,蚩尤一連怒砍了百餘刀,手臂發麻,虎口震裂,也不過鑿開半寸深的口子。心中狂怒,奮盡全力,旋身橫掃;嗡然巨震,鐵柱突然爆放黑光,驀地將他反彈出數丈開外,雙手鮮血長流。
忽聽一個尖利的聲音怪笑道:“蠢蛋蠢蛋!他當這是木頭嗎?拿了柴刀上山砍柴來了?嘎嘎嘎嘎,笑死人了!”
另一個冷冰冰的聲音道:“呱呱,冤枉!只怕他是吳剛的堂弟。”那尖利的聲音又嘎嘎亂笑不止。
又一個聲音哀歎道:“唉唉,雖然有神兵寶物,要砍斷一根玄冰鐵柱,至少要三、五個時辰。即便這蠢蛋氣力充足,不停不歇,要將這數百個洞窟鐵柵盡數鑿開,也要好幾年哩!”
那冷冰冰的聲音道:“呱呱,冤枉。反正這地府裡也沒什麼樂子,且讓他慢慢砍柴玩兒吧!”
蚩尤正自鬱怒,聽見這些妖魔冷嘲熱諷,更是火冒三丈,怒喝道:“住口!”那冷冰冰的聲音道:“呱呱,冤枉,我長的是鳥喙,應該叫‘住喙’。”那些妖魔又放肆地怪笑起來。
蚩尤大怒,凝神望去,只見右側洞窟之中,一隻青灰色的怪鳥立在鐵柵上,冷若冰霜,咂巴著紅色的大喙,滿臉嚴肅之狀;在它旁邊,單腳站了一隻渾身漆黑的大烏鴉,縮著一隻腳爪,歪頭咧嘴嘎嘎怪笑,正自得其樂,左側,一隻雪白的寒號鳥撲煽著翅膀,愁眉苦臉地唉聲歎氣。
蚩尤見不過是三隻妖鳥,怒火登消。太陽烏怪叫著朝那三隻妖鳥怒目而視,那些妖鳥也不害怕,懶洋洋地歪頭啄喙,梳理羽毛,作滿臉不屑狀。
蚩尤轉身,問那阿虎的綠光頭顱道:“阿虎,我爹究竟在哪裡?是在這洞窟中嗎?”
阿虎木無表情毫不回答,那烏鴉卻突然撲打著翅膀,四下亂飛,擂胸頓足地嘎嘎怪笑起來:“嘎嘎,蠢蛋蠢蛋!果然是吳剛堂弟哩!”眾妖大笑。
蚩尤大怒,倏地彈指飛射,一記“春風吹梢”,碧光如電,正正擊中烏鴉右腳。烏鴉慘叫一聲,摔在地上,哼哼唧唧地說不出話來。青灰色怪鳥叫道:“呱呱,冤枉。只許你傻,不許人講,六月飛霜,六月飛霜。”
寒號鳥唉聲歎氣道:“蠢蛋,你以為這阿虎當真是帶你來找你爹的嗎?它是鬼界的勾魂小鬼,專門帶著新來的笨蛋往鬼門關裡鑽哩!這裡是鬼界九泉,鎖著各路冤魂,洞外又有冰電蝠龍守著,你到了這裡,還想出去嗎?唉唉。”眾妖一齊怪叫起來,也不知是在哭,還是在笑。
蚩尤心中大凜,驀地望向阿虎;阿虎的人頭飄飄蕩蕩,木然地望著他,不言不語。蚩尤心中一沉,忖道:“難道阿虎當真……”突然熱血上湧,又想:“阿虎當年為了我連性命都可不顧,我又怎能如此懷疑於他?就算阿虎化作小鬼,心志迷失,也必定不會害我。”
烏鴉見他沉吟不語,眼珠滴溜溜一轉,嘎嘎叫道:“蠢蛋!現在後悔已經晚啦!你若將我救出來,我就帶你離開這裡。”
蚩尤猛一斂神,哈哈笑道:“蚩尤今日有膽子來這鬼界,自然便不怕出不去!嘿嘿,冰電蝠龍也能困住我嗎?還需要你這小烏鴉為我帶路?”當下驅鳥便欲沖出。
洞中眾鬼見他無意相救,又一齊叫將起來。那鳥鴉登時著慌,嘎嘎叫道:“英雄莫走!英雄莫走!”
那青灰色怪鳥也叫道:“呱呱,冤枉。你是大英雄,我們逗你玩,快快救我們!”
刹那之間,眾冤鬼妖鳥阿諛四起,奉承連連。蚩尤哈哈狂笑道:“原來你們不過是些膽小鬼!活該被困在這九泉洞窟之內。”心下決絕,更加不想盤桓此地。心想,即便阿虎當真是勾魂小鬼,自己獨自去尋救父親便是。
忽聽一個低沉的聲音冷冷地喝道:“住口!”洞內登時寂然。那叱喝雖然低沉,卻如驚雷霹靂,蚩尤喉中一甜,氣息翻湧,宛如被當頭椎擊。心中大驚:這是什麼人物?驀地循聲回望。
遠遠的某一處漆黑的洞窟中,懸浮著一個水晶蛋殼似的透明罩子,一個骷髏似的男子垂頭盤坐其中。枯黃的頭髮亂草似的披散著,頭頂被一柄淡青色的長矛貫穿,只余尺餘矛柄在頭頂之外。遠遠望去,倒像是長了一個獨角。
那人的脖頸、雙腕被套在半尺來厚的西海白金鋼枷裡,下頷長須直垂到兩膝,身上絲絲縷縷地罩著青布長衫,雖然破舊,卻是一塵不染。周身幾隻剩下森森白骨,數百個青黑色的混金鐵環從他手腿白骨上穿過,牢牢地釘穿在水晶罩上,叮噹作響。而那水晶罩上縈系了無數透明的蠶絲,悠悠蕩蕩地纏繞于周圍的玄冰鐵柱之上。
蚩尤心中大奇,這山腹中幾百個洞窟都以至為堅固的玄冰鐵柵環築,又不知被施了什麼妖法,牢不可破,所困的妖魔根本不能逃出。不知此人究竟是何方神聖,竟還要被如此特別困縛。
那人頭也不抬,冷冷道:“你們這些貪生怕死的鼠輩,都已化作厲鬼冤魂,還這般膽小猥瑣,當真連蟑螂也不如。老子和你們待在一起,就算沒死,羞也羞死了!他***,再多囉嗦一句,老子讓你們連鬼也作不成!”
聲音低沉,卻似乎極具威懾力。洞中眾鬼噤若寒蟬,魂光顫抖。那三隻妖鳥亦縮著頭不敢吭聲,就連翅膀也不敢稍稍扇動一下。
蚩尤心下更奇:“不知此人是誰?被困在此處,動彈不得,竟然還如此囂張?”他性子狂野,見了此人不由起了惺惺相惜之意,若非牽掛父親生死,倒想全力將他救將出來。
那人突然抬起頭來,一雙眸子寒光爆閃,蚩尤心中驀地一寒,昂首挺胸,冷冷相望。那人眯起雙眼,冷冷道:“小子,你是喬羽孽賊的什麼人?”
蚩尤聞言大怒,戟指喝道:“老妖魔,你曾爺爺的名諱是你狗嘴隨便叫的麼?”他對父親極為敬重,生平最恨旁人辱及父親,尤其今日喬羽生死末蔔,正自擔心,聽得此言氣得險些連心肺都炸將開來。對此人的些許好感登時煙消雲散。
那人冷冷道:“原來你是喬家的小畜生,妙極妙極。喬羽孽賊此刻想必已經一命嗚呼了,快去替他收屍吧!”這句話惡毒之至,猶如淬毒利箭猛然射中蚩尤心底最脆弱處。
蚩尤再也按捺不住,怒極反笑道:“老妖魔,爺爺我先替你收屍!”驅鳥急沖,雙手握刀,真氣迸爆,一道碧光轟然飛舞,從苗刀刀鋒破空沖出,彷佛狂飆閃電似的破入玄冰鐵柵,朝著那人當頭斬落。
“砰!”
那水晶罩子耀放出刺目的白光,氣浪翻卷飛炸,鐵柱嗡嗡震響,石塊迸飛,震耳欲聾。群鬼號哭,紛紛辟易退縮。便連洞外的冰電蝠龍也狂聲怒吼起來。
蚩尤氣血翻湧,倏地朝後疾退,駭然忖道:“這罩子是什麼寶物,竟然如此堅硬!”卻見那人端然靜坐於水晶罩中,毫髮無傷,斜眼冷笑道:“好好一柄苗刀,竟落在這等蠻夫手裡,沒地墮了羽卓丞的聲名。”
蚩尤大怒,正要重新奮力劈斫,心中一動,突地扛刀肩上,哈哈笑道:“老妖魔,你想激我鑿破這鳥蛋殼子,放你出來嗎?我偏不上當。”轉身欲走。
那人嘿嘿冷笑,連看也不看他一眼,極是鄙夷。冷笑道:“連這雞蛋殼也沒法鑿破,還變著法子遮羞開脫?嘿嘿,果然是喬羽孽賊的孽種,無能之至,可笑之極!”
蚩尤怒火又起,心道:“他***紫菜魚皮,我先將你放出來,再將你殺得神魂俱滅!”一念及此,殺氣凜然,哈哈笑道:“老妖魔,不必激我,既然連鬼也作膩味了,爺爺這就送你上路。”真氣澎湃,萬千碧光從丹田洶湧沖起,滔滔不絕地卷向兩臂。
念力探掃,那水晶罩子雖然堅硬無匹,但隱隱有百十道細小的裂紋,想來是被那人掙扎時震裂。混金鐵環釘穿處,亦有不少微小裂紋。他一面畢集周身真氣,一面默默計算,終於找到水晶罩上某處受力最重,裂紋最深的攻擊點。
驀地大喝一聲,苗刀轟然電舞,黑暗中驀地閃起一道耀目無比的碧翠光弧,朝著水晶罩雷霆似的猛劈而去。
當是時,那人哈哈冷笑,周身青光大作,一團眩目的碧光突然爆放開來,形成層疊飛轉的螺旋氣芒,閃電似的迸飛怒射,恰恰與蚩尤苗刀撞擊在同一個裂紋上。
“轟!”
光芒崩爆,萬鬼驚嚎,團團氣浪如狂風卷舞。
蚩尤亂髮飛舞,鬚眉皆碧,雙腕劇抖,牙關酸疼,周身彷佛瞬間被震成萬千碎瓷。隱隱中覺得苗刀已經破入那水晶罩中,絲毫不能抽離而出。
突然聽見“喀啦啦”一陣脆響,那水晶罩陡然裂開無數裂紋,刺目的碧翠光團在罩中鼓舞變幻,倏地炸將開來。轟然巨響,萬千碎片沖天射舞,一股強猛如海嘯山崩的衝擊波當胸怒撞,他低喝一聲,身不由己地高高飛起,噴出一口淤血。
腕上一緊,苗刀突然被淩空抽去,耳邊聽見那人冷冷道:“小子,讓你見識見識長生刀真正的威力!”
又驚又怒,正要奮力反搶,忽聽鏗然脆響,那苗刀驀地發出震天動地的虎嘯龍吟,一道一丈來寬、十餘丈長的狂猛碧光突然從青銅刀鋒崩爆沖湧而出,仿佛青龍出海,破雲擺尾。
那人厲聲笑道:“萬木爭春,天下長生!”蚩尤耳邊轟然震響,只見那道矯龍似的青光怒吼卷舞,從眼前刺目掃過,無數碧翠的光芒紛搖沖天,繽紛閃耀,彷佛萬千綠樹巨木在春風中摩雲瘋長。
蚩尤心中一緊,呼吸不暢,體內碧木真氣被刀氣激生,登時喧囂怒吼著奔竄亂湧,似乎要隨著那刀芒破體而出。意識瞬間混沌,彷佛也化作了苗刀的一部分,迷迷糊糊地在半空沉浮跌宕。
轟隆隆一陣巨響,天搖地動,鬼哭聲、怪吼聲、狂笑聲此起彼落,與那交相疊爆的轟炸聲摻揉一處,瘋狂、嘈雜而又震撼人心,彷佛天地突然毀滅了一般。
那人厲聲長笑,又是一陣轟隆震響,蚩尤氣息翻炸,幾欲暈去。恍惚中聽到洞外傳來那冰電蝠龍的淒厲狂吼,恐懼、絕望而憤怒。
洞腹震動,巨石亂飛,金屬鏗然激撞。陰風卷席,無數道魂光號哭著從蚩尤身邊沖湧而過,朝著洞外滾滾飛去。
第十四卷 第五章九泉之下
不知過了多久,一切重歸寂靜。蚩尤從地上緩緩地爬了起來,環視四周。山腹中一片狼藉,地上堆滿了掉落的巨石,所有洞窟的玄冰鐵柵竟然全都大開,隨風輕輕搖盪,顯是被那神秘人以苗刀斬開了山腹內的機關總閥,妖鳥鬼怪早已逃得蹤影全無。
那神秘人的肉身依舊被混金鎖鏈與白金鋼枷牢牢鎖困,端坐在洞窟中,低首垂眉,似乎從未動彈過。碎裂的水晶罩在他身旁散落了一地。
蚩尤心中又是驚怒,又是駭異,不知那人究竟是誰,竟能乘著自己苗刀破入這水晶罩的一瞬間,借助苗刀靈性,將元神離體沖出,並在刹那之間奪走苗刀,大鬧逃逸;其元神念力之強,只能以“驚世駭俗,匪夷所思”來形容。但這等奇人,為何會被弄得人鬼兩難,困在九泉之下?諸多疑惑洶洶湧上心頭。
想到自己為他所激,終於還是上了這老妖魔的當,連苗刀也被他搶去,不由恨恨難平。又想,這人既被困在鬼界,多半與那幽天鬼帝也有仇隙,自己將他放出,所不定有益於自己救出父親亦未可知。即便那人不去找幽天鬼帝的麻煩,這萬千冤魂一旦逃出,鬼界中只怕也要大亂;自己乘亂尋找父親,總要容易一些吧?
想到此處,郁怒稍解。環顧四周,突然又一陣莞爾,覺得适才之事實在太過荒唐滑稽,“哈哈”一聲,忍不住捧腹狂笑。
太陽烏見他原本怒容滿面,忽然昂首狂笑,都大覺古怪,只道他急怒攻心。當下嗷嗷亂叫,紛紛用翅膀輕拍他脊背。
蚩尤調自心片刻,翻身躍上鳥背,嘿然道:“走吧!”
太陽烏歡嗚聲中上父錯飛舞,掠出洞外。蚩尤只怕那冰電蝠龍突然偷襲,凝神戒備;豈料方甫沖出水簾,便瞧見那妖龍被苗刀貫穿在左側巨岩上,凶睛凸出,鮮血如瀑布垂流,早已死去多時。想必又是那神秘人所為。
阿虎的綠光人頭飄蕩在苗刀刀柄上方,木無表情地望著蚩尤,見他業已出來,突地轉身朝前飄去。蚩尤大喜,叫道:“阿虎,你要帶引我找我爹嗎?”阿虎不答,朝前飄去。
蚩尤精神大振,將苗刀陡然拔出,騎鳥緊追。心中記掛父親,适才發生之事頃刻間忘得乾淨。
那幽綠的阿虎人頭飄飄忽忽地在急速飛行,引領著眾太陽烏沿著血河迤邐前行,穿過陰森森的漫漫山林,衝破黑茫茫的妖霾鬼霧,朝著更加幽深迷茫的前方無聲無息地飛去。
突然水聲轟嗚,前方又是一個萬丈懸崖,大河到此,再次化作巨瀑飛沖渲瀉而下。
蚩尤駕鳥朝下疾沖,望見重重黑霧下水氣迷蒙的幽潭,心中一凜:“他***龜蛋海蛤,這水潭中又會有什麼妖魔鬼獸嗎?”當下真氣鼓舞,凝神戒備。
果不其然,將近水潭時,突聽一聲轟隆震響,水浪沖天,又有一條巨大的妖龍怒吼著猛衝而上。
此次既早有防備,自不與它糾纏。蚩尤不待它飛沖而至,早駕鳥直飛,閃電似的掠至數百丈外,在前方大河上空盤旋等候阿虎。
那妖龍撲空,大感懊惱,怒吼連連,半空騰舞曲彈,將山石擊打炸裂,折騰半晌,又悻悻然鑽入潭中,掀起滔天巨浪,但卻並不追來。
蚩尤心道:“是了,這些屍獸果然都是鬼界中鎮守冤魂的妖魔,所以不敢擅自離開。他***,不知這些水潭下,又藏了什麼妖魂厲魄?”好奇心大起,但想到眼下重任,唯有收斂心神,追隨阿虎朝前方飛去。
那大河洶湧奔騰,到了前方又是一片懸崖。如此迥圈,層層向下,每一級的懸崖瀑布之下,果然都有一個凶獸鎮守。蚩尤自小熟知大荒逸事,對有史以來的大荒妖獸如數家珍,這些鎮守水潭的屍獸竟然都是大荒知名妖獸。若非蚩尤早有準備,駕禦太陽烏遠遠飛離,只怕又有一番磨難。
到了第九級懸崖邊緣,蚩尤驅鳥盤旋,突然狂風大作,雲霾紛散,下方射起萬道彩光。穿透重重妖霧,他驀然看見生平見所未見的壯麗景觀。
蚩尤駕鳥盤旋,淩空四眺;頭頂籠罩著黑茫茫的大霧,下方則是滾滾烏雲,無邊無際。狂風怒舞,雲霧洶湧,海一般地翻騰著,陰暗而邪惡。
突然一道閃電閃過,四周雪亮,不知何以,他竟突然置身于一個巨大幽深的山壑中。
借著刹那電光,他看見這山壑縱橫約莫四千丈,險崖環合,四周崖壁上竟都飛懸奔瀉著巨大的瀑布,水聲轟嗚,上不見其始,下不見其終。四壁水氣迷茫,如雪浪白線,為洶洶黑雲鑲上了眩目的銀邊。
閃電既逝,一切重歸黑暗。忽然又是“轟隆隆”一陣驚雷暴響,天搖地動。黑雲劇顫,漣漪似的蕩漾開來,整個世界似乎要崩塌一般。
“轟!”
下方突然一陣宏聲巨響,萬道霞光四射沖天,穿透茫茫妖霧。天地陡亮,黑雲玄霧之間,無數約彩光柱破立飛舞,團團旋轉,豔光流離變幻。
眩光大作,白熾刺眼的光芒轟然沖天,下方烏黑雲海登時消散得無影無形。彩光白芒投射在上空茫茫黑霧上,光影跳躍,曲伸變化,組成無數妖魔鬼怪的形狀,似乎在頭頂張牙舞爪,作勢欲撲。
四周巨瀑怒吼喧囂著飛流沖瀉,氣勢萬鈞。寬廣的水瀑在彩光映射下,光彩絢麗,隱隱閃爍著猩紅的血光。瀑流激浪中,萬千白骨屍鬼嚎哭墜落,哭聲共振,在山壑中迥蕩激旋,合著那淒厲呼號的風聲,更覺詭異可怖。
陰風從下方怒吼倒沖,冰寒徹骨。蚩尤頭髮、衣裳獵獵鼓舞,雙眼被那熾光刺得睜不開來。太陽烏卻極是興奮,嗷嗷亂叫,在彩光中俯衝交錯,展翅高翔。
蚩尤青光眼碧芒綻放,凝神逆光俯瞰。
下方深不可測,白光耀眼,無數道赤紅色、碧翠色、銀白色、橙黃色、烏黑色的光芒飛蛇似的亂竄,從壑下交錯飛舞,閃電似的朝上疾沖。眼花繚亂,蔚然壯麗,彷佛無數焰火迸爆飛舞,又如同萬千菊花迎風怒放,爭妍鬥豔。
億萬彩光相互撞擊時激射出串串電光火花,伴隨著刺耳尖利的叫聲,像是嚎叫,又像是歡呼。
四周滾滾飛瀑傾瀉而下,夾雜其中的漫漫屍鬼被巨浪拋擲亂舞,撞到那些飛沖而來的五彩光芒,登時癲痛劇震,陡然朝上方筆直飛拋。口中嚎叫,眼白中閃爍著森寒凶光,竟像是突然復活了一般,縱橫飛舞,紛紛沖入四周的瀑簾之中,消失無蹤。
阿虎的碧光人頭在萬千彩光中游離飄忽,旋轉著朝山壑下方的茫茫白光沖去。蚩尤叫道:“阿虎!”驅鳥電沖而下。
太陽烏早已躍躍欲試,聽他口令,登時歡嗚高呼,“嗖嚶”連聲,五支火箭似的朝下猛衝而去。
狂風震吼,水聲轟隆,四周幻彩流離,光芒閃耀。
蚩尤駕鳥在道道絢光之間急速穿飛,彩光氣箭貼著周身飛擦而過,陰寒撲面。那些絢麗的氣芒在眼前沖掠而過時,忽然扭曲成可怖的鬼怪人頭,倏地變大,瞪著眼睛朝他嘶聲咆哮,耳邊不住地響徹怪叫怒吼聲。
蚩尤心中一凜:“他***紫菜魚皮,這些彩光既分五色,難道竟是鬼界中沖出的五族厲魄?”
