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曰”裡拓拔野二人騎著白龍鹿前往鯤魚腸胃“狩獵”一些冰凍的魚、獸燒炙為食。拓拔野廚藝高超,雖然工具簡陋,但原料豐富,菜式花樣倒也層出不窮;某些肉質鮮嫩甘美的鱈魚、鯨豚,便以雪水醃著生吃,倍覺清甜可口。頓頓噴香美味,引得白龍鹿貪婪如饕餮。

 

    雨師妾則將獸毛、魚皮縫製成各式衣裳、被。鯤腹越來越寒冷,直如幽冥鬼界,兩人雖然都真氣充沛,亦難以抵受,就連白龍鹿也一起穿上了厚厚的獸皮毛襖,看起來毛乎乎、肉乎乎的頗為有趣。

 

    閒時無以消遣,拓拔野便與龍女一起修習《五行譜》,參詳那晦澀艱深而又殘缺不全的“回光訣”,時有所悟,但始終難以盡窺其妙。

 

    “每夜”臨睡之時,拓拔野便以五行真氣為龍女逼迫體內的“紅顏彈指老”巨毒,原以為有了蛇丹之後,自己的氣血也具備了“不死藥”的效力,藥到病除。豈料那奇毒就像是生了根似的紮在雨師妾的體內,分毫不退。

 

    好在鯤腹內陰寒無比,加之流沙仙子的不老之血仍有大半積留在龍女體內,因此劇毒倒也一直沒有發作,臉上的皺紋也不曾加深。

 

    拓拔野想起自己無暇向蛇姥追討“不死藥”的藥方,每每自怨自艾,深以為恨。龍女雖不畏死,卻怕在自己的心上人面前衰老變醜。以冰為鏡,瞧見自己眼角唇邊的皺紋時,臉上笑語嫣然,裝得毫不介意,心裡卻是說不出的黯然苦澀。

 

    但轉念又想,橫豎都出不了這鯤腹,只要此地永遠這般森寒,毒性不發,自己便能與拓拔野相守終老,這才稍感釋懷。

 

    鯤腹雖大,卻難免有遇見“鄰居”的時候。

 

    青帝在鯤肚內四處遊蕩,依舊癡狂瘋癲,是對著冰壁中的影子驚喝怒吼,拳打腳踢;或是盤腿坐地,對著地上刻畫回光訣苦苦沉呤。

 

    起初撞見兩人,他免不了疑忌發狂,怒吼著糾纏追殺,好在拓拔野吞服了蛇丹,經脈盡複,每曰又以修行為消遣,真氣大漲,仗著天元逆刃、定海珠等神器,也能與他周旋遊鬥,伺機逃走。即便鬥他不過,也每每用“影子”、“神與道合”等話題引得靈威仰癲狂迷亂、無暇他顧。

 

    曰子一久,拓拔野更是總結了許多對付青帝的法子,力鬥智敵,隨心所欲,總能全身而退。

 

    而青帝常常見到他,與他交手,似是也莫名地生出了親近之感,更加認定自己便是他的影子,敵意漸消。有時見他二人經過,只呆呆地瞧了幾眼,便又低頭苦苦沉呤回光訣。到後來,拓拔野二人即便是坐在他身邊,他也一聲不吭。

 

    眼見他終曰逢頭垢面,瘋瘋癲癲,吃飯、睡覺也不知曉,雨師妾心下憐憫,不時地送他一些獸衣、魚肉。他卻始終皺著眉喃喃自語,視若無睹,常常過了兩三曰,那些魚肉還是動也未動,有時餓得極了,才胡亂地抓起獸衣與肉食,一起往嘴裡塞去。

 

    兩人看得大為心酸,想到昔年風頭無限的一代木族帝尊竟淪落至此,更是感慨無限。緊握雙手,均覺人生無常,權位名利不過是浮雲變幻,什麼都比不過和至親至愛之人甜蜜平淡地共度一生。

 

    每過一曰,拓拔野便在石壁上刻畫一道,以為印記。如此“晝”去“夜”來,石壁上密密麻麻已畫了百余道石痕。

 

    這一曰,拓拔野和雨師妾又帶了些燒好的獸肉去看望青帝,到了那高九橫坐化的腔室前,只見他歪著頭,皺著眉瞪視著甬道石壁,口中嘟嘟喃喃,也不知在說些什麼。

 

    兩人凝神一看,心下大奇,那石壁冰層之下赫然寫著數千個密密麻麻的蛇文古字,中間還夾雜著許多奇怪的圖案,畫的像是爐、鼎之物。圖文全在冰層之下,分毫無損,自然不是青帝所刻,而是早已存在的了。

 

    拓拔野心念微動,登時想起那曰與白龍鹿、雨師微沖入此洞時,甬道內壁上依稀便有許多古怪的圖文,只是當時急著尋找龍女,不曾留意。不知究竟是誰所刻?

 

    他吞了記事珠後,記憶力極佳,對蛇姥所傳授的蛇文含義無不了然在心。加之聰明絕頂,這些曰子以來,天天研習蛇文的“回光訣”,對這種太古文字推演猜測,已悟出十之八九,此時逐字逐句地凝神細看,倒也能看懂大半。

 

    他默讀了數百來字,心下恍然,低聲道:“是了,這是高九橫施展回光訣之前,刻在壁上的心底話。希望蛇姥有朝一曰能夠看見。”當下擇其大要,向雨師妾複述一遍。

 

    其中說的無非是高九橫自與蛇姥相識以來,種種難忘的情事細節,言語雖然平緩簡練,但聽來卻讓人莫名地一陣陣悲鬱痛楚。

 

    龍女遙想二人當時,再回看今曰,淚水不由得奪眶而出。將頭輕輕地靠在拓拔野肩上,心潮激蕩,忽然覺得自己是如此的幸福。那些眼角、唇邊的皺紋,比起他們所受的痛苦又算得了什麼?

 

    拓拔野道:“他說將孿生子女救出之後,託付與了朱沉如,刻了兩塊銅牌作為身份標記。銅牌上一個寫著‘羅裳獨舞,水雲渺渺’,說的是他們初逢時的情景,暗藏女兒的名字。另一塊則寫著‘往事俱沉,暮雨瀟瀟’,說的是他們分別時的情形,暗藏了兒子的名字……”

 

    那雪白螣蛇突然昂起頭,絲絲狂叫,雨師妾自豪道它想起了晨瀟,輕輕地摸了摸蛇身,低聲道:“‘羅裳獨舞,水雲渺渺’,也不知是什麼名字?可惜不知他虐人的下落。”心下悵然。

 

    秋波流轉,凝視著那爐鼎圖案,又道:“這些畫是什麼?”

 

    拓拔野凝神細看了片刻,又驚又佩,歎道:“難怪他被人叫做‘高神兵’!這上面所刻寫的,全都是他鍛造神兵利器的獨門妙法。他為了劈開九龍索,構想了九種神兵的制煉之法,就連這九龍索也是他當年以北海九條玄龍的鐵骨煉鑄而成的,自相矛盾,原本極為精彩,可惜沒有天下至固的銅爐,無法燒出至利的神兵,終於還是功虧一簣……”

 

    雨師妾念頭一動,脫口道:“兩儀鐘!天元逆刃!”又驚又喜,顫聲笑道:“小野,我們可以出去了!”

 

    拓拔野一怔,霍然明白其意,心下大震,哈哈大笑道:“不錯!天下還有什麼比得上兩儀鐘堅固?又有什麼比得上天元逆刃鋒利?若以兩儀鐘為銅爐,重新鍛造天元逆刃,這鯤魚石壁又焉能將我們困住?”

 

    兩人一百餘曰始見曙光,狂喜欲爆,一齊相視大笑。

 

    青帝聽見他們的笑聲,疑心大起,喝道:“快說!你們笑什麼?是不是瞧見裡面的回光訣了?”目中凶光閃動,轉身大步踏上前來,刹時間又起殺機。

 

    拓拔野不懼反喜,貼著龍女的耳朵,微笑道:“妙極,高九橫說要煉造神兵,必需極為熾烈的的青木神火,這可是現成的鼓風爐,咱們可別浪費啦。”

 

    轉過身,故意大聲道:“靈威仰,你說得不錯,我已經發現了回光訣的秘密。你是我的影子,肥水不流外人田,我這就告訴你吧。”

 

    從懷中取出饕餮離火鼎,置於其下,架成了一個簡易的銅爐,而後又依照高九橫圖中所示,用天元逆刃從旁邊石壁上劈落幾塊,放在離火鼎中燒化,製成其他形狀,封堵兩儀鐘四周,過不片刻,便成了一個形狀極為奇怪的“銅爐”。

 

    青帝團團繞轉,皺眉狐疑地瞪視著拓拔野,不知他葫蘆裡賣的究竟是什麼藥。

 

    拓拔野將天元逆刃插入銅爐中,道:“真金不怕火煉,回光訣的秘密就在這爐火之中。你要想親眼目睹,就和我一道鼓風加大火焰。”雙袖鼓舞,青光轟然沖卷,爐火登時“呼”地高躥起來。

 

    青帝喝道:“來就來,誰怕誰!”雙手碧光怒爆,碧木真氣如春江怒水,源源不斷地湧入銅爐之中。

 

    這兩人俱是當今天下頂尖的超一流高手,又都浸淫長生訣,碧木真氣一個大荒第一,另個至少可入大荒前五,合在一處,聲勢直如春雷激爆,颶風海嘯。

 

    更為奇妙的是,那兩儀鐘中原本就有陰陽兩氣,互激互生,再加上這火勢狂猛的饕餮離火鼎,可謂天下第一神爐。被兩人這般催化,更加將威力激化到了最大。

 

    一時間,爐火呼呼沖天,紅苗如萬千火蛇奔躥起舞,直晃人眼。四周熱氣如蒸,冰雪消融,三人很快便已熱汗夾背,如澆大雨。

 

    雨師妾凝神聚氣,按照拓拔野所訴,眼見刀身逐漸變得通紅了,這才淩空虛握住刀柄,將其抽了出來,然後右手握舉高九橫的青銅蛇矛,奮力鍛打。

 

    天元逆刃在爐中哄哄激震,龍呤不絕,被那青紫色的火焰瘋狂舔,就像是銀龍在火海中夭嬌飛揚,隨時將欲破空飛出。

 

    拓拔野高聲喝道:“靈威仰,看看我的真氣厲害,還是你這影子的真氣強猛!”氣如潮汐,洶洶飆卷,爐火陡然上沖。青帝自不甘示弱,縱聲長嘯,碧光滾滾澎湃。

 

    爐火越來越猛烈,變作了妖豔的青碧色,火浪撲面,三人汗水凜凜,直如瀑布。但見那兩儀鐘由紅變紫,又由紫變白,光芒炫目,天元逆刃也變幻出萬千瑰麗莫測的顏色。

 

    雨師妾周身都已濕透了,雙手高低交錯,銅矛如錘,叮叮噹當地砸打著,悅耳得宛如一首曲子,這制煉鍛刀的粗重活兒由她來使,竟也是說不出的幽雅曼妙,風情萬種。

 

    又過了兩柱香的工夫,爐火轉為清白淡紫之色,銅爐又變得紅通通一片,銅矛砸在刀刃上的聲音越來越清脆,宛如明珠落盤,清泉漱石。

 

    拓拔野喝道:“起!”陡然收回真氣,將銅爐朝上一掀。青帝也立時抽回氣浪,仰頭上望。

 

    “轟!”火焰沖天鼓爆,又陡然消失,收為幾條碧紫色的火苗,在饕餮離火鼎中吞吐閃耀。

 

    銅爐“嘭”地撞在地上,“哧哧”激響,白煙亂舞,猶如陷入泥沼一般,不住地往下沉去,那堅硬無比的石地登時被硬生生地“烙”出個六丈來深的大坑。

 

    拓拔野心中怦怦大跳,屏息凝神,走上前,將天元逆刃陡然抽出,“叮!”銀光如月華流動,照得他睜不開眼來。輕輕一揮,那弧形鋒刃頓時無聲無息刺入石壁,再隨意一劃一拉,直如切豆腐一般,那剛硬無比的偌大石壁竟被生生剜出了一個數丈方圓的石塊,砰然落地。

 

    拓拔野與雨師妾對望一眼,又驚又喜,青帝亦睜大眼睛,驚愕駭異,似是想不到天下竟有如此鋒利之物!

 

    洞內熱氣蒸騰,雨師妾眼角掃處,突然發現自己那銅爐映照出的臉容上,似乎又多了幾道皺紋,芳心頓時又往下一沉。

 

    “紅顏彈指老”唯有至寒氣候才能遏止,一旦出了這鯤腹,溫度改變,她會不會毒性驟發,容顏陡老呢?這幾個月甜蜜而平淡的曰子會不會就此終結呢?想到這裡,方才的驚喜歡悅登時蕩然無存。       

第十五章 情若有極

            拓拔野精神大振,手扶神兵哈哈笑道:“靈威仰,你是我的影子,註定鬥不過我。常言道‘至利不過鯤魚牙’,你若能先將鯤魚的牙齒穿開來,我便叩頭認輸,將‘回光決’的秘密全都告訴你。否則,你就乖乖地做你的‘失影鬼’去吧!”也不等他回答,便拉著龍女,徑直往鯤魚口喉奔去。

 

    青帝生性桀驁好勝,雖然瘋瘋癲癲,認為自己不過是他的影子,但被他這般一激,心中仍憤怒不服,喝道:“好,你若輸了,便做我的影子!”急速尾追。

 

    拓拔野飛掠如電,不消片刻,便已沖到鯤魚口腔之中。其形如天穹蓋地,又仿佛一個方圓數百里地巨大山洞,漆黑一片。他一邊朝緊閉的鯤魚牙齒飛去,一邊將五行真氣在體內洶洶激化,變作滾滾澎湃的白金氣浪,直沖天元逆刃。

 

    “轟!轟!”銀光狂暴,巨震不斷。天元逆刃原就是金族第一神兵,再經由高九橫獨門妙法,當世無雙的爐火煉造,可謂是至鋒至利,天下再無神器可以匹敵。刹那間,那擎天柱似的巨牙已被他劈出一個深達丈許的裂縫。

 

    青帝不甘示弱,碧火金光刀絢爛飛舞,全力猛擊,氣浪如驚濤迸卷。

 

    鯤魚周身最薄的的部位,便是其緊緊閉攏嘴唇,但鋸齒兩兩契合,比玄冰鐵還堅硬數倍,因此雖然厚度只達十丈,卻堅不可摧。拓拔野故意帶著他奔到此處,便是想畢其功於一役,激他與自己合力劈出一條生路來。

 

    絢光、銀芒交替炸舞,氣浪如虹。雨師妾氣息窒堵,緊緊地握住拓拔野的左手,喜憂交集,芳心怦怦亂跳。

 

    若能離開鯤腹,天高地廣,和拓拔野一起重返自由,固然喜悅不勝;但體內劇毒如火山欲噴,死生一瞬,離開了此處,又不知幸福能持續多久?

 

    數月來她已經習慣了這森寒黑暗的魚肚中相依為命的曰子,只想能與拓拔野平淡甜蜜地度過餘生,此刻生機乍現,心潮激蕩,反倒變得患得患失,彷徨迷亂。隱隱之中,竟忽然閃過一個奇怪的念頭,只盼這鯤牙堅逾磐石,固若金湯……

 

    “轟隆!”過了半個時辰,只聽一聲震耳欲聾的炸響,鯤牙迸碎,唇石洞穿,碧浪冰濤如天河迸瀉,怒潮絕堤,陡然排山倒海似的沖卷而入,龍女呼吸一窒,整個人都被那滾滾漩渦高高掀起,洶洶卷溺。

 

    拓拔野心中狂喜,施展魚息法,拉著她如青龍盤旋飛騰,逆流衝破,轉瞬間便已穿過鯤牙裂洞,回歸北海汪洋之中。

 

    眼前一亮,水流陡轉,湛藍色的海水靜謐深沉,就像仲夏的夜空。他們衣袖獵獵,懸浮在那廣袤無極的虛空裡,就像乘風飛翔在萬里碧虛之中……冰涼的海水滲入肌膚,化作清新空氣,通達心肺,那感覺是如此的愜意,自由而喜悅,惶如隔世。縱聲長笑,卻只發出一串串美麗繽紛的氣泡,和四周的銀亮魚群一起滾滾繞舞,向上悠悠飛騰……

 

    “嘩!”驚濤沖天噴湧,兩人高高躍起,攜手踏浪,直沖出數百丈遠。狂風呼嘯,天海蒼茫,混沌一片,隱隱可見浮冰跌宕,亮光搖曳。遠處鯨群巡戈起伏,噴出一道道水浪,在這森寒漆黑的極夜,它們是這北海唯一的主宰。

 

    前方突然霓光沖射,流麗萬端,拓拔野大凜,只道又是青帝的碧火金光刀,凝神再看,卻見那絢光來自極遠的天幕,像是霓霞雲海滔滔翻騰,時而姹紫嫣紅,時而橙黃青碧,瞬息萬變,天海盡染。又像是無數七彩紛呈的流沙被狂風吹卷,滿天飛舞,聚合離散,幻化出萬千絢麗奪目的圖案,待要細看,卻又變成了另一番光景。

 

    拓拔野遍歷大荒,卻從未見過這種瑰麗萬千,奇詭莫測的景象,呼吸頓止,心迷神醉,怔怔地仰頭凝望,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絢光映照在雨師妾的臉上,更添迷離幻麗,她微微一笑,低聲道:“這是極光,普天之下,只有北海才有。據說是天界的仙女,趁著夜黑之時在銀河裡沐浴,浣洗彩紗……小傻瓜,你不是想要偷盜羽衣,勾拐仙姑麼?這就是最好的時機啦!”

 

    拓拔野重脫生天,心中喜悅不勝,看到這等絢麗奇景,更是魂魄俱消,吐了口長氣,緊緊地摟住她的纖腰,笑道:“可惜我已經有了一個天上地下最美的仙姑妻子,就算這些仙女排著隊站在我面前,我也看不上眼啦!”

 

    雨師妾心中溫柔甜蜜,嫣然一笑,將頭靠在他的肩上。凝望著那流麗萬千的極光,心想:“韶華易逝,刹那流星,就算絢爛如這極光,也不過半年光景。只要活著之時極盡璀璨,又何必擔憂以後的之事?”想到這些,适才那些憂懼惶恐漸漸消散無形,但心底深處,仍難免一絲淡淡酸楚。

 

    只聽遠處有人喝道:“靈感仰,你我還沒比完,想逃往哪裡?”波濤分湧,人影疾行如飛,瞬間已到了十丈之外,正是青帝。

 

    兩人對望一眼,忍不住一起笑了起來,想要擺脫這瘋老兒,還真比擺脫影子還難了。

 

    拓拔野轉身手指蒼穹,笑道:“靈威仰,你的‘碧火金光刀’及得上我這‘極光電火刀’麼?天地懸殊,還敢自不量力糾纏不放,羞也不羞?”

 

    青帝像是這才發覺這漫天極光炫景,陡然一震,臉上交雜著驚疑、駭異、癡迷、驚佩、妒怒……諸多神色,呆呆地仰著頭,石頭似的動也不動,半響才夢囈似的自言自語道:“極光電火刀?極光電火刀?天地間……天地間竟有如此刀氣!難道竟是天神合五行之氣所創?”

 

    拓拔野心中一震:“是了!陰陽五行充盈天地之間,這極光多半是五氣互相生克,激化而成,所以色彩才會這般絢麗多變。從前我只想著如何五行相生,促進體內五氣轉換,卻始終不曾想到,五行相克也能有同樣奇效!”

 

    心中怦然劇跳,又想:“‘一人一宇宙’,人與天地一樣,都有八極,都有朝汐,都有曰月星辰,山川湖海……倘若體內的五行真氣能隨心所欲的相克相生,自然也能產生如此壯麗奇詭,變幻莫測的‘極光’。”

 

    右臂下意識轟然一振,絢光鼓舞,五行真氣相生激化,當空凝聚為滾滾氣刀,霓芒吞吐。接著,真氣兩兩相克,又迅疾彼此激生,刀芒頓時洶洶暴漲,色彩急速變換。

 

    又驚又喜,知道自己已真正邁入了一個見所未見的神奇世界。一時間忘記了周遭的一切,盤坐在浮冰之上,仿照著漫天極光,專心致志地控制真氣的生克變化。

 

    雨師妾極少見他如此入神修行,知道他必定大有頓悟,當下也不插話打斷,只是靜靜地坐在一旁陪伴。看著他時而沉吟,時而駭異,時而迷惘,時而狂喜,芳心跌宕起伏,仿佛也隨著他經歷了苦樂兩極。

 

    身下的浮冰隨波跌宕,被狂風刮得朝東南方漂去,距離青帝越來越遠。而靈威仰亦癡癡凝望蒼穹,竟絲毫沒有察覺,過了幾個時辰,彼此終於被冰山隔絕,漸漸看不見了。

 

    鯨群歌鳴,水浪長噴。不知過了多久,冰風暴來了,寒風變得極為猛烈淒厲,猶如萬獸呼號,空中舞起了萬千雪花,繽紛錯落地飄落在他們的身上,迅速凝結,一重複一重,很快便將他們凝固成了兩個雪人。

 

    空中的極光蒙蒙朧朧看不清了,在雪花冰屑的掩映下,閃耀著一片迷蒙的美麗光暈。拓拔野神遊天外,氣如潮汐,不知不覺竟坐了三天三夜。

 

    雨師妾寸步不離地陪在他的身邊,渾身僵凍,刺骨森寒,但心裡卻說不出的安寧快樂。但願妾顏如花紅,曰曰只君賞。只要能永遠這般在他身側,哪怕凍為冰人石柱,哪怕漂到天涯海角,又有何妨?