傳說天地分混沌界、人界、幻界、神界、鬼界五大界,其中混沌界為萬物之始端。混沌界有五大元神,即白金神識、青木神識、黑水神識、赤火神識、黃土神識;又稱為太乙金真、太乙木真、太乙水真、太乙火真、太乙土真。
這五大神識為天下萬物元神魂魄的根本源主,如太陽一般逸散出五種元神,附著於天地萬物之上,萬物始有靈性。人界萬物,因自內質構造不同,所附著的五大元神比重也有所不同,因而分為金木水火土五大種屬。
人類肉身毀滅之後,弱小的元神回歸混沌界五大神識,融合後重新分散逸出、附著人體,即為來生。強盛的元神則直接登入仙界,成為永恆的個體神識,是為登仙,仙界不滅神識重新進入人界,附著人體,即為轉世。而腐朽的元神因渾濁沉重,難以返回混沌界,更無法登入仙界,只能墮落於冥間鬼界,成為幽靈魂魄。
傳說幽靈鬼魂被封閉於冥間,或化為縷縷陰氣滲入人界,成為流螢;或逐步分解消失,成為虛無之氣;又或乘著七月鬼門關大開之時,沖出鬼界,重返混沌。但據說每逢七月冥門大開時,總有許多厲鬼沖到人界,附體於元神虛弱的人身,吞噬其神識,霸佔其肉身。
眼下這萬千飛舞的彩光絢芒,鬼影幻化,邪氣森森,多半便是從鬼界中沖出的妖靈厲魄,是以見到四周飛瀑沖卷而下的僵屍,便紛紛迫不及待地沖入其中。
蚩尤一念及此,不敢大意,真氣鼓舞,將四面八方圍射而來的五彩妖魂紛紛沖震開來。眾幽靈被他的碧木真氣撞擊,登時扭曲變形,慘叫怒吼著迸散逃離,不敢*近。
太陽烏嗷嗷怒吼,猛地噴出一團團烈火,將一個個鬼魂燒灼煙化,慘嚎飛逃。
阿虎的綠光人頭迤邐飄忽,越飛越快。蚩尤驅鳥全速追隨,猶如五道紅光彗星,電閃而過,朝著五光十色,變幻奪目的山壑深處沖去。
越往下飛,那沖飛怒射的五色厲魂便越來越發密集,陰寒之氣亦越來越盛,蚩尤與太陽烏的身上都凝結了雪白的冰霜,不住地融化滴落,又不住地凍結加厚。
迎面刮來的妖風彷佛洶洶不絕的冰濤巨石,“啪啪”抽打,與蚩尤周身閃耀的護體真氣擊撞出妖豔絢麗的火花。
蚩尤體內碧木真氣極為雄渾,又因木族真氣的“生長”特性,遇強則強,被這兇猛無匹的妖氣所激,登時爆發出超常的力量,周身上下,翠綠色的氣芒團團飛轉,吞吐起伏。
蚩尤豪情激湧,隨著越沖越下,心中原有的些微懼意反倒蕩然無存。凝神聚意,忘了周遭一切,忘了生死,只是追隨著那碧光人頭,急速地向冰寒詭異的壑底沖去。
突然“砰唧”一聲爆響,下方蓬然爆炸,巨大的白色光波轟然鼓舞翻卷而上,彷佛層層疊疊的白雲巨浪陡然湧起,急速沖來。
蚩尤眼睛一花,驀地運轉周身真氣,與太陽烏圍集一處,定如磐石。
白色光波倏然沖來,山壑中漫漫銀光,氣浪迸撞,將蚩尤與太陽烏硬生生朝上推送了數十丈。蚩尤陡然一顫,冰寒灌頂,周身幾乎凍僵。無數絢彩魂光密集飛舞,發狂似地吼叫著從他身側繽紛沖過。
衝擊波聲勢浩大,四周崖壁炸裂開來,巨石飛舞,山壑中轟隆回震,雙耳欲聾。
蚩尤頓住身勢,凝神俯瞰。正下方,一個巨大的葫蘆形狀的玉石圓壺倒懸疾轉,那玉石壺晶瑩剔透,壺身渾圓,彷佛兩個水晶球連接而成。葫蘆上半部的外側,環繞鑲嵌了五個小球。
五色妖靈元神猶如滔滔洪流從那玉葫蘆下方洶洶沖來,或沖入那葫蘆玉壺中,或從玉壺四周沖卷而過,繽紛繚亂地朝上空交錯飛竄,呼號呐喊著鑽入四周飛瀑急流中的僵屍體內。妖靈如海浪狂潮,來勢兇猛,與玉葫蘆磨擦時,激撞出眩目的七彩光芒。
王壺飛旋,水晶球的壺身中,絢光流彩,五色迷離。而壺壁的五個小球則閃爍著赤紅、碧綠、橙黃、銀白、烏黑五種光澤,隱隱可以看見有五個人影在小球中盤膝繞舞。
阿虎的碧光人頭飄渺遊移,到了那玉葫蘆的翠綠小球旁側,突然頓住不動。
蚩尤驀地一震:“難道爹便在那小球裡面嗎?”心中狂跳,不由得緊張起來。輕叱一聲,默念“辟浪訣”,駕鳥繼續疾沖而下。
“轟隆隆!”下方又是一陣驚雷爆響。
玉壺中的五彩絢光突然交迸激炸,壺身劇震,壺心繽紛錯亂的彩光驀地化為赤、橙、綠、白、黑五道光芒,分別旋轉飛舞,閃電似的沖入壺壁的五色小球。
四周沖湧飛騰的五色妖靈與震動的玉壺相撞,頓時鼓起巨大的白色光芒,頃刻間形成狂猛無匹的衝擊波,怒吼迸爆,朝上滾滾推進。
蚩尤再次被往上推送了六十餘丈。
那玉葫蘆每隔片刻,其內彩光便會迸爆一次,與外部的妖靈光潮激震出強猛衝擊氣浪。蚩尤急速下沖,又每每被衝擊波反撞上拋。如此反覆幾次,終於沖到了玉壺旁側。
玉葫蘆極大,直徑當在百丈左右。壺壁的五個“小球”,每個直徑亦不下五丈。彩光閃耀,映射在壺壁上,斑駁流離,極是美麗。
蚩尤突然覺得神迷意奪,煩亂不堪。“嗚嗚”激響,無數妖靈怪叫著朝他撲來,險些便沖入他的體內。蚩尤一驚,強自收斂心神,雙掌翻飛,將凶靈轟然震開。騎鳥盤旋,繞著那翠綠色的小球凝神細看。
球中碧光耀目閃爍,一個人影端然寂坐,忽快忽慢地旋轉著,翠光繚繞飛旋,從他頭頂洶洶灌入。那人身影高大結實,側臉輪廓英武挺拔,極似喬羽。
苦尋半晌,終於在這幽冥鬼界再度相見,蚩尤又驚又喜,熱淚險些湧了出來,攥拳猛擂那圓球,大叫道:“爹!”
“砰!”他的拳頭剛碰到球壁,登時光芒迸飛,氣浪炸爆,一股兇猛巨力當胸反撞而來,重重擊打在蚩尤的護體真氣上。
蚩尤悶哼一聲,倏地朝後拋飛。大喝一聲,忍住體內翻湧的氣息,驅鳥盤旋,反沖急進;雙手握刀,鼓舞真氣,一式“破竹裂地訣”電斬而下。
“呼”狂風怒卷,刀芒轟然爆漲,翠光耀目。這一刀傾盡全力,氣勢萬鈞,遠遠望去,請龍電舞,山壑中的萬千彩光絢芒登時失色。
“轟!”刀氣方及葫蘆球壁,登時猶如電擊雷劈,眩光刺目,氣浪如狂。
蚩尤周身一震,彷佛瞬間麻痹,腦中轟隆作響,恍惚中似乎有萬千妖靈洶洶怪叫著從那白光氣浪中喧囂沖來。
“僕僕”連響,周身上下一陣劇痛,彷佛被萬箭洞穿,又如同被無數毒蛇同時咬噬一般。
白光澎湃,如雷貫耳,蚩尤喉中一甜,鮮血狂噴,與太陽烏一齊朝後急速跌飛。腦中嗡然,周身僵硬,經脈錯亂封閉。
當是時,“轟唧”悶響,玉壺內的五彩絢光再度激撞迸炸,霓光霞彩,萬蛇亂竄。
蚩尤一凜,奮力彈壓住躁亂的元神真氣,怒吼一聲,將體內淤血噴將出來;搶在衝擊波震盪產生之前,駕鳥逕直往下沖去。
說時遲那時快,頭頂如焦雷並奏,氣浪狂猛,四下迸飛,將他猛地朝下推送。
妖風怒舞,眼花繚亂;下方陰寒徹骨,鬼氣森森,彷佛水氣淒迷的幽井。萬千絢彩妖靈從白茫茫的霧霾中亂竄而出,迎面飛撞,被他的真氣一一震開。
蚩尤定睛望去,透過下方五彩靈光與蒼茫大霧,依稀看見山壑壑底有一個黑漆漆的深洞,無數五族鬼靈便是從那黑洞中噴湧而出,淒號怪叫著朝上方逃逸電沖。四周飛瀑沖到壑底,激撞交匯,滾滾沖湧向黑洞;被那萬千妖靈彩光衝撞,登時化作茫茫大霧,繽紛彌漫。
蚩尤心中一緊:“莫非這黑洞便是鬼界的陰陽冥門嗎?”驀地抬頭眺望,玉壺壺口正對著自己,流光溢彩,迷離變幻。
突見阿虎的碧光人頭飄蕩悠忽,與諸多妖靈一齊往那玉壺口沖去,蚩尤心中一動:“是了,我砍不裂這破玩意兒,難道還不能從這裡進去嗎?”精神大振,驅鳥往上沖去。
豈料眾太陽烏突然露出驚恐惶惑的姿態,嗷嗷怪叫,只是盤旋繞轉,不敢上行。
蚩尤心下大奇,十日鳥乃本族神禽,遠古時甚至是馱日神鳥,向來膽大包天,狂野桀騖,與他頗對脾胃,何以忽然變得如此膽怯,畏縮不前?忍不住皺眉喝道:“鳥兄,你們膽子怎地突然變得如此之小?連公雞膽也不如了!”
太陽烏連連搖頭,拍翼嗚叫,張喙叼住他的衣裳,往後拉扯,極為焦急。
蚩尤心道:“這石壺裡有什麼了不得的東西,竟連十日鳥也不敢招惹?”心中微微一凜,但想到自己父親生死未卜,困在這玉壺之中,登時熱血上湧,什麼也顧不得了。昂首長嘯,厲聲道:“鳥兄,鬼門關我都敢闖,還怕這龜蛋石壺嗎?”
凝神聚氣,驀地縱身飛掠,苗刀揮舞,將眾太陽烏瞬間封印。借著身下陰風鬼靈的衝撞之力,禦風筆直沖去。
到了那玉壺壺口,突覺陰風狂驟,一股強大得不可思議的渦流驀地將他往壺中吸去。
“哧哧”連聲,蚩尤身上的衣服突然迸裂開來,撕條飛舞,刹那之間變得破碎襤褸。彩光瘋狂閃爍,陰寒刺骨;頭昏目眩,耳中“嗡嗡”轟嗚,萬千森冷巨力陡然夾擊,五臟六腑似乎已被擠爆,險些便欲大口嘔吐。
他碎衣亂舞,幾近赤裸地懸空而立,周身皮膚如海浪起伏鼓舞,血管爆起,鮮血澎湃,似乎隨時都要破膚噴湧而出。
蚩尤心中大駭,意守丹田,默誦拓拔野相授的“因勢利導”的口訣,念力感應四周氣浪、力量,隨形變化,驀地從萬千巨力的夾擊中逃了出去。真氣洶湧,形成碧翠色的護體光罩。
凝神四望,周圍彩光流離,空中竟懸浮著無數的氣泡。每個氣泡中都抱膝蜷縮了一個胚胎似的物體,各為赤紅、橙黃、翠綠、銀白、烏黑五色,想來便是五族的妖靈鬼魂。氣泡錯落繽紛,漫空飄搖;光澤相互輝映,耀射出千萬道絢麗的光芒。
玉壺極大,遙遙可見光潔瑩潤的玉壺壁急速飛旋,閃耀著淡淡的銀光。壺壁通連著那五個小球,眩光閃耀,人影迷離。
蚩尤大喜,正要禦空朝碧綠色的球體沖去,突然壺心正中黑光四射,朝著壺壁電舞飛撞。壺壁一震,閃耀起眩目的白光,彷佛萬千光弧漣漪,驀地蕩漾迸飛,層層疊疊地朝壺心呼嘯沖來。
“轟隆”連聲,白光及處,氣浪迸掃,絢彩光芒登時彎曲亂扭。
壺中的萬千氣泡轟然迸炸,四周鬼哭狼嚎,刺耳揪心。那些五色胚胎陡然扭曲變形,化作可怖的鬼怪形狀,淒厲嚎叫著從炸裂的氣泡破舞沖出,“乒乒乓乓”地撞在一處,倏地交匯融合,化為五道巨大的顏色各異的光浪氣流,急速飛旋,朝著壺壁上的五個小球衝擊而去。
蚩尤被那白光交撞,護體光罩立時碎裂渙散。“轟”地一聲,心臟似乎炸裂開來。只覺自己元神突然箭也似的朝上沖去,眼看便要破體而出;心中大驚,猛地默念“定神訣”,形神一致,沖天飛起。
當是時,身後陰風怒吼,周身毛孔陡然收縮,又突然舒張放大,突地刺痛攻心,似乎萬千霹靂從毛孔中陡然劈入。
“轟!”一道刺目的碧光從他胸腹破體而出,繼而他的四周轟然沖過滾滾綠光,陡然將他憑空卷起,身不由己地朝著壺壁那碧綠的球體飛旋沖去。
蚩尤卷溺翠光之中,周身亂抖,彷佛被萬千利刀撕裂一般,痛不可抑。全身毛孔燒灼劇痛,如火燒,如蟲噬,無數氣流在體內轟然亂走。
“啊”地一聲痛吼,眼前迷亂,突然目不視物,盡是群魔亂舞、骷髏搖擺的恐怖幻覺。念力及處,只覺數不清的妖靈元神桀桀怪笑著沖入自己體內,順著經脈氣血,朝自己心腦洶洶沖來。
心中大駭,突然閃過一個可怖的念頭:“糟糕!這些妖靈已經侵入自己體內了!”以蚩尤的真元,即便被鬼靈寄體,原本也無可懼怵,只是這萬千妖靈潮水似的瞬間湧入,景況自然大大不同!況且這些妖靈偏生都是木屬鬼魂,蚩尤木族軀體,恰好最易吸納。一旦盤踞體內,想要再行驅逐便極為困難。
蚩尤大吼一聲,將自己猛地震醒。強忍劇痛,念力洶湧,真氣磅礴,護住心腦與經脈要穴,驀地將沖入體內的萬千鬼靈分流震出體外。
但那木屬妖靈光流太過強沛兇猛,如山洪爆發、海嘯颶風;無數的凶靈前仆後繼地沖入蚩尤體內,雖然大都貫體沖出,仍有不可計數的凶靈羈絆其中。所幸心腦、丹田等經絡要穴已經被他緊緊護住,妖靈不能牢牢竊據體內。
翠綠色的鬼靈光流呼嘯卷舞,朝著碧色球體沖去。壺壁急速飛轉,那小球內的碧光耀耀閃爍,如鬼火熊熊,詭異陰森。
喬羽低首垂眉,盤膝坐在深淺變幻的翠光碧芒中,雙手上下翻轉,置於腹前。無數綠光幻化骷髏,嚎哭怪叫著從他頭頂貫穿而入。他周身皮膚也隨之波浪似的鼓舞起伏,隱隱可以看見萬千碧光在他體內亂竄飛舞。
蚩尤心中狂喜驚怒交相混雜,奮力大叫道:“爹!”驀地忖道:“是了,這些鬼界妖靈一旦沖入小球,必定又要附入爹的體內!咬牙大吼,突然奮起全力,揮刀橫斬。
他全身怒放青光,萬千綠線順著經脈轟然沖向苗刀刀鋒。盤踞體內的木屬妖靈被真氣沖卷,竟也隨之滔滔不絕地湧向苗刀。“呼”地一聲,苗刀碧光大盛,沖出十餘丈長的狂冽氣芒,轟然怒舞,將他身前的妖靈綠光陡然斬斷!
刀芒螺旋飛卷,被截斷的滾滾妖靈光流登時隨著刀芒旋轉上揚,龍捲風似的逆轉飛舞,與蚩尤一道重重地撞在距離小球數丈處的壺壁上。
“轟啷!”
白光與綠光激爆迸炸,慘叫怪嚎不絕於耳,萬千木屬妖靈從碧光中四濺飛射,許多鬼靈陡然炸裂,波蕩粉碎,消逝無形。
蚩尤從眩光中筆直反撞而出,渾身迸出數十道血箭,痛徹骨髓,魂魄幾欲出殼逸散。殘留於他體內的妖靈也被震得慘叫疊聲,盡數飛甩脫殼。
當是時,那四道赤紅、橙黃、銀白、烏黑的妖靈光流轟然沖入另外四個小球,光芒迸放。那玉葫蘆一直在五道妖靈光流的共同作用下維持平衡,急旋飛轉,此刻五道魂光只剩四道,撞擊在壺壁五球上的力量登時不均。
轟隆巨響,壺身陡然失衡,猛烈傾斜震盪。貯藏在壺壁五球內的妖靈流光紛紛沖射逸散,一時天旋地轉,光芒刺目,絢彩繚亂。五色妖靈四射飛舞,撞擊在壺壁上,紛紛神魂俱滅,慘叫疊聲。
蚩尤恍惚中忖道:“他***紫菜魚皮,這裡妖魔太多,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將這龜蛋葫蘆搗個七零八落,乘著混亂之時,背起爹沖出鬼界。”當下一咬舌尖,振奮精神,大吼聲中苗刀青光電舞,全力施展“神木刀訣”。
刀芒縱橫,霹靂似的飛撞在葫蘆內壁上,轟然迸炸,氣浪鼓舞。蚩尤每一刀砍出,立即變幻姿勢,借勢禦風奔離,逃開反撞的氣浪。如此幾十刀後,他漸漸掌握在這葫蘆中騰挪發力的訣竅,體內真氣也恢復暢達,刀芒威力越發驚人。
玉壺原已失衡,被他這般鼓搗,登時震盪得更為猛烈。
壺心正中突然爆出一個沙啞低沉的怪吼聲:“臭小子!又是你來搗亂!我要讓你生不如死……”狂怒已極,聲浪如雷,刹那間竟震得蚩尤險些暈厥。好在話音未落,滾滾妖靈眩光忽然從玉壺壺口呼嘯沖入,彷佛一道彩虹橫貫長空。
轟然巨響,光芒迸炸。那人“哇”地一聲大吼,似乎被那洶湧的鬼靈流光撞個正著,剩下的半句話登時堵住,過了半刻,方才轉化為淒厲可怖的縱聲長嘯。
那聲音正是在通天河畔,佔據喬羽軀殼的妖魔——幽天鬼帝!
第十四卷 第六章人鬼殊途
蚩尤又怒又喜,半空穩住身形,循聲探察;只見一個嬰拳大小的渾圓白骨在五彩眩光中急速旋轉,閃耀幻化出鬼影形狀,忽長忽短,變化不定。那元神鬼影厲聲怒吼,狂亂驟變,顯是痛苦至極。
蚩尤心下訝然,靈光一閃,突然明白這廝必定是躲在這葫蘆中,借助鬼界五族妖靈,修練什麼陰毒的法術邪功。不想自己誤打誤撞,無意間正好打破葫蘆內的五屬元神的平衡狀態,破壞了這妖魔修練環境,使他走火入魔。想到此處忍不住哈哈狂笑,快慰已極。
又想:“他***紫菜魚皮,這妖魔修練的究竟是什麼妖法?在通天河畔與白帝相鬥時,他附在爹身上,現下又為何要脫體離魂,將我爹放在那小球中?”心中雖有許多疑竇,但身在鬼界險地,不敢多加盤桓,眼見那凶厲鬼帝正值走火入魔,打定主意乘此良機,帶著父親離開此地。
當下縱聲長嘯,踏空急掠,穿透飛湧而來的萬千鬼靈氣泡,朝著喬羽所在的碧綠小球沖去。
身形如電,瞬間沖入那碧綠的球體中。見父親端然寂坐,閉目低頭,形容頗為落拓憔悴,蚩尤悲從心來,熱淚登時奪眶而出。猛地伏身拜倒,哽咽道:“爹,孩兒不孝,累您受了這麼多折磨!”
他素來堅強冷傲,自小更以父輩英豪為楷模,不管受了多麼大的苦難和屈辱,也是流血不流淚。但此刻,在生離死別的四年之後,終於與父親在鬼界重逢,多年以來的風霜雪雨、悲愁困苦頓時如大河決堤,情難自抑,再也忍不住洶湧的淚水。
喬羽似乎被封閉了經脈,聽若罔聞,依舊如磐石坐地,紋絲不動。聽見四周震耳欲聾的鬼哭狼嚎,蚩尤微微一凜,強按澎湃的心潮,驀地抹去眼淚,跳將起來,恭聲道:“爹,孩兒這就帶你走!”
正要彎腰背負,喬羽陡然睜開雙眼,盡是眼白,寒光大閃。
蚩尤忽覺背後森寒殺氣如電劈來,心中大凜,立知不妙。真氣沖湧,待要竄掠而出,周身上下竟已被喬羽散發出的、極為陰寒的碧木真氣瞬間籠罩,絲毫動彈不得。
當是時,“嗖嗖”連聲,喬羽胸腹間的傷口驀然開裂,十幾隻七彩眩然的九冥屍蠱電射飛舞,倏地鑽入蚩尤的腰肋!
蚩尤腰間劇痛,大吼一聲,真氣迸爆,驀地掙脫喬羽的真氣繩縛,將幾隻屍蠱硬生生震出體外,但至少有六隻蠱蟲已經鑽入血脈,急速朝他心肺遊去。
那幽天鬼帝厲聲大笑道:“既來之,則安之。你們父子就在鬼界好好團圓吧!”圓球白骨黑光大作,倏地從千絲萬縷的妖靈綺光中破舞而出,嗚嗚旋轉。低沉沙啞的聲音在玉壺中嗡嗡激蕩,發出魔咒般的低語。
喬羽喉中赫赫低吼,眼白厲芒森冷,突然一躍而起,雙手化爪,淩空裂舞,朝著蚩尤發起疊串猛攻。
蚩尤吃驚叫道:“爹!”驀地明白喬羽定是中了九冥屍蠱,被那妖魔操縱,才身不由己,朝自己狂攻。他生怕誤傷父親,不敢以苗刀阻擋反擊,當下氣沖湧泉,閃電沖掠。一面全力閃避,一面尋思良策。
“哧哧”激響,十道碧綠色的極寒真氣破指飛揚,淩厲縱橫,喬羽如附骨之蛆,緊隨其後。蚩尤身上的破衣被他銳利的指風掃蕩,登時斷碎迸揚,皮膚亦烙出道道血痕。
與此同時,壺壁上的另外四個小球光芒閃耀,四道人影倏然沖出,轉瞬間便環繞在幽天鬼帝身側,盤膝繞舞。那四人頭上各戴了一個怪獸面具,只露出光芒閃耀的眸子。
赤紅、橙黃、銀白、烏黑的光芒從四人身上激爆而出,形成四道巨大的光弧,“呼呼”怒舞,將幽天鬼帝四周的萬千妖靈打得神魂迸散。光弧縱橫交錯,倏地化為四面光牆,將幽天鬼帝阻隔其中。
閃避片刻,蚩尤心中驚駭更盛。喬羽雖然是大荒東海著名的遊俠英雄,但他之所以名聞天下,乃是因為其豪爽正直、特立獨行,敢於領袖八荒俠士,獨立蜃樓城於五族之外,並非他的武功念力有什麼極為驚人之處。平心而論,他至多不過真人級而已。
但此刻的喬羽,真氣強沛,念力妖異,幾近仙級人物。招式凶奇詭異,似乎是本族的“龍爪槐”,但又似乎不盡相同;每一爪劈出,都有如雪山迸裂,冰河炸舞。蚩尤即便是全力相戰,也未必見得是他對手。
蚩尤暗暗心驚納悶,目光瞥見父親從頭頂洶湧灌入的萬千碧綠妖靈,突然一震,忖道:“他***紫菜魚皮,定是爹體內的這些鬼靈作怪!”