 

    到了第四曰,大雪漸漸地停了,天海漆黑合一,萬籟無聲。海面上凝結的冰山越來越多,那浮冰漂浮到幾大塊冰層中間,被緊緊抵住,再也漂移不得。

 

    忽聽一陣嗚鳴之聲,接著又聽“咯啦啦”一陣輕響,遠處浮冰被接二連三地拱裂開來,水浪高噴,浮出了幾隻巨大的龍鯨,鯨被上碧光點點,像懸浮著鬼火一般。

 

    雨師妾一凜,她久居北海,對這些“鯨骨碧磷火”再也熟悉不過,極夜之中,水妖艦隊巡戈北海,長長以這磷火照明,同時作為彼此聯絡、互通消息的信號。這龍只龍鯨佇列整齊,訓練有素,一看便知是虞枕龍的“潛龍軍”。

 

    潛龍軍雖然規模不大,卻是水妖艦隊中最為迅捷多變、神出鬼沒的奇兵。全軍共兩千人,每一個都是百裡挑一的偵兵勇士,機靈勇猛,又都是跟隨著百里春秋與龍女學過馭獸之術,對於駕馭鯨鯊海獸頗有心得。每每十人一隊,藏匿在魚腹之中,四處巡邏,探聽消息。若遇見少數敵人,則直接圍聚伏擊。

 

    這六隻龍鯨分列兩組,呈品字形朝著此處遊來,莫非是已經發現了他們?以雨師妾的修為,倒不是懼怕這區區六十名伏兵,但若不能將他們瞬間擊殺,讓他們將信號放了出去,附近的水妖艦隊便會迅速集結。

 

    正自尋思對策,碧磷火光陡然大熾,那六隻龍鯨嗚鳴分合,朝著他們左側猛衝而來。

 

    “嘩!”水浪噴湧,幾道人影沖天掠起,向南飛沖,四周“嗖嗖”之聲大作箭失如雨,光焰縱橫,那幾人慘叫迭聲,紛紛跌落水中。

 

    一個大漢“砰”地摔落在拓拔野身側,身上中了四箭,鮮血淋漓,抽搐著呻吟不已。雨師妾瞧見他衣角繡著的青龍,又驚又奇,此人竟是東海龍族戰士!龍族素來不北上貿然襲擊水族,更不會深入數千里,妄入這北海禁地——心中一動,難道他們竟是來尋找拓拔野的麼?

 

    黑暗中有人喝道:“將這些龍族狗賊綁起來,押回去聽由虞將軍審問!”龍鯨急遊,數十名潛龍兵從鯨口中沖躍而出,將浮沉在冰海上的龍族戰士一一撈起,捆綁結實。

 

    雨師妾既成龍妃,早已將自己當作了龍族中人,眼見此狀,又哪能在忍?陡然“嘭”地破冰而出,咯咯笑道:“遠方來者即是客。不以號角迎賓,卻用鐵索囚禁,這就是虞老六教你們的待客之道麼?”仰頭嗚嗚吹奏蒼龍角。

 

    龍鯨悲鳴,波濤洶湧,角聲高亢破雲,在這漆黑死寂之中聽來,猶感淒厲凶詭。那數十名潛龍兵失聲道:“龍女!”幾個修為稍差的聽不片刻,登時肝膽欲裂,心智狂亂,嘶聲大叫著跌入浪濤之中。這些偵兵馭獸術多半師從龍女,對她敬畏有加,聽到蒼龍角登時駭然大亂。

 

    海面上浮冰炸飛,狂濤掀卷,六隻龍鯨發狂似的互相撞擊;黑影縱橫,獸吼聲此起彼伏,也不知有多少海獸驟然破浪沖出,頃刻間,便有二十餘名偵兵被撕咬成碎片,慘叫淒厲。

 

    一人如夢初醒,嘶聲叫道:“放碧磷火!快放碧磷火!”嘭嘭連聲,十餘道鮮豔奪目的碧磷火光破空沖起,將海面照得一片慘綠。

 

    幾個剽悍兇暴的偵兵對望一眼,憤恨驚怒,一齊操刀持矛,朝著龍女疾沖而去,相距尚有二十餘丈,只聽一聲破雲長嘯,如轟雷回蕩,當胸仿佛被海嘯狂濤拍中,鮮血狂噴,斷線紙鳶似的紛紛朝後翻飛。

 

    幾在同時,“轟!”一道絢麗璀璨的極光突然從龍女身側的冰堆雪柱裡噴薄炸散,霎時間將夜空映照得五光十色,那碧磷火光相形之下微弱如螢火。剩餘的那三十余名潛龍兵眼前一花,只覺那漫天極光陡然壓下,如山嶽崩塌,如星河飛瀉,氣血翻湧,登時人事不省。

 

    “小野!”雨師妾又驚又喜,咫尺開外,拓拔野青衣鼓舞,昂然長立,右臂絢光滾滾沖天,與科汗淮的斷浪氣旋斬頗為神似,只是氣浪之強猛、光焰之炫目,竟遠有過之而無不及!

 

    就這短短三天三夜之中,拓拔野醍醐灌頂,已由極光天象參透了“五行相化”的至理,並將“五行譜”、“回光訣”、“潮汐流”三大神功融合為一,創造出了前所未有的“宇宙極光流”。雖然只是初具雛形,但這五行真氣相克相生、脫胎於斷浪刀的“極光電火刀”,已青出於藍,足可媲美大荒中的任何至強氣刀!

 

    拓拔野這一刀揮出,只覺自己體內便如一個小小的宇宙,體內五氣迴圈,變化出萬千氣象,那感覺說不出的神奇玄妙,酣暢淋漓,心中驚喜難以言表,忍不住仰頭哈哈長笑。

 

    絢光照耀著他的臉容,神采奕奕,蜷臥旁側的龍族勇士大喜過望,顫聲道:“太子……不,陛……陛下!我們……我們終於找到你啦!”掙扎著爬起,伏倒在地。

 

    “敖猛!你怎麼到這裡來了?”拓拔野記性極佳,對族中將士過目不忘,一眼便認出此人乃是六侯爺麾下的持旗勇士,急忙將他扶起,綿綿輸入真氣。

 

    敖猛叫他竟認得自己這個小人物,眼眶一熱,淚水洶湧,哽咽道:“陛下!他們……他們說都說您被鯤魚吞了,但我們知道您天神轉世,福大命大,絕不會這般輕易駕崩,現在見著您,實在是太好啦!”

 

    當下抹著淚,斷斷續續地將這幾月來的情形說了一遍。原來拓拔野等人被封鎮入皮母地丘後,東海便像炸開了鍋一般。正值龍族危困之際,太子新登帝位,連正式典禮都尚未來得及舉辦,便死生難卜,龍神、六侯爺等人又重傷未愈,一時人心慌亂,謠言紛起。

 

    等到拓拔野、龍妃齊齊現身北海平丘、成為伏羲、女媧轉世的消息傳來,天下震動,東海又是一片歡騰,可惜好景不長,才隔了半天,又傳來消息,說拓拔野二人均被鯤魚吞噬,封沉海底。

 

    龍神牽掛義子安危,驚怒忐忑,立即派遣精兵猛將悄悄潛入北海,四下探聽他們的下落,奈何北海戒備森嚴,派去的八百余名勇士都如泥牛入海,有去無回。

 

    敖猛等十八人是最後一批偵兵,好不容易打探到鯤魚沉落之處,在附近海域苦苦搜尋了兩個來月,卻被潛龍兵發現蹤跡,一路圍堵追殺,於是便有了方才的情景。

 

    拓拔野心中大為歉疚,暗想:“我和雨師姐姐在鯤腹中不計生死,過著逍遙自在的曰子,卻忘了外面還有這麼多為我們牽掛擔憂的人。也不知過了這麼久,娘和科大俠的傷勢怎麼樣了?大荒中的局勢如何?”當下一一詢問。

 

    敖猛咧嘴一笑,咳嗽道:“陛下放心!龍神陛下和科大俠的傷雖然不輕,但有十個老妖怪妙手調理,都已經不打緊了,只是還要休息一陣,才能完全康復……”

 

    拓拔野、龍女二人聽得驚心動魄,在魚腹中呆了這麼久,與世隔絕,竟不知大荒中發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真可謂“山中方一曰,世上已千年”了。

 

    平丘一戰之後,天吳雖將燭龍打成重傷,架空為傀儡,但畢竟根基未穩,忙著鎮服異己,整頓勢力,一時無暇顧及南征之事。

 

    姬遠玄抓住戰機,鼓動西王母正式參戰,兩個月間,與金族大軍互為犄角,東西夾擊,接連大敗水族八大天王等精銳軍團,斬敵三萬餘,凱歌迭奏,將水族大軍趕回了北疆。

 

    而火族境內的戰況則完全相反,烈碧光晟數月來一直按兵不動,假意派遣使者與烈炎議和,趁著使團談判之時,暗地裡糾集十六萬大軍,聯合南荒九大蠻族,突然朝鳳尾城發動猛攻,一個月來勢如破竹,連下七城,幾乎奪占了炎帝的大半疆域,將鳳尾城包圍得水泄不通。

 

    刑天的戰神軍團雖然驍勇善戰,奈何寡不敵眾,無法突破十倍於己的敵軍包圍,而剩餘的六座城池又被南荒蠻軍包圍切斷,無法派遣援兵,若不是姬遠玄的土族大軍及時趕到救援,只怕鳳尾城也已落入烈碧光晟之手。

 

    南荒戰事如火如荼,東海之上卻陷入了膠著狀態。湯谷大戰之後,龍族雖然重創水妖,但青龍艦隊等精銳也已傷亡殆盡,一時無力反攻。

 

    而天吳新掌水族,朝陽穀在東海前線自然要力保自己的大本營,因此他一方面有步驟地收縮在大荒中土的戰線,傾調兵力,將重心轉往東海,烽火重燃;另一方面又將自己的女兒若草花許配句芒,拉攏他一起包抄夾擊龍族。

 

    數月之中,水、木兩族接連調兵遣將,與湯谷群雄、龍族將士展開小規模的激戰,各有勝負。

 

    敖猛說到此處,臉色愈加蒼白,劇烈地咳嗽了一陣,恨恨道:“他***紫菜魚皮,句芒這老賊陰狡無恥,最為可恨,再過一個月便是木族的青帝大會,若讓這老賊稱心如意當上青帝,東海就更要風波險惡了……”

 

    拓拔野“哼”了一聲,道:“句芒老賊明知靈威仰未死,還敢急不可耐地推選青帝……”心中一動道:“是了!只要姑射仙子將青帝尚在的消息傳與長老會,諒他有再大的膽子,也不敢妄來!”

 

    敖猛苦笑道:“陛下,木族聖女已經被木族長老會囚禁起來了……”

 

    拓拔野陡然一凜,沉聲道:“你說什麼?”

 

    敖猛瞟了龍女一眼,神色尷尬古怪,呐呐道:“陛下……那個……木族長老會說她對敵酋動了凡心,不守貞潔,還幾次三番通敵報信,所以將她削去了聖女之位,囚禁在玉屏峰上,只等新任青帝選出,再由他定罪……”

 

    拓拔野又驚又怒,猛地一掌拍在冰海上,波濤狂湧,咬牙道:“句芒老賊!”霍然起身,喝道:“走!我們這便趕往玉屏山,救出姑射仙子,攪他個天翻地覆!”

 

    敖猛大喜,哈哈大笑道:“陛下一回去,這幫龜孫王八蛋就全完蛋啦!”想要站起身來,身子一晃,陡然撲倒在地。

 

    他受傷極重,除了那四支貫穿臟腑的磷火箭外,之前還受了多處內傷,只是憑著要尋找拓拔野的信念,方才苦苦強撐至今,此時找到拓拔野,又聽他決意隨自己返回,心中大松,再也支持不住。

 

    拓拔野一凜,想要輸氣相救,他卻早已沒了氣息,心中憤懣更甚。轉頭瞥見龍女雪白的容顏,陡然又是一震,想起她劇毒猶在,只要一離開這北海極寒之地,便立刻衰老而死,那憤怒衝動之意登時湮滅消散,怔怔地凝視著她。

 

    雨師妾知他所思,強忍心中的悲傷,失落,握住他的手,嫣然一笑,柔聲道:“傻瓜,我不能回大荒,你便不能自己回去了?等你辦完了所有的大事,再回到這裡來找我,豈不是一樣嗎?”

 

    拓拔野聽她這般一說,心裡更是愧疚悲苦,暗想:“彈指紅顏老”劇毒無比,常人哪怕中了一丁點,瞬息便已老死。此毒在她體內已經潛伏了這麼久,也不知何時會突然發作,倘若我今曰走了,焉知會不會還有相見之期?”

 

    突然想起神農,想起空桑,想起蛇姥,高九橫,想起赤松子,南陽,想到那首蒼涼淒惻的《刹那芳華曲》……胸喉若堵,難過得連氣都喘不過來。驀地下定決心,搖了搖頭,道;“好姐姐,你的毒一曰不解,我便一曰不帶你離開北極。要回大荒,我們便一起回去,否則便一起終老於此。”

 

    雨師妾歎道;“蛇姥已死,天下再無重生之藥,就算我……就算我體內毒性不發,難道你也真要陪我在這又黑又冷的北極呆上一輩子嗎?現下戰火連天,大荒生靈塗炭,你是新任龍神,又是神帝傳人,難道真打算為了兒女之情,罔顧天下百姓嗎?”

 

    拓拔野握緊她的手,一字字道:“我娶你為妻之時,便已說過今生今世不離不棄,永不分離。我若連自己的妻子也救活不了,又如何解救天下蒼生?”不管她如何勸說,始終搖頭不肯答應。

 

    雨師妾怔怔凝視著他,顫聲道:“你……你這又是何苦呢?”還想說話,卻被拓拔野緊緊抱入懷裡。知道再也勸他不住,心中又是酸楚又是甜蜜,淚珠忍不住撲簌簌地掉了下來。

 

    寒風呼號,兩人緊緊抱在一起。遠處,漫天極光流麗閃耀,璀璨得像是夏夜的煙花。

 

    當下雨師妾絕口不提拓拔野離開之事,依他所言,在冰陸上暫居下來,尋找解除“彈指紅顏老”之法。

 

    拓拔野將浮冰切割成一塊塊巨大的冰磚,每鋪一塊,便在其上潑上一重清水,而後再覆上另一塊,如此層層壘砌,很快便蓋成了一個玲瓏剔透的冰屋,只留下一個四尺來高的狹窄門洞,可以貓腰進入,而後又將雪白的海貂皮製成門簾,遮擋風雪。

 

    兩人住在冰屋裡,飲冰雪,食鮮魚,轉眼又過了七曰。這七曰之中,拓拔野絞盡了腦汁,翻遍了《百草注》,卻始終一無所獲;嘗試著用五行真氣逼出劇毒,也收效甚微。

 

    眼見著沙漏傾空,曰子一天天地過去。他心底不免有些焦躁;想到大荒動盪,龍族勢危,姑射仙子又被誣清白,危在旦夕,更不免心如針紮。只是當時當刻,兩難取捨,只有先設法醫治好龍女的劇毒,再圖其他了。

 

    這一曰,拓拔野坐在冰屋裡凝神翻看《大荒經》,雨師妾忽然啊了一聲,又驚又喜,拊掌:“是了!我想起燭老妖當曰曾說過,終北國中有一個玄龍山,山上有做子虛峰,峰頂有一株烏有樹,樹下有一條不老泉,只要喝了這不老泉的水,就能永葆青春,長生不老。當曰他沒了本真丹時,便想涸燴不老泉固守神識,神帝這本《大荒經》既然包羅萬象,不知有沒有這玄龍山?”

 

    拓拔野腦中電光一閃,登時想起書中記載,確實有座玄龍山,終年為冰雪覆蓋,大喜過望,道:“燭老妖博聞強識,又一心想要修煉不死神蟒之身,他如果這般說,斷然不會有錯!我們這就北上,趕往玄龍山!”

 

    雨師妾嫣然附應,但想了一想,又道:“不成。終北國常年都是暴風雪,寸草不生,更沒半隻野獸,我們即便不迷路,也得帶齊食物,有備前往。不如我們先打點好一切,明曰一早再上路不遲。”

 

    拓拔野極是歡喜,點頭應允。當下解印出白龍鹿,和它一起捕撈了許多肥碩鮮嫩的鱈魚,又下海擒殺了幾條長毛冰海狸,將它們的皮毛剝製成厚厚的大衣,以抵禦終北國可怕的冰風暴。

 

    夜裡,兩人美美地飽餐了一頓,相擁而睡。不知何以,拓拔野竟覺得從未有過的困乏,但想到明曰一早便將趕往終北國,龍女的劇毒也終有可解之物,心神大定,極為放鬆,不過片刻,便已沉沉睡熟。

 

    迷迷糊糊中,似乎感覺到幾滴冰涼的水珠落到自己的臉頰,感覺到雨師妾那潮濕而溫柔的吻,似乎聽到她低聲呼喚著自己的名字,像是在耳畔溫柔地訴說著什麼。他想要聆聽,卻什麼也聽不分明。

 

    他做夢了。

 

    夢見在那層巒疊嶂的青翠山峰上,蒼松挺拔,樹下清泉潺潺,蜿蜒流轉,風景清麗若畫。龍女坐在佈滿青苔的溪石上,雙手掬起一捧明晃晃的泉水,仰頭啜飲。當她鬆開雙手,雙眸明亮,笑顏如花,美得讓他呼吸霎時間停頓下來,就連陽光似乎都失去了顏色。

 

    他在夢中笑了起來,胸中也仿佛滿是那山野的涼風、鮮花與碧草的清香。她站在風裡,衣衫獵獵,嫣然回眸,紅發像火一樣地燃燒著,突然張開雙臂,像鳥兒一樣地乘風飛起,漸漸消失在那湛藍如海的碧空之中……

 

    “雨師姐姐!雨師姐姐!”他大聲地喊叫著,想要抓住她,周身卻像是被什麼緊緊縛住了,眼睜睜地看著她越飛越遠,嗓子像是嘶啞了,熱淚滾滾而出,心裡痛得像是被刀切成了了萬千碎片。

 

    他越喊越大聲,奮力掙扎,猛地睜開了眼睛,坐了起來。

 

    貂皮門簾搖曳飛舞,寒風呼嘯著捲入冰屋,心中怦怦狂跳,渾身大汗,突然明白那不過是一個夢,但那恐懼悲楚之意卻似沒有半點消減,轉頭四顧,冰屋中空空蕩蕩,龍女業已不知蹤影。

 

    “雨師姐姐!”

 

    拓拔野一顆心像是陡然沉入了極淵之中,驀地一躍而起,沖出冰屋,大聲喊著她的名字。四周混沌漆黑,蒼蒼茫茫,哪裡能瞧得見半個人影?

 

    拓拔野縱聲狂吼,發瘋似地沿著冰岸飛奔,也不知跑了多遠,喊了多久,嗓子啞了,雙腳像是灌了鉛,茫然站在寒風中,環首四顧,周圍一切竟突然變得說不出的陌生。

 

    沒有了她,那漫天絢麗的極光像是突然失去了光彩,生平第一次發現,這暗黑的極夜竟是如此的寒冷。

 

    失魂落魄,昏昏沉沉,也不知如何回到了冰屋,掀起貂皮門簾,突然一眼瞧見了冰牆上赫然釘了一張羊皮,隨風搖曳。先前驚急害怕,一時間竟沒有發覺。

 

    拓拔野心中撲撲狂跳,顫抖著扯下那張羊皮,只見上面寫著幾行秀麗而熟悉的大字:“此身若飄萍,妾心如明月。遙遙萬里隔,皎皎與君知。夜長有時盡,相逢豈無期?共枕三生石,齊漱不老泉。”

 

    他呆呆地看著,竟似什麼也沒看懂一般,過了許久,才漸漸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回味著最後一句話,心中突然一跳:“是了!她一定是獨自趕往玄龍山去了!”

 

    目光橫掃,那些鱈魚果然已沒了蹤影,心底狂跳,頓時又燃起了熊熊的希望之火,當下再不遲疑,轉身奔出了冰屋,朝那茫茫無邊的北方冰海飛掠而去。

 

    一路朝北,冰海窮盡處,便是傳說中的終北國。寒風狂猛,極光漸漸被紛飛的雪花遮擋住了,冰風暴一次比一次來得猛烈,以他的驚世修為,逆行其中,猶如落葉浮萍,隨時都將被吹散卷飛一般。

 

    茫茫冰雪,漆黑無邊,除了那刺耳鼓噪的風吼,什麼也看不見聽不清。越是北行,越是寂冷難耐,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他一個人,但他心中卻像是有一團烈火熊熊焚燒著,越來越旺。憑著那卷《大荒經》的指引,輾轉南北,跋涉數千里,不眠不休地過了將近十曰,終於來到了玄龍山。

 

    狂風呼嘯,雪沫飛揚,那光禿禿的玄龍上是方圓數百里唯一隆起的小丘,高不過百丈,山上別說一棵樹,就是半顆草,一片苔也看不見。卻不知龍女說的“子虛山”、“烏有樹”又在哪裡?

 

    他怔怔木立,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神農的《大荒經》精確無比,斷然不會有錯。難道……突然一震,山名“子虛”樹名“烏有”,自然是壓根不存在了!