他小時曾經聽說,大荒中有一種妖魔道,以吸納亡靈凶神來增強自己的元神念力。八百年前的水族大巫師羅姬貉便屬此列。但這種方法極是兇險,稍有不慎,便會被體內的凶靈反噬元神,神識隕滅;即便能控制體內凶靈,亦會有精神錯亂之虞。父親變成這般凶厲妖魔,必定是那幽天鬼帝蓄意所為。
心中驚怒交迸,朝著那幽天鬼帝怒吼道:“你***……”話音未落,體內的九冥屍蠱突然瘋狂咬噬,劇痛攻心,眼前一黑,幾欲暈去。
當是時,喬羽嚎叫撲閃,如鬼魅穿梭,“哧哧”連響,指風似電。
蚩尤痛吼一聲,沖天飛起,幾道綠光破體飛舞,血柱沖湧。刹那之間,他便已接連中了幾爪,腹部、肩膀被那陰寒歹毒的真氣倏地貫穿,燒灼疼痛,不可抑忍。念力所及,只覺似乎有萬千微小的蟲子蠕動奔流,從傷口鑽入血脈經絡,急速擴散,瞬間遍及全身。
幽天鬼帝啞聲道:“殺了他!”喬羽怪吼聲中,突然高高躍起,倏地沖到蚩尤頭頂,雙爪驀地壓在他的天靈蓋上。
蚩尤心中一涼,突地感到一陣恐懼,周身肌肉瞬間繃緊。驀地又想:“罷了!我的這條性命原就是爹給的,今日不過送還他而已。”一念及此,登時平靜下來。刹那間,腦海中閃過從前與父親一起時的萬千情景……
喬羽指爪按在他的頭頂時,突然頓住,歪著頭,眼白翻動,呆呆地凝視著蚩尤頭頂的疤痕。那是他七歲時,獨鬥兩隻海狼所留下的傷疤。喬羽全身劇震,驀地仰頭長嘯,“赫赫”怪叫道:“你是蚩尤!你是蚩尤!”
蚩尤大喜,叫道:“爹!是我,你認出我來了!”狂喜之下,淚水迷蒙了雙眼。
幽天鬼帝喝道:“青木鬼王,殺了他!”
喬羽眼中凶光一閃,厲聲嚎叫,周身怒放出萬千道翠綠色的妖鬼靈光,扭曲震顫,彷佛無數鬼怪在同時呐喊一般。雙爪驀地往下插去,又突然硬生生頓住,“喀啦啦”一陣脆響,他猛地攥拳,將自己雙手骨骼陡然捏碎。
喬羽神色狂亂,哈哈怪笑著沖天而起,大叫道:“你是我兒蚩尤!”連喊幾聲,突然振臂大吼,周身經脈綠光閃現,突然[蓬蓬“連響,光芒迸爆,雄軀搖晃,無數血線破體飛射,他竟在刹那間將自己的經絡盡數震斷!
蚩尤大驚,叫道:“爹!”不顧體內劇痛,飛身沖起,將轟然翻倒的喬羽攔腰抱住。
喬羽眼自翻動,烏黑的眼珠慢慢地翻現出來,凶厲狂躁的神色逐漸褪去。凝視著蚩尤,費盡氣力,微笑著慢慢道:“小子,你……已經這麼大了。很好,很好。想不到……竟能……竟能在這見到你,爹心裡歡喜得很……”蚩尤見他氣息渙散,經脈俱毀,多半已無生望;知道父親為了擺脫妖魔的控制,不傷害自己,寧可斷然自戕!心中駭怒悲苦,咽喉窒堵,哽咽得發不出聲來。
此時妖風怒吼,邪靈從壺口洶洶沖入。幽天鬼帝陰森地笑道:“喬城主,你以為這般一來,我便不能奈你們何嗎?”
喬羽眼光斜睨壺心,凝神聚氣,哈哈大笑道:“不錯!妖魔,我經脈盡斷,看你……看你……如何……”一口氣接不上來,登時昏迷。
蚩尤大驚,張大了嘴,身形搖晃,腦中一片空白,顫抖著將手指探到父親的鼻翼前,發現竟還有遊絲氣息,心中登時一松,悲喜交集;不及多想,猛地將父親背起,抄身飛掠,朝玉壺壺口沖去。
壺中彩光流離,萬千妖靈邪魄呼號怪吼,絢麗繽紛地迎面飛撞而來。蚩尤體內劇痛,背上又背負了喬羽,行動比之先前,已經大不靈便。
突然“僕僕”急響,幾道妖靈猙獰怪笑著沖入蚩尤體內。蚩尤呼吸一窒,念力探覺那些妖靈方甫沒體,便被自己體內的九冥屍蠱陡然吞入,心中大駭!先前自己體內並無屍蠱,只需封堵經絡要穴,便可使沖入體內的妖靈無處逗留,輕易震出,但眼下身內有萬千屍蠱及其幼蟲,一旦被幽靈附體,則極難甩脫!
幽天鬼帝啞聲笑道:“嘿嘿,你們父子當鬼界是驛站嗎?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小子,你爹不識抬舉,自斷經脈,寧做孤魂野鬼,也不做我鬼國青王,嘿嘿,就由你來頂替好了。”
話音甫落,喬羽突然劇烈震動,無數道碧光從他身上破體而出,彷佛三月風吹,春草曳擺。道道翠光陡然幻化為凶厲妖魔,怒吼著折轉電射,紛紛沖入蚩尤體內。
蚩尤大叫一聲,陡然一震!全身如彎弓滿月,在半空中繃得極緊,腦中轟然,神識混沌,恍惚中覺得眼前萬千妖魔張牙舞爪,撲面而來;他想要抵擋反抗,卻酸軟乏力,動彈不得。周身裂痛,體內萬千蠱蟲歡躍蠕動,將沖入身體的妖靈一一吞噬收納。
心中狂怒驚怖,嘶聲大吼,雙手朝上一托,將父親背緊,禦風踉蹌沖掠。
幽天鬼帝森然笑道:“小子,好好歇歇吧!”突然一道巨大的黑光從他元神寄居的圓骨中迸爆沖出,四周彩光登時波蕩搖碎。
“轟”地一聲巨響,被他那黑光卷舞,玉壺內所有的妖靈倏地形成巨大的螺旋絢光,龍捲風似的朝著蚩尤怒嘯飛卷。
“轟隆!”
蚩尤眼前一黑,鮮血噴湧;耳中響徹厲鬼嚎哭,萬道彩光如醒醐灌頂,呼嘯入體。刹那間,全身如被山壓石撞、千刀萬剮,痛不可當。念力及處,無數木屬妖靈桀桀怪笑著在他體內沖卷飛竄,皮肉登時鼓舞變形,骨骼“格格”作響,“轟”地一聲,竟彷佛牛皮氣袋似的陡然吹脹而起。
彩光呼嘯,蚩尤全身鼓脹,簌簌亂震,所有的碧綠靈光都被他阻擋過濾,其他四道絢光轟然貫體沖過。
“砰”地一聲,喬羽登時被那巨大的螺旋彩光撞擊卷溺,從蚩尤背上沖天飛起,重重貫撞在壺壁上。
彩光遊碎,邪靈嚎哭。喬羽陡然一震,依舊昏迷不醒,七竅流血,沿著壺壁緩緩向下滑去。
蚩尤驚駭悲怒,想要呼喊父親名字,喉嚨卻幹灼燒痛,所發出的竟只是“赫赫”低響;想要轉身飛掠,周身經脈卻彷佛封堵凝固,就連四肢也僵化如石,不聽使喚。神識迷糊,耳中似乎聽到無數個聲音同時嘈雜呼喊、桀桀怪笑。
混沌中聽見幽天鬼帝啞聲笑道:“嘿嘿,小子,你還想得起來自己是誰嗎?現在你的體內有億萬元神,莫衷一是;就連你的身體也不知該聽誰的話了……”那低沉陰冷的聲音鑽入蚩尤的耳中,直如一桶冷水當頭澆下,登時將他喚醒。
蚩尤怒吼道:“我是東海喬家男兒蚩尤!”驀地一咬舌尖,神識登時清醒,默念“定神訣”,積聚念力,閃電似的沖到喬羽身側,俯身抄手,將他背起,咬牙朝外沖去。
那幽天鬼帝似乎頗為驚異,微微低“咦”一聲,啞聲笑道:“嘿嘿,有意思。”魔咒滔滔不絕,陡然響起。
蚩尤“啊”地一聲,神識混亂,天旋地轉。萬千聲音在他耳邊哭笑呐喊,眼前繽紛錯亂,無數情景飛閃而逝,似曾相識,又似乎從未見過。頭痛欲裂,猶如億萬毒蛇沖灌腦中,瘋狂咬噬一般。
迷迷糊糊中,看見四道人影挾帶著陰寒森冷的四色妖風,卷舞沖來;眼花繚亂,自己的四肢陡然被人緊緊抓住。背上有個人倏地滑落,朝下疾墜而去。
※※※那人是誰?為何這般眼熟?蚩尤苦苦思忖,腦中彷佛要爆炸開來一般,萬千臉龐驚濤駭浪似的從他腦海中卷過,卻無一與那旋轉墜落的男子相似。
他睜大眼睛,四肢動彈不得,心中莫名地驚駭恐懼,極力地凝視著那男子,望著他重重地撞擊在壺壁上,血花四濺,骨骼清脆地碎裂,心中一震,突然記起了那張臉容,嘶聲大喊道:“爹!”
喬羽雙目緊閉,鳥黑的血液從七竅中緩緩湧出,胸腹傷口劇烈張合,兩隻七彩屍蠱急速地爬了出來。一道綠光倏地破體而出,飄飄忽忽地朝上而去。
蚩尤熱淚盈眶,嘶聲呐喊,無論他如何奮力掙扎,始終不能從那四人緊箍的手中掙脫。
幽天鬼帝啞聲笑道:“小子,你的元神倒強沛得很,這樣的念力桎梏,竟然也拿你不住,看來我太小瞧你了!嘿嘿,四大鬼王,將他抓牢了,讓他好好看看喬城主是怎麼灰飛湮滅!”
忽然妖風鼓舞,無數邪靈沖湧而來,咆哮著幻化為無數張開巨口的妖魔,瞬間席捲,將喬羽的魂魄撕扯粉碎。
蚩尤悲怒欲狂,突然之間大吼一聲,真氣迸炸,那四大鬼王竟然被他硬生生地震飛開來!怒吼聲中,筆直俯衝,雙手飛舞,碧光轟然卷掃,將那些妖靈陡然震飛。
但他父親的魂魄已經碎裂飄散,縱使天地裂,江海涸,再也不能復原了!
蚩尤周身顫抖,牙關亂撞,說不出的憤怒、悲苦、寒冷。眼前視線一片血紅,只覺那股熟悉的麻癢之意從心肺間陡然升起,螞蟻似的緩緩爬過咽喉,向上遊移、遊移……灌頂而去。他知道,當那麻癢感覺在頭頂炸將開來時,他的體內將爆發出不可遏止的狂暴殺意……
當是時,四周陰風怒號,殺氣交迸,那四大鬼王再次交錯沖來。
蚩尤突然振臂狂呼,周身碧光閃耀,猶如火焰竄舞。無數凶靈破體飛揚,又倏地鑽入體中。身如彎弓,驀地揉身飛卷,握刀雷霆怒斬,青光爆舞,轟然劈斫在左首沖來的第一個人影上。那鬼王“赫赫”低吼,紅光閃耀,與苗刀氣芒激爆出刺目紫光。
氣浪迸炸,那鬼王倏然後退。
蚩尤被那鬼王紅光阻擋,全身如被烈火焚燒,但這燒灼的劇痛比之心中的憤懣仇恨,卻是如此微不足道。不退反進,狂吼聲中,形如瘋魔,苗刀大開大合,碧光縱橫飛舞,竟然全都是兩敗俱傷的拼命招式。
他腦中狂亂,血液沸騰,心中只有一個烈火般熊熊燃燒的念頭:他要將這些妖魔斬盡殺絕!
玉壺中彩光流麗,邪靈飛舞。蚩尤刀芒暴烈兇猛,如閃電,如蛟龍,奔飛竄躍,所到之處,鬼靈魂飛魄散,淒叫號哭。
饒是那四大鬼王真氣陰寒強沛,念力超卓,一時之間竟也對他莫可奈何。
幽天鬼帝啞聲低笑,魔咒滔滔,如海潮洶湧圍聚。
蚩尤腦中轟然,體內的億萬妖靈驀地隨著魔咒的韻律呼號跳躍,喧囂鼓舞。他的神識又漸漸地迷糊起來,彷佛身陷寒冷黑暗的冰洋海底,萬千章魚將他團團包圍,無數觸角鑽入他的身體,撕裂著,牽扯著,讓他狂亂得不能呼吸,無法思考。
又彷佛自己成了一株灌木,倏然分裂,長出億萬枝條,每一條都如此枝繁葉茂,當風吹葉舞,枝條簌簌,讓他分不清究竟哪一個才是自己……
迷蒙之中,聽到一個聲音在心底苦苦喊道:“我是誰?”話音未落,便有無數聲音同時嘈雜炸響,爭先恐後地呐喊應答。
化身三億,不識自己。蚩尤心識迷亂,腦中空茫一片,直欲發狂。苗刀風雷電斬,瘋也似的狂攻猛進,嘶聲怒吼道:“我是誰!”
突然,耳畔聽到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陰惻惻地笑道:“你是青木鬼王!”心底的無數個聲音一齊叫將起來:“你是青木鬼王!你是青木鬼王!”
蚩尤頭暈目眩,喃喃道:“青木鬼王?”狂亂困惑,思維混淆。
當是時,眼前人影霍閃,洶洶森寒真氣迎面撲來。蚩尤陡地一驚,怒吼揮刀,右手手腕卻被一人從身後倏然扣住。
蚩尤心中狂暴已極,喝道:“放手!”真氣轟然鼓舞,轉身一掌劈出,迅疾如電。
這一記手刀青光怒舞,氣浪驚人;扣住他右腕的鬼王似乎沒想到他在幽天鬼帝魔咒的掌控之下,反應竟依舊如此神速,猝不及防,低叱一聲,一面揮掌格擋,一面擰身避讓,另一隻手卻依舊死死地扣住蚩尤的右腕。
“砰!”
黑光氣盾從那鬼王手掌爆放而出,還未完全形成光罩,便被蚩尤的碧光手刀轟然劈入。黑光破碎,氣浪倒沖,“哧”地一聲輕響,那鬼王低哼一聲,頭上戴的獅頭面具登時迸裂開來,露出一張欺霜勝雪的俊俏臉容,秋水明澈,白髮飛揚。
蚩尤微微一怔,覺得此人好生臉熟,皺起眉頭待要細想,卻覺得雙耳雷嗚鬼嚎,頭痛欲裂;大叫一聲,天昏地暗,幾欲暈厥。
四周寒氣鼓舞,蚩尤雙手雙腳陡然一緊,立時被那四大鬼王齊齊扣住。
幽天鬼帝滔滔不絕的魔咒聲如天河渲瀉,源源不斷地灌入他的耳中。蚩尤周身上下,碧光發狂閃爍,每一處皮膚都隨著咒語的韻律鼓舞跳動,體內萬千妖靈交纏著九冥屍蠱咬噬撕扯,劇痛欲死。
眼前絢光流舞,刺眼已極,幾張怪獸面具不住地晃動。迷迷濛濛之中,又看見那張冰雪般的臉容,彷佛波光般地搖盪。
腦中靈光一閃,蚩尤突然想起此人是誰了。他是當日曾與自己、烏賊激戰的黃河水伯冰夷!
但是:但是自己又是誰?烏賊又是誰呢?蚩尤忽然又是一片迷亂混淆,重新沈淪於天旋地轉的黑暗中。
“你是青木鬼王!你是青木鬼王!”
腦中轟雷滾滾,聽到無數聲音不住地呐喊著。他的心神躁亂狂暴,幾至沸點。嘶聲怒吼,恨不能立時爆炸開來,碎裂為萬千粉未。
“你是青木鬼王!你是青木鬼王!”
蚩尤太陽穴急劇搏動,頭顱彷佛就要炸裂。耳中那狂亂的聲音越來越響,逐漸隔絕了一切。突然大叫一聲,噴出一口烏血,就此昏迷不醒。
他夢見他站在蒼茫的曠野中,四周籠罩著黑暗的大霧。一條大河無聲無息地在他面前奔流著。他俯身照看自己的倒影,在那蕩漾的波光裡,他看見一個男子沒有臉孔。
他彎下腰,捧起一掌水拼命地清洗自己的瞼容,突然覺得鑽心的疼痛。狂風吹來,他突然聽見“咯嚓”的脆響,仿佛瓷器碎裂於午夜。河水漣漪搖盪,他看見自己蒼白的臉突然龜裂。
森冷的恐懼像黑霧般陡然撲下,潮濕、陰暗而令人窒息。他狂叫聲中抓著自己的臉,鮮血流淌,無數碎片從指間滑落水中,漂浮跌宕著,在暗淡的月光中閃耀銀光,彷佛萬千眼睛在河中邪惡地眨眼。
他驚狂、恐懼、憤怒,驀地站起身來,在曠野上茫然地狂奔。陰風怒吼,黑霧的背後似乎有無數妖魔在桀桀狂笑。
突然“哧哧”脆響,他的額頭迸裂開來,鑽出一個妖魔的腦袋,對著他森然獰笑。他怒吼著想要揮手將他擊落,但肩膀、手臂與雙掌驀地裂開,鑽出幾十個妖鬼的頭顱。他看見自己的身上忽然裂開無數細紋,繼而紛紛迸散,鑽出萬千鬼怪。
他抱著頭,在無垠的曠野中嘶聲慘叫,那萬千妖魔也隨他一起慘叫著。
心突然抽緊,一個念頭彷佛春草,從巨石的岩隙間艱難地鑽了出來……
“我是誰?我在哪裡?……”他絕望而憤怒地朝著漆黑的天幕嘶喊著。
眼前突然亮起一片刺目的絢光,頭痛欲裂,耳邊轟雷炸響,似乎有無數妖魔同時恣肆地桀桀怪笑。
腦海中突然響起一個陰惻惻的怪笑聲:“你是青木鬼王!”頃刻間,天地萬籟轟然回應。
無數刺耳的聲音在他耳邊、腦海、心田,一齊嘈雜地咆哮著:“你是青木鬼王!你是青木鬼王!”噪音如尖刀,令他的神識陡地迸炸開來。
他驀地嘶聲狂吼,寒風刀般的劈過他的咽喉,火辣辣地劇痛。奮力睜開雙眼,約麗的光芒瘋狂閃耀,刺得他雙眼一陣酸疼,眼角肌肉驀地收縮,將奪眶而出的淚水硬生生地收了回去。
他四轉仰望,頭昏目眩,無數蟲子在他體內瘋狂地撕咬,周身鑽心刺痛。他猶如一株被蛀空的秋天的樹,簌簌顫慄於冷風中,徹骨冰寒。身體被萬千利齒撕絞成碎塊,張大嘴,想要怒吼,卻發不出一絲聲音,任憑劇痛像黑暗的海浪一般層層怒吼抽打,任憑冷汗在肌膚上結成顆顆寒冰。
他眯起雙眼,眼眸青光閃爍,迎著刺目的絢光,吃力地四處打量。周圍漂浮著億萬顆顏色各異的水泡,水泡中抱膝蜷縮著胚胎似的物體,五十十色,密集交錯。
下方突然響起震耳欲聾的雷嗚。他迷迷糊糊地低頭俯瞰,只見一個黑黝黝的圓洞彷佛鯊魚巨口,森然幽暗。那雷嗚聲便來自這黑洞之中。
雷嗚轟隆,黑洞突然爆鼓起一團巨大的五彩絢光,驀地炸裂,雲層似的滾滾沖將上來。陰冷狂風隨著那彩光轟然鼓舞。
凝神望去,那些彩光也是由萬千的氣泡組成,團團攢集,呼號怪叫著自下而上沖卷奔騰,將他身旁的萬千氣泡擠了開去。
當是時,四周遠處忽地亮起滾滾白光,倏地炸舞飛揚,彷佛萬千銀箭離弦,爆射而來。
“轟隆隆!”
四周氣泡迸碎飛舞,氣浪震盪,絢麗繽紛,目不暇給。
萬千道彩光流離飛舞,倏地聚合化為一道巨大的絢風長虹,嗚嗚旋轉,呼嘯著撲面沖來。
“僕僕僕僕!”絢光狂風貫體沖過,將他撞得漫空踉蹌後退。眼花繚亂,突然又出現了群魔亂舞的幻象,迷蒙中只覺得億萬妖魔獰笑著紛紛穿入他的身體,在他周身經脈、五臟六腑之間橫衝直撞。
“啊!”
他怒吼著強忍劇痛,雙掌轟然飛舞,兩道狂猛的碧青光芒迸爆怒射,交錯縱橫。鬼哭淒徹,彩光倏地碎裂,波蕩離散。
耳旁轟雷震響,每隔片刻,下方的黑洞中便會沖起萬千絢光,四周隨之便會亮起漫漫白光,然後便是驚天動地的爆炸,席捲一切的兇猛氣浪,以及那龍捲風似的洶洶絢光……
他在虛空中東搖西晃,飄搖如狂風中的落葉,如海嘯時的沙鷗,如山洪裡的一顆迸碎石子……
每一次絢光衝撞貫體,便有萬千妖靈凶煞咆哮著沖入他的體內,亂流洶湧,恣意地撕裂他的身體和神識。
那碎裂的劇痛讓他的意識迸散飛揚,漸轉迷糊。恍惚中似乎化作了蒲公英,化作了柳絮,化作了楊花,輕飄飄地不知將欲何往。
他似乎碎裂為萬千粉末,又似乎被不斷地糅合成新的自我。迷迷濛濛中,他忽然有一個奇怪的感覺:從今往後,他將不再是他自己了……
當一道狂猛的妖靈彩光以開山裂地之勢,再次當胸擊中他時,他眼前一黑,“咯咚”一響,感覺心臟彷佛菊花似的在秋風中盛開怒放,腥甜的鮮血彷佛滾滾怒河從自己的口鼻中噴了出去。意識驀地炸裂,再次昏迷於無窮無盡的寒冷與黑暗中。
第十四卷 第七章行屍走肉
圓月當空,照得山壑中一片雪亮。晏紫蘇伏在山崖的岩隙之間,透過橫斜的怪樹枝椏,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視著那滾滾飛瀑,心跳急速。
狂風從山崖石縫間吹過,嗚嗚怒吼。水花如細雨迷蒙,濕漉漉地沾了晏紫蘇一臉。月光照在她的瞼上,水珠滑下。那冰涼的感覺令她的心中忽然一陣莫名的強烈悲慟,淚水滾滾而落。她強忍著不哭出聲來,簌簌顫抖著,咬唇凝視著飛瀑寒潭。
已經過去八個時辰了,蚩尤依舊沒有從這寒潭中出來。今天日落之後,這寒潭便寂靜如一汪死水,連一尾魚也未曾見著。山壑中一片死寂,除了風聲,除了水音,除了她急劇的心跳。
她咬了咬牙,下定決心,當月亮被西面山崖的獠牙巨石吞沒時,她便躍入這寒潭中,沖入鬼界,尋找那讓她牽腸掛肚的情郎……
當是時,寒潭突然冒出滾滾的氣泡,一大串一大串地在水面上破炸開來,漣漪四漾。晏紫蘇心中驀地一緊,呼吸停頓,又驚又喜又怕,緊張地凝視著。
“轟!”
寒潭迸炸開來,萬千水浪高竄怒舞,凶獸狂吼,三輛獸車沖天飛起。
晏紫蘇心中陡然下沉,閃過不祥預感;念力積聚,凝望眼前灑落的萬千水珠中的折射影像。
那三輛獸車都是六架巨翼蝠龍飛車,車形狹長圓滑,猶如黑梭。四對巨輪以混金製成,在月光下閃著青亮的光芒;當空飛轉,“呼呼”有聲。飛車駕席上,三個大漢頭戴黑笠,低斜遮臉,手中揮舞著蛇龍椎骨長鞭,“劈啪”怒響。
蝠龍怒吼盤旋,巨翼層疊舒張,登時遮天蔽月,山壑為之陡暗。“咄咄”連聲,飛車巨輪的輪軸齊齊朝外突出兩丈有餘,倏地開裂,延展為五尺來闊的翼板。
壑中狂風鼓舞,帶來潮濕而陰暗的地府氣息。晏紫蘇突然一震,心底裡跳出一個奇怪的念頭,蚩尤就在某輛獸車之中!
三輛獸車在空中高低盤旋了片刻,突然分散開來,閃電似的朝著東、西、南三個方向疾掠而去。獸吼如雷,車輪隱隱,轉瞬間便越過山崖峰頂。
晏紫蘇驚怒交集,一時間竟不知該尾追哪一輛獸車。念力四掃,直覺斷定蚩尤當在朝南而去的飛車之中。驀一咬牙,心道:“上蒼佑我!”倏地穿掠騰空,鬼魅似的沿著陡直的山崖疾沖而上,猛一頓足,禦風翩翩飛行。
她的禦風術在當世大荒之中可列入前十,尤其這短距離內的跟蹤追趕,更是她所擅。眨眼之間便已翻過山崖,無聲無息地在夜空中中飄飄飛翔,悄然緊隨六龍飛車。
晏紫蘇長於逃逸,自然也深諳追蹤之道。她左折右轉、禦風飛翔的路線,選擇的都是六龍飛車駕禦者的後視肓點,除非車後突然裂開一個窗子,否則車中之人決計不能發現她尾隨而來。
風聲怒號,晏紫蘇迎風凝神辨析,隱隱嗅聞到蚩尤特有的熾木松香般的陽剛氣息,心中大喜,突突亂跳。但諸多疑惑、憂懼與恚怒又立時竄將上來。不知那車中究竟還有何人?是不是那陰邪古怪的幽天鬼帝?他們帶著蚩尤將欲何往?不知那呆子在地府中可曾吃了什麼苦頭嗎?
心中一顫,驀地凝神聚立息,盡力微波不驚。真氣鼓舞,倏地疾掠,彷佛海豚破浪,在晴朗的夜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神不知鬼不覺地穿入那飛車底部。
她舒展身體,輕輕地勾纏在車輪之間的橫杠上,默念“龜息訣”,將心跳和呼吸都調整到淡不可聞,以免被車中之人察覺。
六隻巨翼蝠龍比翼齊飛,速度極快,晏紫蘇在車下只覺得冷風如刀,“颼颼”劈面,疼不可擋。但又不敢鼓舞真氣,生怕驚動上方,唯有扭過頭去,咬牙捱受。
一路南行,寂靜無聲,只有時而劈響的骨鞭脆聲,以及隨之而來的蝠龍嘶吼。晏紫蘇隔著那光滑堅硬的車底,凝神傾聽,卻始終聽不到車中有任何異響。想到蚩尤與她僅有一板之隔,心中稍稍安定。
她素來狡黠謹慎,不知車中之人是何方神聖之前,斷斷不敢貿然行動,以免救不得蚩尤,自己反被一併擒住。當下收斂心神,靜候時機。
大漠沙如雪,在月光下起伏連綿,彷佛沉睡的海。狂風吹來,沙浪洶湧,在下方層層疊疊地滾動推進,極是壯觀。偶爾瞧見無數西荒銀蛇在沙漠上蜿蜒迤邐,齊頭並進,漫漫白鱗閃耀著眩目光芒。
日出之後,氣溫迅速升高。烈日高照,酷熱難耐。萬里荒漠與夜間時的景象迥然兩異,金光跳爍,刺晃人眼。
迎面吹來的獵獵炎風中,似乎跳躍著無數的火星,只需輕輕碰撞就會燃燒起來。汗水剛一沁出,立即揮發蒸騰,只餘下顆顆細鹽,在肌膚上閃著淡淡的白光。所幸那飛車材質極是古怪,在這大漠烈日之下,依舊森森冰涼;晏紫蘇藏在這飛車下,比之車外那哀啼著交錯飛過的西荒群鳥,又舒服愜意得多了。
傍晚時分,飛車穿過荒無人煙的萬里沙漠,漸漸接近昆侖山脈。綠草斑駁,下方大地逐漸過渡為黃綠色的草原。湛藍的長河在夕陽照耀下,閃爍著刺眼的金光。牛羊如雲,隱隱可以聽見“咩咩”的叫聲。
飛車急速下沖低掠,貼著地面閃電穿行。“砰唧”震撒,巨輪觸地,晏紫蘇雖然早有防備,仍覺得周身骨骸被瞬間震散一般,酸痛難言。
“喀啦啦”一陣脆響,四對板翼緩緩收起,縮回輪軸之內。蝠龍貼地低飛,巨輪飛轉,朝著南邊風馳電掣而去。
晏紫蘇心中訝異,蹙眉忖想:“他們難道是要去昆侖山麼?”眼下蟠桃會之期將近,五族八荒的權貴英豪紛紛聚集昆侖。卻不知這從地府中沖出的神秘飛車,又是為何前往昆侖呢?心中隱隱覺得有些不妙。
※※※入夜時分,飛車到了昆侖山系泰器山下。泰器山雄偉高峻,東西綿延,過了此山,再往西三百多裡,便是昆侖山脈了。山下觀水城乃是方圓五百里第一大城,亦是歷年昆侖蟠桃會時,金族接待各族賓客的前哨驛站。
暮色昏暗,朝西眺望,泰器山峰線起伏,白雪皚皚。晚霞紅紫破天,天際色彩瑰麗變幻,幾座險峰被餘輝映照,如黃金燦燦。山中積雪化為澗水,從穀壑中奔流而出,沿著山腳朝西迤邐,浩浩蕩蕩,是為觀水河。
觀水城隔著觀水河分南北二城。南城依山而建,城牆高厚險峻,內駐五千精兵!,西荒一大重鎮;北城城牆低矮,面積頗大,城中高樓林立,鱗次櫛比,多為大小驛站。距離尚有二十餘裡,遠遠地便聽見人聲獸嘶,喧喧嚷嚷。
將近北城,飛車速度刻意放緩。行不過片刻,便有七、八批各族英豪談笑風生,叱喝揚鞭,從飛車兩側疾馳而過。眾人見那飛車形狀古怪,紛紛掉轉頭來,朝著駕車漢子微笑招呼,但那漢子泥塑似的紋絲不動,黑笠低垂,也不理會。
眾人無趣,驅獸自去。
晏紫蘇乘四下無人,嬌軀突然一沉,從車後飄然穿出,拭發彈衣,纖腰擰擺,不緊不慢地隨著飛車朝北城而去。
北城城門大開,徹夜不關,迎接四方賓客。城中燈火輝煌,人潮湧動,極是熱鬧。
飛車在城門內道停下,那駕車大漢起身打開艙門,晏紫蘇心中劇跳,走到一旁,若無其事地撥弄著金石攤鋪上的玉石,眼角凝神瞥望。
車門開處,兩個頭戴黑笠的大漢率先跳了下來,僵直地站在一旁;繼而一個頭戴黑笠的紫衣人翩然而下,最末出來的乃是一個青衣男子,身材高大魁梧,雖然臉容亦被斗笠遮住,但查看身型、辨聞氣息,當是蚩尤無疑!
晏紫蘇心中砰砰亂跳,指尖微微顫抖起來。再一細看,又微微犯疑。他行動僵硬,舉手投足之間渾無原來的桀騖狂野之氣,判若兩人。心下大駭:“難道他已經被妖魔所殺,變作僵屍了嗎?”念力探掃,發覺他心跳、呼吸都頗為正常,方才舒了一口大氣。
那攤主見她神色恍惚,春蔥玉指夾著那淡青色的玉石,簌簌顫動,隨時都要抖落似的,登時嚇了一跳,劈手奪過,低聲悻悻道:“姑娘,這可是方山三生石,罕見的寶貝,你要是摔壞了賠得起嗎?”
晏紫蘇心下著惱,殺氣登起,但身在集市,身上又無蠱毒,不敢奈何。心下一動,閃電似的從旁側那漢子的腰囊裡掏出數十顆完好的絢彩金螺,數也不數,丟在那攤主的面前,搶了玉石,轉身就走。攤主大喜,疊聲稱謝,連忙將金螺收起。
旁側的漢子“咦”了一聲,覺得金螺好生眼熟上摸腰囊,大呼糟糕。霍然四顧搜尋,哪裡還有晏紫蘇的人影?大怒之下,便要攤主將金螺交還。那攤主也不是善類,言不及三合,便吵作一團,登時“劈啪”大作,扭打一處。
晏紫蘇聽到身後遠遠地傳來喝罵打架的聲響,忍不住“噗哧”笑了起來,心情大佳,跟著蚩尤四人在人群裡穿梭,隨他們進了一家極大的驛站。
廳中人頭聳動,正是晚膳時分。那紫衣人在櫃前低聲說了幾句,幾個夥計登時綻開笑容,恭恭敬敬地搶身引著他們往樓上走去。
晏紫蘇到那櫃檯前,嫣然道:“我要一間客房,就在适才那幾位客人的隔壁。”那掌櫃瞧得目眩神迷,吃吃道:“可是……可是本店已經客滿,沒有空房了。”
晏紫蘇柳眉一蹙,笑吟吟地嬌嗔道:“那他們呢?偏生這麼巧,趕上最後幾間房了嗎?”
掌櫃吞了曰口水,失魂落魄地道:“姑娘有所不知,這幾日昆侖山突然下起百年少有的狂風暴雪,進山的路都被封住了,就連飛獸也難以穿行,所以大家都只好在城裡待著,城裡的驛站已經都住不下了!您說的這幾位客人早在十日前,便派人專門高價訂了兩間房,否則這幾日賓客眾多,哪能一氣空出兩間房來?”
掌櫃指了指門外街巷中,橫七豎八地躺著的眾人,苦笑道:“您瞧,那些都是找不著客房,累得不成了,不得已胡亂歇息的……”
晏紫蘇見廳中眾人紛紛扭頭望來,生怕其中有水族乃至青丘國人,認出自己身份;當下也不與他囉嗦,俏臉一沉,哼了一聲,擰身朝外走去。
到了街上,仰頭上望,見東南角的客房掌起燈光,猜測蚩尤等人定是住在其中。既知蚩尤暫時平安無事,心中大石登時落地。
當下也不著急,蓮步輕移,到了附近小店中,叫了一壺茶,幾個水果,定神將前因後果仔仔細細地想了一遍。那妖魔究竟是何方神聖?為何寄體喬羽,與白帝在通天河畔比樂鬥法?又為何在西荒收斂了那麼多的僵屍鬼兵?蚩尤到了地府之後,既已失手被擒,那妖魔又為何留他性命,將他千里迢迢帶到這觀水城中?
諸多疑問接二連三地閃過腦海,饒她機狡多變,一時之間也猜不透那妖魔的用心。但隱隱中,那不祥的預感卻越來越重,覺得在這些看似毫無關聯的事情之後,必定有一個重大的陰謀。
想了片刻,心中又煩亂起來,蹙眉忖道:“罷了!我才不管那妖魔有什麼陰謀,只需救了呆子逃離此地便是。至於那妖魔想要天崩還是地裂,與我又有何干?”
一念及此,心中登時澄明透徹,說不出的輕鬆。笑吟吟地喝了幾口茶,吃了兩個桃子,心裡已經有了一個主意。
當下趁著背後的幾個漢子高談闊論,口沫橫飛之際,閃電似的從他們腰囊中“借”了些金銀螺貝,丟了幾個在桌上,翩然而去。
晏紫蘇回到那驛站門口,嫣然招手叫了一個孩童,塞給他一個海螺,指著二樓東南角的房間,低聲吩咐了幾句。那孩童將海螺掖入懷裡,點點頭,歡天喜地地鑽入客棧,趁著眾夥計不備,一溜煙竄上了二樓。
過了片刻,那紫衣人與孩童一齊走了下來,孩童指著遠處的城門嘀嘀咕咕地說了幾句,樂滋滋地自行跑開。紫衣人凝立片刻,稍稍躊躇,終於還是朝城門緩步行去。
晏紫蘇心中暗喜。待他去得遠了,飄然到了街角暗處,驀地翩然穿掠,翻上二樓,閃電似的穿入那房間的視窗,低聲叫道:“呆子!”
房中空蕩,燈火搖曳,一個黃衣人背對著她,面牆而坐,影子在牆上飄忽不定,說不出的寂寥孤索。
那人聽到聲響,微微一笑,低聲道:“你終於來了。”徐徐轉過身來。
燈光跳躍,照在那人的臉上,歷歷分明。面如紫玉,長眉入鬢,細眼神光,絡腮長須輕輕飄動,竟是土族黃帝姬少典!
晏紫蘇花容微變,大吃一驚,想不到竟會在此處遇見土族黃帝。歷年的蟠桃會上,她均以不同的容貌身份與姬少典打過照面,所幸今日喬化的外貌不在其列。一念及此,心中稍定。
黃帝細眼微眯,閃過一絲詫異的神色,微笑道:“姑娘走錯房間了嗎?”
她從街角破窗而入,非盜即凶,而屋中偏偏又是土族黃帝。此刻若轉身便逃,必被認定為刺客,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晏紫蘇思緒飛轉,閃過萬千應變之計。故作張惶失措,驀地一頓足,俏臉罩霜,凶霸霸地叱道:“罷啦!上了那小子的惡當,原來這屋裡還有人。老頭子,你若是識相,就快將金銀財寶乖乖地交出來,否則就休怪本姑娘不客氣了!”
以黃帝的念力真氣,眼下她想要破窗而走,實是難如登天!況且黃帝既在此處,驛站內外必定還有眾多土族高手,即便她能僥倖沖出此屋,也必不能逃出觀水城。當下索性胡言亂語,裝作冒失女盜,讓黃帝放鬆警惕,伺機再作打算。
黃帝愕然,目中疑慮稍減,莞爾道:“原來姑娘竟是西荒女飛賊嗎?”
晏紫蘇冷笑道:“想不到你老眼昏花,還有幾分目力。姑娘我就是西荒人人聞之喪膽的豹女唐花兒!”
黃帝哂然道:“原來是唐姑娘,久仰久仰!錢財乃身外之物,姑娘只管拿去。”左手一勾一彈,桌上的一個鏤金銅匣登時平空飛起,倏地朝晏紫蘇拋去。
晏紫蘇見那銅匣來勢極快,暗含諸般變化,知道黃帝必定是在試探自己虛實究竟;當下“啊”地一聲低叫,手忙腳亂,慌不迭地跳了開去。
“噹啷”脆響,銅匣撞地,匣蓋震翻,其中的金寶琳琅滿目,灑了一地。門外有幾人齊聲道:“陛下……”黃帝道:“沒什麼事。”門外登時重歸寂然。
晏紫蘇臉色雪白,眼珠滴溜溜直轉,狐疑道:“你……你究竟是誰?”
黃帝微微一笑,緩緩地站了起來,嘿然道:“我是誰?寡……我只是一個行將朽木的老人罷了!”面色忽轉黯然,喃喃歎自一道:“嘿嘿,可是過了今夜,我又會是誰呢?”
晏紫蘇心中砰砰劇跳,聽他語氣蒼涼苦澀,竟似別有玄機。隱隱之中,那不祥的預感越發濃重。驀地記起自己此刻身份,凝神彎腰,手忙腳亂地將地上的珠寶塞入匣中,緊緊地將那銅匣挾在臂彎。
黃帝微微一笑道:“姑娘眉清目秀,當是良家少女!何以做了飛賊?”晏紫蘇神情舉止,活脫脫是個慌亂緊張的年輕女賊,以黃帝的眼力,竟也瞧不出一絲破綻,對這嬌蠻冒失的俏麗女盜,他竟似頗有好感。
晏紫蘇胡亂編道:“我……這些年天災人禍,父母全死啦!我一個女孩兒孤零零的,沒法子,只好跟著他們做這買買了。”
黃帝點點頭,悵然道:“是了,天災人禍,劫難重重!神帝登仙之後,老百姓的日子是越來越加難過了。聖人不出,安得治世!”其時亂世,許多百姓被迫流亡為盜,黃帝聞言更無疑忌。怔怔片刻,突然驚醒,轉頭望她,微笑道:“嘿嘿,老頭子囉嗦,姑娘莫怪。”
※※※這時,忽地聽見窗外眾人歡呼,喧鬧鼎沸,有人大叫道:“文鱔飛天,天下大治。今年有好收成啦!”
兩人走到窗前,憑窗眺望。夜色迷蒙,觀水河滾滾奔流,兩岸人影攢動,歡呼震天。
觀水河沿岸設了萬千浮木燈籠,隔江相對,彩光漫漫,隨著波濤起伏跳躍;與南北城的輝煌燈火相互映照,將寬廣的河面照得五光十色,頗為亮麗。
河水洶湧奔流,突然波濤澎湃,無數條巨大的飛魚破浪沖出,在夜空中劃過千萬道優美的銀白弧線,舒張透明的翅膀,在夜空中歡嗚擺尾,繽紛交錯地沖入碧浪之中,浪花朵朵開落。
兩岸爆雷似的歡呼著。過了片刻,波濤綻舞,萬千飛魚再次展翅橫空,滑翔破浪,在月光與燈火的照耀下,閃爍著美麗的光澤,彷佛流星飛雨。
晏紫蘇凝神細望,那些飛魚形似鯉魚,雙翼透明優雅,白頭紅唇,銀鱗上有著淡淡的黑色花紋,發出鸞鳳似的悅耳嗚啼,當是傳說中的西荒文鱔魚。文鱔魚每年春季從西海溯流而上,破浪滑翔萬里,回歸泰器山的山澗中產卵。到了夏季,魚群再一齊順流飛翔暢遊,前往西海。沿途可見,景象壯觀,實為西荒一大奇景。
文鱔魚號為“大荒十大吉祥魚”之一,一旦出現,則預示著當年風調雨順,秋季會有極好收成。這幾年大荒各族災荒不斷,是以眾人見了這些吉魚,無不歡呼雀躍。
黃帝面露微笑,輕拍窗沿,歎了口氣,悠然道:“那年我在岷江竹樓上釣魚,她也像你這般突然跳了進來。全身濕漉漉的,手裡還緊摟著我的魚鉤……一轉眼便是二十年,情景還歷歷如在眼前。嘿嘿,人生如夢,醒來還空。”
晏紫蘇心下一跳,不知他所說的“她”究竟是誰。但心中牽掛蚩尤,不及多想。
不知那紫衣人被她誰騙到城門,現下回來了沒有?焦急難耐,恨不能立即沖到蚩尤房中,帶他離開此地。
“轟隆!”
狂風大作,觀水河突然洶湧迸炸開來,萬千道水浪沖天而起,彷佛銀柱交錯擎天。無數文鱔魚展翼破空,驚惶嗚叫,彷佛受了什麼極大的驚嚇。
怒浪飛揚,千百人影疾箭似的從河中竄出,“嗷嗷”怪吼著朝黃帝所在的房間爆射飛沖而來!
“咻咻!”箭石破空,密雨爆舞。
晏紫蘇大吃一驚,驀地閃過一個念頭:“有人要刺殺黃帝!”右腕一緊,猛地被黃帝扯到一旁,幾支玄冰鐵箭“噢”地從她眼前穿過,“咄咄咄”地定在北壁牆上。“呼”地一聲,整面牆壁突地化為鳥黑色。
兩岸大亂,眾人尖聲驚叫,人流亂湧。驛站內外許多人大叫道:“有刺客,護駕!護駕!”門外長廊腳步急促,似有眾多衛兵奔來守護。
黃帝口唇翕動,指尖一彈,五道黃光破舞激射,窗子倏地合上,金光閃耀。“僕僕”連上,百十箭簇穿過窗子半寸之後,便如被光網牽引,再不能突進分毫。
視窗人影閃動,“砰砰”悶響,南牆突然炸裂開來,幾個人怪嚎著閃電沖入,刀光閃耀。個個蒼白浮腫,竟然都是在鬼山所見的僵屍鬼兵!
晏紫蘇靈光一閃,驀地想到了什麼,還不待細忖,那幾個僵屍已經怒吼著猛攻而來。黃帝低喝一聲,隨意揮掌,金光爆射。“砰砰”連聲,那幾個僵屍重重地撞在牆上,壁裂石飛,炸開幾個大洞,破空摔落。
街上眾人驚走,喧嚷如沸。水族、火族、木族的賓客,大多與土族並不交好,眼見奇變陡生,暗中大有幸災樂禍之感,紛紛潮水似的退讓開來,藏匿入遠處的樓房驛站,坐山觀虎鬥。
狂風從牆洞中嗚嗚刮入,燈光斜照,人影閃爍。無數鬼兵怒吼破空,紛紛沖來,亂箭飛舞,“咄咄”連聲,射在牆壁上,猶如暴雨殘荷。幾十個僵屍方從牆洞破入,立時被黃帝的金光手刀劈得骨碎肉飛,烏血濺頂。
與此同時,眾多土族英豪亦從周圍包湧趕到,將驛站團團圍住。屋外狂風呼嘯,眾人呼喝怒吼,刀刃相加,激鬥一處。
聽那嚎叫之聲越來越響,似是僵屍鬼兵占了上風,晏紫蘇心中驚疑不定,突然忖道:“這些鬼兵究竟是什麼人?難道竟是我水族派遣的嗎?”但轉念之間,又立即否斷。
她身為水族奇兵,執行眾多機密任務,深知燭龍行事風格極為穩健機變,素以挑撥內亂,借刀殺人為重;若無一錘定音的把握,極少親自動手,以免落人口實,成為眾矢之的。雖然當日水族支援姬修瀾,挑撥土族內亂的陰謀失敗,但土族並無明證。以燭龍性子,應當不會因此破釜沉舟,反倒極有可能故意與黃帝修好才是。
而這些鬼兵行事張揚,竟在這八荒英豪聚集的觀水城悍然行刺黃帝,難道竟不怕行動失敗,引來極大的麻煩嗎?以黃帝之威,區區千百僵鬼,又豈能偷襲刺殺成功?燭龍心計深沉,即便要與土族翻臉,亦決計不會這般冒失莽撞。晏紫蘇思緒飛轉,疑竇重重。
“轟!”