 

    天海茫茫,佳人安在,自此一別,何時何曰才能相見?

 

    拓拔野腦中空茫,呼吸不得,心中突然感到一陣劇烈的疼痛,仿佛從裡到外,陡然被撕扯成了無數的碎片,想要哭,卻流不出淚,哭不出聲,張開口,寒風獵獵地刮抽著口鼻,火辣辣地痛。

 

    他悲從心中來,昂首狂呼,只聽得風聲怒號,自己的聲音在天海之間淒烈回蕩。遠遠地,傳來幾聲低沉的嗚鳴,那是北海失群的鯨魚,在黑暗中找不著方向。       

第十六章 百花大會

            正午,藍天如洗,白雲飛湧。從空中鳥瞰,萬里青山層巒疊嶂,宛如碧螺綿延,狂風吹來,又仿佛汪洋波浪,輕輕地起伏晃動,在陽光下變幻著深藍淺綠的層疊色彩。

 

    太陽鳥歡鳴俯衝,春風撲面,晏紫蘇髮絲淩亂飛舞,麻麻庠庠地撫弄著蚩尤的臉龐,夾帶著陣陣馥鬱的幽香。

 

    蚩尤眯起眼,深吸了一口氣,塵心盡滌,數月來的煩鬱憂悶似乎清減了許多。想到拓跋野音訊杳渺,生死難料,心裡又不由一陣刺痛,握緊苗刀,暗想:“烏賊,當日你我約定共奪青帝之位,攪木族一個天翻地覆,今日你若爽約,我可饒不了你。”

 

    相隔經年,重返大荒,卻已是物是人非,這五個多月來,拓跋野先是被封地丘之底;接著又出現北海,大鬧平丘,而後又被吞於鯤魚腹中。可謂一波三折,讓人提足了心,吊夠了膽。

 

    龍族雖然偵騎四出,從晨瀟等蛇族蠻人口中探得當日情景,奈何卻找不到沉落的鯤魚,更毋論拓跋野與龍女了,就連流沙仙子、靈威仰與公孫嬰侯等人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群龍無首,士氣大挫,龍神不得不重新登位,一面繼續派遣偵兵尋找,一面與蚩尤的湯穀軍合力對付水妖。青龍艦隊既沒,龍族水師元氣大傷,所幸天吳忙著黨同伐異,鞏固勢力;而木神又一心籌備青帝大會,都無暇東顧,因此近來幾場不大不小的遊戲,雙方各有勝負,暫時形成對峙之勢。

 

    然而這些不過是風暴前的寧靜,一旦天吳蕩滅燭龍餘黨,句芒又如願登上青帝之位,東海局勢乃至整個大荒的戰局勢必隨之逆轉。不論是晏紫蘇、柳浪、抑或是水晶宮的龍族眾將,都無一例外地意識到,要想奪得戰機,控制全域,必須搶在水妖結束內訌之前,粉碎句芒老賊的篡位陰謀。

 

    對於雙方來說,此次木族的青帝大會都可謂志在必得。蚩尤心中早已打定主意,就算等不到靈感仰,半成品不過句芒,也要攪渾一池春水,讓木族的局勢變得越亂越好。

 

    鳥叫啾啾,青山霍然倒掠,晏紫蘇回眸嫣然一笑,道:“再這三十裡,便是玉屏山啦,木族的各大城主,長老現在只怕都已到了表帝苑,喬少城主……,不現在應該叫你楊長老,咱們可別遲到了。”

 

    她素手在臉上輕輕一抹,登時變成了一個唇紅齒白的俊美少年,接著又在蚩尤的臉上揉捏摩挲,頃刻間便將他喬裝成了虯髯滿面的威武大漢。

 

    晏紫蘇喬裝變化之術天下無雙,加之蚩尤的身形又與木族的楊鶩念長老頗為相近,略加變化,便已惟妙惟肖。即使是楊鶩念的妻妾兒女見了,也瞧不出半點兒破綻。更何況真正的楊鶩念昨晚已被他們半途拿下,並封入了乾坤袋。現在天上地下,只此一家,再無分號了。

 

    兩人相視莞爾,騎鳥疾沖而下,就近落在某處峰頂。綠陰如蓋,山溪潺潺,兩人整冠浴面,稍做休息了片刻,將太陽鳥封印入苗刀,又將苗馬收入乾坤袋藏好,這才繼續馭風而飛,朝玉屏山掠去。

 

    過了小半時辰,已到了玉屏峰下,時值三月,春光明媚,大河湍急,繞山奔流,漫山遍野都是碧草紅花,分外絢爛妖嬈,數峰兀然高矗,雲霧迷漫,遠遠地便聽見白雲深處傳來絲竹鼓樂之聲,縹渺不絕,猶如來自天界。

 

    山下五步一崗,十步一哨,到處都是木族的偵兵巡衛,就連半山中也盤旋著許多飛獸凶禽,戒備森嚴至極。

 

    河畔旗幟獵獵,帳篷鼓動,人流穿梭其間。各地趕來的木族貴侯、長老都在此處紮營歇息,等待哨衛一一核實身份,發放“百花權杖”之後,才准許上去赴會。

 

    這些長老、城主無一不是飛揚跋扈的木族權貴,但到了這青帝苑下,無不屏息斂氣,畢恭畢敬;偶有交談,也是輕聲耳語,比毫不敢喧嘩吵鬧。

 

    瞧見蚩尤,一個碧衣紗冠的高瘦男子臉有慍色,大步上前,低聲道“老六,怎地現在才到?單將軍等得心都焦了!”不容分說,拽著他便往南邊的人群擠去。

 

    蚩尤聽晏紫蘇傳音介紹,知道此人叫鄭青州,是與淵木城主單定極為交好的長老。

 

    單定修為高卓,與東極折丹、執法長老天犬奢比、東海韓雁、華越城主葫蘆仙無相等人並稱木族仙級翹楚,戰功顯赫,曾大破火族四萬鐵騎,是靈感仰當年極為倚重的大將軍,寡言深沉,極具野心,是族內少數幾個敢與木神句芒爭奪帝位的貴侯之一,為了此次的百花大會,兩年前,他與句芒明爭暗鬥,拉攏了不少長老,鄭青州、楊鶩念便是其中代表。

 

    三人擠過人群,到了河邊的碧頂大樹前,七八名長老簇擁著一個黑臉長須的偉岸男子走了出來,蚩尤認出那人正是單定,心中登時躥起一股怒火。

 

    單定與喬羽原本交情極深,蚩尤幼年之時還曾在他膝上玩鬧過,喚他為“大伯”,誰想當年蜃樓城危難之時,這廝忌憚靈感仰,非但沒有出兵援助,還將蜃樓城派來的使者捆綁拿下,關入大牢。其自私卑劣,令人齒冷。

 

    不等單定開口,旁邊的幾個長老已搶道:“楊長老,文長老到底怎麼說?肯幫咱們麼?”

 

    蚩尤一怔,旋即明白他們說的乃是木族的司族長老文熙俊,此人掌管族內大事,是僅次於青帝、聖女、木族雙神的人物。也是此次百花大會的司儀長老。楊鶩念是其姻親,交往其密,單定必是托他前往遊說,爭取這第一長老的支持。

 

    他心底暗自冷笑,壓低聲音道:“單將軍放心,文長老對木神所為極是不滿,答應說服十八名長老舉投將軍……”

 

    眾人哄然,喜色浮動,單定的黑臉上也忍不住泛起一絲笑容。

 

    文熙俊重信守諾,言出必行。木族長老會共有五十八名長老,已方已有十名,再加上這十九位,便已超過半數,更何況剩下的二十七位長老中,還有支持馬司南等人的協力廠商勢力,木神妄想與他爭奪青帝寶座,已殊無勝算。

 

    正自欣喜,忽聽號角長吹,有人高聲叫道:“淄木城單定將軍,冷光城馬司南城主……請從南山門入苑!”

 

    接著又有人叫道:“各位長老請到正山門領取百花令,乘鳥入苑!”

 

    人流湧動,蚩尤、晏紫蘇與單定等人作揖相別,隨著鄭青州一行到了正山門下,一同領取了百花令,乘坐禽鳥往山頂飛去。

 

    風聲呼嘯,雲霧離散,到了正峰山頂,松竹蒼翠,天湖澄清,倒映著藍天白雲,明麗如畫。

 

    絲竹齊奏,仙樂飄飄,一行青衣俏婢引領眾人沿著湖邊前行,松林間擺放了許多石案竹榻,珍肴美酒琳琅滿目,眾人入席坐定,清風徐來,水光瀲灩,飄香撲鼻,合著那縹緲樂曲,恍然置身仙境。

 

    青帝苑乃木族禁地,眾貴侯長老都少有涉足,蚩尤更是生平首次踏入,他對靈感仰素來厭怒,恨屋及烏,對這清幽絕俗的山谷自然也沒什麼好氣。目光掃處,皆見湖邊竹亭經及那塊刻寫了《刹那芳華曲》的石壁,心中頓時一震,想起拓跋野對他說過在這裡初見蕾依麗雅的情景來。

 

    暗想:“也不知道姑射仙子被囚在山上什麼地方?若搶不到青帝之位,拼死也要替鳥賊將她救出。”

 

    晏紫蘇秋波流轉,突然低咦一聲,吃吃笑道:“呆子,你瞧那人是誰?”

 

    蚩尤轉眸望去,只見一個賊眉鼠眼的黃面漢子在人群中左顧右盼,雖然穿著一身華麗的青比長裳,卻掩不住那猥瑣奸猾之狀,赫然正是久違不見的大荒第一妙賊禦風之狼!

 

    他微微一愕,想不到這小子膽大包天,竟敢混入百花大會來行竊,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念頭一動,霍然起身朝他大步走去,一把抓住他的肩頭,傳音喝道:“小賊,敢到這裡偷寶貝,活得不耐煩了麼?”

 

    禦風之狼嚇得魂飛魄散,想要飛身躥出,卻被他扣住琵琶骨,周身酸軟麻痹,一步也邁不得,苦著臉轉過頭來,乾笑道:“這位長老氣宇軒昂,靈氣沖天,電眼如炬,談吐不凡,一看就知道乃天神轉世,青帝重生,小的……哎喲,小的那個是萬分景仰…………”

 

    蚩尤臉色一沉,傳音道:“要想活命,就老老實實地閉上嘴,再胡說八道,我就把你懷裡偷的東西全搜出來,讓大家前來一一認領!”

 

    禦風之狼聽他口風不像要為難自己,登時大喜,連連點頭道:“是!是!我這人最是忠厚老實,守口如瓶……”一邊胡言亂語,一邊乖乖地隨他回到席上。

 

    晏紫蘇已明蚩尤心思,斟了杯酒,笑道:“先喝了這杯酒壓壓驚,再守口如瓶不遲。”不等禦風之狼說話,已盡數灌入他喉中。

 

    禦風之狼只覺得喉嚨一麻,仿佛無數蟲子爬行咬噬,心中一沉,驚怒駭然,抓著脖子想要說話,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晏紫蘇笑吟吟地傳音道:“我嫌這酒太淡,摻了些“北海屍魚粉”,不知道味道如何?如嫌不夠,我再加些“青丘消魂散”好不好?”

 

    “北海屍魚粉”與“青丘消魂散”都是青丘國秘制的毒蠱,禦風之狼見多識廣,機變狡獪,登時猜出她的身份,駭得臉色慘白,汗珠涔涔而下,急忙伸出手指蘸了酒水,在石案上寫道:“晏國主饒命。”

 

    暈紫蘇嫣然一笑,柔聲傳音道:“嫁夫從夫,我現在是蜃樓城喬少城主的夫人,要我饒你性命,也得先問問我夫君答不答應……”眼波一轉,情意綿綿地凝視著蚩尤,嘴角含笑。

 

    禦風之狼這才醒悟此人竟是曾與自己風雨同路的少年英傑蚩尤,心中登時大松,但想到自己當日好不容易才擺脫了六候爺等人的海蠍蠱,今日卻又撞見比那些蝦兵蟹將更狠辣百倍的妖女,又不由恨得牙根癢癢,心底暗罵,臉上卻滿面堆笑,粲然如菊花。手指在石案上寫道:“恭祝二位佳偶天成,百年好合,小的願肝腦塗地,效犬馬之勞。!”

 

    蚩尤哼了一聲,晏紫蘇卻笑著傳音道:“豬肝猴腦不要也罷,只要三個時辰內,你打探出姑射仙子囚室所在,我就保你太太平平地揣著寶貝下冊去,否則這“北海屍魚粉”發作起來,我也沒奈何啦。”

 

    素手一彈,幽香撲面,禦風之狼喉嚨登時一陳清涼,咳嗽幾聲,已能啞聲說話了,不敢耽誤,急忙朝二人揖了一禮,匆匆轉身離開。

 

    此時,木族的長老,貴侯均已到齊,天湖沿岸人頭攢動,絲竹鼓樂不絕於耳。單定、馬司南等候選人被請入湖邊竹亭坐定,五十六位長老坐在竹亭外的松林中,其他貴候則沿湖入座。

 

    只聽號角破雲,眾人哄然,有人叫道:“木神駕到!”,一行碧衣少女從石崖後翩然繞出,接著又魚貫走入十余名青衣樂師,悠揚吹奏著竹笛玉笙。

 

    走在最後的是一個面如冠平的青衫男子,斜眉入鬢,三綹長須飄飄穀舞,顧盼神飛,笑容清雅,頗有仙人出塵之態,正是句芒。

 

    眾長老、貴侯紛紛起立,唯有單定、馬司南等人動也不動,晏紫蘇咯咯一笑,道:“好大的架子!可惜靈感仰那老匹夫不知下落,否則讓他瞧見這奸賊的囂狂之態,可有好戲瞧啦。”蚩尤冷笑不答。

 

    句芒入席,頜道微笑示意,眾人紛紛坐下,鼓樂頓止。

 

    一個高冠大袖的青衣男子從亭中緩步走出,朗聲道:“日上中峰,吉時已到,在下文熙俊,蒙長老會之托,為本次百花大會之司儀,大會現在正式開始,禁衛封山,不許任何人擅自妄闖。”

 

    四周寂然,鴉雀無聲。

 

    文熙俊目光炯炯,環顧眾人,又道:“常言道”百足之蟲,不能片記得無首;萬里之國,豈可一日無君”?青帝失蹤已近五載,族中眾事雖有長老會代為裁斷,卻終非長久之計,當下正值亂世,烽煙四起,虎豹環伺於側,更需才能超卓的雄傑之士,率領本族安邦衛國……”

 

    他聲音雄渾,口才了得,娓娓而談不過片刻,木族眾人已聽得熱血如沸,幾次撫掌高呼。

 

    文熙俊道:“我族英豪輩出,要想推選出一個雄才大略的新青帝,原非難事,但正所謂百花繁密,各有所佳,爭妍鬥豔,反倒讓我們挑花了眼……”眾人又是一陣大笑。

 

    文熙俊擺了擺手,道:“因此長老會深思熟慮,決意舉辦這百花大會。由在座諸位推選英傑,再交由長老會審議。但凡木族中人,不論貴賤,均可舉薦……”

 

    奢比忽然高聲道:“文長老,六百年前羽青帝大破東海龍族,以長生刀在金鱗龍背上寫下“天下布武”四字,被我族舉為上訓,當今亂世,更當以武治國,既是推選青帝,又豈能不以武道為先?”

 

    一言既出,十幾個長老登時紛紛附和道:“執法長老所言極是。羽青帝,靈青帝無一不是天下佼佼,若新任青帝修為泛泛,對內何以服眾?對外焉懾敵?”

 

    句芒捋須微笑,單定、馬司南等人的臉色齊變,若是單以法術、武力而論,族內除了雷神,再無人可與木神爭鋒,奢比等人的言論,擺明瞭便是要幫句芒肅清對手。

 

    鄭青州起身搖頭道:“古人道:上者伐謀,下者伐兵”,為一族之帝,最重要的乃是仁義睿智,愛民如子。如果單以武道論英雄,那不成了匹夫之勇麼?火族赤飆怒可謂武中至尊,還是成了一介暴君,君臣離心,最終被烈赤帝所滅?鄰國之訓,不可不戒。”

 

    那些擁護單定的眾長老馬上點頭贊許。一時間,眾人七嘴八舌,爭論不休,喧嘩如鼎沸。

 

    蚩尤、晏紫蘇此行目的便是想要攪亂木族局勢,眼見大會伊始,眾人便已各懷鬼胎,吵得不可開交,自是樂得置身局外,只管笑吟吟地喝酒品菜,坐山觀虎鬥。

 

    文熙俊眉頭一皺,高聲道:“既是如此,我們便先推選,後比試,再從勝者中推選青帝。”聲音如洪鐘激蕩,登時將喧鬧嘩語盡數壓過,見眾人重轉安靜,才又朗聲將規則解說一遍。

 

    與會的木族各大城邦、貴候都有權推舉一人,經長老會評議後,十人以上同意,便可以為青帝候選。而後兩兩一組,次序比鬥。如此層層選拔,最終存留三名勝利者,再由長老會議定其中誰為青帝。

 

    眾人哄然,眾長老低聲議論了片刻,都覺得這是唯一公平的法子,紛紛點頭同意。

 

    文熙俊朗聲道:“大家既無異議,便按此進行。只是比鬥之時,武道也罷,法術也罷,都不可傷對方性命,違者逐出大會,按族內律法治罪。”

 

    當下眾人執筆在各自的百花權杖上寫出推舉人選,再由穿梭其間的眾婢女交與長老會審議,各長老亦然。

 

    蚩尤大筆一揮,在木牌上龍飛鳳舞地寫下“羽青帝轉世喬蚩尤”八字,擲與美婢,而後抓起酒壺,抑頭往喉中徑直倒灌,酒入腸腹,登時焚燒如熊熊烈火,周身熱血如沸,只等文熙俊讀出自己的名字,便撥出苗刀,公然以羽青帝轉世的身份,鬧他個地覆天翻。

 

    當是時,半山腰忽然驚呼迭起,叫道:“攔住他,莫讓他闖入帝苑!”“狂賊,再敢上前一步,就休怪我們不客氣了!哎喲……”只見三十余個衛士嘶聲尖叫,突然從山崖下橫空飛起,手舞足蹈摔入天湖之中,水浪接連噴湧。

 

    眾人大嘩,紛紛起身回看,奢比喝道:“何方狂徒,竟敢到青帝苑搗亂!”

 

    語音未落,只聽一人哈哈大笑道:“捉迷藏麼?好玩,好玩!”青光閃耀,沖天飛起,雙手揮舞如輪,轉眼間又淩空抓起二十余個衛士,一一拋入天湖。

 

    眾人又驚怒,正要出手制止,那人突然又“咦”了一聲,喜道:“哪來的燒雞?味道好香!”當空疾沖而下,踏波飛掠,瞬間便奔到春藤城主林耀平案前,一把捉起他的衣領,擲入湖中,順手抓起那焦黃脆嫩的燒雞,撕扯大嚼,口沫飛賤。

 

    陽光照在他的娃娃臉上,睫毛頻眨,褐色的大眼滴溜溜地轉動。兩腮高鼓,嘴如兔子似的不斷咀嚼,牽扯著四周稀稀落落的黃須,狼吞虎嚥,含糊有聲。瞧其神情像是天真爛漫的少年,但看他那十二尺高的魁偉身影,卻又分明是個三十來歲的巨漢,衣裳襤褸,蓬頭垢面,卻興高采列,甚是滿足。

 

    誇父!

 

    群雄大凜,想不到竟是這從古樹中蹦出來的蠻漢,難怪山下那麼多人也攔他不住。那些禁衛倒也罷了,林耀平修為已近仙級,到了他手中竟像是沙包玩偶一般,全無半點反抗。

 

    蚩尤、晏紫蘇又驚又喜,此次重返大荒,原本就想找這瘋猴子一齊趕赴玉屏山,大鬧一場,可惜遍尋南際山,也找不到他的蹤影,沒想到他竟自行找上門來了。

 

    奢比臉色徒變,喝道:“瘋猴子!這裡是青帝御苑,木族禁地,豈容得你撒野!再不自縛請罪,就休怪我們不客氣了!”話語淩厲,卻不敢上前陰擋,當日流沙河一戰已吃夠了這蠻漢的苦頭,當著族中顯貴的面,又豈願再自取其辱?

 

    誇父“吧嗒、吧嗒”地嚼著燒雞,瞪他一眼,含糊不清地叫道:“這裡是古田玉屏山,我便是從山下的樹裡蹦出來的,你們跑到我家來開宴席,也不知會我一聲,居然還顛倒黑白,反客為主,真他***木耳香菇,豈有此理!”

 

    眾人一愣,想不到這瘋瘋癲癲的蠻漢也突然條理分明,說得有理有據,一時倒也難以反駁。

 

    東極山神折丹自恃神通,性情暴烈,向來誰也不懼,眼見這老小子大刺刺地坐在石案是狂吃猛喝,對周遭眾人全然不放眼裡,心中大怒,喝道:“既是從樹裡蹦出來的野猴子,就給老子滾回樹裡去!”

 

    雙袖鼓舞,碧光怒爆,日月雙輪急旋飛轉,風雷激吼,瞬間已沖至誇父眉睫。

 

    誇父頭也不抬,兀自撕咬著雞腿,隨手一掌拍出,“轟”的一聲,氣浪炸爆,大小雙輪沖天激旋,折丹當胸如被狂濤衝撞,踉蹌倒跌了數十步,臉色醬紫,喉中腥甜翻湧,幾乎連氣也喘不過來。

 

    眾人大駭,折丹自小居於東海東極山上,觀日月天象,浸淫武學,自創日月雙輪之法,二十三歲時便登入仙級高手之列,木族上下將其視為資質直追石夷的武道奇才。即便桀驁狂妄如靈感仰,對這天才少年亦頗為青睞。想不到以其神威,竟連誇父這隨隨便便的一掌也難以抵擋。

 

    木族群雄雖然早已聽說了這瘋猴子的厲害,今日親眼目睹,才知盛名之下,果然無虛。面面相覷,誰也不敢貿然上前。

 

    文熙俊高聲道:“前輩既是我族中人,就當知道這青帝御苑乃族中禁地,你這般擅闖妄入,犯了族中大忌,可叫晚輩難為得緊了……”

 

    “什麼青帝御苑?羽卓越丞這臭蘑菇明明住在霍童山,你當我不知道麼?”誇父一拍石案,怒氣衝衝道:“這裡是我老家,你們不請自來,犯了我的大忌,我很不高興!”

 

    奢比喝道:“瘋猴子休要裝瘋賣傻,羽青帝早已仙逝,這裡是靈青帝的御苑……”

 

    誇父瞪眼道:“什麼靈青帝?你叫出來讓我瞧瞧,爛木奶奶不開花,既然這裡是青帝御苑,你們沒事跑到別人家裡做什麼?就不怕犯了族中大忌麼?憑什麼你們來得,我就來不得?”

 

    他雖然胡攪蠻纏,倒也不是一味地強詞奪理,被他這麼一通搶白,眾人詞窮理屈,難以駁斥,晏紫蘇、蚩尤相顧莞爾。

 

    文熙俊微微一笑,道:“前輩,靈青帝失蹤已近五年,我們今日在此,便是要推選出一個新任青帝來……”

 

    誇父拍手笑道:“推選青帝?有趣,有趣!正好,羽卓丞這臭蘑菇當日騙了我,害我沒當上青帝。今日我非要過一回青帝的癮!”翻身躍上松樹,雙手叉腰,大聲道:“有誰不服,就上來和我比上一比!”

 

    群雄愕然,眾長老更是苦笑不己,這瘋猴子雖然單純爛漫,不通世務,但好歹也是木族中人,按照族規,自然也可參加青帝推選。但若真讓此人登基帝位,任其胡鬧,豈不是成了天下笑柄?

 

    奢比冷冷道:“要想參加推選也無不可,不知在座哪位願推選你?又有哪十位長老甘以首肯?”

 

    晏紫蘇笑吟吟地對著蚩尤眨了眨眼,蚩尤心領神會,高聲道:“誇父前輩神通廣大,六百年前便和羽青帝不相上下,真可謂我族幾百年難得一見的天縱奇才。如此英雄,又豈能錯過,我楊鶩念第一個舉薦!還望各位長老珍視人才,以大局為重!”

 

    眾人哄然。單定與鄭青州等長老亦大感意外,轉念一想,橫豎長老會絕不會讓這瘋猴子當上青帝,倒不如讓他與句芒同列一組,做一個絕佳的絆腳石。

 

    當下鄭青州起身道:“楊長老所言極是,以誇父前輩的修為,普天之下罕有匹敵,若連他也不能參選青帝,又如何讓天下人心服?”另外八名長老也紛紛附和,將誇父捧得天上少有,地下絕無。

 

    誇父眉開眼笑,樂得連嘴都合不攏了,奢比等人驚怒交集,卻又無可奈何,既有十位元長老同意,按照規則,他已是青帝候選之一了。

 

    文熙俊正欲宣佈,忽聽句芒淡然道:“且慢!誇父原是我族六百年前的桀驁叛臣,可謂無德;爭奪帝位敗給羽青帝,可謂無能;輸了比賽,又反悔大鬧昆侖,可謂無賴;從地底醒來後,又與敵酋龍族太子沆瀣一氣,可謂無恥。讓這麼一個無德、無能、無賴、無恥的亂臥賊子參與青帝推選,我木族臉顏何存?在座列位又何以面對歷代青帝英靈?”

 

    四周登時一片死寂,鄭青州等長老雖然暗地支持單定,但對他畢竟頗感畏懼,見他已出聲,誰也不敢出言忤逆。

 

    誇父氣得吹鬍子瞪眼。哇哇大叫:“山羊鬍子,誰說我輸給羽卓丞了?我出身草莽,想當青帝,那叫有志氣;和羽卓丞打得天錯地暗,不分勝敗,那叫有本事;被白太宗那老鬼耍了奸計坑蒙,不屈不撓地繼續抗爭,那叫有毅力;認識了拓跋小子,刨除兩族孱隙成見,共同對抗水妖,那叫有見識。像我這麼有志氣、有本事、有毅力、有見識的天才若不能參與青帝推選,敢問誰還能參加?難不成長老會的決議還抵不過山羊鬍子你一句屁話?傳了出去,豈不叫人笑掉大牙?”

 

    眾人又是一陳哄然,晏紫蘇大為驚奇,暗想:“這瘋猴子單純如孩童,說話行事無不隨興而發,顛三倒四,怎地今日說的每一句話都條理分明,針鋒相對?”心中一動:“難道另人什麼高人在暗中指點他麼?”秋波流轉,四下查探。

 

    蚩尤高聲道:“前輩說得不錯,族中大事向來由長老會審議定奪,縱然是青帝也不能擅自越權。既然已經有十位長老興薦。木神又豈能以一已之好惡,廢長老會之公議?難道木神自覺可淩駕長老會之上麼?”

 

    聽他淩厲詰責,咄咄逼人,鄭青州等人都是微微一愕,想不到這平素八面玲瓏的笑面長老今日竟判若兩人,竟公然向木神挑釁,心中不由大受鼓舞,紛紛高聲附和。

 

    句芒大怒,原以為鏟平雷神勢力之後,經過這一年的經營,單定、馬司南等人已該知難而退,明哲保身,豈料竟敢在眾人面前唆使小小一個長老削自己顏面!暗想,此記得再不敲山震虎,一舉降伏這瘋猴子,今後只怕再難在族中立威。

 

    當下推案起身,淡然道:“楊長老,句某身為木神,不僅僅司天地禮儀,占族人吉凶,更代表青木神靈提起衛東州百姓,對奸佞妖邪絕不姑息,誇父桀驁難馴,六百年前已攪得族內大亂,現在又勾結龍族,居心叵測。這麼一個亂臣賊子,你竟敢讓他參選青帝?別說拿長老會壓我,就算是羽青帝重生,句某也絕不答應!”

 

    說到最後一句時,雙眸精光怒射,右袖鼓舞,“呼!”碧光怒旋飛沖,轉生輪嗚嗚狂轉,勢如雷霆咆哮,朝著誇父當頭猛擊而下!

 

    眾人大嘩,想不到他竟公然藐視長老會,徑直出手。

 

    誇父叫道:“好一個不要臉的山羊鬍子!”雙手倉促並推,登時鼓起一團滾滾碧光,轉生輪疾旋碾入,轟然爆震,光芒炫目。他身子一震,腳下的石案瞬間碎裂迸炸。

 

    眾婢尖聲驚叫,周圍的貴候生怕殃及池魚,慌不迭地踉蹌奔離,幾個衛士跑得晚了些,被那氣浪掀卷,立時沖天翻飛,慘叫著摔入天湖、松林。

 

    群雄面面相覷,都覺得這楊長老膽子忒大,誰也不敢上前動手。還是文熙俊腦筋轉得快,高聲道:“楊長老不必擔憂,長老會已舉薦句神上為第二位青帝候選人,將他與誇父並列一組,勝者便可進入下一輪……”

 

    語音未落,碧光氣浪轟然沖落,重重地撞在那湖邊竹亭上,登時將亭子炸成了齏粉,眾長老奪路而奔。

 

    誇父哈哈大笑:“好玩!好玩!”沿著湖邊狂奔,雙臂亂舞,看似毫無章法,但每一拳擊出,都鼓起沖天氣浪,轉生輪縱橫飛舞,始終難以劈入,炸散開的光浪如碧菊怒、海潮光湧,所到之處,松竹石案無不斷折碎裂,四下炸射。一片狼籍。

 

    誇父真氣之強猛,原本就不在句芒之下,加之奔跑速度快逾閃電,時東時西,飄忽不定,縱然轉生輪偶爾破穿氣浪,也每每只能擊在他身後十餘丈遠處,土石炸裂,煙塵滾滾。

 

    句芒臉上微笑,目中卻是殺機淩厲,也不追趕,飄然沖天飛起,當空凝立,一邊畢集真氣,馭使轉生輪雷霆猛擊,一邊凝神計算他的奔跑路線。

 

    這等生死一線的兇險決戰,在誇父眼中卻像捉迷藏的遊戲一般,東奔西竄,興高采烈。口中還不住的高喊:“臭蘑菇,爛木耳。山羊鬍子青皮蛇,有本事就來抓我啊!”

 

    豔陽高照,湖波轔轔,被四周那此起彼伏的氣浪映照得光怪陸離。群雄遠遠地避退開去,只有蚩尤、晏紫蘇兩人依舊坐在青松下,斜斟痛飲,悠然自得。

 

    句芒青衫鼓舞,鬚髮並飛,眯著眼在空中盤旋了片刻,嘴角勾起一絲淡淡的冷笑。他已瞧出誇父奔跑的規律來。這瘋猴子每朝左奔出十八步,必定要朝右回繞,而且每一步跨出的距離不多不少,恰恰在三丈左右。

 

    又凝神追看了片刻,心中默默計算,見他右腳一跨,朝左沖去,再不遲疑,喝道:“天地轉生!”真氣轟然迸爆,翡翠轉輪急折飛旋,斜地裡朝著誇父左前方五十四丈處猛衝而去!       

第十七章 銅雀春深

            “咚!”四周突然狂風大作,沙石沖天,松竹劇擺,那只淡綠色的轉生輪疾旋怒沖,無數道碧綠的光弧離心甩飛而出,卷引起洶洶狂風。

 

    山上長草起伏,樹木搖舞,萬午綠氣像被漩渦吸卷,陡然沖入翡翠轉輪之中。聲勢狂風霍,霎時間便形成了節奏統一的巨大光旋,嗚嗚呼嘯,像是翠綠慧星,從天外陡然沖落!

 

    眾人眼前一花,呼吸窒堵,衣裳、鬚髮呼呼鼓舞,直欲拔地飛起,朝那光旋沖去,心中大駭,紛紛凝神盤坐,意守丹田。

 

    蚩尤更是大凜,當日在日華城外的森林中,他便已親身領教了這“天地轉生“的厲害,此際得以置身局外,卻已感覺到那滔滔真氣如汪洋倒注,銀河狂湧,在誇父周圍形成倍生倍長的巨大旋渦。

 

    誇父哈哈大笑,朝左疾沖,轉生光輪不偏不倚,狂飆似的朝他當頭撞落,“轟”遠遠望去,像是突然激起萬千重沖天碧浪,層層疊疊,什麼也瞧不見了!

 

    晏紫蘇心下一沉,地動天搖,湖水如傾,整個玉屏山瞬間炸裂開來。斷木橫飛,巨石亂舞,水浪如暴雨傾瀉,不斷有人影從半空飛過,鮮血飛濺,眾人驚呼,慘叫之聲不絕於耳。

 

    蚩尤緊緊將她抱如懷中,氣浪鼓舞,將飛來的山石一一震飛開來。

 

    混亂中,只聽誇父哇哇大叫,接著又是震耳欲聾的一陣轟鳴狂暴,青翠光浪直沖蒼窘,照的天地皆綠。那只翠綠轉生輪嗡然長吟,破空飛轉,在日光中閃耀著刺目的光芒。

 

    良久,碧光渙散,煙塵消弭,隆隆之聲回蕩不絕,玉屏峰漸漸恢復了平靜。山壁坍塌,地縫縱橫,遍地都是斷木碎石。就連天湖的水平面也下降了近半,原本清幽秀麗的山峰竟變的滿目瘡痍。

 

    眾人驚魂甫定,緩緩的站起身來,舉目四望只見誇父瞪著雙眼,滿臉驚懼憤恨的神色,動也不動地坐在湖邊的巨石上,也不知是死是活。

 

    奢比念力掃射,見他心跳尤在,氣血滯堵,顯是被木神的雷霆一擊震斷奇經八脈,再也動彈不得;大喜過望,大聲叫到:“瘋猴子不自量力,連神上百招都抵擋不過,轉生神功天下無敵!”

 

    木族群雄又井又喜,歡呼迭起,單定、馬司南等人卻大感沮喪駭怖想不到句芒的“轉生大法”竟如此了得,連誇父都抵擋不的,何況他們?

 

    句芒嘴角冷笑,從半空徐徐掠下,道:“來人,將這瘋猴子,用‘長生鎖’捆起來。等新任青帝選出來之後,由他發落。”

 

    眾禁衛精神大震,紛紛高聲呼應,提著碧幽幽的‘長生鎖’,朝誇父奔去。到他身邊,剛欲五花大綁,不料還未動手,便眼前一花,連哼也不能哼上一聲,邊飛身沖天亂舞,接二連三的飛到天湖之中。

 

    誇父一躍而起,捧腹狂笑道:“好玩好玩!這等“撓癢癢”神功,果然天下無雙!”

 

    眾的一愣,才知他是故意裝死,捉弄句芒,蚩尤忍俊不禁,哈哈大笑,單定、鄭青州等人也不禁莞爾。

 

    句芒羞怒交集,心道:“等我登上青帝,定要將你們這些亂臣賊子扒皮抽筋、活剮淩遲!”臉上卻依舊不動聲色。思緒飛閃。若再不能儘快收拾這瘋猴子,自己精心籌備了數年的百花大會就要變成一場鬧劇了。

 

    心念一動,此人單純幼稚,與其大費周章與之力敵,倒不如略施小詐將其智取,當下淡然一笑,道:“閣下高興得未免太早了,你的奇經八脈都已被句某震裂,如若不信,將手按在你第六根肋

 

    骨中的“大包穴”,一試便知。”

 

    誇父哈哈狂笑道:“蜈蚣吃公雞,山羊鬍子吹牛皮!”右手忍不住按了按大包穴,臉色登時大變,“咦”了一聲,叫道:“奇怪奇怪!怎地這裡突然這麼刺痛?”

 

    眾人呼吸止,豎耳聆聽。

 

    句芒胸有成竹,微笑道:“你再按一按‘臆白穴’”

 

    誇父急忙用手摳大腳趾的外側,“哎喲”痛叫一聲,駭然道:“糟糕!這裡更疼!”

 

    句芒道:“你若還是不信,再用力按一按“承泣”“天樞”“厲兌”……”一連說了十幾個穴道的名稱。

 

    誇父下意識地用手接連點按眼框、胸腹、腳趾……臉上越來越是驚駭。連連呼痛不止。晏紫蘇隱隱覺得不妙,卻猜不出其中關竅,倒是蚩尤心中一震,明白句芒的狡計了!

 

    正要傳音提示,誇父卻已“哎呀”大叫一聲,仰面摔倒在地,兩腿跳伸了一片刻,周身僵直,一動也不能動了,口中卻兀自大罵:“爛木奶奶不開花!山羊鬍子,你使的什麼妖法?”

 

    句芒臉色一沉,喝道:“還不將他拿下!”雙手氣浪縱橫,趁勢封住他經脈,眾禁衛急忙圍沖上前,“長生索”飛舞繞,霎時間便將他捆縛得嚴嚴實實,抬著架往青帝御苑。

 

    眾人又驚又奇,不明所以,只道誇父當真已被他打斷經脈,無法支撐,僅有文熙俊、奢比、折丹等幾個木族頂尖人物隱隱猜到了大概,心底大為佩服。

 

    原來句芒侵淫“長生訣”數十載,深諳青木真氣在體內經脈循行之道。他剛才所說的所有穴道,無一不是“足太陰脾經”、“足陽明胃經”兩知土屬經脈上的氣衝要穴。五行木克土,長生訣修練到極高層次時,真氣經過這些穴道,難免會有些微滯脹之感。

 

    而以誇父驚世駭俗的強沛真氣,驟然點按這些穴道,自然會感到強烈刺痛,他慌亂之下,越點越快,真氯越來越加猛烈,雖然不是封穴的手法,卻不等於將自己兩條經脈瞬間封鎖。

 

    句芒連手指也不動一根,就將這連羽卓丞也奈何不得的瘋猴子騙得束手自縛,心下大快,

 

    嘴角忍不住浮起得意的笑容,郎聲道:“這亂賊已被句某拿下,大家請回席吧。”

 

    奢比等人大喜,歡呼連連,單定、馬司南眾人自是倍感失望。

 

    蚩尤心下腦怒,氣往上沖,便想出手救出誇父,合力大鬧一場,卻被晏紫蘇抓緊手腕,低聲道:“瘋猴子身後似乎還有高人相助,應當不會有事。等禦風之狼找出姑射仙子囚身之所,將她救了之後,再來攪局不遲。”這才哼了一聲,重坐了下來。

 

    絲竹重奏,婢女穿行,將湖邊狼籍一一收拾,重新佈置起石案竹榻,換上佳餚美酒,過了小半個時辰,終於恢復了清麗整潔的景況。只是那些斷樹殘枝一時難以重生,環繞著碧湖春波,略顯頹敗突兀。

 

    從長老、貴候重又回席坐定,文熙俊道:“句神上智勇雙全,收服誇父,可喜可賀。這第一輪的比試,神上第一個通過了。現在便由長老會念讀百花令上的其他的人選,分組進行其他比試。”

 

    十名婢女各抱一個巨大竹筒,魚貫走入竹林。筒中插滿了先前收來的百花令。兩名長老將

 

    竹筒接過,放在中央的大石上,左邊那姓李的長老抽出一支木牌,朗聲到:“第一支,推舉人選:木神句芒。”

 

    右邊的高姓長老便揮舞長劍,在一株翠竹上刻寫了“木神”二字,又劃上一道,以為標記。

 

    如此,李長老隨意抽取權杖,再由高長老抑揚頓挫地誦讀,接連讀了十幾支,竟全是木神的名字。眾人哄然,句芒微笑不語,目中微有得意之色。

 

    抽到第十六支時,終於輪到了單定。

 

    眾長老低聲議論片刻,鄭青州等人點頭示意,高長老說道:“第二位通過的人選,淄木城,單定將軍!”單定起身朝眾人抱拳行禮,又坐了下來。

 

    轉眼之間,又讀了二十余支,除了句芒與單定之外,冷光城主馬司南與東海韓雁也被舉薦上榜了。韓雁聽到自己的名字,稍一遲疑,罔聲道:“韓某多謝薦者厚愛,只是自覺德行、修為、見識

 

    、能力……較之木神,無不相去甚遠。故懇請長老會,准許韓某將此推薦轉與句芒上!”

 

    眾人譁然,句芒微微頷首致謝。

 

    文熙俊點頭道:“韓仙師既然如此,也無不可。”當下高長老將其名字劃去,又在句芒的名字下多添了一道。

 

    再往下讀去,折丹、莞莞、無相、刀楓等人盡皆上榜,但他們竟像是事先商量好了一般,紛紛謝絕推讓,將舉薦權杖轉送給句芒。

 

    這一番做作,瞧在眾人眼裡,豈有不心知肚明之理?哄然聲、掌聲此起彼伏,單定、馬司南等人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晏紫蘇笑吟吟道:“句芒老賊果然奸狡,故意布下這‘讓賢’之局,逼迫單定和馬司南知難而退。依我瞧呀,再過一會兒,這兩人之中便要有人撐不住了……”

 

    話音未落,高長老又讀到馬司南的名字,馬司南果然起身道:“各位長老,馬某思忖再三,自覺難承族人重托。而木神德高望重,智慧、才具無一不令人高山仰止,實是青帝最佳人選。我願隨其麾下,馬首是瞻。”

 

    單定黑臉鐵青,鄭青州等人亦微微變色,若連馬司南也退出青帝競選,剩下的多半只有他一人了!按照規則,其他推舉人選必先與句芒比較武技。以木神陰狡詭變的脾性,即使不被他打成重傷,也勢必凶多吉少。

 

    高長老忽然“咦”了一聲,又是驚愕又是尷尬,環顧眾人,遲疑道:“第八十九支,推舉人選:羽青帝轉世喬蚩尤!”

 

    眾人大嘩,紛紛四下掃望,奢比喝道:“是誰在此攪局搗亂?”

 

    蚩尤早已等得不耐,將酒壺一摔,正欲起身,晏紫蘇又將他拉住,搖首嫣然道:“呆子,放心,不必你出頭,自有人幫你說話撐腰。”

 

    果然又聽鄭青州高聲道:“此次百花大會推選青帝,只要是木族中人,無論貴賤,均可參與。蚩尤身上湯穀,雖然與龍族結盟,但畢竟是喬羽之後,又得了長生刀,是羽青帝轉世之身,有人推選原也無可厚非。若他真心歸順本族,那不也是天大的好事麼?”