南牆崩塌,僵屍鬼兵紛亂沖來,殺氣淩厲縱橫,外面土族群雄的重重防衛已被攻破。
黃帝面不改色,微笑道:“唐姑娘,你來的不是時候。不過你放心,寡人定會讓你平安地離開此地。”談笑間,黃土真氣蓬然鼓舞,“轟”地一聲巨響,正面南牆平移炸飛,數十名僵屍層層疊疊撞在一處,肉泥似的簌簌摔落。
屋頂傳來密集而輕微的腳步聲,門外走廊亦響起嚎哭怒吼、兵刃相交的激響,僵屍鬼兵顯然已經攻入驛站,從四面八方包圍黃帝。
“蓬蓬”連響,屋頂、牆壁紛紛炸裂,僵鬼蜂擁而入。
黃帝將晏紫蘇護在身旁,單掌翻飛,僅以綿綿不絕的手刀氣芒,便將鬼兵打得東飛西撞。斜睨一眼晏紫蘇臂下緊挾的銅匣,微微一笑,溫言道:“姑娘,離開此地之後,你便拿了這些金寶,找一個安寧的地方、一個可*的人家,好好地過日子吧!正值亂世,千萬別再做什麼飛賊女大王了。”
晏紫蘇聽他身處險境,竟依舊如此關心自己。語意真誠,由衷而發,像是自己的父輩和藹教誨一般;對這並不熟識的士族黃帝,刹那間竟有了一種奇異的親近感,她自小無父,此生以來,從未有過如此感覺。突然心中一酸,熱淚奪眶,心裡好生後悔這般欺騙於他。
黃帝微笑道:“傻丫頭,好端端地怎麼哭了?”拉著她的手,清嘯一聲,哈哈笑道:“走吧!”長袖飛卷,將沖湧而入的屍鬼們遠遠地拋飛。袖擺所及,黃光蓬舞,“呼”地形成巨大的光牆,鬼兵沖至,登時後撞飛彈,斷為碎塊。
當是時,“轟”地一聲巨響,房門炸飛,一道人影閃電似的沖入,碧光怒舞,朝著黃帝后心蓬然電射。
晏紫蘇心中一凜,待要驚呼,黃帝已經倏然轉身,一掌拍出。“砰!”金光青芒轟然撞擊,氣浪迸飛,三面牆壁登時迸裂。兩人身形微晃,各自噴出一口鮮血。
晏紫蘇心中駭然,不知此人是誰,竟能與黃帝分庭抗禮,不處下風。
那人怒吼一聲,退也不退,驀地欺身而進,又是一道狂猛無比的刀光碧芒,以開山裂地之勢當頭怒斬!
那道刀光氣勢磅礴,如萬壑松濤,一川天瀑。晏紫蘇心中忽然“咯咚”一響,覺得這刀勢狂野兇猛,好生熟悉,突然靈光霍閃,花容劇變,失聲叫道:“蚩尤!”
第十四卷 第八章雪山迷情
光芒迸爆,那人的臉容一閃即沒,英武的臉容扭曲變形,刀疤血紅,狂野暴戾,直如兇神惡煞,正是蚩尤!
黃帝一愣,似乎沒有想到刺客竟是這個曾經幫助姬遠玄,解救土族大難的東海少年;渾身陡脹的黃土真氣登時稍稍收斂。
蚩尤形如瘋魔,對晏紫蘇的喊聲充耳不聞。怒吼聲中,刀光洶洶,氣浪如海嘯驚濤,席捲迸飛,不給黃帝一絲喘息之機,每一刀都是“神木刀訣”中至為狂猛霸冽的式訣,只是其爆放出的真氣,陰寒詭異,雄渾淩亂,竟比一日之前強沛數倍!
晏紫蘇心中驚喜登消,陡然下沉,駭異憂懼。料想他必定是身中九冥屍蠱,成了行屍走肉,失心聽人叩於妖魔。但何以一日之間真元倍長至斯?就連黃帝在他的狂攻之下竟也節節敗退,無計可施。心中困惑,不得其解。
“轟!”
碧芒如電,黃光破碎。黃帝低喝一聲朝後疾退,面色蒼白,嘴角沁出細長的血絲。巨大的衝擊波倏地迸爆,將四面殘垣轟然炸裂,推飛出數十丈外。四沖而上的僵鬼被陡然震飛,怪叫著簌簌摔落。
月光雪亮,街上空空蕩蕩,橫七豎八地佈滿了屍體。無數僵鬼繼續嚎哭著從觀水河中沖出,上躍下竄,井然有序地排布調度,將四面圍湧而來的土族英豪阻隔在數條長街之外。數千金族精兵盡數調動,騎乘飛獸從南城橫掠俯衝,卻被河中兇狂鬼兵前仆後繼地狙擊,在觀水河上空團團激戰。
此時驛站二樓幾已夷成平地,蚩尤怒吼奔躍,青光電舞,竟將黃帝逼得狼狽萬分。諸族賓客遠遠地觀望,駭訝萬分,竊竊私語,不知這兇暴狂野的少年究竟是何方神聖。突然,有人大叫道:“蚩尤!他是蜃樓城的漏網之魚蚩尤!”眾人轟然。
這幾月以來,東海龍族太子拓拔野與蜃樓城少城主蚩尤縱橫大荒,叱吒風雲,實是大荒中風頭最健的少年人物,眾人耳中每日聽這兩個名字,幾已磨出繭來。此刻聽說這少年竟然就是蚩尤,無不駭然。心中均想:“這小子果然厲害,竟連姬少典也不是他的對手!他***,此子不除,他日必成後患。”
晏紫蘇忖道:“是了!這觀水城中,群雄畢集,千萬雙眼睛看得分分明明。那妖魔讓蚩尤在此時此地刺殺黃帝,必是為了陷害於他;無論成功與否,他都將是大荒各族畏懼仇視的眼中釘、肉中刺。”
一念及此,心中大寒,忽然又覺得此事極有可能是燭龍所為。一箭雙雕,既殺了黃帝,又讓自己的大敵成為大荒中人人憎惡的妖魔,可謂毒辣之至。芳心大亂,思緒飛轉。但一時之間竟想不到一個法子,能讓蚩尤從這陷阱中全身而退。
當是時,蚩尤森然怒喝,雙目綻放狂野兇暴的青光,丹田處驀地爆漲碧光,沿著經脈迸射為萬千翠芒,如綠蛇亂舞,倏地貫沖苗刀之中。“呼”地一聲,苗刀氣芒猛然迸爆開來,眩光耀目。
“呼咻!”碧光沖天,一道難以想像的狂霸氣浪倏地迎面沖來,晏紫蘇眼前一花,腦中嗡然,心跳停頓,呼吸窒堵,就連周身的毛孔似乎也瞬間封閉。
周身冰寒,冰刀霜劍似的風芒從她臉頰側旁呼嘯沖過,耳邊風聲呼呼,隱隱聽到眾人驚叫狂呼,然後就覺得自己騰雲駕霧地飛了起來。
冷意徹骨,全身僵硬,但那森寒之意遠不如她心中的恐懼。驀地鼓舞真氣,奮力睜開眼睛,花容登時慘白。
黃帝當胸竟已被苗刀貫穿,幾已裂成兩半,鮮血猶在沖天噴射。紫紅色的臉龐變成醬黑,凝結了一層淡淡的冰霜,神情古怪,眼神渙散,彷佛在看著遙遠的夜幕。嘴角凝固著一絲淒涼的微笑,突然輕輕地吐了一口氣,闔上了雙眼。
晏紫蘇驀地發覺他的右手至死依舊緊緊地抓著自己的手腕,將她護在身後,似乎生怕這嬌蠻女盜被刀芒所傷。心中一酸,淚水不禁滾滾而落。
狂風呼號,城中死寂。眾人駭然上望,幾乎不敢相信這少年竟然殺了大荒五帝之一的姬少典!
蚩尤搠挺黃帝的屍體,禦風急沖,哈哈狂笑。那張原本英挺的臉上沾滿血污,在月光下望去極是猙獰可怖。右胸被黃帝的真氣光錘砸得血肉模糊,幾隻九冥屍蠱探頭探腦,更顯詭異。晏紫蘇低聲叫道:“呆子……”見他狀如凶魔,心中淒苦,難過不已。
萬千僵屍震天怪吼,潮水似的湧向觀水河,簌簌躍入,轉瞬間消失得一乾二淨。
突地有人大喊道:“稀泥***!殺了他!殺了他!”登時如一聲暴雷驚醒眾人,土族英豪悲聲怒吼,箭石如雨,沖天蓬然,無數人影四面八方地沖躍而起,禦風包圍。其他各族豪雄見黃帝已死,屍鬼盡退,紛紛精神大振,圍沖而來,混亂之中,誰可殺死這少年刺客,便可立時名揚天下,成為今年蟠桃會上的第一紅人。
蚩尤狂笑聲中,護體真氣鼓舞迸放,將密雨似的箭矢一一震飛。突然瞼色一變,大吼一聲,眼白翻動,雙手扼住咽喉,“赫赫”低吼,痛苦已極。護體光罩瞬間破碎,全身登時中了六、七箭,驀地平空摔落,昏迷不醒。
晏紫蘇大驚,將苗刀從黃帝體內奮力拔出,急沖而下,抓住蚩尤的手腕,陡然上掠,禦風穿行。
“咻咻”激響,萬箭破空攢射。晏紫蘇咬牙揮刀格擋;那苗刀極重,以她真氣揮轉開來極是吃力,轉瞬間蚩尤又中了四、五箭。她心中大疼,轉身緊抱蚩尤,嬌軀護擋,揮刀撩撥:“吃吃”輕響,她的肩頭、腰背亦接連中了三箭,痛徹骨髓。
晏紫蘇肩頭一顫,蹙眉倒抽一口涼氣,心中反倒微微一寬,知道箭尖未塗劇毒。心下嗔怒,俏臉罩煞:“這些狗賊,先前縮著腦袋袖手旁觀,此刻倒來爭功撿便宜。現下若是有蠱毒,非讓他們個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挾抱蚩尤,吃力地揮舞苗刀,依仗著絕妙的禦風術,在萬千箭雨之間閃電穿梭。身姿曼妙,飄飄欲仙,刹那之間竟搶在群雄的夾擊合圍之前逃逸而出,翩然穿飛到觀水河上空。
鼓聲突奏,吼聲如雷,數千金族飛騎從觀水南岸重重飛來,烏雲似的在上空盤旋飛舞,將晏紫蘇的四方去路盡數截住。
濤聲滾滾,巨浪澎湃,湍急的觀水河兩端,各有數百翼龍騎兵踏波拍浪,夾擊而來。西面錦旗飄揚,繡了“光之戰將”四個大字,為首一人白麵銀甲,威風凜凜,彎弓喝道:“妖女哪裡走!”話音未落,“嗖”地一聲怒響,一道白光電也似的破空劈來。
晏紫蘇奮力揮刀格擋,“當”地脆響,虎口震麻,苗刀幾乎脫手。肩窩一痛,箭矢貫穿,身子倏地被釘在蚩尤的身上,肩膀燒灼撕裂,疼得幾欲暈去。心中一動,咬牙抱緊蚩尤,驀地筆直沖入觀水之中。浪花四濺,急濤洶湧,瞬間無影無蹤。
“別讓那妖女跑了!”“抓住蚩尤小子,替黃帝報仇!”呼喝聲中,各族豪傑沿著觀水河奔走飛掠,眾多水族群雄紛紛操刀舞劍,從北城河岸沖落河中。
水花四濺,人影繽紛,燈火輝煌,呼喊震天,整條大河兩岸、上空、水底,都是漫漫人群,高舉火炬,持刀彎弓,等待著晏紫蘇從水中鑽出換氣。刀光與箭失在月色中、在火光下閃耀著千萬點寒光。
大河奔流,水浪滔滔,候守兩岸、上空的各族群雄屏息凝神,始終沒有見到蚩尤與晏紫蘇的身影。漣漪四起,如希望綻開旋即破滅,盡是水族群雄紛紛浮出水面換氣,而後又鑽入河底。河底近千名水族男兒,遍尋觀水,竟連他們的一絲影子也沒有尋著。他們自落入大河的那一刹那,就彷佛化為水珠泡沫,消散無形。
※※※寒風呼嘯,大雪紛揚,天地白茫茫一片。
“啊——嗚,啊—嗚!”幾十隻雪鷲悲號著從遠處的雪山飛掠而來,在狂風大雪之中吃力地拍打著翅膀,搖搖晃晃,突然盤旋嗚叫,紛紛俯衝而下。巨翅煽動,雪沫紛飛,團團跳躍啄喙,從地底拋出一具凍死不久的雪羚羊的屍體,歡嗚著爭相搶奪起來。
怪叫刺耳,白羽簌簌,眾雪鷲激烈地爭搶片刻,紛紛跳了開來,那雪羚羊只剩下一具白骨。幾隻沒有搶著肉食的雪鷲,從周邊大步地沖了進來,哀嗚著在那白骨上“咄咄”啄擊,刮食殘餘的肉末。
一隻雄壯的雪鷲昂首闊步,在雪地中警覺地轉頭聆聽,突然歡嗚一聲,振翅飛起,閃電似的朝十餘丈的雪地沖去。其餘雪鷲紛紛怪叫著拍翼踏步,急迫而去。
“咄咄!”啄擊聲如密雨擊瓦,數十隻雪鷲團團圍集,爭先恐後地刨著雪地。
“喀嚓”一聲脆響,雪地上突然裂開一條隙縫。眾雪鷲歡嗚不已,急速啄擊。那裂縫越來越大,突然“蓬”地迸炸開來,一道碧綠色的水浪倏地沖天而起。眾雪鷲嚇了一跳,紛紛拍翅踏步,避讓開來。
“喀拉拉”一陣脆響,裂痕急速擴散,“蓬蓬”連聲,冰塊迸飛四射,水浪沖湧。突然銀光四閃,數十條巨大的飛魚嗚啼著破浪沖出,在漫漫大雪中展翼滑翔了十餘丈,紛紛跌落在冰地上,活蹦亂跳。
眾雪鷲歡嗚怪叫,“轟”地一齊炸飛開來,急電俯衝,各自抓住一條飛魚,貪婪啄食。雪地泉湧,飛魚接連不斷地飛沖而出,在白茫茫的冰地上無助地蹦甩翻跳著。此地連日大雪,飛禽走獸多已凍死,掩埋於深雪之下。雪鷲許久未曾吃到如此鮮活美食,激動歡悅,一面啄食,一面振翅高嗚。
突然“蓬”地一聲悶響,一條飛魚在半空中炸將開來,兩個人影從中摔落在地。眾雪鷲驚叫著沖天飛起,高高盤旋。
那兩人緊緊相擁,在雪地翻滾了片刻,不再動彈;大雪繽紛飄落,轉眼間便將他們銀裝素裡。眾雪鷲盤旋半晌,徐徐落地,繼續貪婪地啄食滿地蹦跳的飛魚。
那只雄壯的雪鷲歪著頭凝視兩人,低嗚著踏步上前,舒展翅膀,用翅尖輕輕地碰觸一人的肩膀。見始終沒有動靜,那雪鷲膽子似乎更壯了些,低頭啄擊。
突然碧光一閃,雪鷺頭顱沖天飛起,鮮血噴射,將雪地染得點點豔紅。眾雪鷲驚叫四飛,轟然四散,抓了飛魚逃逸到數十丈外,再也不敢上前。
那斷頭雪鷲東搖西晃,猛烈地拍打著翅膀。一人從雪地上跳了起來,拋落手上的青銅長刀,猛地抓住雪鷲的脖頸,大口大口地吞飲鮮血。那人臉色雪白,姿容俏麗,竟是個年輕女子。衣裳濕漉漉的,血跡斑斑,肩頭潰爛,烏血凝結。
那女子全身顫抖,閉著眼睛吞飲了片刻,兩靨方才逐漸恢復嫣紅。素手扣住雪鷲斷頸,喘了一口氣,將雪鷲拖到另外那少年身邊,小心翼翼地扶起少年,將那雪鷺的斷頸塞入他的口中。
那少年面色蒼白,昏迷不醒;臉上一道斜長的疤痕,緊蹙的眉宇之間凝罩著陰冷的煞氣,赫然正是蚩尤!那年輕女子自然便是九尾狐晏紫蘇了。
原來她抱著蚩尤摔落觀水河後,立即破入一條文鱔魚的腹中,以法術將其傷口癒合,隨著魚群一齊朝前遊去。水族群雄只顧著搜尋兩人身影,對千百條翩然遊過的飛魚無暇顧及。二人就此從萬千雙眼睛的凝視下,逃之夭夭。
晏紫蘇中了土族“光之戰將”白六兒的“銀光矢”,傷勢極重;咬牙拔下箭矢,藏在魚腹中調息許久,方才將傷口逐漸癒合。順流而下,到了昆侖山脈之內,暴風雪肆虐,冰河凍結。蚩尤昏迷不醒,晏紫蘇傷勢未愈,是以在河下飄徙許久,始終無力破冰而出。恰逢眾鳥鑿冰覓魚,他們方得以重見天日。
溫熱的鷲血沿著蚩尤的嘴角溢了出來,白氣絲絲蒸騰;過了片刻,蚩尤蒼白的臉色也稍轉紅潤,但周身仍然冰涼僵硬。晏紫蘇妙目凝視著蚩尤,微笑著低聲道:“呆子,終於又只剩下我們兩人啦!”一語未畢,眼眶突然紅了,淚水撲簌簌地掉落。
她又喝了幾口鷲血,將那雪鷲屍身拋了開來。拾來羚羊、文鱔魚的骨骸,製成骨車,小心翼翼地將蚩尤放在骨車上,又將雪鷲羽毛連皮剝落,披在蚩尤的身上。而後又揀了十幾條豐肥的文鱔魚,一齊丟在車上;再抽鳥羽為繩,將蚩尤與骨車牢牢捆縛。
她傷勢未愈,真氣不濟,無力帶著蚩尤禦風飛翔,又不知解印太陽烏的法訣,更無力捕捉逃逸的雪鷲,唯有暫且借助這骨車在雪地上滑行了。
狂風鼓舞,雪下得越發緊了,鋪天蓋地,蒼一忙茫一片。晏紫蘇吃力地拉著骨車,朝遠處高峻綿延的雪山走去。
天昏地暗,狂風暴雪,晏紫蘇拖著骨車踉蹌而行,幾次三番險些被大風卷舞飆去。杏眼微眯,呼吸窒堵,纖柔素手被繩索勒得皮開肉綻,鮮血長流。上空突然傳來屍鷲的叫聲,抬頭望去,白茫茫的翻飛雪片中!數十隻冰羽屍鷲在頭頂盤旋繞舞,也不知是否先前那群。
晏紫蘇心中一動,故意“哎喲”一聲,摔倒在地,動也不動。那群冰羽屍鷲怪叫了半晌,眼見她始終未曾起來,終於按捺不住,“呼呼”激響,振翅急沖而下!便欲爭啄掠食。
晏紫蘇眼角掃見兩隻冰羽屍鷲惡狠狠地撲來,驀地電掠而起,格格一笑,手中繩索倏地套住二鳥脖頸。
眾屍鷲大驚而逃,那兩隻冰羽屍鷲慌亂之下,哀嗚振翅,奮力沖天,登時將晏紫蘇、蚩尤連帶骨車一齊拉了起來,破空飛舞。
晏紫蘇翻身躍到骨車上,一隻手將蚩尤緊緊抱住,另一隻手抓拽繩索,駕禦著冰羽屍鷲在狂風暴雪中搖擺穿行。
天旋地轉,刀風割面,雪花層層疊疊地撲面而來,涼絲絲地在臉靨上化開。晏紫蘇素手抵住蚩尤的胸膛,將真氣綿綿輸入,以免他凍僵;自己體內卻越來越加寒冷,每吸一口氣,便猶如冰刀穿喉而過,傷口又劇烈地抽痛起來。凝神聚氣,駕鳥飛行。
暴風雪越來越猛,眾屍鷲亦有些支撐不住,嗚啼聲中,紛紛朝著雪山峰頂的洞穴飛去。
那洞穴在峰頂峭壁上,黑漆漆地極是幽深。眾屍鷲穿入洞中,紛紛著地闊步,拍翼梳羽,怯生生地回望著晏紫蘇。
晏紫蘇念力探掃,微微一驚,這洞穴中竟棲息了兩百餘隻冰羽屍鷲,眼下自己傷勢未愈,若當真將這些惡鳥逼得急了,激鬥起來未必能占得什麼便宜,當下秋波四掃,笑吟吟地瞥望眾屍鷲,突然揮刀急斬,將一隻冰羽屍鷲劈為兩半。
眾屍鷲怪叫著朝後退縮,驚恐憤怒,卻又畏縮不前。晏紫蘇從骨車上躍下,將那屍鷲屍體倒提起來,吸飲鮮血,妙目冷冷地凝視著眾鳥。冰羽屍鷲更為驚駭,一聲不發。
晏紫蘇見效果業已達到,當下嫣然一笑,將鳥屍拋開。拉著骨車往洞穴深處走去。眾屍鷲怪叫著層層後退。晏紫蘇在洞穴深處尋了一個乾淨所在,將蚩尤解縛,平放在地,爾後揮刀在四周劃了一道深坑,素手指了指那坑縫,驀地揮刀急斬,冷冷道:“你們若是敢過這條線,就將你們殺個精光!”