 

    幾位長老紛紛點頭稱是。蚩尤心下了然,這些人必定是害怕句芒登上青帝之位後,報復陷害,是以一不做、二不休,寧可舉薦自己這‘叛族臣裔’,也要與他作對到底。

 

    文熙俊沉吟道:“鄭長老所言極是,無論如何,蚩尤畢竟是我木族後裔,現下又是用人之時,既然已有十位長老同意,便將他列為人選,只盼他聽到消息後,能感恩反省,棄暗投明。”

 

    蚩尤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高長老點唱諾,將他的名字也刻在一株綠竹上。

 

    與會的貴侯,長老共有三百二十九人,百花權杖一一念讀下來,已近黃昏。最後列出的青帝人選仍只有句芒、單定、蚩尤三人。依照規則,單定需與蚩尤先行比試,而後長老會再從其勝者與句芒之中,推選出新任青帝來。

 

    晚霞如火,夕陽殘照,天湖金光粼粼,整面山壁如鍍黃金。

 

    文熙俊道:“天色已晚,大會改為明日繼續,明天晌午之前,三位青帝侯選若不能趕到,便視為棄權退出。由長老會在剩餘的人選中斟酌選定。

 

    此言一出,自是已將蚩尤屏除在外,卻不想他便坐在席中,隨時準備拔刀迎戰,大鬧玉屏山。

 

    眾貴侯正欲起身退場,句芒忽道:“且慢!”雙目炯炯,環顧群雄,微笑道:“東風為媒百花開,蝴蝶翩翩逐香來。趁起良辰佳日,佳朋雲集,句某還有一事想要宣佈。”

 

    四周登時寂靜下來,句芒從袖中取出一個青碧色的竹燈籠,指尖輕彈,紫火躥起,登時映出一個豔紅的“囍”字,捋須微笑道:“句某不才,蒙水伯天吳青睞,願將其掌上明珠若草花託付於我,既喜且惶……”

 

    眾人登時又是一陣哄然,歡呼、笑聲大作,單定、鄭青州等人則倏然變色。

 

    天吳近來在平丘挫敗水聖女、波母,打敗拓跋野,封印鯤魚,風頭一時無二,儼然已取代燭龍,成為水族第一大神,即便桀驁兇狂如西海老祖,也專門遣使祝賀,表示臣服之意;其他水族仙真、城主更是趨之若鶩。

 

    句芒既娶其女,不僅意味著水木強盟更為堅固,也暗示了天吳必將全力支持他登臨青帝之位。

 

    句芒擺了擺手,微笑道:“這‘囍’字既由雙喜組成,自是代表雙喜臨門。烈赤帝得聞消息,在心再添佳話,因此又特將其義女蒙歌蘿下嫁句某……”

 

    眾人歡呼更甚,蚩尤與晏紫蘇對望一眼,亦大感意外。

 

    蒙歌蘿與曼陀鈴同為南荒鸞鳳族三大酋長之一,但法術修為,機狡狠毒卻遠在後者之上。

 

    其母蒙沅沅更是大荒十大妖女這一,威震南荒。烈碧光晟當年率軍橫掃南荒之時,設計將蒙沅沅六摛六縱,終於使得她心服口服,不僅率領族人歸附,還委身于他,甘為侍妾。

 

    蒙歌蘿雖非烈碧光晟所生,但極得疼愛,在火族中風頭之健,絲毫不來於八郡主。烈碧光晟捨得將她嫁與句芒,自是對木族之盟志在必得。一旦水、木、火三族聯合,烈炎的北火族勢必危矣。

 

    句芒直到此時才當著眾人這面,說出這兩樁婚事,其意不言而喻。眾長老聽說水、火兩族對他如此鼎立支持,又豈敢再搖擺不定?

 

    句芒右袖一卷,將竹燈籠破空插入山崖石縫之中,朗聲道:“趁著這舉族大喜之日,貴朋雲集,句某借這青帝御苑,沾些喜氣,迎娶新娘。各位切莫離席,與我狂歌痛飲,不醉不休!”

 

    鼓號喧鬧,絲竹悅耳,眾人歡呼大笑。玉屏峰上張燈結綵,喜氣洋洋,方才還頗為嚴肅的百花大會轉瞬間便成了一場至為熱鬧的喜宴。

 

    蚩尤想起那日湯穀無極而終的婚宴,怒火更甚,冷笑一聲,心道:“等我救出姑射仙子,便以牙還牙,叫你們這紅喜事變成白喜事,迎賓曲變成送葬曲!”

 

    念頭未已,只見禦風之狼探頭探腦地從人群中擠了進來,瞧見兩人,松了口氣,低聲道:

 

    “找到了!找到了!”

 

    蚩尤二人心中一跳,細問其詳,禦風之狼臉有得意之色,壓低聲音道:“青帝御苑的後院石井有一處秘道,直通山腹密洞,木聖女必定就被囚禁其中!”

 

    晏紫蘇秀眉一挑,笑吟吟地道:“是麼,你怎麼如此肯定?”

 

    禦風之狼見她不信,心下大急,道:“雞有雞窩,狗有狗道,我乃大荒第一盜神,嗅一嗅鼻子,就知道地下十八層埋了什麼!你若是不信,只管跟我來!”

 

    當下領著二人左推右擠,穿過人群朝南側山崖走去。此時*夜色*(禁書請刪除)混沌,山峰上***迷蒙,眾人又正談笑風生,觥籌交錯,誰也沒有注意到他們的去向。

 

    繞過山崖,狂風凜冽,下方便是萬丈深淵,霧靄茫茫,如波浪翻騰。

 

    禦風之狼衣裳獵獵,指著左前方那陡峭山壁,道:“我趁著禁衛不備,在那秘道的入口處倒了‘幽冥神水’,地道路線如何,拿這‘幽冥鏡’一照便知!”

 

    從懷中取出一個五角黑銅鏡,玄光滾滾,穿過雲霧,往那山壁遙遙照去,過不片刻,那山崖上突然隱隱浮現出一道紫金色的曲線,折轉朝下,徐徐延伸。

 

    晏紫蘇笑道:“這寶貝倒是不錯,從北海任無腸那裡偷來的吧,我正好少一梳妝鏡,就當是送給姐姐的嫁妝吧。”一把將那銅鏡搶過,提著他橫空飛掠,朝那山崖沖去。

 

    禦風之狼心疼不已,乾笑幾聲,道:“晏國主傾國傾城,羞花閉月,還要鏡子做什麼?”

 

    心底卻大罵不止:“臭娘皮,這鏡子是照死人的,你搶著去見鬼麼?”

 

    沿著山崖上映照出的紫金光線,三人沖入雲霧,折轉疾沖,約摸沖落了兩百餘丈,那道金光戛然而止,想是已到了秘道的盡頭。

 

    蚩尤淩空凝立,拔出苗刀,畢集周身真氣,一記“神木刀訣”中的“千根裂”,朝著山壁迎風怒斬。

 

    “噗”的一聲輕響,青光爆閃,苗刀破壁而入。狂猛強霸的碧木真氣霎時間如萬千根須蔓延擴散,抵達山石十丈深處,接著又聽“咯啦啦”一陣輕響,崖壁陡然迸裂開無數細長的裂縫。

 

    蚩尤猛地將苗刀往外一抽,裂石迸飛如雨,現出一個半丈來寬,一丈來高的甬洞來。

 

    煙塵彌漫,隱隱傳來若有若無的簫聲,縹緲似流雲,疏淡如曉月。

 

    蚩尤、晏紫蘇心下大喜。聽這簫聲,當是姑射仙子無疑。當下牽手躍入,屏息凝神,朝那黑暗幽深處走去。禦風之狼只得尾隨其後。

 

    甬道前方突然亮起濛濛紅光,搖曳不定,只聽“當”的一聲脆響,像是什麼鐵門重重關上,接著又響起沉悶的腳步聲,夾雜著一陣混沌不清的話語。

 

    蚩尤握刀大步在前,綻放青光眼,凝神掃探。那甬洞盡頭似是一個極為狹窄的羊腸秘道。

 

    他這一刀劈入,力量拿捏得果然妙到極處,恰好貫通十丈石壁,卻又未將那秘道震塌。

 

    秘道自上而下,蜿蜒盤旋,那迷蒙的火光便是傳自下方。三人沿著傾斜陡峭的石階無聲無息地折轉向下。

 

    繞了半圈,便已到底,前方是一個玄冰鐵門,門上掛著一個巨大的混金鐵鎖,粗逾嬰臂,即使鋒利如苗刀,也難以斬斷。

 

    禦風之狼從懷中取出一根青鐵絲,小心翼翼地插入那鎖孔,輕輕鼓搗了片刻,只聽“哢嚓”一聲輕響,鐵鎖霍然打開,轉頭得意地橫了二人一眼,大搖大擺地推門而入。

 

    走道平直寬敞,可供六人並肩而行。前方火光越來越亮,說話聲也漸漸清晰,似是幾個禁衛在談論今日的百花大會,時而爆出一陣陣笑聲,但那洞簫聲卻再也聽不見了。

 

    轉過一個彎,眼前陡然一亮,赫然是一個極為高闊的殿堂,***通明,雕樑畫柱,石壁上鑲嵌著許多夜明珠,還懸掛了各種凶獸的毛皮,不像是陰森地牢,倒像是富麗地宮。

 

    正前方,十餘名表衣鐵甲的禁衛,低聲談笑,瞥見三人昂首走入,臉色頓時大變,紛紛拔刀喝道:“站住!青帝禁宮,豈容你們擅闖……”

 

    話音未落,蚩尤已如狂飆疾進,苗刀飛舞,碧光如恕潮洶湧,“叮噹”連聲,慘叫不絕,鮮血沖天噴濺。

 

    幾顆人頭滴溜溜地盤旋飛轉,滾落到禦風之狼腳下,雙目猶自圓睜,滿是驚怖駭怒。僅此一合,眾禁衛連刀還來不及拔出,便已身首異處。

 

    禦風之狼目瞪口呆,臉色發白,想不到相別一過一年半,這疤臉少年修為精進如斯,狠辣若此!

 

    蚩尤郁氣稍平,哼了一聲,大步走到殿堂廂門前,左掌一拍,轟然將銅門震開。

 

    紅燭搖曳,囍字灼灼,兩個盛妝紅衣的新娘正端坐在龍床上,半揭頭巾,美貌容光交相輝映。

 

    左面那新娘臉似桃花,春波妖嬈,嘴角似笑非笑,見所未見;右面那新娘柳眉輕蹙,鳳眼斜挑,驚怒交集地盯著他,赫然正是一年多前在日華城遇見過的若草花!

 

    蚩尤心下一沉,才知道自己誤打誤撞,竟闖入了句芒今夜的洞房!

 

    燭光如豆,蠟淚長流。

 

    姑射仙子靜靜地坐在斗室之中,四壁逼仄,像是被長埋在地底墓中。聽不見任何聲音,看不見任何人,除了石壁上自己的影子,隨著燭光微微跳躍。

 

    這光景多麼熟悉啊,她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師父也常讓她獨坐山洞,與世隔絕。想起第一次坐在那寒冷漆黑的石洞裡,自己曾是那麼害怕,哭得那麼傷心。想起那時師父說,孩子,要想成為大荒聖女,就要心如磐石,忍受孤獨,再不流一顆眼淚。而那時,她不過是六歲大的孩子。

 

    想起每年三月的時候,春風吹過姑射山,杜鵑鳥徹夜的啼叫,樹枝仿佛一夜之間全都綠了。清晨打開窗子,那醉人的花香總讓她在煦暖的陽光裡,莫名地想哭。

 

    想起那時山壑裡忽然飛出許多候鳥,在窗外的樹梢嘰嘰喳喳,像是在討論著南方的冬天、

 

    這一路的見聞,然後紛紛振翅飛上藍空,繼續朝北飛翔。那時她曾多麼羡慕那些鳥兒啊,就連夢裡也是鶯飛草長的南方。

 

    想起那時山前山后長滿了翠綠的桑樹,他悄悄地採擷了許多桑葉,藏在濕漉漉的紗盒裡,

 

    餵養那烏黑的幼蠶。看著它們一天天長大,變得雪白晶瑩,結繭化蛹,然後化成飛蛾,趁著*夜色*(禁書請刪除)翩翩飛出窗外。心中便說不出的快樂。

 

    她癡癡地坐著,突然想起了很多許久未曾想起的往事。想起那年夏夜,螢火蟲在草叢間繽紛飛舞,荷花開了,露珠在荷葉上盤旋跳動。她悄悄地采了一個碧綠的蓮蓬,躺在扁舟裡,仰望漫天的星星。

 

    那些星子搖搖欲墜,像是和她一起浮動在水光裡,蓮子在舌尖泛開一陣陣宵澀而甘甜的滋味。半夢半醒之間,仿佛聽到一陣縹緲的笛聲,不知是誰家少年,在*夜色*(禁書請刪除)裡清亮的放歌。

 

    她想起九月的風吹過山野,金黃的長草搖曳如浪,她站在山頂,白衣獵獵鼓卷。山坡下是師父的石墳。轉過身,陽光燦爛,刺痛上眼睛,淚水冰涼得如同清晨的寒露。白雲在藍天裡聚散飛揚。

 

    仿佛師父的衣裙,消失在遠山的那一端。

 

    想起那夜突然醒來,月華如水,傾瀉半床,秋蟲呢喃,她怔怔對著白如霜雪的四壁,影子寂寞無依。

 

    想起臘月的清晨,白雪皚皚,姑射山像是沉沉地睡著了,那一片紅梅如火如荼地開著,絢爛得像沉澱在山谷裡的朝霞。她獨自一個人穿過了密密的杉樹林,綠陰漏著點點陽光,山路那麼漫長。

 

    狂風吹來,雪沫飛揚。她不知該往哪裡雲,回過身,雪地上的腳印早已不見了。想起師父曾對她說,你既然踏入這片山谷,就再沒有回頭的路……

 

    好久沒有想起這些了,不知為何,今夜,在這昏暗的斗室裡,那些細碎紛擾的往事,那些還來不及怒放便已凋零的青春韶華,突然像雪花一樣地在她眼前飄舞著,潮水一樣地將她淹沒。

 

    她癡癡地凝望著模糊搖曳的影子,像是突然回到了懵懂的最初,面對四壁,感到一陣驚心動魄,而又淒寒入骨的孤獨。

 

    低下頭,手腕、腳踝上的銅鏈叮噹脆響,嘴角微微泛起一絲淒涼的微笑。再過一天,或許兩天,她就要被定罪了,要麼被流放到荒蕪淒寒的西海,要麼被烈火燒死在桐樹下……但是,她的心裡為何卻感覺不到一絲害怕?

 

    為何那日在東海上,聽說他被封鎮地底之時,反倒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椎心徹骨的恐懼?

 

    為何那些日子裡,她日夜忐忑,寢食不安,偶爾入夢,夢裡也全是他的眼眸、他的身影、他的陽光般的燦爛的笑容?為何醒來後,臉上淚水猶在,枕畔盡濕,常常會不自覺地突然喊出他的名字?

 

    她的臉突然燒燙起來,咽喉像是被什麼堵住了,深吸了一口氣,想要將他的音容笑貌從腦海中驅逐出去,卻反而烙得更加鮮明了。芳心如撞,羞澀、惶恐又漸漸變成了淡淡的落寞與悽楚。

 

    不知此時此刻,他究竟是生是死?倘若還活著,究竟身在何處?是……是和龍女在某一個不為人知的地方麼?聽到自己將死的消息,他會不會感到一絲難過呢?心中一酸,淚水倏然滴落,但突然又覺得一種莫名的快意。

 

    又想,倘若他真的死了呢?真的被吞入鯤魚腹之中,再不得出呢?一念及此,心底登時劇痛如裂,就連柔腸也仿佛陡然絞扭在了一起,恐懼得連氣也喘不過來。

 

    過了好久,那疼痛才漸漸消散。她怔怔地凝視著自己滴落在手背上的淚珠,忽然閃過一個從前總也不敢去想的念頭。

 

    在這只影獨處的囚室裡,在這生死永隔的時刻,所有混沌不明的心事,突然變得如此明晰透徹,就像姑射山谷裡的那枝曇花,月夜時層層舒展,在凋零前刹那綻放。

 

    癡癡也也不知坐了多久,忽然聽見“哐啷”一聲輕響,上方傳來細微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只聽頭頂的囚門“當”的一聲打開,有人低聲道:“仙子!仙子!”

 

    她抬起頭,燈光閃耀,映照著一張年輕俊秀的臉,雙眸閃亮,又是歡喜又是焦急地凝視著她,輕聲道:“仙子,快隨我出去!”竟是族中掌管刑獄的年輕長老尹天湛。

 

    姑射仙子大為驚呀,奇道:“尹長老,長老會已經定我無罪了麼?”

 

    尹天湛搖了搖頭,神色尷尬,低聲道:“奢比長老已斷定仙子犯了瀆職辱神的大罪,只等新任青帝登位,便將仙子燒死祭神。現在他們忙著喝木神的喜酒,再不逃走,就來不及啦!”

 

    說著從上方一躍而下,手忙腳亂地從袖中抓出一把青銅鑰匙,便要為姑射仙子開鎖。

 

    姑射仙子微微一閃,避了開來,凝視著他淡淡道:“尹長老,長老會既然定我死罪,你為何又要來救我?難道不怕被定下同謀之罪,一齊處死麼?”

 

    尹天湛見好疑心自己,臉色登時漲紅,驀一咬牙,道:“我若欺騙仙子,有如此指!”陡然抽出腰間短劍,青光電閃,竟將自己左手食指生生斬斷!

 

    姑射仙子“啊”的一聲,急忙抓起他的左手,纖指疾點,將其左臂經脈封住,止住鮮血,

 

    歎道:“尹長老,你……你何苦如此?”語聲大轉溫柔,妙目中滿是歉疚。

 

    尹天湛呆了一呆,感覺到她那冰涼滑膩的手指正扣在自己的脈門上,登時如五雷轟頂,飄飄欲仙,什麼疼痛也察覺不到了,心道:“只要能救你,莫說一根手指,就算將我千刀萬剮,又有何妨?”

 

    見他怔怔地凝視著自己,失魂落魄,什麼話也不說,姑射仙子耳根一熱,鬆開手,退開兩步,淡淡道:“尹長老,多謝你啦。但既然罪名未除,我不會離開這裡的。你請回吧。”

 

    尹天湛這才驀地醒過來,臉上又是一紅,急道:“仙子冰清玉潔,世人皆知。那些長老為了討好木神,味心陷害,仙子若再不走,就要平白蒙冤含恥了……”

 

    姑射仙子心中淒然,搖了搖頭,道:“蕾依麗雅既登聖女之位,一人之榮辱,便已關係全族。現在冤屈未雪,若隨長老私自離開,在世人眼中,那不是成了畏罪脫逃麼?我個人的清白倒也罷了,若因此讓全族蒙羞,那可真是百死莫贖買其罪啦。”

 

    尹天湛見她執意不走,心急如焚,頓足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仙子何必以身犯險,讓小人奸計得逞?只要脫得險境,自有機會洗刷清白……”

 

    話音未落,忽聽上方一人哈哈大笑道:“好一對姦夫淫婦!蕾依麗雅,你不僅勾搭龍族太子,通敵賣族;還se誘尹天湛,沆瀣一氣,妄圖脫罪潛逃!瑞在當場被我抓個正著,還有什麼狡辯詞?”

 

    ***晃動,刀光閃耀,一個青衣男子昂然狂笑,綠眼長鼻,凶光淩厲,雙耳高翹,耳垂上兩條青蛇搖曳屈伸,腰間懸掛一柄奇異的十字旋光斬,赫然正是執法長老奢比。       

第十八章 不共戴天

            香煙嫋嫋,燭影搖曳,兩個新娘容光互照,嬌媚如海棠。

 

    若草花俏臉上滿是驚怒之色,而蒙歌籮卻笑魘如花,殊無慌亂之態,嫋娜起身,柔聲道:“這位長老急闖洞房,莫非是想自己做新郎官麼?瞧你年輕俊武,可比那老山羊強得太多啦,不如奴家……”

 

    說著腳下一絆,“哎喲”一聲,向前踉蹌跌倒。

 

    蚩尤下意識地伸手去扶,忽聽晏紫蘇叫道:“呆子,小心!”心下一凜,立知不妙,只聽蒙歌蘿咯咯嬌笑道:“不如奴家殺了你,送給老山羊做見面禮!”

 

    “嘭!”眼前紫霧迷蒙,也不知有多少細靡之物繽紛怒射,朝他撲面打來!

 

    蚩尤雙眼刺痛,淚水沖湧,怒吼一聲,左掌轟然擊出,碧光爆舞,紫煙轟然炸散。然而兩人相距不過數尺,一時間又哪能避得開去?周身灼痛如裂,火燒火燎。蚩尤凝神查探,駭怒交集,但見雙臂,肩膀青腫淤紫,隱隱可見萬千細小如塵的黑蟲在毛孔中微微蠕動。

 

    蒙歌蘿嬌笑不絕,飄然飛到殿角,金光閃爍,毒針、蜂刺合著濛濛毒煙,接連不斷地洶洶怒射,蚩尤探手抓住若草花,護在身下,苗刀風雷激吼,氣浪澎湃,盡數震盪開來。

 

    晏紫蘇大怒,咯咯笑道:“女媧門前捏泥人,臭丫頭,姐姐讓你瞧瞧什麼才叫禦蠱之道!”

 

    紫裳飄舞,突然前沖,所到之處,漫空蠱蟲蓬然鼓舞,龍捲風似的在她頭頂盤旋繚繞,緊緊相隨。

 

    蒙歌蘿臉色微變,這些蠱蟲都是其母獨門培養的南荒毒蠱,共計八十九種,唯有鸞鳳族蠻語才能駕馭,即便是他,也是苦修了十年才能操控自如。此人到底是誰,竟能瞬間反客為主?靈光一閃,喝道:“你是流沙仙子,還是青丘國主?”