眾屍鷲似是聽懂她言中之意,低聲哀嗚,小心翼翼地朝後退去。
當夜,洞外風暴兇狂,洞內人鳥劃界而居,倒也相安無事。洞中雖然濁臭不堪,但比起洞外冰天雪地的惡寒,卻已如天堂了。那些屍鷲躲在洞穴深處,生怕惹惱了晏紫蘇,不敢嗚叫一聲,幾隻小鷲脆聲歡嗚,立時被大鷲巨翅掩擋。
晏紫蘇在洞角生了火,烤了些魚肉胡亂吃下;挑了稚嫩魚肉,口裡嚼爛了,喂到蚩尤嘴裡;但蚩尤昏迷不覺,吞咽不得。晏紫蘇見狀,心下擔憂難過,吃了幾口魚肉,殊無胃口,當下索性將魚肉拋給眾屍鷺。屍驚驚疑不前,過了半晌,見她正眼也不瞧上一眼,方才悄悄上前,叼了魚肉闊步後退。
晏紫蘇指尖搭在蚩尤的脈門,只覺脈象紊亂,真氣陰寒狂猛,洶洶岔走,極是詭異。念力及處,其元神亦是淩亂凶厲,直如洞外那狂亂的風暴一般,情形古怪,見所未見,心中驚疑不定。九冥屍蠱雖可吞噬、控制人獸元神,但不至有如此怪狀。
怔怔地瞧了蚩尤片刻,又是心疼,又是憂懼,淚水又撲簌簌地滾落;想起那些妖魔,更是恨得牙根癢癢。心道:“罷了,先將他體內的蠱蟲逼出來。”當下從魚骸中剔出些尖銳肋骨,捏成尖針,又將那屍鷲屍體燒著。
屍骨焦臭的氣味登時彌漫整個山洞,眾屍鷲鷲驚懼怪嚎。過了片刻,蚩尤傷口迸裂,十幾隻九冥屍蠱電竄而出。晏紫蘇早有準備,骨針飛彈,將屍蠱牢牢釘在地上;撩火將幾隻屍蠱點著,惡臭更甚。蚩尤全身震動,轉瞬間又有數十隻屍蠱飛射而出,被晏紫蘇一一釘死。如此迥圈幾次,蚩尤體內的屍蠱成蟲已經盡數清除。
晏紫蘇傷勢未愈,今日帶著蚩尤逃了如許之遠,再經過這般折騰,早已困頓不堪。自行調息療傷了一陣,更是呵欠連連。
當下將鳥羽蓋在蚩尤身上,自己緊緊摟抱著他,助他禦寒。迷迷糊糊中想到半個多月前,兩人也曾在西荒眾獸山脈的雪鷲洞穴中住宿;那時他身負重傷,形如廢人,情景彷佛,但是兩人之間的關係,卻已迥然兩異了。又想起蚩尤前日夜裡,離開她進入鬼界之前所說的那一句承諾,心中忽地一陣淒涼,一陣甜蜜。不知不覺中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洞內陰寒,風雪更猛。晏紫蘇一夜歇息,傷勢好轉。見蚩尤昏迷依舊,心下焦慮,忖道:“他體內的屍蠱幼蟲極多,只怕不消二日,那些幼蟲便要長大!須得立時為他換血才是。”
心念一動,拿骨針在自己指尖上刺了一滴血,又在蚩尤的指尖刺出一滴血來,將兩滴血珠並在一處。凝神看了半晌,心下一陣失望。兩人的血液全然不同,縱使自己將血液輸入蚩尤體內,亦會遭到排斥。唯一的法子,便是儘快找到血液與蚩尤相融的人,以彼之血,解救蚩尤。
當是時,心中一震,突然想到乾坤袋中尚有冰封的段聿鎧,連忙將他從乾坤袋中拉了出來。見他只是昏睡,血液中的屍蠱幼蟲尚未化為成蟲,暫且無恙,心中方自舒了一口長氣。若是蚩尤知道她將段狂人怠忘得一乾二淨,非要氣得吹鬍子瞪眼睛不可。
冰天雪地,身困高山洞穴,去哪裡找足夠並且適合的人血,解救蚩尤與段狂人呢?
晏紫蘇思忖半晌,心如亂麻,倏地起身,提了苗刀便往洞外奔去。寒風呼號,大雪撲面,登時打了個寒噤。雖已是白晝,但洞外灰濛濛昏暗無光,暴風雪比昨日更要狂猛。晏紫蘇回眸望了蚩尤一眼,一咬牙,驀地朝外掠去。
大雪茫茫,四周朦朧暗淡,十步之外不可視物。晏紫蘇從雪山上急掠而下,沿著觀水河頂風冒雪,艱難飛舞,凝神察探。
朝西飛行了一個多時辰,殊不歇息。霜風獵獵抽打,冰雪覆蓋,周身簌簌顫抖,幾已麻痹,傷口又迸裂開來,劇痛攻心。晏紫蘇抵受不住,數次想要返回那溫暖的山洞中,但想到蚩尤模樣,心如刀割,遂又咬牙苦撐。
驀地看見那白茫茫的天地中,隱隱有幾處青灰色的石屋,像野獸般蹲踞著。她心中大喜,眼淚險些流了出來。禦風飛掠到第一座石屋前,“乓唧”一聲,揮刀將石門劈開,倏地沖入。
屋內驚叫,人影紛亂。熊熊的爐火前,七個人訝然站立。
擋在最前的是一個大漢,手裡提了一根粗大的鐵棍,他的身後站了一個年輕女子,懷裡抱了一個嬰兒,長得頗為標緻,怯怯地望著晏紫蘇。女子身旁藏了兩個孩童,驚慌好奇的大眼睛滴溜溜直轉,極是可愛。爐火南邊,一個老頭和一個老太太戰戰兢兢地立著,眯著眼睛打量不速之客。
狂風卷舞,雪花呼呼飄入,爐火劇烈地跳躍著。那大漢見破門而入的是一個年輕女子,臉上緊繃的神情登時鬆弛了下來,手上的鐵棍亦緩緩垂落,和善地笑道:“姑娘是路過此地,借避風雪嗎?那快快進來吧!”
西荒百姓極是熱情好客,眼見這般暴風雪的嚴寒天氣,一個姑娘家孤零零地在外頭飄蕩,心中都甚是過意不去。當下一家人一齊微笑起來,靦腆地招呼著,請晏紫蘇入座。兩個小男孩見晏紫蘇長得俏麗,心中登時生了親近之意,一顛一顛地跑了過來,笑嘻嘻地拉晏紫蘇的裙角。
晏紫蘇微微一怔,握著苗刀的手輕輕地顫抖起來。狂風怒號,背脊冰涼,而屋內卻是溫暖如春,其樂融融。她自小隨著母親輾轉漂泊,從未體驗過這樣的溫暖,鼻中一酸,那凜烈的殺氣登時消散。
冰雪飄入脖頸,涼意鑽心。腦海中忽地掠過蚩尤那形如妖魔的猙獰面目,心中“咯咚”一響,咬牙忖道:“我在想什麼呢!天底下有多少這樣的村野鄉民?這些蟻民的生死又與我何干?只要能救得小尤,就算毀滅整個世界,我也在所不惜!”
嬌叱一聲,手中黑光繚繞,冰霜凝結,倏地化為兩枝冰管,閃電似的插入那兩個男孩的胸膛……
悲風狂吼,怒雪飛舞,灰濛濛的極寒世界中,晏紫蘇禦風急行,腰間乾坤袋不時地發出“叮噹”脆響,每一聲都讓她心中狂跳不已。袋中一百二十八根冰管,裝盛著那村子裡所有鄉民的鮮血。那些僵直的屍體,想來已經被掩埋於厚厚的冰雪之下。
倘若蚩尤知道,她以一百二十八條人命換取他的重生,他會不會原諒自己呢?就如當日在白石島上,她以蠱毒殺死了幾百漁民……
晏紫蘇心中枯澀,志忑不安。眼前驀地閃過那兩個男孩驚懼的大眼,周身倏地一陣冰涼。這些年來,她親手所殺之人不計其數,但從未有如今日這般讓她震撼。雖則如此,但想到唯有如此方能救得蚩尤,她的心中便無絲毫後悔之意。
心緒紛亂,當下凝神聚意,禦風飛行。
遠處忽地傳來“嗚嗚”的風聲巨響,穿透茫茫白雪,隱隱看見一大團淡黑色的螺旋颶風呼嘯沖來。銀光點點,數百隻雪鷲驚叫著倉皇飛逃,突然慘叫迭聲,齊齊被瞬息捲入,蹤影全無。
“轟隆!”震耳轟嗚,前方峭立的萬仞冰山被颶風掃過,崖裂石飛,滾滾雪崩。氣浪沖湧,彷佛雪濤海嘯,洶洶奔騰逸舞。轟隆震響,不絕於耳,轉瞬間又有數座突兀的山崖被狂猛的雪崩氣浪震飛崩塌。
晏紫蘇花容微變,凝神四顧,驀地看到右翼數百丈外有一處幽深的山壑,在茫茫雪花掩映下若隱若現,心中一動,決定先到那山壑中躲避颶風,等到狂風過後再全速趕回。當下再不遲疑,擰腰飛踏,翩翩起舞,眨眼間便沖入那山壑之中。
兩側雪峰突兀林立,冰丘磷峋,彷佛萬千銀牙尖刀交錯橫空。晏紫蘇穿行壑中,擔心颶風卷過之時,震動冰壑,使得雪丘冰川從兩側震落。乘風高飛,掠上西側冰山峰頂,翩然穿飛,往山壑更深處沖去。
第十四卷 第九章大荒日食
狂風鼓舞,雪崩氣浪率先從壑外轟然沖卷而過,山壑嗡嗡震動,隨時要迸裂一般。不遠處雪峰上,那些漫漫參差豎立、千姿百態的冰錐玉柱紛紛爆裂斷飛,冰漿沖天怒射,又倏然凍結,震耳欲聾。
“喀嚓”脆響,晏紫蘇腳下冰川突然出現一條裂縫,轟隆一聲,整片冰川陡然斷裂,沿著山崖急速滑衝撞落。方甫沖天而起,卻見東面滾滾銀濤氣浪如萬馬奔騰,排山倒海地席捲而來,幾列峰頂的冰錐林、冰塔登時土崩瓦解,灰飛湮滅。
晏紫蘇心下駭然,倏地擰身轉向,翻落到冰崖西側。冰牆高巍迤邐,如漢白玉所砌,條紋連綿,氣勢雄偉。忽聽水聲淙淙,從不遠處傳來。晏紫蘇循聲望去,發現冰牆腳下竟有一個丈余高的冰洞,冰柱懸掛交錯,彷佛雪狼巨口,清澈的冰水細流從冰洞中涓涓流出。
晏紫蘇大喜,翩翩飛掠鑽入,方甫進入冰洞中,便聽轟然巨響,地動山搖,狂猛的氣浪迸舞飛湧,將她硬生生推飛了十餘丈。回眸望去,冰洞洞口大雪堆積,竟只餘下兩尺來寬的口子。
晏紫蘇舒了曰氣,四下掃望。洞中冰柱林立,冰鐘乳懸連綿延,晶瑩透明,相互映射得五光十色,直如神仙洞府。洞璧花紋千奇百怪,彷佛北海冰蠶絲錦上的萬千紋案,奇巧瑰麗。冰水潺潺,從她腳下蜿蜒流過,冰洞頂壁不斷有冰水滴下,叮咚作響,在洞中清脆迥蕩,極為動聽。
晏紫蘇心下歡喜,忖道:“這裡潔淨漂亮,比那鳥洞好了千百倍。今日回去後,便將小尤帶到這裡來。”
正自思量,忽聽洞內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一個清脆婉轉的少女聲音喜道:“姬大哥,這冰水流了這麼遠,也該到頭了。前面光線頗亮,定是出口。”
晏紫蘇微微一驚,覺得這聲音好生熟悉。又聽見一個男子微笑道:“希望如此。纖纖姑娘,你在這裡等我,我去探探就來。”晏紫蘇靈光一閃,這兩人竟是土族黃帝少子姬遠玄和纖纖!
心下又驚又奇,這兩人不是已經去了昆侖了麼?怎麼竟被困在這冰洞之中?想不到如此湊巧,竟在此處遇見他們。
突然想起黃帝業已命喪蚩尤之手,不知姬遠玄是否已知道此事?陡然一凜。
只聽衣袂翻飛,姬遠玄正急速掠來。晏紫蘇心裡一動,飄然藏到幾支巨大的冰鐘乳石之後,默念“龜息法”,凝神觀望。
姬遠玄閃電似的飄飛到洞口,四下打量。瞧見那兩尺多寬的回子,眉頭微微一皺,右手一翻,黃光爆閃,地上的冰柱登時被無聲無息地拔了起來。指尖輕彈,[哧“地輕響,那冰柱倏地封住了冰洞缺口。右手隔空輕揮,黃光蓬然飛舞,冰洞的積雪登時凝結冰固,光滑平整,與旁邊冰壁渾然一體,再也瞧不出一絲裂縫細口。
晏紫蘇心下驚訝,不知他何以如此。倏地一震:“難道這姬公子已經知道父親死在小尤手裡,所以才……”心底森寒,冷汗滋生。但隱隱之中,又暗自有些歡喜,忖道:“哼,這刁蠻丫頭惹人討厭,讓她多吃些苦頭也好。”
姬遠玄見冰壁渾無破綻,微微一笑,高聲道:“纖纖姑娘,這裡還是沒有出口,咱們到其他地方看看吧!”話音未落,纖纖也已飄然趕到,眼波四轉,俏臉上滿是失望神色;素手低垂,手心捧著的兩隻比翼鳥倏地振翅飛起,“蠻蠻”怪叫,不住地啄擊冰壁。
纖纖突然“咦”了一聲,指著那冰水細流說道:“怪啦!冰水分明是從這冰壁下流出的,怎地連缺口也沒有一個?”
姬遠玄沉吟道:“想必此處原是出口,只是連日暴風雪,被嚴嚴實實地堵上了。且讓我試試能否將它震開。”雙手交錯,驀地推送而出。黃光鼓舞,“轟”地一聲巨響,冰屑紛飛,冰壁依舊巍然不動。
晏紫蘇眼尖,瞧出姬遠玄在出掌的刹那,耍了小小的手段,使得黃土真氣一觸冰壁,立即自動飛散。這一掌乍看之下力勢萬鈞,但實則綿軟無力。晏紫蘇對蚩尤喜歡纖纖一事,始終耿耿於懷,頗為妒恨;當下幸災樂禍,也不出聲。
纖纖極是失望,突然眼圈一紅,險些落下淚來。姬遠玄溫言道:“纖纖姑娘,你別擔心,冰洞四通八達,即便此處被封,定然還有其他出口。我們一道耐心尋找,終能出去。”
纖纖點頭不語,但眉眼黯然,楚楚可憐。姬遠玄微笑道:“你又在想拓拔兄弟和蚩尤兄弟了嗎?放心吧!他們聽到我們被困在昆侖山裡,定然會十萬火急地趕來救你,說不定現在他們已經在漫山叫你的名字了。”
纖纖眼睛微微一亮,嫣然道:“那我可要時時刻刻凝神探聽了。”兩人一齊笑將起來。
纖纖抿嘴微笑道:“姬大哥,多謝你。這幾日被雪崩困在冰洞裡,又黑又冷,多虧有你陪我,否則我悶也悶死啦!”
姬遠玄微笑道:“姬某還要感謝老天,讓這麼美麗可愛的姑娘陪著我呢!只可惜……”突然頓住,似乎不敢再往下說。
纖纖俏臉暈紅,微有羞惱之色,欲言又止,轉開頭去。姬遠玄連忙彎腰作揖道:“姬某凍得發燒了,胡言亂語,唐突佳人,還請纖纖姑娘原諒。”
纖纖嫣然一笑,低聲道:“姬大哥這般誇我,我可不敢當呢,拓拔大哥總說我刁蠻任性,你別偷偷地討厭我便成啦!”
姬遠玄連忙道:“豈敢出敢!姬遠玄說的可都是真心話……”
有些不好意思,咳嗽了一聲,道:“罷了,纖纖姑娘,咱們走吧!前面那條甬洞也有冰水融河,說不定便是出口。”
兩人低聲談笑,漸行漸遠,終於再也聽不到腳步聲響。
晏紫蘇恍然心道:“原來這姬小子竟然喜歡上了刁蠻丫頭,所以故意將洞口封上,想和她多處片刻。呆子呀呆子,你將你的親親好妹子託付給姬小子照顧,可真是找對人啦!”嘴角微笑,大覺快意。
伏在地上聆聽半晌,確定兩人已經走遠,這才翩然起身,以苗刀在那洞口冰雪上劈鑿出一個大洞。洞外風勢已經轉小,雪花漫空悠揚飄卷。
晏紫蘇素手一振,將洞口撬開,輕飄飄地掠了出去。正欲禦風飛行,心中一動,轉身將那洞口重新嚴嚴實實地封好,格格低笑道:“可惜沒帶臘燭,否則你們就可以在裡面洞房啦!”
此時,風雪漸止,天上烏雲翻滾,逐漸離散,東南方露出一角青天。一束七彩陽光穿透滾滾雲層,照射在雪山諸峰上,絢光流彩,耀耀閃光。四周冰牆迤邐,冰塔林立,折射萬千亮光。她熠熠生輝,衣袖翻舞,彷佛在水晶的世界中飄飄欲飛的仙子。
綿雲飛絮急速四散飛離,豔陽高照,碧空萬里。晏紫蘇心情舒暢,禦風高飛,穿掠萬千雪峰冰川,朝著遠處險崖上的鳥洞飛去。
將近那山洞時,遠遠地便嗅著一股血腥惡臭的氣息,晏紫蘇心中一沉:“難道是那群屍鷲乘我不在,向蚩尤下手嗎?”衣袂獵獵,急速掠去。
方進山洞,腥臭撲鼻,濁浪似的奔湧而來。晏紫蘇屏息凝神,心中亂跳,提著苗刀閃電穿掠。忽然“啊”地一聲,凝身站住。
洞中遍地鳥屍,開膛破肚,血污濺滿四壁。蚩尤渾身鮮血,昂立在黑暗中,一雙眼睛青光閃爍,喉中發出“赫赫”聲響。周身皮膚波浪起伏,深淺綠光閃耀變幻。隔了數丈,逸散出的陰寒真氣宛如霜風般逼迫而來,晏紫蘇寒毛直豎,冰霜凝結。
她知道蚩尤必是屍蠱發作,迷失本性,柔聲道:“小尤,是我……”蚩尤惡狠狠地凝視著她,眼中閃過兇暴狂亂的神色,驀地咧開嘴無聲地笑著,將手中的屍鷲殘屍摔擲在岩壁上,朝前踏了一步。
晏紫蘇心裡一陣害怕,忍不住朝後退去。突然聽見身後“叮噹”脆響,彷佛春風吹過,風鈴搖曳。一股妖異淩厲的陰寒真氣大霧般的籠罩而來,呼吸一窒,周身經脈登時盡數被封。
一個嬌柔悅耳的聲音在她耳畔淡淡地說道:“晏國主別來無恙?聽百里法師說晏國主叛族投敵,我還不信呢!想不到竟是真的。”
晏紫蘇心中一沉,如墮深淵。一個紫衣人緩緩地從她身邊踱步而出,臉容俊俏,白髮飄舞,三十六個銀環相互撞擊,郎當作響。竟是水族十仙之首的黃河水伯冰夷。
晏紫蘇腦中靈光一閃,失聲道:“是你!”在觀水城中,她便覺得那戴著黑笠的紫衣人頗為熟悉,但當時心懸蚩尤,未能想起,此刻方才頓悟。心中震顫,果然是燭龍的狡計,借刀殺人,讓蚩尤成為五族公敵。
冰夷淡淡道:“晏國主竟能帶著蚩尤從萬千雙眼睛下逃之夭夭,果然厲害得緊。難怪燭真神一直誇你能幹呢!”
晏紫蘇嫣然道:“水伯明鑒,我帶著這小子逃出觀水城,乃是想親手將他擒回北海,邀功請賞。若是知道這是燭真神安排的妙計,又怎會做這等唐突之事。”口中詭辯,心內苦苦思忖脫身之計。但這黃河水伯位列水族十仙之首,又深沉難測,自己想要帶著蚩尤從他手心逃脫,可要比從觀水城裡逃逸難得多了。
冰夷淡然道:“是麼?那我便讓蚩尤將晏國主的心掏出來,看看适才說的究竟是不是真心話。”嘴唇翕動,手腕上玉石鈴環叮噹脆響,發出陰邪而魔魅的音韻。
蚩尤怒吼一聲,鬼魅似的猛撲而來,左手如鋼鉗驀地將晏紫蘇淩空舉起,右手化爪,猛地朝她左胸抓去!
晏紫蘇眼前一花,只覺森寒撲面,呼吸不得,彷佛被萬千巨浪陡然拍中,險些暈厥。“哧”地一聲,衣裳碎裂,她那瑩白高聳的酥胸立時彈了出來,紅線飛舞,一顆淡青色的透明玉石倏地翻卷飄揚。
那淡青色的玉石在洞內幽光下閃耀著淡淡的光澤,折射出萬千絢芒,變幻不定。
蚩尤陡然一震,呆呆地凝望著那玉石,瞳孔漸漸收縮。“啊”地一聲,眼中突然神光怒放,右手倏地收攏,又慢慢地舒張,輕輕地撫摩著晏紫蘇的臉頰,神色狂亂,急劇變幻。
晏紫蘇驚魂未定,正自詫異,突然想起在觀水城中,賣這玉石的攤主似乎說過:“姑娘,這可是方山三生石,罕見的寶貝,你要是摔壞了賠得起嗎?”心中咯咚一響:“是了,三生石!天下唯有三生石能讓他恢復神識!”又驚又喜,顫聲道:“呆子,你記起來了嗎?”
冰夷淡淡道:“青木鬼王,殺了她!”鈴環脆響,急促而妖魅,彷佛暗夜狂海,急浪冷雨。
蚩尤周身大震,喉中“赫赫”怒吼,眉骨凸出,眼神淩厲錯亂,額頭不住地鼓動,彷佛有什麼東西將破膚沖出。
當是時,狂風呼嘯,洞外萬里晴空突轉昏暗。當空那輪紅日的西沿驀地缺了一塊,彷佛被什麼啃了一口。缺口越來越大,太陽逐漸變作赤紅色的月牙形狀,洞外飛沙走石,萬獸嘶吼。
晏紫蘇心中大驚:“天狗食日!”蚩尤憑藉著三生石折射的神光,才微微恢復神識,一旦太陽為天狗吞噬,黑暗籠罩,那後果將不堪設想。
洞內光線越來越暗淡,那三生石折射出的絢光漸轉微弱,晏紫蘇的心中急劇跳竄,屏息凝神,暗自禱告蚩尤快快恢復神識。嬌軀顫抖,恐懼、期盼、悲涼……萬千心緒交雜紛亂,幾將爆炸開來。
蚩尤的臉容急劇鼓舞變化,疤痕扭曲抖動,眼珠漸漸地凸了出來。“哧哧”輕響,皮膚破綻,無數道青綠色的幽光扭舞跳躍。神情瘋狂,猙獰凶怖,周身骨骼爆珠脆響,轉眼間體格竟爆漲了兩尺。
冰夷瞥望天幕,眼中亦閃過恐懼慌亂的神色,冷冷地喝道:“青本鬼王,還不動手!”
蚩尤面色猙獰,突然厲聲怒吼道:“住口!”周身倏地透明,經脈如萬千綠線交錯其間。“轟”地一聲,萬千碧光眩目閃耀,從體內絞扭繞舞,貫頂沖天而起。
蚩尤鬆手丟開晏紫蘇,驀地仰天狂呼。雙手“砰”地爆放出兩道狂猛無匹的螺旋氣芒,如四道青龍怒嘯破空。
“轟隆!”
天搖地裂,整個山洞倏然炸飛!
氣浪爆炸,層層疊疊的綠光在黑暗中轟然綻放,彷佛劇毒的千芯綠菊,淒美、絢麗而奪人魂魄……
巨石沖天亂舞,四周化作一片凸岩焦土。蒼穹萬里,漆黑如夜,那紅日也只剩下一彎弧線。狂風大作,天昏地暗,三人身處雪山崖頂,刻骨侵寒。
蚩尤昂然而立,黑色的剪影在幽暗的光線中顯得如此狂野而兇暴,周身綠光刺目閃耀,彷佛萬千綠蛇跳竄飛舞,詭異已極。他振臂狂呼,怒吼聲如驚雷轟嗚,群山激蕩,四周峰崖雪崩滾滾,震耳欲聾。
晏紫蘇耳中嗡嗚,氣息翻湧,登時暈厥。
黑暗完全籠罩了世界,太陽消失了,只餘下一圈皎潔悅目的淡藍色日冕,在漆黑的穹蒼閃爍著柔和的光芒。
蚩尤倏然轉身凝望著冰夷,眉心閃爍著一團碧光,和雙目中跳躍的兩點綠芒交相輝映,顯得邪惡而又詭異。嘴角露出一絲猙獰的微笑,森然道:“你這不男不女的陰陽人,竟然也想呼喝我嗎?”
冰夷紫衣翻飛,緘默不語。空茫的眸子中驚駭、恐懼、憤怒交相參雜,驀地爆放妖異的藍光。口唇翕動,白髮飄搖,三十六個銀環和手腕、腳踝的鈴環一齊叮噹脆響,淡白色的冰寒真氣徐徐擴張,以一種寂寞而妖邪的旋律,如大霧般彌漫開來。
蚩尤喉中“赫赫”怒吼,突然抱住頭,狂亂苦痛,踉蹌奔走。
冰夷雪白的臉顏泛起桃紅光暈,雙眼藍光閃動,口唇翕張得越來越快,銀環、鈴鐺急促地發出魔魅的音律,冰寒真氣化為百十道銀蛇白光,閃電似的朝著蚩尤纏繞飛舞。
寒風呼號,魔咒滔滔。
蚩尤突然一躍而起,哈哈獰笑,大喝道:“想唱小曲兒嗎?那就過來吧!”雙手一錯,倏地朝前分扯,使出一式木族中至為簡單不過的“分花拂柳”。“嗤啦”一聲,萬千碧光如青電裂舞,氣浪蓬然飛炸。
“叮琅琅”悅耳脆響,冰夷白髮飛揚,倏地朝前摔飛,三十六隻銀環和身上的鈴環盡皆碎裂飛舞,在黑暗中繽紛拋散。
蚩尤哈哈狂笑,宛如青龍橫空,萬千綠光洶洶不絕地從他雙掌奔瀉沖湧,如閃電,如驚濤,大開大合,縱橫飛舞。漫天淡白色的冰寒真氣登時迸散開來,凝結為萬千冰晶簌簌落地。
刹那之間,情勢逆轉,冰夷完全籠罩在他的碧水真氣之下,竟無一絲還手之機!冰夷臉色煞白,眼中掠過一絲驚懼之色。這小子怎麼會突然逃脫屍蠱法術的控制之外?難道……難道……驀地瞥望漆黑的太陽,心中閃過一個幾近於不可思議的念頭。
大敵當前,不敢多想。凝神聚意,待要集結周身真氣奮力反擊,已然不及。
“蓬”地一聲,萬千碧光交纏怒吼,倏然擊中他周身大穴,周身一震,氣息窒堵,經絡盡皆被封。“哧哧”輕響,衣裳迸碎,捆縛在他胸前的那束北海冰絲綾悠然翻卷,寸寸飛裂,如百千蝴蝶乘風而起,翩翩飄散。
黑暗中,冰夷雪白一身地躺著,在幽光中泛著淡青色的光澤。俏臉慘白,扭頭閉目,眼睫顫動,羞憤欲死。豐盈高聳的乳丘急劇起伏,瑩白的大腿曲張開來,微微顫抖,想要竭力合攏卻動彈不得。
她竟完完全全是一個俏美嬌豔的女子!
蚩尤怔然地凝視著黑暗中那嬌美曼妙的裸體,驚詫莫名;腦中嗡然炸裂,忽然聽見無數個陰邪的聲音狂喜而急切地叫囂著,“轟”地一聲,熱血灌頂,一股滔滔欲火猛地竄將上來。他雙目盡赤,面目扭曲如妖魔,哈哈狂笑道:“他***紫菜魚皮,原來你竟是個雌兒!”大手一張,碧光閃耀。
冰夷倏地平空飛起,牢牢地被他握住脖頸,懸在半空。蚩尤獰笑喘息著,慢慢地低下頭來,目光灼灼地瞪視著她,伸出舌頭在她冰冷的臉頰上濕噠噠地舔過,另一隻大手驀地抓緊了那顫動的乳丘。
冰夷發出一聲戰慄的悲嗚,驚駭羞怒,胸脯起伏,恨不能立時死去。扭過頭,淚水奪眶而出。
悲風怒吼,日食的正午,天地寒冷、黑暗,像是無邊無際的嚴冬暗夜。
※※※碧天如洗,海浪洶湧,狂風呼嘯而來,腥鹹溫熱。遠處白鷗飛翔,飛魚破空,鯨群噴水遊弋,一派逍遙自在的西海風光。
“嗷嗷”怪叫聲中,兩隻太陽烏烈火似的卷過碧空,低飛高掠,急速西沖。“鳥兄,思鄉心切麼?飛得這般迅疾。”拓拔野拍撫太陽烏的脖頸,哈哈大笑。
太陽烏歡嗚聲中,越飛越快。拓拔野與姑射仙子在西海上空並肩遨翔,指點談笑,心情大轉舒暢。
騎鳥西眺,遠處澄碧的海面中,矗立著一座巍峨高山,四面石崖陡峭筆直,高立萬仞,方方正正,倒像是一個碩大的石印。山頂正中微微凹陷,綠樹茂密,數百隻西海龍鳥嗚叫著劃過天際,穿入那山頂凹陷的樹林中。兩旁峰頂,各有一株巨樹,參天摩雲。海風吹過,樹葉紛搖,萬千鳥群從樹梢轟然炸飛而起。
方山在望,兩人相視一笑,都覺松了一口氣。自以姐弟相稱以來,兩人彼此落落自然,再無尷尬彆扭之感。西飛數千里,說說笑笑,彼此之間更是平添熟稔之意。偶爾並肩乘鳥,於月下風中並奏笛簫,那逍遙出世、翩翩欲仙之樂,更令拓拔野幾疑是在夢中。
有夢中佳人相伴,當夜目睹科汗淮慘死的淒苦之心終於也漸漸轉淡,但偶爾想及,仍不免有些悶悶不樂。每逢此時,姑射仙子便淡淡地撩開話題,將他心思牽引別處去。如此飛行數日,終於到了這西海之濱,彼此間自又覺得親密了數分。
拓拔野笑道:“終於到方山了。不知蚩尤他們已經到了嗎?”從懷中取出相思犀角,呼叫了半晌,依舊毫無應答。一路西飛,他已經嘗試著以這犀角聯絡蚩尤許多次,但無一成功。心下微微有些憂急,皺眉忖想:“若在千里之內,魷魚應當聽到才是。難道他遇見什麼意外之事,到了千里之外嗎?”
姑射仙子微微一笑道:“我們先到櫃格松下等候他們吧!”
拓拔野點頭笑道:“是了,可不能讓那誇父搶了先。”姑射仙子想起那瘋瘋癲癲的前輩,心下莞爾,不由得嫣然一笑,容光燦然,清麗難言。
拓拔野呆了一呆,心道:“仙女姐姐笑起來時,當真連太陽也沒了光彩。”念頭方動,突覺一聲焦雷,轟隆作響,寒風呼嘯,天地間倏然暗淡。太陽烏嗷嗷亂叫起來,盤旋飛舞,急怒慌亂。
拓拔野心中一凜,抬頭望去,當空紅日竟如被妖魔咬去一塊,崩缺了一個口子。姑射仙子動容道:“天狗吞日!”
海上狂風大作,巨浪滔天,萬千鷗鳥悲鳴怪叫著,漫漫掠過天幕,烏雲似的朝著方山積聚飛去。鯨群海獸驚吼狂嘶,紛紛沉入海裡。片刻間,原本陽光燦爛的遼闊西海竟變得陰雲慘澹,昏黑無光。
拓拔野又驚又奇,哂然微笑,心道:“原來仙女姐姐一笑,當真有如此威力。”當時大荒,每逢日食,五族無不慌亂恐懼,以為天地危亡;眾巫師神女必要祭禱天地,敲鑼打鼓,施法驅除天狗。百姓則閉門不出,以免撞見妖邪詭異之事。
見拓拔野在西海狂濤之間遭遇日食,竟不懼反笑,坦然自若,姑射仙子心下微奇,暗自泛起一絲溫柔之意,倒像是母親瞧見勇敢頑皮的孩子,微有怪責,又微有驕傲歡喜,淡然道:“走吧!”
太陽烏嗷嗷驚叫聲中,兩人穿掠驚濤駭浪,急速地朝著方山飛去。
當是時,忽然聽見東南面大地有人狂呼大叫:“爛木***,臭小子!你跑不過我,就耍賴使詐,想將太陽藏起來嗎?他***木耳蘑菇,我不玩啦!”聲音雄渾,在狂濤巨浪中竟聽得歷歷分明,正是誇父。
拓拔野倏地回身望去,卻見數十裡外的草原上,一個十二尺高的巨漢扛著一個巨大的怪獸,風馳電掣地狂奔而來,果然是他;心中又是驚奇,又是好笑,想不到這瘋猴子竟然跑得這等飛快,自己二人抄了近路全速飛行,居然仍險些被他追上。
當下立身哈哈大笑道:“瘋猴子,我快到方山了,你還是磕頭認輸吧!”氣運丹田,將聲音遠遠地傳了出去。
誇父氣急敗壞地喊道:“他***,臭小子,你怎麼會到了我前面?不可能!不可能!定是你小子使詐!”哇哇亂叫聲中,閃電似的穿掠飛沖,疾迫而來。
拓拔野哈哈大笑,頗覺有趣。眼見自己二人距離那方山尚有數裡,而誇父已經淩空踏浪奔來,若不加速前行,只怕當真要被他追上,當下好勝心起,驅鳥疾飛。
姑射仙子見他頑皮逗弄誇父,也不禁莞爾。嘴角微笑,心想:“他有時沉著冷靜,說起話來一本正經,有時又偏偏胡鬧得很,像個沒長大的孩子。也不知哪個才是真正的他呢?為何與他一起時,我的心裡便是從未有過的愉悅歡喜?即便不說話,也是說不出的放鬆快活……”突然一凜,又想:“長生之道,便在於清心寡欲,超然物外。我這般胡思亂想,可是墮入魔道了……”
忽聽那誇父遠遠地又大叫道:“咦?爛木***,你是哪兒冒出來的蘑菇?居然飛得比我還快?氣煞我也!”
拓拔野與姑射仙子回眸眺望,太陽已被天狗吞噬近半,天海昏暗,迷蒙混沌。隱隱可見誇父踏波逐浪,一路奔掠。他頭頂上空,一輛梭形的六駕蝠龍飛車急速橫空飛行,無聲無息地朝著方山急速沖來,瞬間便將誇父拋在其後。誇父哇哇大叫,窮追不捨。
那飛車造型奇特,鬼魅飄忽,透射出一股陰森森的氣息,拓拔野心下詫異,忖道:“難道是哪一族的偵騎,聽說我們與誇父之約,才追到此處麼?”
忽然轟雷連奏,海面狂風怒嘯,巨浪排空,劈頭蓋臉地拍打而來。翻卷沸騰的西海海面上突然出現無數巨大的漩渦,氣泡滾滾冒將上來。
“轟!”
漩渦接連翻湧迸炸,形成無數巨大浪花,萬里海面水柱擎天。黑影迭閃,獸吼如狂,千萬隻巨大的奇形海獸驀地沖天飛起,穿掠漆黑的夜幕,在半空中層層疊疊地展開巨大的蝠翼。
紅日傾吞,天地黑暗,四周一片混沌。只聽見海風悲嘯,無數海獸怒吼咆哮,震耳欲聾。
拓拔野心下微驚,隱隱覺得不妙。火目凝神,隱隱看見正前方數裡之外,波濤洶湧,一輛巨大的九龍飛車破浪沖天。九龍猙獰凶厲,怒吼飛揚,車輪滾滾,大旗獵獵招展,一時看不清究竟繡了什麼文字。
當是時,忽聽那飛車傳出一聲蒼涼詭異的號角,悠揚淡遠,淒烈破雲。
拓拔野聞聲面色突然大變,悲喜交集,刹那間連呼吸都已停頓。腦中轟然炸響,反反覆覆迴旋激蕩著一句話——雨師妾!那是雨師妾的蒼龍角!
第十五卷 第一章方山禺淵
黑暗之中,狂風怒吼,巨浪滔天,蒼龍角淒冽破雲,如泣如訴。
姑射仙子見拓拔野突然面色大變,氣息紛亂,芳心暗自詫異。靈光一閃,驀地記起這蒼龍角乃是大荒十大妖女之首、水族龍女雨師妾的神器:心念微動,竟莫名地閃過一絲慍惱之意。
拓拔野悲喜如狂:心中劇跳:“雨師姐姐定是知道了我前往方山之事,所以到此等我來了……”一念及此:心花怒放,歡喜得幾欲迸炸開來,一時渾然忘了身在何地。正要大聲呐喊雨師妾之名,卻聽見誇父在遠處哇哇亂叫道:“臭小子,你又想耍什麼詐?叫來這些臭蘑菇怪物,想要做幫手嗎?”
拓拔野心中一凜:心道:“是了,與這瘋猴子的追日之賽還未結束,我還是魷魚容貌,若是此時現了原形,豈不前功盡棄?等我先到了方山,再與雨師姐姐相會。”
當下強忍洶湧喜意,縱聲大笑道:“瘋猴子,你輸便輸了,還要找諸多藉口,羞也不羞?”
突聽驚雷似的一聲巨響,蒼龍角高亢激越,淩厲刺耳。驚濤裂舞,颶風悲嘯,海面接連進炸開萬千漩渦巨浪,無數黑影怒吼著沖天飛起,腥臭之氣瞬間重重彌漫。
拓拔野火目凝神,只見暗青色的混沌中,數以萬計的羅羅海虎,巨翼爪龍、貂龍魚怪、吼鯊、棘劍魚龍……或破空怒吼,或乘浪咆哮,密集交疊,隨著蒼龍角的節奏應接不暇地疾沖而來!
姑射仙子蹙眉低聲道:“北海凶獸!那九龍飛車中想必是北海真神,公子小心了。”
她雖然記不得自己身世,但對大荒諸多人物掌故卻並未忘卻。這些妖獸無一不是大荒罕見的凶魔,形狀猙獰,極似傳說中的北海諸獸。
北海真神又稱雙頭老祖,為大荒十神之一;乃是雙頭連體兄弟,一頭名曰禺京,一頭名曰禺強,其變幻獸身為北海巨梟,生性兇殘暴戾,素以殺人淩虐為樂。豢養凶獸數萬,其中三千乃悍勇凶徒封印變幻的獸身,勇烈不可擋。有女奴九千,每日辱虐為戲,稍有流淚呼號者,必被喂與其豢養的北海諸獸為食。其神兵兇器,乃是以兩百年前北海三大凶獸之一的裂海玄龍鯨的三千顆尖牙和椎骨,混合玄冰鐵所制的“龍鯨牙骨鞭”,有劈山裂海之神威;又以裂海玄龍鯨的皮革製成“海神天鼓”,每一奏響,必定掀起海嘯般的巨浪。
這些年來,燭龍黨同伐異,清除異己,禺京禺強便是其急先鋒,殺人如麻,殊不眨眼。水族四大水神中,此魔的修為雖然不抵燭龍、拿茲,但凶名之怖,卻猶在二人之上。即便是水族中人,聽聞雙頭老祖,亦無不肝膽欲裂。
拓拔野聽到“北海真神”四宇,微微一驚,厭憎不已,突然又是一凜:“此獠來此作甚?難道是燭老妖遣來狙擊我和仙女姐姐的嗎?”登時大震。他、蚩尤與姑射仙子都是水妖的眼中釘、肉中刺,燭老妖既知他們與誇父的逐日之爭,遣人狙殺也在情理之中。想到雨師妾也在那飛車之中,驀地閃過強烈的不祥之意,隱隱覺得有什麼意想不到的事情將要發生:心中大跳,冷汗淋漓。
當是時,匆聽“轟隆隆”一陣巨響,震得拓拔野氣血翻湧。西海驀地迸濤爆浪,層層疊疊沖卷起數十丈高的巨大水牆;白沫滾滾,洶湧澎湃,如雪山崩舞,發瘋也似的朝著拓拔野兩人劈蓋而來!
海神天鼓!
拓拔野清嘯聲中,與姑射仙子駕鳥沖天飛起,閃電般穿透萬千雪白浪沫。四周青黑混沌之中,獸吼如狂,無數北海凶獸西面八方撲湧沖到,毒液噴射,火焰熊熊。
誇父遠遠見了,哈哈大笑道:“有趣有趣!東海小子,原來這些烏龜海怪都是來找你麻煩的哩!敢情你海貨吃得太多啦!”正自幸災樂禍,突然“哎喲”一聲罵道:“爛木奶奶蘑菇不開花!我又沒吃過你親戚姐妹,你來咬我作甚!”轟然作響,將幾隻撲上前來的羅羅海虎打得四下拋飛。
拓拔野哈哈大笑,“嗆”地一聲,斷劍出鞘,青芒沖天而起,碧光如電卷舞,刹那間幾隻巨翼爪龍和棘劍魚龍便被劍氣斬為兩段。姑射仙子素手飛揚,“嗤嗤”輕響,掌心瑩光白氣滾滾卷舞,倏地化為兩道氣芒白練,飄搖飛卷,將眾獸一一拋掃開!拓拔野二人念力探掃,在海嘯巨浪與兇狂妖獸之間邐迤穿行,翩翩高翔。
但那蒼龍角與海神天鼓交織奏響,震耳欲聾。巨浪洶洶,層疊撲來,萬千凶獸前仆後繼,密織如網,始終將兩人圍困其中。
海神天鼓急促激奏,伴著那詭異蒼涼的蒼龍角,在黑暗中更覺妖異,仿佛一下下激撞在拓拔野的心上。鼓聲號角獰烈高亢,海嘯兇狂,颶風怒吼,萬千凶獸如暴雨密箭,團團攬集。不僅拓拔野二人,便連誇父與那神秘飛車,也被滔天狂浪和獸群困阻隔擋,一時不能突進分毫。
聽那蒼龍角殺氣凜冽,殊不留情,拓拔野心下驚怒:“難道吹奏蒼龍角之人並非雨師姐姐嗎?”當年在東荒平原之上,水伯天吳便曾盜取蒼龍角,禦獸圍攻,莫非今日也是這般情形?倘若如此,雨師妾眼下究竟是生是死?想到此處,拓拔野先前滿腔歡喜之意登時蕩然全無,漸轉森寒駭怒。
但凝神聆聽,那蒼龍角淒冽蒼涼,圓熟已極,萬獸在它指引調度之下,仿佛久經訓練的萬千精兵,勇悍兇猛而又井然有序,以姑射仙子、拓拔野二人之力,竟也不能沖透重圍。普天之下,除了龍女,又有誰能有如此境界?但若是雨師妾,又豈會毫不留情,狠辣如此?
拓拔野心中驚疑迷亂,忐忑跌宕。黑暗中,忽見那海神戰車騰空飛舞,朝著方山急速飛去,熱血上湧,想道:“罷了!我要到那車中瞧個仔細!”一時間什麼三生石、追日之爭都拋到了腦後,恨不能立時沖入飛車中探個究竟。
卻聽姑射仙子淡然道:“公子,與其坐掃落葉,不如斷其樹根。我們到那海神戰車中去,會會北海真神吧!”
拓拔野見她也有此意:心下大喜,精神一振,縱聲暍道:“雙頭小鳥,這等小風小浪、病貓死狗竟也敢拿出來丟人現眼,忒也可笑。別跑,爺爺今日讓你長長見識。”反手抽出珊瑚笛,橫吹“金石裂浪曲”。
笛聲鏗然激奏,如山橫霧斷,激越高亢,刹那之間,那海神天鼓與蒼龍角都險些被壓了下去。
珊瑚獨角獸原本就是海中的水屬凶獸,昔年在東海掀卷的海嘯狂濤倒卷大荒,引起長江氾濫,傾滅十八城,可謂兇焰無雙,以其珊瑚獨角所制的珊瑚笛乃是汪洋中的無上神器。而這“金石裂浪曲”又是以神帝降伏此獸時的驚濤駭浪為封印之曲,在海浪狂濤中吹奏,恰恰最能將其威力發揮得酣暢淋漓。
此時拓拔野身處海嘯巨浪之中,調動“潮汐流”真氣,因勢利導,借助定海神珠化驚濤巨勢為己用,再以這珊瑚笛吹奏“金石裂浪曲”,可謂占盡“天時地利人和”,恣意舒暢,難以言表。
笛聲洶洶高越,折轉而上,如高崖嵯峨,巨浪排空,氣勢奇崛雄偉,綿綿不絕。
姑射仙子花容微動,妙目中掠過詫異歡喜的神色。微微一笑,素手輕揚,將周身真氣洶洶傳人拓拔野背部經脈。
笛聲鏗然,更顯激揚了亮,受笛聲與海神天鼓所激,海上驚濤洶湧,相互激撞。
在拓拔野四周竟驀地出現一個巨大的漩渦,浪牆疊轉,螺旋飛舞,環繞著兩人越卷越高,仿佛築起一個數丈高的巍峨城堡。猛撲而來的北海凶獸方甫沖入,便立即被卷溺其中,瞬間消失無形。
※※※誇父瞧得目瞪口呆,拍手笑道:“好玩好玩!想不到你這東海小子吹小曲兒也能推起老高水牆,咱們得好好比比!”大呼小叫之餘,真氣鼓舞,轟然推掌,在海面上推送起巍巍水牆。
其實單以拓拔野目前之真氣,決計不能在蒼龍角與海神天鼓的合擊之下,掀起如此驚人的漩渦水牆,對抗海嘯、群獸;但他的潮汐流真氣因勢隨形,定海神珠、珊瑚笛、海嘯狂濤……諸多緣由摻雜一處,再得姑射仙子真氣相助,使得“金石裂浪曲”爆發出幾近於神位級的可怕威力。
誇父單純爛漫,不知其故,只道拓拔野真氣狂霸一至於斯,登時起了由衷敬佩之意。心癢難搔,欲與他一較高下。眼見自己激生的旋浪水牆始終比拓拔野的矮了丈餘,心中不免有些沮喪,悻悻想道:“他***木耳蘑菇,這小子原來當真有些本事,不是要詐誑我來著。”
笛聲鏗鏘激烈,忽然進瀉澎湃,如銀河落地,星漢齊飛。只聽一聲驚天震吼,海濤飛湧,萬獸驚懾,一道耀目紅光從滾滾水牆中沖天飛起,陡然幻化為巨大的獨角怪獸,昂然咆哮。
“轟!”