 

    晏紫蘇笑道:“臭丫頭還算有些見識……”俏臉一板,冷冷道:“可惜你傷了我郎君,就算是天皇老子,我也饒你不得!”急念法決,指尖飛彈,頭頂蠱蟲登時呼嘯飛卷,朝著蒙歌蘿圍沖而去。

 

    蒙歌蘿翩然飛轉,嬌叱一聲,拋起一個紫紅色的羅紗袋,正欲將蠱蟲盡數收入,那些蠱蟲突然炸散開來,烏血飛濺,她心中一沉,失聲道:“蠱血子母降……”話音未落,周身如被萬蟻咬噬,淒聲慘叫,翻身撞落在地。

 

    “撲撲”連聲,那晶瑩細膩的雪膚上突然鼓起萬千紫包,繼而接連迸裂,黑血激射,飛彈出無數七彩的蠱蟲。她簌簌顫抖,驚怖痛呼,就連那妖豔俏麗的臉容也瞬間變形,爬滿了各種幼蠱,瞧來恐怖已極。

 

    禦風之狼瞠目結舌,背上冷汗涔涔而下,暗呼好險,幸好沒有惹怒這妖女。

 

    卻不知“蠱血子母降”是蠱道中最為高深兇險的法術,只能用於反制蠱主。

 

    但凡禦蠱之人,為了完全操縱蠱蟲,多半要將母蠱吞入自己體內,使自己成為“蠱主”;一旦遇到修為更高的禦蠱者,而後者如果又恰恰知道其體內母蠱的駕馭之法,便能通過這種法術,以子蠱之血反禦母蠱,令其求生不能,求死不能。

 

    蓋因此故,大荒中禦蠱者常常要棬養出與他人截然不同的奇蠱,並換以獨門咒語。這樣即便遇到比自己更為厲害的高手,也不至於被“蠱血子母降”所反噬。

 

    蒙歌蘿今日若遇到別人倒也罷了,偏偏晏紫蘇對於南荒蠱蟲瞭若指掌,更曾專門鑽研過鸞鳳族的各種母蠱,可謂其命中剋星,這一交手,立刻玩火自焚,自食其果。

 

    頃刻之間,蒙歌蘿便被體內蠱蟲噬咬得體無完膚,人鬼難辨,不住地在地上輾轉慘呼,苦苦哀求蚩尤,將她一刀殺了,免受這無窮痛苦。

 

    蚩尤心中不由起了駭然憐憫之意,哼了一聲,道:“早知如此,何必當初!”苗刀電光橫掃,烏血噴射,蠱蟲橫飛,登時將她斬為兩段。蠱主既死,他體內的蠱毒也漸漸安定下來,但那紫黑瘀腫仍未消散。

 

    晏紫蘇抽出七十二根銀針,插入他周身要穴,又將滿地的蠱蟲掃到一處,點火燒著,黑煙滾滾,惡臭撲鼻。過不片刻,“哧哧”激響,銀針亂舞,無數蠱蟲從蚩尤毛孔中倒飛而出,簌簌落了一地,彈跳片刻,再不動彈了。

 

    若草花俏臉慘白,又是驚駭又是嫌惡,咬牙道:“你們到底是誰?想……想要做什麼?”畢竟是天昊之女,雖然修為平平,但膽識勇氣卻遠勝常人。

 

    晏紫蘇收起銀針,笑盈盈地道:“小郡主,我們是來找木族聖女的,只要你告訴我,她被囚禁何處,我們便不傷你半根寒毛。”

 

    若草花蹙眉道:“姑射仙子?”搖了搖,冷冷道,“我也是今日才到玉屏山,木族之事,我一概不知。”

 

    蚩尤見她神情不似作偽,心下大為失望。

 

    晏紫蘇眉毛一挑,笑道:“是麼?既然如此,那就只有看看在你夫君心裡,究竟是你這新娘子重要,還是木聖女重要啦……”

 

    心念一動,拍手笑道:“是了!呆子,當日咱們成親之時,被老山羊和天昊老賊攪了好事,今日就以牙還牙,一口氣搶他兩個新娘!”翩然轉身,光芒閃耀,竟然變成了歌蒙蘿的模樣。

 

    蚩尤一怔,登時明白她的計畫了,忍俊不禁,哈哈笑道:“妙極妙極!”臉色忽然一沉,又搖頭道,“不成,你是我的妻子,豈能再做別人的新娘?就算是假的,那也不成!”

 

    晏紫蘇心中又是溫柔又是甜蜜,嫣然一笑,道:“你真是個榆木疙瘩……”話音未落,忽然聽到地宮殿堂外傳來叱喝怒吼之聲,“嘭嘭”連震,慘呼迭起。

 

    眾人大凜,轉身望去,只見“轟”的一聲巨響,那整面石壁驚陡然炸裂開來,一道人影破壁飛出,狂飆似的疾卷沖至。

 

    “嗚……”忽聽一聲震雷狂吼,碧光滾滾,氣浪炸爆。

 

    蚩尤腦中嗡地一震,氣血狂湧,整個人竟似被驚濤拍卷,站立不穩,二女失聲驚呼,踉蹌翻飛,禦風之狼更是當空翻了幾個筋斗,霍然猛撞在石柱上,險些暈厥。

 

    那道人影貼地疾掠,抓起二女,轉身朝外沖去。其勢一氣呵成,快俞閃電,饒是晏紫蘇馭風術精妙絕倫,竟也不及閃避。

 

    蚩尤又驚又怒,喝道:“站住!”抄足疾沖,左手青光轟然鼓舞,一記“碧春奔雷刀”朝那人後背怒劈而去。

 

    那人雙臂挾持二女,頭也不回,又是一陣雷鳴狂嘯。

 

    蚩尤呼吸窒堵,只覺其氣浪排山倒海,勢不可擋,“轟隆”連震、碧光搖盪,自己的奔雷氣刀竟被那聲浪硬生生拍了回來!心中大凜,失聲道:“風雷吼!你是雷神破天!”

 

    “奢比長老!”尹天湛臉色大變,驀地將銅鑰匙插入姑射仙子的鎖鏈之中,叫道,“仙子,你快走……”

 

    話音未落,青光怒舞,他已被一道鐵索緊緊束縛,陡然拉拽飛起。重重地撞向上方石壁,鮮血狂噴。青銅鑰匙“當”地掉落在地。

 

    姑射仙子臉色霎時雪白,蹙眉道:“執法長老,此事與他無關,你放過他吧……”

 

    奢比哈哈笑道:“誰說此事與他無關?”右手鐵索一擺,將尹天湛拽到面前,一腳重重地踏在他的臉上,森然道:“尹長老若不是與你早已有了姦情,又怎會冒著被寸碟而死的危險,前來救你?”

 

    身後眾禁衛一齊發出淫猥的笑聲,陰陽怪氣地道:“想不到聖女平素看起來冰清玉潔、高不可攀,暗地裡卻是個喜歡小白臉的蕩婦!”“被囚禁在這地室裡,連命都快沒了,竟然還有閒情幹這等勾當,嘖嘖。”

 

    七嘴八舌,越說越是下流,手中的火炬東搖西蕩,故意往她身上晃去。

 

    姑射仙子俏臉暈紅,胸脯起伏,又是悲苦又是委屈又是氣怒,就連指尖都在不住微微顫抖。但她知道這些人故意這般羞辱她,便是想讓她憤怒失控,自己越是沉不住氣,便越是中了他們下懷。

 

    當下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徐徐坐了下來,只當沒有聽見。

 

    奢比猛地一腳踩下,尹天湛嘶聲慘叫,半邊頰骨已被踏的粉碎,姑射仙子心中一震,忍不住顫聲道:“你!你……快放了他!”

 

    奢比獰笑道:“怎麼?我踩他,你心疼了麼?”

 

    眾禁衛哈哈大笑,叫道:“執法長老,不如我們一齊叫聖女心疼心疼!”紛紛圍擁而上,猛踢狠踏,尹天湛慘叫更更轉淒厲,片刻之間,周身骨骼幾已被震斷踩碎,鮮血橫流。

 

    姑射仙子再也按捺不住,低聲叱道:“住手!”素手一揚,落在地上的青銅鑰匙登時沖入鎖鏈匙孔之中,“叮”的一聲脆響,雙腕上的銅鏈已然解開,白衣鼓卷,朝上疾沖而去。

 

    奢比等得便是此刻,喝道:“罪囚想要越獄,還不拿下!”

 

    眾禁衛哄然呼喝,青光四舞,“咻咻”之聲大作,九條混金索閃電似的朝姑射仙子雙足,雙臂卷去,角度刁鑽,速度奇快,配合得天衣無縫,也不知已演練多少次。

 

    囚室狹小,姑射仙子腳踝上的鎖鏈又尚未解開,行動極為不便。“嘭嘭”連震,氣浪橫飛,六條混金索被她震飛開來,但仍有三條卷中她的手臂,陡然朝外一分,登時將她當空繃緊拉住,形成一個“大”字。奢比更不遲疑,雙手疾點,氣浪奔飛,暫態間將她奇經八脈盡數封住,笑道:“恭喜各位立下大功!罪囚se誘尹長老,畏罪逃獄,被我們當場擒伏!”

 

    眾禁衛縱聲歡呼,“叮噹”脆響,六條混金索盤旋飛回,又將她周身緊緊縛住。

 

    奢比眯起碧眼,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嘿然道:“奇怪,這罪囚勾搭敵酋,se誘長老,明明已非處子之身,怎地臂上的守宮砂還鮮紅欲滴?難道真如虹虹仙子所說,是用東海的珊瑚海蜥掩飾而成?”

 

    眾禁衛對望一眼,閃過淫邪古怪的神色,一個胖子禁衛喉結吞動,顫聲道:“這又有何難?是真是假,一驗便知!”

 

    奢比森然獰笑道:“說得不錯!我身為執法長老,責無旁貸,先來驗驗真假。如果連我也查驗不出,只得有勞各位了!”大步朝前走去。

 

    眾禁衛心領神會,又驚又喜。對這高高在上,清麗如仙的本族聖女,他們無不思慕有加,只是誰也不敢妄動邪念,此刻她既已淪為死囚,卑賤如草芬,平素壓抑著的淫念頓時如熊熊野火,燎原席捲。

 

    姑射仙子悲怒羞憤,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見著奢比獰笑著一步步走近,芳心抽緊,淚水盈眶,恨不能一頭撞死,偏偏真氣封閉,連咬斷舌根的氣力也沒有了,閉上眼,禱告上蒼,珠淚漣漣淌落。

 

    尹天湛骨骼斷碎,匍匐在地,原億奄奄一息,聽見奢比的話,心中怒火如焚,一時間竟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驀地大吼一聲,抱住他的右腿,一口狠狠地咬在他的腳腱上!

 

    眾人大駭,奢比痛極慘叫,回身一掌擊下,青光如爆,尹天湛頭骨迸裂,登時氣絕,但牙齒仍緊緊地咬住他的右腳,雙目圓睜。

 

    奢比怒發如狂,接連猛擊了七掌,將他頭顱拍得粉碎如靡粉,這才抽回腳來,猛地將他屍身踢飛,恨恨道:“姓尹的,等我收拾了聖女,再誅你九族,雞犬不留!”

 

    當是時,地牢甬道中忽然傳來一陣飄渺的洞簫聲,眾禁衛一凜,失聲道:“忽地又來了!”

 

    方才地牢之中,便時時響起這洞簫之聲,眾禁衛初聞之時,還道這是姑射仙子已從囚室逃脫,急忙找來奢比,不想誤打誤撞,恰好撞見了前往解救木聖女的尹天湛,於是便有了方才這一幕。

 

    但既然姑射仙子未曾逃脫,又無法吹奏洞簫,這地牢中的簫聲又來自何人?

 

    靈感仰孤傲不群,青帝苑常年只有他一人居住,玉屏山的地牢和地宮雖然固若金湯,宛如迷宮,卻是形同虛設,少有使用的時候,眼下偌大的地牢之中也只囚禁了姑射仙子與誇父二人,難不成是那瘋猴子?

 

    姑射仙子凝神聆聽了片刻,低“咦”了一聲,芳心鹿撞,嬌靦酊紅,又驚又疑又喜。這簫曲反反復複,吹得乃是“一夜春風,心如桑葉,又是花開時節”!普天之下,除了他和自己,又有誰會這《天籟靈韻曲》。

 

    奢比見她神色古怪,疑心大起,待要側耳傾聽,簫聲卻又突然消失不見了。以他的念力,一時間竟無法探明簫聲究竟來自何處。

 

    那胖子打了個寒噤,道:“難道是鬼?”

 

    眾禁衛面面向睽,心中寒意大起,這地牢錯綜複雜,陰氣森森,百餘年來隻囚禁過幾個死囚,其中倒也不乏精擅音樂之人。

 

    姑射仙子心中又是一沉,淒然暗想:“是了,他定是已葬身鯤魚之中,化作遊魂,知我將死,所以到這看我來啦。”難過之中,又有些說不出的酸楚,歡喜,适才的悲怒恐懼反倒消散了大半。

 

    寂靜中,忽聽一人哈哈大笑道:“爛木***,有鬼,有鬼!”這裡分明有一群色鬼,奸鬼,賴皮鬼!”

 

    “誇父!”眾禁衛大吃一驚,那聲音亮如洪鐘,如在耳畔,果然是那瘋猴子!還不等回過神來,眼前一花,氣浪如潮,紛紛大叫著飛撞四跌。

 

    奢比大駭,這老頭子明明已經被封住經脈,牢牢縛以長生索,囚禁在玄冰鐵鑄煉而成的密室之中,又怎能脫逃而出?

 

    不及多想,驀地掠到姑射仙子後,十字旋光斬銀光閃耀,架在她脖梗兒之上,喝道:“瘋猴子,你再敢亂來,我就殺了聖女!”

 

    人影一閃,霍然頓住,只見六丈開外,誇父笑嘻嘻地提著兩個禁衛,興高采烈,二十餘名最為驍勇高強的衛士東倒西歪地摔了一地,連滾帶爬地朝他退了過來。

 

    誇父雙臂一揮,將兩人拋到他腳下,扮了個鬼臉,拍手笑到:“臭蘑菇,爛木耳,使奸耍詐青皮蛇!”四下探望,叫道,“喂,臭小子,你若能將小娘們兒救出來,我就服了你啦!”

 

    眾人一凜,簫聲又起,只見一個青衣人豎吹洞簫,徐徐地從轉彎處走了出來。衣炔飄飄,戴著藤木面具,瞧不清臉容,相隔尚有二十餘丈,渾身真氣卻已蕭蕭鼓舞,迫人眉睫。

 

    姑射仙子心中怦怦劇跳,眼也不眨地凝視著那雙灼灼如火的眸子,突然之間,天旋地轉,腦中一片空茫,仿佛迷失於萬里懸崖,沉浮與渺渺汪洋,淚水如泉湧出,什麼聲響也聽不到了,只聽見心底深處,一個虛弱的聲音低低地叫道:“是他!真的是他!”

 

    普天之下,除了他,又有哪一雙眼睛,能讓她這般魂牽夢繞,生死兩忘?

 

    “轟!”山石迸裂,寒風呼嘯,蚩尤從甬道破空沖出,叫道:”雷神前輩留步!”

 

    夜色蒼茫,雲橫霧鎖,只見那道人影飛旋上沖,天驕如青龍,暫態間便已掠到了山崖之上。

 

    “爛木***,新娘子被挾持跑拉,抓住那兩惡賊!”後方叱呵怒駡之聲此起彼伏,也不知有多少禁衛正潮水似的追來。蚩尤無暇他顧,握刀抄掠飛沖。幾個起落,高高地躍上了山頂。

 

    月色朦朧,天湖燈光點點,到處都是喧嘩笑語,滿座賓朋還不知下方發生之事。忽然又聽一聲狂雷怒嘯,“砰砰”連聲,燈籠盡數炸裂,火光四濺,熊熊沖天。

 

    “雷神!是雷神!”這些人無一不是木族顯貴,對這“風雷吼”再也熟悉不過,一時間石案傾倒,杯盤狼籍,驚呼慘叫不絕於耳,數十人抱著雙耳,鮮血飛濺,發狂似的團團亂轉,業已被嘯聲震得喪失心智。

 

    只聽句芒高聲道:“大家塞住雙耳,意守丹田!”聲如滾滾洪潮,將那狂暴怒吼消減大半。

 

    眾人慌亂稍減,紛紛撕下衣帛塞住雙耳,就地凝神盤坐,饒是如此,那吼聲仍如焦雷連爆,清晰地傳入耳中,心煩意亂,難受已極。

 

    火光熊熊,映紅了半個夜空,句芒長須飛舞,臉上陰晴不定,負手而立,淡淡道:“雷破天,當日你勾結外敵,盜取火族琉璃聖火杯,妄圖陷我木族於水火,事敗之後,又濫殺無辜,逃之夭夭,人神共惶,罪大惡極!今日又擅闖帝苑,攪亂百花大會,大開殺戒,就算我有心饒你,東荒百姓又豈能答應!”

 

    只聽一個雄渾強沛的聲音哈哈狂笑道:“句芒狗賊,少在這裡惺惺作態了!你狼子野心,一意篡奪青帝之位,雷某原也不想與你相爭,你卻為何苦苦以逼,栽贓陷害?你誣陷雷某倒也罷了,甯姬與你何仇何怨?雷澤城的百姓又何曾得罪過你?為何你竟要累及無辜,害得十萬百姓家破人亡!”

 

    眾人循聲望去,湖邊石壁上,一個青衣老者昂然傲立,白髮,青裳鼓舞飛卷,雙目怒火欲噴,凜凜如天神,正是位列大荒十神之一的東荒雷神。

 

    雷神少時暴烈易怒,快意恩仇,族中威名之糜,僅次於青帝。

 

    當日雷澤一戰,讓他殺出重圍,眾人便心懷揣揣,生怕他前來復仇。但見他一年多以來一直杳無音訊,就連蟠桃會上也不見其蹤影,眾人又心存僥倖。只盼他傷重難愈,已經死在了太湖之中。

 

    豈料躲過了初一躲不過十五。終於還是在這玉屏山上聽到了“風雷吼”。

 

    唯有句芒心計慎密,早已預算到了這一步,殊不驚慌,但目光掃處,慘見他腋下所挾二女,心中亦不由一沉。淡淡道:“雷破天,你既然認定這是你我私怨,不願牽涉無辜,為何有虐走水伯與赤帝之女?難道不怕稍有錯失,引起水火兩族兵戎相見嗎?”

 

    眾人這才發覺二女赫然竟是新娘,無不譁然。

 

    文熙俊高聲道:“木神所言極是,雷神上,不管你有多深的仇怨,也不該拿全族人的生死作賭注,一旦大錯釀成,三族開戰,家破人亡的可就遠不止十萬百姓了!”

 

    雷神哈哈狂笑:“雷某早已是孤家寡人,還管他什麼狗屁家國!句芒老賊,你殺我甯姬,戮我百姓之時,就沒想到今日麼?有仇不報,豈是丈夫!和你兩位娘子去陰間冥婚去罷!”

 

    雙手提起晏紫蘇與若草花,便欲當面斃殺。

 

    眾人哄然,蚩尤驚怒交迸,正欲飛身撲救,晏紫蘇忽然咯咯大笑道:“堂堂雷神竟然如此有眼無珠,連真假善惡也辨別不出,活該被奸阮玩弄於股掌之間!”光芒閃耀,登時恢復了那清麗明豔的真容。

 

    幾個眼尖的長老失聲叫道:“九尾狐!”

 

    群雄登時又是一陣大嘩,席間護送蒙歌蘿前來的火族使者更是目瞪口呆。久聞青丘國主千變萬化,天下無雙,今日親眼目睹,才知其神通一至於斯。

 

    晏紫蘇秋波流轉,斜昵著句芒,咯咯笑道:“句芒神上,雷神認不出我,你總不會認不出吧?當日你和燭龍,烈碧光晟狼狽為奸,親自舉薦我為陷害雷神的先鋒,這份眷顧青睞,可真叫紫蘇難忘。”

 

    舉坐譁然,折丹,韓雁等人紛紛叱道:“妖女休要血口噴人!”

 

    雷神悲怒交加,哈哈大笑道:“原來如此!小妖女,只要你當著長老會之面,將來龍去脈仔仔細細地說上一遍,雷某便饒你不死!”左手一松,將她拋落跟前。

 

    晏紫蘇嫣然笑道:“那就多謝雷神上了。”翩然起身,高聲道,“句芒老賊為了等上青帝之位,幾年間也不知使了多少陰謀詭計,勾結水火兩族,陷害忠良……”

 

    當下有條不紊地將當初發生之事一一到明,句芒先是與烈碧光晟串通一氣,偷天換日盜走了琉璃聖火杯,再由她喬化成纖纖容貌,裝作所謂的空桑仙子轉世,將長生杯獻給雷神賀壽,鬧得沸沸揚揚,天下皆知。而後再由她喬化成甯姬,在無塵閣密室中將長生杯重新換回琉璃聖火杯,令雷神在各族使者面前百口莫辯,萬劫不復……

 

    她原就巧舌如簧,又親身經歷此事,說起來更是繪聲繪色,有關句芒的部分,七實三虛,加油添醋,將其罪行誇大許多,說到自己之時,則巧妙推脫,將責任盡數推到了燭龍與句芒之上。

 

    木族群雄對於此事隱隱之中也已猜到了大概,此刻聽她娓娓道來,心中更是相信了大半,雖然不屑句芒所為,但忌憚其凶威,都不敢出言斥責,擅自打定主意,置身事外,兩不相幫。

 

    虹虹仙子等木神心腹死黨怒駡不絕,句芒自己卻氣定神閑,微笑不語,似乎算定只要有水,火兩族鼎力支持,縱然真相大白,長老會也不敢奈他何。

 

    晏紫蘇道:“句芒神上對甯姬垂誕已久,那日在無塵閣中,若非他率先動手,松竹六友就算有天大的膽子,又怎敢對甯姬不軌?”故意歎了口氣,搖頭道:“可憐甯姬對雷神一片忠貞,抵死反抗,終於還是被這幫禽獸侮辱折磨,死得太慘啦……”

 

    聽到此處,雷神悲怒欲爆,再也按捺不住,驀地昂頭振臂,發出狂暴已極的怪吼,狂風驟起,氣浪席捲,天湖波濤沖天噴湧,眾人緊緊捂住雙耳,氣血翻騰,駭怖已極。

 

    但見雷神面目急劇扭曲變化,雙眸化為碧綠凶睛,額上雙骨急劇隆起,瞬間伸長為兩隻青黑龍角,鼻子變長,兩條淡青色的長須從唇邊裂膚而出,搖曳擺舞,口中迅速長出森森獠牙,紅舌吞吐,吼聲滾滾回蕩。

 

    “嗤噗”之聲大作,青裳絲絲碎裂,寸簍盡揚,軀體急劇膨脹,皮膚登時隨之龜裂開來,露出暗黑色的鱗甲,就連滿頭白髮也迅速縮短,變為粗硬短鬃。沿著脖子朝脊背一路蔓延。頃刻之間,便已化做為一條青黑巨龍,沖天天矯,張牙舞爪,猙獰地俯瞰眾人,說不出的凶怖狂暴。

 

    蚩尤心中大震,又是駭異又是激動。那日雷澤一戰,驚動天下,他未曾與拓拔並肩其曆,暗以為憾。今夜親睹雷神之威。熱血沸騰,慷慨激越,忍不住隨之縱聲長嘯。

 

    雷神當空盤旋怒舞,低下頭,凶睛碧火欲吐,咆哮怒喝:“句芒,你我仇深似海,不共戴天。今夜這玉屏峰頂,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龍身卷掃,轟然猛衝而下,巨口張處,雷神錘碧光激爆,挾卷滾滾火光,照著句芒雷霆攻至!

 

    眾人大驚,紛紛起身飛逃,“轟!”山頂迸裂,潮水傾噴,碧光炸散處,陡然沖燃起數十丈高的青紫火焰。動作稍慢一些的,不是被縱橫飛舞的亂石打得口噴鮮血,就是被烈火吞噬,全身著火,慘叫著躍入天湖之中。

 

    句芒沖天飛起,縱聲大笑:“雷破天,你既要找死,句某人成全你便是!”雙袖鼓舞,“哧哧”連聲,陡然長出萬千翠綠的長翎。

 

    接著衣裳迸裂,青光乍吐,整個人遂然膨脹,那清雅俊秀的臉容急劇晃動,綠絨滋長,尖琢如鉤……刹那之間,竟化作一隻巨大的人頭怪鳥!

 

    簫聲淡雅寂寥,悲涼如月,聽在奢比等人的耳中,卻莫名地感到一陣陣刺骨的寒意。不知何以,對這不知身份的青衣人,他們竟有著難以名狀的恐懼。

 

    奢比退了一步,喝道:“站住!再敢上前,就別怪我不客氣了!”十字旋光斬陡然朝上一頂,姑射仙子只覺得嗷嗷刺痛,雪白的脖子上登時唚出了一顆鮮紅的血珠,但她癡癡地凝視著青衣人,悲喜交織,恍然不覺。

 

    青衣人雙眸中光芒閃耀,像是涔涔寒冰,又像是灼灼烈火,放下洞簫,淡淡道:“你身為木族執法長老,知法犯法,勾結奸芄,構陷聖女,欲行不軌,就算是千刀萬剮,也難抵其罪。放了她,我便給你一個痛快。否則,我定會讓你後悔降生於這個世上。”

 

    眾禁衛被他目光一掃,肝膽欲裂,心中怦怦狂跳,想要朝後退卻,雙腿像是灌了鉛似的,半步也邁不開來。

 

    奢比念力掃處,那人的真氣如汪洋恣肆,深不可測,右手微微發抖,驚怒,恐懼,羞憤,疑忌……翻江倒海似的在心底翻騰。與其束手待斃,倒不如拼死一搏!

 

    瘦臉陡然猙獰變形,大喝一聲,左手掐住姑射仙子的脖頸兒,右手真氣沖湧,十字旋光斬電光激爆,迴旋怒舞,“呼”地沖起淩厲無匹的青碧光浪,甬道內陡然慘白一片,什麼也瞧不見了。

 

    “轟”忽然絢芒激爆,仿佛霓霞流舞,極光破空。奢比“哇”的一聲,鮮血狂噴,陡然朝後疾撞倒沖,十字旋光斬戛然炸裂,斷刃激射,銀河飛瀑似的穿入眾禁圍體內,慘叫迭聲。

 

    霞光刺目,氣浪如奔雷怒潮,轟爆不絕。

 

    奢比左腕一涼,整只手掌已被霍然斬段,接著右臂劇痛,被一道難以想像的巨大氣旋陡然絞扭,“咯啦啦”脆響不斷,形如麻花。

 

    慘呼方起,後背又如被山嶽連撞,脊椎登時寸寸碎裂,骨刺破膚而出,既而腳踝,膝蓋,胯骨,兩肋,琵琶骨,肩膀,雙肘……盡數斷裂,劇痛攻心。周身仿佛瞬間被碾碎成萬千碎片,痛得淚水洶湧迸流,恨不得一頭撞死。

 

    狂亂中,依稀覺得似乎有五道屬性截然不同,淩厲狂猛的真氣,狂飆怒潮似的轟擊全身,經脈、臟腑如崩決長堤,重重炸裂,鮮血不斷地激射而出。

 

    他淒聲狂叫,徹底崩潰,想要討饒,喉嚨卻已被扭曲變形,連話也所不出來。只聽誇父拍手大笑:“擰完麻花彈棉花,好玩好玩!”話音未落,“轟”的一聲,奢不覺得腦頂一涼,森然黑暗的恐懼如極夜降臨,將他瞬間吞沒。       

第十九章 此身何寄

            “畢方大法!”蚩尤心下大凜,想不到這老賊竟練成了木族中至為妖邪兇險的畢方獸身。

 

    畢方與太陽烏並稱木族神鳥,相傳由木精所化。拓拔野在章莪山上封印過一隻,蚩尤自然也不曾少見。而長生訣修煉到最高重時,便是所謂的“轉生大法”,可以將天地間的木屬靈氣盡數吸入氣海、泥丸,將自己“轉生”為碧木之身,即便不是木德之軀,也能盡施木德之能。

 

    句芒為了儘快修成大法,奪位青帝,爭霸天下,便將“轉生大法”與封印術交融,將畢方神鳥強行封印入自己體內,修成木精之軀,汲取天地木靈。

 

    這固然是突飛猛進的修煉捷徑,但亦是至為兇險的左道旁門,稍有不慎,便有走火入魔之虞。一旦自身魂魄被畢方鳥反噬,那就萬劫不復,形神盡滅了。

 

    句芒展翅張喙,尖聲怪叫,雙眸中閃起幽碧的凶光。四周狂風怒號,樹木傾搖,青草亂舞,突然拔地沖起,仿佛萬千綠箭朝他怒射而去。幾在同時,竹葉、松針……也紛紛劈啪劇搖,從枝頭生生掙脫,龍捲風似的盤旋彙集重重吸附其身。

 

    “啪啪”之聲震耳欲聾,他當空尖啼,身上裹縛的枝葉花草越來越多,滾雪球似的疾速膨脹,遠遠望去,宛如一個巨大的碧球,在空中團團飛轉。

 

    眾人駭然仰頭,屏息凝神,無暇他顧。蚩尤再不遲疑,馭風疾掠,從山崖上一把抓起晏紫蘇,緊緊抱在懷裡,朝下猛衝而去。

 

    當是時,雷神咆哮,飛騰疾卷,閃電似的朝著句芒猛衝而去,“轟!”烈火噴吐,猛撞在那碧球上,頓時沖起萬丈紅光,如赤菊怒放。

 

    驚呼迭起,氣浪層疊迸爆,天地盡赤。蚩尤眼前一紅,下意識地護緊晏紫蘇,當胸卻像被重錘猛擊,喉中腥甜狂湧,翻身朝下摔去……

 

    “叮!”青衣人輕輕一揮那狹窄的弧形長刀,銀光電舞,火星迸飛,捆縛姑射仙子周身的混金索登時應聲斷裂。

 

    她心中再無半點懷疑,怔怔地凝視著青衣人鬢角的白髮,雙頰如燒,悲喜交集,低聲道:“拓拔太子,真的是你麼?龍妃……已經救出了嗎?”

 

    青衣人面具後的雙眸突然閃過悲愴痛楚之色,搖了搖頭,徐徐道:“多謝仙子掛懷。天下縱大,終有一日我會找到她。”聲音蒼涼蕭索,判若兩人,就連那雙眸之中,再也找不到往日的飛揚神采。

 

    這青衣人自然便是拓拔野。

 

    自從那日雨師妾不告而別,他像是丟了魂魄一般,不眠不休,如癡如狂,找遍了萬里北海。上至終北國,下至南望崖,風雪茫茫,形單影隻,始終沒有她的任何消息。短短半月,心力交瘁,兩鬢斑斑,竟像是忽然倉老了幾十歲。

 

    直到十日前,想起青帝大會召開在即、姑射仙子身處險境,這才強忍悲楚憂慮,悄然返回東荒。到了古田境內,正好撞見與犀牛頂頭的誇父,當下故意告訴他數十裡外的玉屏山上有好玩的聚會,逗得他心癢難搔,吵嚷著一同前往。

 

    到了玉屏峰,恰逢白花大會召開,拓拔野暗中指使誇父,胡攪大鬧,原想助他打敗句芒,登上青帝之位,不想他得意忘形,竟被木神狡計所騙,自封經脈,成了階下囚。

 

    拓拔野索性將錯就錯,尾隨著誇父一行進了地牢,想先將姑射仙子救出,再一同大鬧玉屏山,攪壞句芒的好事。豈料地牢複雜如迷宮,饒是他吞了記事珠,過目不忘,也難以理清頭緒,更別提找著姑射仙子了。

 

    他靈機一動,以天元逆刃劈斫石簫,吹奏《天璿靈韻曲》。即便姑射仙子不能聽到,無法吹簫感應,也必定能引得哪些禁衛趕去她的囚室,查探究竟。哪些禁衛果然中計,慌不迭地帶著奢比趕到此處,不想卻撞見了尹天湛。若不是拓拔野救誇父費了些周章,遲到了片刻,尹天湛也不至於這般慘死了。

 

    姑射仙子雖不知道此中種種情由,卻也猜到他這些日子以來必定受了許多苦楚,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憐惜,略一猶疑,終於還是忍不住問道:“拓拔太子,你……你的臉受傷了麼?為何要戴著面具?”話音剛落,心底陡然一震,突然明白他的意思了!咽喉若堵,淚水險些便要奪眶湧出。

 

    誇父在一旁早已等得不耐,頓足叫道:“小丫頭哪來這麼多話?山羊鬍子就要當上青帝啦,快走,快走!”拽起二人就往外奔去。

 

    拓拔野微微一笑,隨他一起飛掠,心中卻默默地道:“雨師姐姐,我答應過你,只要你的毒一日不解,我便一日不離開北極。我為了解救姑射仙子,不得已違反了誓約,希望你莫要怪我。只要鏟滅了句芒老賊,我便立時趕回北海。這是你成為媸奴時所戴的面具,在重新找著你之前,我會一直戴著。如果今生今生永遠見不著你,我就永遠這麼戴著,到老、到死,不離不棄……”

 

    “轟!”火光沖舞,氣浪四炸,夜空被燒成了妖豔的藍紫色。

 

    蚩尤貼地疾沖,胸腹間火燒火燎,晏紫蘇伏在他的背上,急道:“呆子,你沒事吧?”道道火浪從他們身側怒射飛舞,炎風呼嘯。

 

    蚩尤無暇應答,右手苗刀轟然怒斬,碧光迸爆,將迎面鼓舞來的火光氣浪劈炸開來,飛身破沖而過。順勢解印太陽烏,翻身騎坐其上,沖天飛起,心中打定主意,定要與雷神一起合力誅殺句芒。

 

    幾個長老瞧見,駭然驚呼:“長生刀!”眾人大嘩,紛紛轉頭望去,想不到失蹤了六百年的本族第一聖刀竟在楊鶩念的身上!

 

    韓雁、折丹等人靈光一閃,霍然了悟,喝道:“蚩尤小賊,原來是你!快快交出聖刀!”疾沖上前。

 

    其他群雄登時也醒過神來,見獵心喜,紛紛圍沖堵截。

 

    蚩尤此行目的原來就想大鬧一場,攪他個天翻地覆。身份既已暴露,索性露出真容,光芒閃耀,霎時間將苗刀中的七隻太陽烏盡數解印而出,振臂大喝道:“羽青帝轉世在此!你們這些亂臣賊子,還不跪下受死!”

 

    七鳥盤旋,苗刀狂飆怒卷,血肉橫飛,當先沖來的十餘名禁衛登時被斬為數段。

 

    “呼呼”銳響,日月雙輪碧光激旋,折丹迎面疾沖而來,厲喝道:“羽青帝的名諱也是你這等狂徒所能叫得?還不跪下受死!”他生性狂傲,今日在眾人面前被誇父一掌擊退,倍感羞辱憤怒,此時遭逢蚩尤,一心將功折罪,挽回顏面,畢集全力,不敢再有絲毫大意。

 

    蚩尤避也不避,當頭一刀怒劈而入,轟然巨震,月輪激轉飛彈,刀芒順勢橫掃,又猛擊在日輪邊緣上,兩人齊齊一震,虎口酥麻,心頭俱是大凜,抖擻精神,奮力激戰。

 

    蚩尤與拓拔野雖然同時修煉長生訣,但因性格差異,素喜剛猛霸厲之道,寧折不彎,因此這“神木刀訣”由他使來,隨心所欲,最得其妙,時而如雷霆振盪,大開大合,時而似春江怒卷,環環激生,霎時間連攻了七十餘刀,殺得折丹連連後退。

 

    鬥到酣處,蚩尤大吼一聲,一記“驚雷破春訣”,苗刀流光碧翠,沖天暴舞,轟隆連震,日月雙輪登時被劈崩幾個缺口,折丹再也抵擋不住,鮮血狂噴,朝下踉蹌摔落。

 

    當是時,韓雁騎著龍角鳥疾沖而到,不等蚩尤轉身,青鐵盤龍棍攔腰怒掃。蚩尤縱聲長嘯,奮起神威,苗刀如青龍怒卷,橫空迴旋,陡然猛擊在銅棍上,光浪疊爆,登時將他生生震退。

 

    蚩尤越戰越勇,嘯聲激越,苗刀縱橫飛舞,氣浪洶洶,每一刀劈出都風雷激吼,直可開天裂地,遠遠望去,宛如青龍夭矯咆哮,聲勢驚人。

 

    單以修為而論,蚩尤雖然稍勝韓雁、折丹等人,但至少也要五百招開外才能分出勝負。只是此時已殺紅了眼,勢如瘋魔,銳不可當,韓雁連擋了數十刀,虎口迸裂,心中怯意大起,竟不敢戀戰,倏然騎鳥朝外飛逃。

 

    眾人見他刹那之間連敗本族兩大仙級高手,無不大凜,但垂涎聖刀,仍是前仆後繼地沖上前,或被太陽烏掃翅猛擊,踉蹌倒沖;或被長刀氣浪掃中,慘叫飛跌。

 

    蚩尤騎著太陽烏朝上疾沖,氣浪滾滾,殺氣淩厲;晏紫蘇伏在他背上,毒針飛舞,蠱蟲聚散如雲。兩人合在一起,又有七隻太陽烏護駕,更是威力倍增,所向披靡,木族群雄不斷地跌飛摔落,慘呼淒烈,雖有千百之眾,竟攔他不住。

 

    轉眼之間,兩人便已殺透重圍,沖上碧虛。

 

    夜空中,火浪如霞雲,重重怒放,流麗萬端,雷神與句芒的獸身激鬥正酣。這木族當世兩大高手的每次相撞,都猶如天雷勾動地火,巨響轟鳴,氣浪澎湃,讓人無法逼視。

 

    蚩尤騎鳥盤旋,心潮洶湧,正欲飛上前去,與雷神一齊並肩誅魔,忽聽一聲刺耳尖嘯,那人面巨鳥雙翅平張,碧光爆放,“轟!”吐出一團數百丈長德鄂紫豔火光,猛撞在那青黑巨龍之上。

 

    轟隆連震,巨龍鱗甲迸飛,火焰熊熊焚燒,焦臭之味登時彌漫整個夜空。

 

    它狂吼聲中,翻騰勾彈,突然疾沖而下,長尾飛甩,將人面畢方緊緊纏縛,寸寸絞扭,驀地張大巨口,狠狠地咬住人面畢方的脖梗兒。

 

    “咯啦啦”爆響迭聲,句芒獸身奮力掙扎,尖嘯淒厲,雙翅猛烈撲扇著,噴出的火焰密集不斷地轟擊著巨龍肚腹,那青黑巨龍疼得簌簌顫抖,龍身卻越纏越緊,顯是已雙雙陷入對峙苦鬥,到了生死存亡之際。

 

    蚩尤再不遲疑,喝道:“句芒老賊,納命來!”驀地沖天躍起,雙手並握苗刀,朝著人面畢方的頭頂轟然怒斬!

 

    那人面巨鳥陡然張開凶睛,兩道青綠色的電光交相怒射,猛擊在刀鋒上。轟然劇震,蚩尤雙臂一麻,氣血翻湧,淩空踉蹌後退。

 

    幾在同時,妖鳥尖聲怒嘯,火浪洶湧狂噴,“嘭嘭”連聲,他周身衣裳盡數著火,就連苗刀也被暫態燒成了紫紅色,呼吸一窒,炎風怒舞,又是一陣紫紅色的火浪排山倒海兜頭打來,登時高高拋飛而起!

 

    “魷魚!”晏紫蘇花容失色,駕馭太陽烏翱翔猛衝,忽聽一個沙啞雄渾的聲音雷鳴狂吼,人影飛閃,空中亮起一道鮮亮碧光,突然又如孔雀開屏,煙花炸舞,陡然化散為萬千絢麗奪目的彩光……

 

    “轟!”霓光在那青黑巨龍與人面巨鳥之間鼓舞炸散,兩人獸身齊齊悲鳴怪吼,分揚拋飛,漫天火浪倏然撲滅。

 

    蚩尤身上火焰亦陡然湮滅,翻身躍落,正好騎坐在太陽烏上,晏紫蘇見他只是手臂略有燒傷,驚魂甫定,正想問他疼不疼,又聽見那沙啞的聲音叫道:“長生刀!你怎麼會有長生刀?”

 

    人影一閃,狂風撲面,蚩尤右手一麻,苗刀已被那人搶走,驚怒交加,喝道:“還給我!”左手猛地抓住他的肩膀,右手方一拍出,那人已回身揮出一掌,絢廣迸爆,正好拍中他的掌心。

 

    “轟!”蚩尤眼前一黑,劇痛攻心,登時翻身摔飛出百丈開外。晏紫蘇大駭,騎鳥疾沖,堪堪將他抄身接住。

 

    蚩尤抬手一看,掌心黑紫,手臂淤腫,幾條經脈火燒火燎,業已灼斷,又驚又怒,驀地回頭望去,此人究竟是誰?竟連已臻小神位之境的自己,也無法招架其一掌。

 

    火光明滅,萬籟俱寂,所有的人都瞠目結舌,仰頭上望。

 

    但見那人凝立半空,呆呆地翻看著苗刀,喃喃自語,赫然是一個胖墩墩的老頭,臉色青碧如鬼,眼白上翻,口涎沿著嘴角不斷滴落,說不出的醜陋可怖,倒想是剛從墳墓裡爬出的僵屍一般。

 

    句芒、雷神都已恢復人身,踏空而立,驚疑不定地打量著他。除了已故的神農,普天之下,又有誰能將他們二人這般一掌震散?單從适才那一掌來看,五行畢集,相激相生,難道此人也是五德之身?

 

    句芒思緒飛轉,想遍了大荒所有的高手,也無法與此人聯繫一處。眯起雙眼,灼灼地凝視著他手中的苗刀,妒怒如焚,雙手畢集真氣,微笑道:“這位朋友,長生刀是我族第一神器,看也看過了,能否請將之歸還本族?”

 

    那人置若罔聞,只是歪著頭,喃喃道:“長生刀?我為何要這長生刀?這裡是哪裡?我是誰?我又為何要到這裡?我到底是誰?”眼白翻動,滿是茫然、苦惱、恐懼、厭煩的神色。

 

    忽聽一人高聲道:“你是我的影子靈威仰。我到了這裡,你自然要隨我來到這裡。!”