那巨大的漩渦水牆猛地迸炸飛舞,仿佛千萬道水箭雷霆萬鈞地朝後怒射而出。眾多凶獸慘嚎悲吼,拋飛跌落。
珊瑚獨角獸怒吼聲中電射高飛,那道紅光在黑暗中閃閃奪目,猶如黎明時的赤霞火雲,絢麗無匹。紅光所及,巨浪進飛,群獸辟易。
拓拔野灑然吹奏,笛聲恣肆,兩人隨著珊瑚獨角獸,駕鳥穿飛,翩然若仙。
海神天鼓轟然震響,如悶雷滾滾,連綿不斷。北海真神似是突然震怒,全力反擊海嘯颶風,狂猛更甚,黑暗的西海仿佛沸騰的鍋水,瘋也似的喧囂翻騰,朝著拓拔野等人拍劈卷打,欲將彼等吞噬其中。那蒼龍角也越發詭異淒冽,令人聞之毛骨悚然。萬獸驚恐悲怒,不顧一切地洶洶圍擊。
誇父扛著怪獸哇哇大叫,連稱有趣,上竄下掠,在驚濤駭浪之中閃電穿行,所到之處,北海凶獸盡皆悲嚎拋飛。
天黑海暗,風吼浪狂。滔滔巨浪交織著萬千怪獸,如烏雲壓頂,泰山崩傾。珊瑚獨角獸的魂靈雖然兇狂無匹,但一時間竟也被海神天鼓與蒼龍角彈壓,不能沖透重圍,飛到浪尖外的高空中。
聽那天鼓咚咯,號角蒼冽,拓拔野突覺心煩意躁,那四面拍擊而來的狂肆巨浪似乎也夾帶著某種奇異的韻律,令他呼吸不暢,真氣滯堵,連按壓珊瑚笛的指尖都有些不太靈動起來,心下暗驚:“他***紫菜魚皮,這雙頭老怪果然有點邪門。”
姑射仙子微微一笑,柔荑舒展,瑩光白氣登時在掌中化為一管玉簫。斜倚唇邊,悠然吹奏,簫聲清幽淡遠,如空谷山泉。拓拔野登時覺得清明舒爽,那胸悶氣堵的感覺煙消雲散:心下大喜,調集真氣,綿綿吹笛。
笛簫合奏,如險崖流雲,大河明月,一個艱峭陡急,大開大合,一個綿柔淡雅,千迂百回,彼此契合無間,真氣滔滔,將那狂猛天鼓、淒冽號角又逐漸地壓了下去。
碧光閃耀,氣流在二人身側繚繞迴旋,周圍海流螺旋飛舞,變幻無常。笛聲在最高處轟然炸響,珊瑚獨角獸抖擻精神,驀地一聲大吼,海面登時裂綻分湧,形成一條巨大的通道,風馳電掣疾沖而去。兩人乘鳥翩然隨行,四周妖獸接連不斷地飛掠狙擊拓拔野見那海神戰車禦風電行,朝著方山急沖而去,越行越遠,眼見便將沖上方山;自己雖依仗珊瑚獨角獸左沖右突,卻始終難以追及:心下不由暗自焦急。眼角餘光及處,卻見斜後方,那神秘的蝠龍飛車無聲無息地滑翔飛行,突然鑽入洶湧巨浪,消失無蹤:心中驀地一動,恍然忖道:“拓拔野你自恃聰明,這次可是傻瓜之至了!海上風浪巨大,海下卻是平靜至極,何必在海上與他逞勇強鬥?”
一念及此,豁然開朗。拓拔野精神大振,傳音姑射仙子。隨即封印太陽烏,急吹珊瑚笛。珊瑚獨角獸狂吼聲中,震飛數十隻北海凶獸,驀地高高躍起,陡然折轉,電沖入洶湧汪洋之中。
拓拔野與姑射仙子攜手翩然飄舞,默誦“魚息法”,瞬息沒入滔天巨浪,蹤影全無。
誇父“哎呀”連聲,搖頭晃腦,頓足叫道:“楠木疙瘩不長苗,小子你也忒傻啦!打他不過還可以死纏爛打嘛!幹嘛自己跳海尋死?不好玩不好玩。”忽地抓頭撓耳,自言自語道:“咦?難道是這小子眼看著要輸給了我,故意自殺耍賴?”
正自大覺可疑,忽聽遠處轟然巨響,那六駕蝠龍飛車破浪沖出,扶搖直上。接著海面巨浪進飛,珊瑚獨角獸咆哮聲中沖天而起,隱隱可見兩道人影隨之螺旋電舞,高高地躍上了方山陡壁,點掠上沖。
誇父哇哇大叫,連呼上當,扛著怪獸急速踏浪飛奔。
拓拔野與姑射仙子從深海中破浪疾沖,螺旋飛舞,足尖飛點,沿著方山筆直峭壁向上急速抄掠。
既至禺淵聖地,不敢放肆滋擾,當下封印珊瑚獨角獸,將笛子收起。斷劍青光怒放,兩隻太陽烏歡鳴展翅,電沖盤旋。兩人翩然斜掠,躍上鳥背,朝山頂全速飛翔。
那六駕蝠龍飛車速度極快,轉眼之間便將拓拔野二人拋得甚遠,直如黑點,終於在山頂消失不見。
狂風呼嘯,獸吼如雷,隱隱聽見誇父懊惱叫駡之聲。海神天鼓震天價響,蒼龍角淒詭悲涼,海上的數萬北海凶獸,大半折轉沖天,彷佛漫漫烏雲,黑壓壓地朝方山山頂包抄追湧而來。
拓拔野忽地忖道:“是了,倘若那北海真神是為我而來,為何不直接與我交手,只派了這些凶獸圍追堵截,自己卻逕自往這方山而來?那神秘的菱形飛車中究竟又是何方神聖,适才錯肩之時,竟感覺到如此強猛的真氣元神?他到此處,又是為了什麼?……”
思緒飛轉,隱隱之中,覺得其中另有奧妙:心中驀地一動:“難道他們也是為了三生石而來?”
當是時,太陽烏已經沖上山頂。大風鼓舞,沙飛石定,一時睜下開眼。耳畔聽到一個驚雷似的聲音喝道:“方山日落聖地,金族禁區。沒有白帝手諭,誰也不能妄自進入,你們知也下知?”
那聲音雄渾嘹亮,凜凜生威,當是與戰神刑天、九尾虎神陸吾等人並列“大荒六小神”的金族“金光神”蓐收。金族眾高手中,除了白帝、金神石夷與西王母之外,便以蓐收的修為最高。其神器金光大鉞乃是以千年前的彗星隕石精煉而成,光芒刺目,威力無窮,與刑天的蒼刑千戚、昔日金族大將盤谷的開天斧並稱“大荒三大名斧”。其人剛直不阿,執掌金族刑罰,世人所懼。
因近十年來,每每有人私上方山,偷盜三生石,引得金族上下震怒。西王母遂派遣蓐收鎮守櫃格松下,一時盜賊斂跡,太平無事。
拓拔野火目凝神,循聲眺望,只見遠處山頂櫃格松參天傲立,蔭蓋漫漫,如黑雲遮天。松樹下溪流潺潺,山石嶸然錯布,一個巨漢昂然站在大石上,人面虎爪,白毛遍體,腳下匍匐了兩條青灰色的巨龍,直如天神下凡,神威凜凜。當是蓐收無疑。
距他二十餘丈外,那九龍戰車淩空盤旋,大旗獵獵,果然繡著“北海真神”四個大字。戰車中天鼓急擂,號角長吹,殺氣凜冽。遠處禺淵山壑幽暗,巨石嶸然,淵水滾滾,隨著天鼓節奏喧囂鼓舞。
但他四下采掃,卻不見那菱形神秘飛車的蹤跡。
又聽見一個高亢的聲音哈哈笑道:“你們金族忒也霸道,既是日落之地,便該是五族共有。無憂泉水、三生石乃是大荒寶物,你們獨自霸佔了這些年也該夠了吧?今日老祖到此,便是借三生石回北海玩玩。金光神,快將三生石交了給我,免得大家傷了和氣。”赫然傳自這戰車之中,想來便是北海真神。
拓拔野心裡“咯登”一響:“果不其然!”旋即疑雲又起,眼下五族紛爭,金族街自中立,實是各方皆欲爭取拉攏的勢力;燭老妖雖然奸狡,但素來深沉穩重,又怎會為了三生石撕破臉面,公然敵對?難道這三生石於他而言,也有莫大而迫切的關係嗎?
蓐收冷冷道:“金族、水族和睦相處已有多年,難道北海真神竟想挑釁生事嗎?”
又一個陰冷的聲音森然道:“嘿嘿,挑釁生事?我燭真神公子在昆侖山下慘遭謀害,貴族居然迄今交不出兇手,不知這算不算挑釁生事呢?”
那聲音與先前那高亢之聲截然不同,卻不知哪個是禺京,哪個是禺強。
蓐收凜然道:“此事既在昆侖山下發生,我族自難辭其咎。不管兇手是誰,我們窮山蹈海,也要將他繩縛章尾山,由燭真神親手處置。”
那陰冷的聲音嘿嘿冷笑道:“有個屁用?難道白帝還有法子讓燭公子複生嗎?”
那高亢的聲音暍道:“禺京,與他說什麼廢話?金光神聽好了!今日我兄弟便是奉燭真神之命,到此取三生石救治燭公子。若下交出三生石,便踏平方山,填實禺淵,取你狗命!”
說到最後四字之時,突然“轟”地一聲巨響,氣浪進飛,地動山搖。一道銀白色的眩光如閃電飛劈,從蓐收後方朝他雷霆怒掃!
※※※蓐收正全神貫注那海神戰車,猝不及防,驀地厲聲大暍,腳下雙龍怒吼沖天,巨尾飛舞,挾帶沙石狂風朝那道銀光雙雙劈去。與此同時,蓐收電沖而出,周身白光轟然綻放,虎爪翻轉,金光飛卷,赫然多了一杆一丈多長的月形大鉞。
“轟!”
光芒進爆,那兩條巨龍悲吼著沖天拋飛,龍鱗四射,鮮血沖湧,重重地撞在櫃格松的橫枝上,巨尾軟綿綿地垂落。
一道人影哈哈狂笑著從黑暗中怒射而出,銀光飛舞,仿佛天河飛瀉,千萬道漣漪光弧綿綿不絕地朝著蓐收急攻而去。真氣狂猛凶冽,方圓數十丈內,巨石進飛,單木斷碎,群鳥驚飛,轟然而散。便連那巨大的櫃格松,也簌簌顫抖,松針如雨傾落。
姑射仙子蹙眉道:“龍鯨牙骨鞭!這才是雙頭老祖。聲東擊西,好生陰險。”
拓拔野凝神望去,果見那人頸上竟有兩個碩大的頭顱,發出不同的笑聲,一個高亢激昂,一個陰沈森冷。心下恍然,料想這雙頭老祖必是使了什麼奸謀法術,將聲音由車中發出,自己則繞折到金光神之後,乘他不備之時,全力偷襲,占儘先手。
雙頭老祖位列“大荒十神”,乃是超一流的大宗師,面對實力稍遜于己的對手,仍要使出這等奸謀,實是令人不齒。拓拔野心下鄙夷,對金光神登時起了同仇敵愾之心。
蓐收大吼聲中,翻身飛卷,金光大鉞風嘯雷鳴,當頭怒劈,激撞在“龍鯨牙骨鞭”的層層光弧上。轟然巨響,熾光閃耀,巨大的衝擊氣浪如飛輪四射,山頂又是接連劇震。
蓐收身形搖晃,沖天而起。那雙頭老祖桀桀怪笑,窮追不捨,銀光厲芒如驚濤駭浪,逼得金光神喘息不得。
此時,海神戰車中蒼龍角嗚嗚長吹,無數妖獸怒吼著從海上飛來,如團團烏雲,眼看將要湧上山頂。
姑射仙子妙目凝視著西海真神,露出厭憎神色,低聲道:“金光大鉞在日月星辰的光照下,可以發揮出不同的威力,現下日食,威力大大不如。”
拓拔野脫口道:“原來如此!難怪雙頭老妖挑選今日盜取三生石。”義憤之情更盛。正欲跳將出來,相助蓐收,心中忽然一動,低聲道:“仙子姐姐,我們先去車裡,斷了老妖後援,再一齊收拾老妖……”
見姑射仙子秋波微漾,神情古怪地凝視著自己,拓拔野突然莫名地心虛臉紅起來:心想:“我隨仙女姐姐到此,原是來尋三生石的。但适才一心惦記雨師姐姐,倒將此事忘得乾乾淨淨。”心中微起慚愧之意。
姑射仙子淡淡一笑,傳音道:“公子去吧!我去助金光神一臂之力。”翩然起身,騎鳥飛向北海真神。拓拔野微微一怔,不及多想,駕鳥朝著海神戰車急速沖去。
蒼龍角悲涼淒切,越來越響,拓拔野心中狂跳,險些要蹦出嗓子眼來。將近戰車之時,按捺不住激動欲爆的心情,足尖一點,急不可待地朝著戰車半啟的廂門掠去。
方至廂門,號角匆停。突聽“嗤嗤”輕響,銀光錯舞,寒氣襲人。
拓拔野心中大凜,立知不妙,護體真氣蓬然爆放,雙足一緊,似已被什麼極為堅韌之物纏住。目光及處,卻見萬千銀絲從戰車底部繽紛沖出,順著自己足踝急速朝上繚繞纏縛。大暍一聲,斷劍電舞,急速旋劈。豈料那些銀絲雖然細如髮絲,卻極為柔韌,隨著劍鋒拉扯迴旋,始終不斷。
只聽一個女子吃吃輕笑道:“好人,進來吧!”腳下一緊,身下由己地沖入戰車廂內,重重地撞在堅硬的廂壁上。“匡啷”,廂門立時關閉。
“嗤嗤”連響,白絲飛舞,刹那間拓拔野周身已被緊緊纏縛。寒氣大盛,眼花繚亂,無數銀白色蜂刺似的怪劍將他周身要穴盡數抵住。
車中燈光搖曳,刺眼之極。凝神望去,那些持劍之人竟是身高不足三尺的小精怪,玄衣黑頭,眼睛豎長,撲眨撲眨,冷冰冰地望著他。
那女子輕笑道:“好人,別亂動,這些魅人刁壞得緊,一不留神就會要了你的小命哩!”香風撲面,一張俏臉撲入眼簾。彩巾纏頭,珠貝搖曳,瓜子臉,柳葉眉,眼如彎彎明月,笑吟吟地望著拓拔野,左手纖指輕輕地纏繞著纏頭垂帶,卻是素不相識的嬌麗美人。
拓拔野心中一凜,曾聽蚩尤說過,大荒中有些蠻族兇殘刁滑,極是難纏,北荒魅人族便是其一。這些小精怪雖然身材瘦小,宛若侏儒,但生性驃悍凶蠻,睚皆必報,發起狂來,天王老子也不放在眼裡。他們以北荒昆蟲為食,身具奇毒,吐放出的白絲堅韌無匹,乃是他們捕食殺敵的第一武器。
他一心想見雨師妾,其情渴切,一不留神,竟陰溝翻船,中了這些精怪之道:心下又是滑稽又是著惱,哈哈笑道:“姑娘說話真風趣,就憑這些小怪物也能螫死人嗎?”
眾魅人大怒,黑臉通紅,豎目險些凸了出來,厲聲尖叫,數十隻刺劍一齊朝他紮去。
拓拔野哈哈大笑,腹內定海神珠急速飛旋,碧光破體怒放。眾魅人怪叫迭聲,被他真氣震得四下拋飛,撞在四壁紛紛暈厥。
拓拔野雙臂一振,身體趁勢逆向急旋,刹那之間便轉了數百餘圈,驀地從白絲中竄了出來,螺旋翻身,穩穩地站在車廂內。
目光四掃,車廂對角圍坐了二十餘個女子,蜷縮顫抖,怯生生地望著他,手腕腳踝均鎖著粗大的玄冰鐵鍊,叮噹脆響,乍一望去,並無他朝思暮想的雨師妾:心中登時大為失望。
那女子驚咦一聲,撫掌格格笑道:“好俊的身手!果然是少見的尤物,難怪龍女甘心為你而死呢!”
拓拔野聞言大震,脫口道:“你說什麼!”那女子月牙眼秋波蕩漾,左右環顧,神秘兮兮地低聲道:“你還不知道嗎?龍女雨師妾為了你忤逆燭真神,已經被賜死啦!”
第十五卷 第二章三生之石
拓拔野耳中轟然,如被焦雷所劈,腦中空白一片,猛地朝後退了數步,怔怔不語。突地哈哈長笑道:“妖女,又想用奸計騙我上當嗎?”
那女子嫣然道:“拘纓國主從不騙人,更捨不得騙你這般俊俏的好人。”抿嘴一笑道:“何況人家和你一樣,都有一個‘野’字哩!”
拓拔野心中一凜,原來這女子竟是名列“大荒十大妖女”之七的北荒拘纓國國主歐絲之野!拘纓國乃是北荒一個頗為神秘的小國,國人頭纏彩巾,喜以手指纏繞垂曳的帽纓。蓋因纏頭彩巾中藏有諸多毒蟲蠱物,每次拖拽帽纓,便是放蠱施毒,殺人於無形。
這歐絲之野原是一無名棄嬰,當年拘纓國王路過北荒無枝桑樹時,見她被遺棄于荒野,不哭而笑,大感奇怪;又見她冰雪可愛,頗為喜歡,遂收為養女,取名為歐絲之野。此女姿容嬌豔,笑靨如花:心腸卻毒如蛇蠍,十三歲時便殺人無數;蠱術、毒術與九尾狐晏紫蘇幾在伯仲之間。後因與龍女雨師妾爭寵失敗,被燭真神賜與雙頭老祖為妾,成為老祖最為寵愛的奴妾。雙頭老祖淩虐殺人的刁毒法子,據說大半便是出自她的櫻桃小口。
此女對雨師妾恨之入骨,是以雨師妾死訊出自她口,倒未必可信。他們适才必是瞧見自己吹奏“金石裂浪曲”,猜著自己身份,是以故出此言,讓自己方寸大亂,束手就擒。想到此處,拓拔野心中稍定。念力采掃,周身並無中毒異樣,哈哈笑道:“我是脫了衣服撒野,難道國王也是嗎?”
當年在與雨師妾分別之際,她曾以自己的名字開過這般的玩笑,此刻突然想起,心中更是酸痛難當。
歐絲之野雙靨暈紅,輕啐道:“還以為你是個乖孩子,沒想到也是個輕薄小子。”
媚眼如絲,直勾勾地望著他,啞聲道:“小色鬼,你既想脫了我的衣服撒野,我便遂你的願吧!”素手一抽,衣帶飛舞,彩裳如雲飄散,赤條條地站在拓拔野的眼一剛。
拓拔野微吃一驚,扭過頭去。匆聽“哧哧”激響,無數銳氣怒射而來。心下大凜,氣隨意生,蓬然自放。
“噗噗”輕響,萬千暗器、細針撞著碧翠色的護體光弧登時四下反彈而出,“咄咄”之聲大作,紛紛射沒車廂硬壁。十幾個魅人尚自昏迷,突中毒針,身登時變得漆黑如焦碳,七竅流血,頃刻間化為一灘膿水。
歐絲之野格格笑道:“乖,讓姐姐抱抱。”身影疾閃,絢彩氣霧蓬舞繚繞,無數暗器密雨激射,或迴旋飛舞,或如影隨形,朝拓拔野滔滔不絕地狂攻驟打。
拓拔野無心與她周旋,驀地急轉定海神珠,哈哈大笑。彩霧離散,密針倒流,強沛的真氣轟然炸響,在車廂內如驚雷回蕩。眾女叫也末叫,立時暈厥。
歐絲之野“哎喲”一聲,朝後倒飛,纖足倒擺,勾在廂頂橫樑。瑩白赤裸的胴體微微顫動,拍著胸脯嬌喘下已,瞠道:“你這人真壞,一點憐香惜玉之心也沒有呢!”
拓拔野毫不理會,大步走上前去,將車中眾女一一翻轉,驗查容貌。
歐絲之野眼珠一轉,笑道:“一……二……三……倒!”拓拔野突覺一陣暈厥心下大驚,驀地凝神聚意,真氣流轉,將那麻痹昏沉之意硬生生地壓了下去,過了片刻,方甫清醒如初。當下吐了一口濁氣,看也不看她,繼續尋找雨師妾。
歐絲之野月牙眼中滿是驚詫的神色,咬著嘴唇,駭怒交集。這小子分明已經中了自己八十三種奇毒、三十七種蠱蟲,怎地依舊渾然無事?難道他的體內竟有什麼辟毒神物嗎?她殺人無數,即便是北海真神,對她的蠱毒也有三分懼意,不想今日卻遇上如此咄咄怪事,令她驚惱羞怒,束手無策。
豈知拓拔野自從當日被大荒第一毒女流沙仙子整得狼狽難言之後,體內便有了數百種奇毒,環環相激,以毒攻毒,已幾近於百毒不侵。普天之下,除了極少數罕見奇毒之外,只怕再沒有什麼能將他毒倒的了。
歐絲之野見他絲毫不顧自己美色,對蠱毒之侵又安然無恙,大受其挫。惱羞成怒,翻身跳了下來,叫道:“媸奴!”
眾女奴之中,一個黑衣女子緩緩地坐起身來。拓拔野眼光掃處,周身大震:心裡仿佛爆炸開來一般,顫聲道:“雨師姐姐!”心中驀地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是了!難道她竟被燭老妖眨為奴隸了嗎?”
那女子背對拓拔野,瞧不清容貌,但膚白勝雪,纏頭下露出幾繒火紅秀髮,身材婀娜,與雨師妾極是相似。長袖滑落,素手中握取的,赫然正是蒼龍角!
那女子緩緩轉過身來,鐵鍊叮噹脆響。臉上蒙了一個藤木面罩,只露出雙眼、口鼻。秋波澄澈,殊無表情,盈盈跪下,低聲道:“主上有何吩咐?”
聲音冰冷,殊無跌宕,和雨師妾那傭懶嬌媚的沙甜嗓音相去萬里。拓拔野心下微微失望,但瞧她纖柔玉手、優美脖頸,分明又是那顛倒眾生的龍女:心中不由又劇烈狂跳起來。
歐絲之野笑道:“媸奴,這人說你是龍女哩!你是也不是?”
媸奴淡淡道:“奴家只是北海真神的奴婢,與龍女相比,一個在天,一個在地,豈敢高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