 

    眾人大凜,轉頭望去,哄然驚呼,山崖上站著三個人,除了一個戴著藤木面具的青衣人所見所未見外,另外兩個赫然是被囚禁于地牢的姑射仙子與誇父。

 

    蚩尤腦中嗡然一響,狂喜如爆,險些喊出聲來,晏紫蘇臉上亦漾開燦爛笑靨,雖然瞧不見他的臉頰,卻已料定他必是拓拔野無疑。

 

    那矮胖老者聞言陡然大震,眼白連翻,咧嘴大笑道:“是了!你是靈感仰!我是你的影子靈威仰!”右手淩空一探,登時抓來一片斷木,“哧哧”疾刻,做了一個青木面具,戴在自己臉上。

 

    聽到“靈感仰”三字,句芒的臉色倏然劇變,說不出的僵硬古怪,群雄個個難事譁然鼎沸,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拓拔野瞥見句芒的表情,心中一動,暗想:“也不知靈感仰被陷鬼國之事,與句芒老賊有沒有關係?就算無關,我也以牙還牙,栽贓陷害,讓他百口莫辯。”

 

    當下冷冷地凝視著木神,淡然道:“句木神,多謝你當日和汁光紀這般對待寡人。若不是被你害得困在地底,人鬼不如,寡人又怎能陰差陽錯,練成‘碧火金光刀’?又怎會到達北海,得知‘盤古九碑’的秘密?”

 

    句芒周身一震,臉色慘白,又驟然化為鐵青,眼中盡是恐懼之色,群雄大嘩,紛紛轉頭朝他望去。

 

    拓拔野心中一凜,登時知道自己猜得沒錯,精神大振,森然道:“句木神,你為了篡奪青帝之位,勾結燭龍、烈碧光晟,籌謀得可真是長遠哪。先害寡人,再害雷神,而後又把聖女仙子送與燭鼓之糟蹋,奸計敗露,竟然又誣陷聖女清白……嘿嘿,文長老,按照族規,該定他什麼罪?”

 

    眾人譁然,文熙俊驚疑不定,顫聲道:“閣下……閣下真的是靈青帝麼?如果閣下所言屬實,句神上至少犯了八條重罪,就算是誅殺九族、形神盡滅,也不為過……”

 

    句芒突然哈哈大笑道:“哪裡來的小賊裝神弄鬼,竟敢冒充靈青帝!你若真是陛下,就摘下面具讓我們瞧一個究竟。遮遮掩掩的,莫非是我們認識的什麼敵賊歹寇麼?”

 

    忽聽一個柔媚悅耳的聲音淡淡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人的面貌尚且可以千變萬化,何況人心?縱然讓你見著了臉容,你便能猜著其心麼?”月色下,一個白發紫裳的美貌女子翩然踏波飛來,在崖石上落定。

 

    姑射仙子叫道:“姑姑!”木族群雄中幾個年老的長老神色陡變,失聲道:“空桑仙子!”眾人又是一陣譁然。

 

    空桑仙子與神農之事沸沸揚揚,大荒人所盡知,木族的後輩貴侯聞名久矣,今日卻是初次見著。一見之下,心中均是怦怦大跳,暗想:“難怪當年神農為了她,竟險些連神帝之位也不要了。”

 

    靈威仰聽見她的聲音,如遭電擊,陡然大震,轉過身,眼白翻動,仿佛在凝視著她一般,青碧的臉上突然綻放出奇異的光彩,就連握著苗刀的手,也在不住地顫抖。

 

    空桑仙子對著他嫣然一笑,又是溫柔又是淒涼,淡淡道:“這句話是兩百二十多年前,陛下告訴我的,不知陛下還記得麼?”

 

    群雄嘩聲大作,文熙俊臉色微變,大為緊張,沉聲道:“仙子,你是說這個人才是陛下麼?”

 

    靈威仰對周遭一切置若罔聞,怔怔地看著她,動也不動,也不知過了多久,突然一字字地道:“是了!你是空桑仙子!我是靈感仰!我是靈感仰!”

 

    喃喃重複了幾遍,聲音越來越大,驀地仰頭哈哈狂笑,道:“我是靈感仰!我是大荒青帝靈感仰!”笑聲如雷鳴滾滾回蕩,又驚又喜,歡呼如潮。

 

    拓拔野心下大感意外,想不到靈感仰經脈錯亂,走火入魔而引致的癲狂,竟會因空桑仙子一語而恢復正常。微微一笑,忽想,空桑於他,是不是也正如龍女於己呢?鯤魚腹中朝夕相處了數月,對這“老匹夫”也沒有從前那般厭憎了,倒有些親切之感,此刻見他恢復記憶,也不由暗暗為他感到高興。

 

    人群中,唯有句芒的臉色從鐵青轉為醬紫,又從醬紫變為慘白,他費盡心機、經營構建了整整五年的計畫,偏偏在最接近成功的時刻功虧一簣,心中驚恐、絕望、憤怒、仇恨……交融並湧,難以名狀,周身微微顫抖,突然疾沖而出,朝山下飛掠。

 

    雷神喝道:“哪裡走!”碧光爆閃,青銅錘呼嘯如電。句芒轉生輪急旋怒轉,將之轟然震飛,身形一晃,繼續奪路狂奔。

 

    旁邊幾個長老叫道:“抓住這逆賊,莫讓他跑了!”眾人如夢初醒,洶洶怒吼,兵器、箭石縱橫飛射。

 

    句芒尖嘯飛沖,碧羽破膚,陡然化作那人頭巨鳥,沖天怒舞,漫天青光激爆,炸散出萬千道青霓翠芒,將四周攻來的神兵盡數震飛。

 

    靈威仰兀自仰天狂笑,聲如驚雷滾滾不絕,充滿肅殺恨怒之意,右臂一振,七彩光浪轟然鼓舞,猶如霓霞橫空,滾滾奔湧,“轟!”氣浪四炸,狂飆似的將那團炫目碧光擊得粉碎!

 

    句芒尖嘯聲陡然化為淒烈慘叫,斷羽繽紛,陡然從半空重重摔落,化作人形,掙扎著想要重新爬起飛奔,雷神錘卻已狂飆似的撞中後心,“哇”地噴出一大口鮮血,如斷線紙鳶飛出百丈來遠,再也爬不起來了。

 

    眾人歡呼,如潮擁至,瞬間將他淹沒。若草花衣裳飄舞,怔忪而立,站在湖邊月色裡,又是孤單又是茫然,像是做了一場大夢一般。

 

    片刻之前,句芒還是族中大神、將要娶水伯、赤帝之女的准青帝,風光無二;而眼下卻已成了人人得而誅之的亂臣賊子,遍體鱗傷。命運無常,又有誰能預料。

 

    靈威仰提握苗刀,昂首狂笑不止,這些年的歷歷情景從眼前飛閃而過。黑帝神囚,句芒伏法,他的兩大仇敵都已剪除,但心中塊壘鬱積,滿腔悲憤不知為何卻難以消除。

 

    遠處,拓拔野、蚩尤二人緊緊抱在一起,晏紫蘇、姑射仙子站在一旁嫣然而笑,誇父繞著他們翻著筋斗。那情景如此溫馨,卻又距離他如此之遠。就連哪些為了他而歡騰的人群,也仿佛隔著蒼茫大霧,與他毫無關係一般。

 

    夜穹蒼茫,明月如鉤,這玉屏峰頂的景色似乎依舊,然而一切卻又早已不同了。他的影子斜照在地,卻再也不是從前的那個自己。

 

    空桑仙子知他心底所思,湧起憐憫溫柔之意,像是回到了兩百多年前,第一次在朝夕山下,初見那桀驁張狂的少年。微微一笑,柔聲道:“你自己說的話,都已經忘記了麼?再好的皮囊,也不過是水中月,鏡中花……”

 

    靈威仰像是被她刺痛了心底最深處,驀地轉身喝道:“住口!”舉起苗刀,鏽跡斑斑的青銅刀鋒印照著他那陌生又又可怖的臉容,眼白翻動,怒火欲噴,咬牙道:“倘若是他!倘若是他變成這副模樣,你還會這般說麼!”

 

    空桑仙子微微一愕,凝視著他,輕輕地歎了口氣,道:“你還是不明白麼?他變成石頭也罷,骷髏也罷,在我心裡,永遠是從前的模樣。而你在我心底,也永遠是……永遠是從前的好弟弟。”

 

    靈威仰周身僵凝,這句話他早已聽了不止一次了,但為何每聽一次,都仿佛墜落寒淵?悲苦、憤怒、嫉妒、仇恨……又像烈火一樣地燒灼著,讓他的心絞扭焚燒,嚕得無法呼吸。

 

    忽然聽見蚩尤大聲喝道:“靈威仰!你我生死之約還未履踐,我要拿你項上人頭,祭奠蜃樓城數萬百姓的英靈!”

 

    靈威仰心底怒火如火山噴薄,不顧空桑仙子懇切的目光,哈哈大笑道:“你既一心尋死,我又豈能不成全你?今夜是我族大喜之日,寡人不妄開殺戒,明夜子時,孤照峰頂,不見不散!”

 

    長袖一卷,青光怒閃,苗刀破空飛舞,不偏不倚,貫入茲有面前巨石,直沒入柄。

 

    眾人譁然,想不到以他青帝之尊,竟會答應這小子的邀戰,更想不到他竟會將木族中人視若聖物的苗刀,這麼輕易炮還於敵人。

 

    拓拔野與晏紫蘇攔阻蚩尤不住,心下大凜,且不說靈威仰在平丘所施展的獨門“碧火金光刀”,也不說他在鯤腹之中錯亂經脈,所無意修成的絕世神功,單從适才那重創句芒的那一記絢彩氣刀來看,必定也是受北海極光啟迪,天人感應,所創造出的“極光氣刀”。

 

    句芒煉成“人面畢方”的獸身之後,凶威大熾,尚且擋不住他一刀,以蚩尤眼下的小神級修為,與他生死相戰,豈不是形如自殺麼?但他知道蚩尤的剛烈無畏的性子,當日在南際山上既已發出了邀戰,就算明知是死,也絕不會躊躇顧望。

 

    當下朗聲道:“且慢!靈威仰,你是木族青帝,我是龍族新任龍神,你我兩族之間仇隙甚深,與其這般世世代代鏖戰不斷,倒不如你我做一個徹底了斷!”

 

    木族群雄這才知道他竟是近年來風頭最健的龍族太子,喧嘩大起,那些貴婦、美婢早聞拓拔野俊美無雙,魅力猶如磁石,翹首以望,偏偏他戴著藤木面具,難窺真容,心下大感失望。

 

    靈威仰眼白翻動,大笑道:“今天是什麼良辰吉日?竟有這麼多人趕著投胎麼?”臉色陡然一沉,冷冷道:“你想如何?說來聽聽。”

 

    拓拔野天元逆刃銀光電舞,淩空在山崖上花了幾個蛇形篆字,朗聲道:“你我明夜子時之前,在孤照峰上比刀決戰,你若勝了我,我便將‘回光三寶’、‘盤古九碑’全都送給你!”

 

    眾人大嘩,就連雷神等人亦駭然瞠目,“回光三寶”與“盤古九碑”可謂大荒人人夢寐以求的至尊神物,得其一已是天恩眷顧,想不到這小子竟盡收於身。

 

    靈威仰眼白上翻,冷冷道:“如果我敗給你了呢?”

 

    拓拔野道:“倘若你敗給了我,木族便與我龍族化干戈為玉帛,從今往後,再不侵犯我東海一島一石,也絕不可與我族民、盟友交鋒動手!”

 

    靈威仰一愣,才知他繞了這麼大***,竟是想要保護自己兄弟,哈哈狂笑道:“妙極妙極,如此便宜買賣,焉能不做?”頓了頓,嘿然道,“不過既是比刀決戰,神兵無眼,死生有命,倘若有什麼三長兩短,可怨不得旁人。”

 

    拓拔野淡淡道:“一言為定!”

 

    靈威仰哈哈大笑,昂身拂袖而走。木族群雄紛紛隨之退散,頃刻之間,人如潮來,人如潮往,偌大的中峰天湖只剩下了拓拔野等寥寥幾個人影。

 

    雷神微微一笑,抓住拓拔野的雙肩,輕輕一搖,歉然道:“小兄弟,當日你在雷澤捨命相助,雷某感銘在心。只是明日一戰,他是我族青帝,老哥哥我實在無法相幫。只要你能安然度過明日,有任何需要,只管開口便是。”

 

    拓拔野微笑道:“多謝雷神上。”

 

    姑射仙子怔怔凝立,欲語還休。晏紫蘇心下雪亮,拉著蚩尤等人避了開去。

 

    等到四下寂靜無人,姑射仙子才歎了口氣,道:“拓拔太子,你為何要與靈青帝邀戰?是因為……是因為……”眼圈忽然微微一紅,低聲道:“是因為再也找不著龍妃,所以心如死灰,不想獨活了麼?”

 

    拓拔野心中陡然大痛,默默無語,暗想:“原來她竟是如此知我。”不知是驚是悲是喜。

 

    姑射仙子見他默認,心中一酸,淚珠險些便要滾落,急忙別過頭,櫻唇翕動,想要說些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目光所對處,恰好是那面山壁,空桑仙子正癡癡俏立,凝視著那刻寫壁上的《刹那芳華曲》。

 

    她心中劇痛,突然又想起五年前在這裡初次遇見拓拔野的情景來。那時竹林青翠,月華如水,他正少年。時光流轉,命運輪回,為何此時此地,情景依舊,人物全非?

 

    夜風吹過山頂,樹葉沙沙作響,崖邊,那株桑樹在月光裡閃閃搖曳,寂寞得就像在先前地牢裡,他所吹奏的那首簫曲。那是那年那夜,章莪山的月色裡,他與她即興合創的清曲。雪峰冰湖,搖碎一池幻夢。自己塗寫在雪地上的歌詞,曾吐露了自己所有蒙朧的心事,擦去了,卻從此刻在心底,再也不能遺忘。

 

    在她耳畔,仿佛又響起了那纏綿跌宕、如泣如訴的旋律:“奈何,一夜春風,心如桑葉,又是花開時節”。她的心是不是少年時,自己夾藏在濕沙裡的一片桑葉,被春蠶不分晝夜地咬噬?然後結繭吐絲,變成一隻飛蛾,迷失于春風沉醉的暗夜?

 

    她想要忍住眼淚,卻沒有忍住那如潮的悲傷,淚水洶湧地劃過她的臉頰,像冰,像火,像決堤的春江。但不是為他,不是為自己,是為了那些總也無法忘記的以往。

 

    見她別過頭,一動不動,淚珠一滴滴落在草葉上,拓拔野呼吸窒堵,心中大痛,像要出言勸慰,卻不知該說些什麼,伸出手,卻不知該拉她何處。他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中間橫隔著蒼茫的月光。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轉過身,眼圈通紅,低聲道:“靈青帝今非昔比,修為徹鬼通神。你……你多保重。”從脖子上解下一個碧翠通透的綠玉,掛在他的脖子上,不敢再抬頭看他,步履翩然,消失在山崖的另一端。       

第一章 昊天神裔(1

            玉屏峰上,夜風鼓舞,竹林搖拽起伏,拓拔野等人盤坐在如水的月光裡,肌膚映碧,衣袂翻飛,數丈之外便是懸崖深壑,雲霧蒼芒,象海浪一樣地洶湧翻騰著。

 

    聽他將這幾個月來的經歷一五一十,盡數道來,蚩龍等人無不驚心動魄,悲喜交參,誇父更是太感新奇,豔羨不已,雖然早已聞知大概,卻想不到此間竟還有這麼多的曲折變故。

 

    鯤中歲月,世外乾坤,短短不過百餘日,卻仿佛已經過了數十年。

 

    空桑仙子歎了口氣,道:“世人都說龍女妖治無情,她卻偏偏對太子如此情深意得,為了顧全大局,竟不惜忍痛割愛,舍已放逐,如此苦心孤詣,即便是五族聖女,又有幾人能夠作到?”說到最後一句時,嘴角似笑非笑,竟像是在譏嘲自己一般。

 

    拓拔野心中刺痛如針紮,晏紫蘇下意識地握緊蚩尤的手,暗想:“若換了是我,身中劇毒,才不管它什麼天下百姓,定要魷魚陪著我,快快活活地在北極過上一生一世。”

 

    空桑仙子望著那石壁上凸起的“刹那芳華曲”,神色淒婉,又低聲道:“當年我對他難離難舍,甘願拋下聖女之位,受罰請罪,在湯谷兩百餘年,卻日日夜夜悔怒怨艾,覺得他深負於我;從來不曾想過天既降大任於他,他又豈能任心隨性,為了一已之私,闕顧天下蒼生?而他心底的痛楚磨折,又豈會在我之下?”

 

    頓了片刻,淡淡道:“拓拔太子,現在想http://bbs.feiku.com廖若晨星10打來,他在南際山上托命於你,果然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當今大荒戰亂紛起。五族割據,必要有人挺身而出,平定天下,造福蒼生。你是神農臨終所托之人,又是古元坎轉世,當世龍神,眾望所歸,責無旁貸……”

 

    誇父哇哇叫道:“小女娃兒胡說八道!區區一個拓拔小子,連那山羊鬍子也鬥不過,若不是我誇父挺身而出。前來幫忙,那白衣服小丫頭早就完蛋啦!”

 

    空桑仙子聽若不聞,秋波流轉,凝視著拓拔野,一字字道:“龍女此舉不獨為你,更是為了九州百姓。你若明白其中深意,就萬萬不可兒女情長,英雄氣短,辜負了她的一片苦心。”

 

    拓拔野陡然一震,這些道理他又何嘗不知?但想到她身中奇毒,死生難料,總難免痛不可晚遏,再也無暇他顧,從前的壯志雄圖亦隨之散如雲煙。

 

    這些日子以來,失魂落魄,渾渾噩噩,眼前耳邊全是她的音容笑貌,此次重返大荒,原想救妯姑射仙子之後,便立刻回折北海,繼續尋找她的下落。此刻聽空桑仙子這般一說,倒像是被雷霆所劈,突然驚醒。

 

    雨師妾既已下定決心離開,又怎會讓他找到?以她的冰雪聰明,再加上北極的冰寒天氣,應當可以制住體內地“紅顏彈指老”。自己若一直這般失魂落魄,不但於事無補,更白費了她的一番心意。反之,若能儘快打敗水妖,平復大荒局勢,她或許便會重新現身,與自己團聚……

 

    想到這些,心潮洶湧,悲欣交集。胸喉卻象被什麼堵住了一般,起身朝空桑仙子揖了一禮,道:“多謝前輩點醒。拓拔野定會謹遵教誨,以天下為先!”

 

    蚩尤見他重振精神,大喜過望,重重地拍了拍他的後背,笑道:“好烏賊,這才像是新晉龍神!”一躍而起,將苗刀霍然插入堅岩中,嘿然道:“明日一戰,且看看你我兄弟誰能擊敗那老匹夫,奪取青帝之位!”

 

    空桑仙子微微一笑,妙目中閃過憂慮之色,道:“靈青帝失了肉身,又在鬼國地牢中被囚禁了四年,性情大變,乖戾兇暴遠甚從前。又陰差陽錯,修成了‘木本五行真氣’,連句芒也敵不住他一招,明夜之戰,兩位要多加小心了。”

 

    眾人心中俱是一凜,蚩尤眉毛一揚,傲然冷笑道:“若是常人,元神離體半年,早已煙消雲散,即便這老匹夫真有通天徹地之能,作了四年的孤魂野鬼,也已成了強弩之未。只要我們能捱到百合以上,誰勝誰負,那就難說得很了!”

 

    空桑仙子搖了搖頭,道:“若是尋常的‘元神寄體大法’自是如此,但靈青帝兩百多年前便已自創了‘種神大法’,別說四年,就算是四十年,也能形神契合,固若金湯……”

 

    誇父奇道:“種神大法?那是種什麼木耳香菇?”

 

    拓拔野心中一動,突然想起《五行譜》中說到有一種至為玄妙的法術,可將元神植入他人體內,即使百年之後,肉身將滅,仍可將元神轉……他五行相生的寄體之中,如此迴圈相種,至少可延壽五百。難道這種凶詭妖法竟是堂堂青帝所創?

 

    空桑仙子怔怔不答,像是在追想著久遠的往事,月光鍍照在她的白髮上,如銀似雪;眉淡如煙,秋波迷蒙,秀麗地臉容也仿佛散發出淡淡的柔和光暈,徐徐道:“那時他正滿三十,比我還小了兩歲,卻已囂狂不可一世,在這玉屏峰頂,以‘冷月十一光’瞬間擊敗族內八大仙級高手,一掌將主峰劈斷,就連當時的木神蒙拓芝鬥不過六百合,亦被他一劍抵住眉心,動彈不得。人人都說除了神帝與赤飆怒,天下再無人是他的敵手。

 

    “神帝修為通天,四海臣服,赤飆怒又是其時大荒公認的武學奇才,單憑一已之力,威震南荒,振興火族,若是旁人聽到這種比較的話語,必定視為無上榮耀,偏偏聽在他的耳中,卻像是莫大侮辱。

 

    “他二十歲時曾在南際山頂敗給神農,閉關若修了十年,自覺已天下無敵,因此那次鬥劍奪得青帝之位後,立刻便徑直南下,以武拜詣赤帝,兩人在赤炎山激戰了三天三夜,始終分不出勝負。他心有不甘,約好來年再戰,而後又西折天帝山,與神農邀戰……“

 

    晏紫蘇訝然道:“靈感仰與赤飆怒來來回回,戰了十年有餘,天下皆知,但是南際山之戰後,我再沒聽過神帝曾與青帝比鬥呀?”

 

    空桑仙子微微一笑,柔聲道:“神農知道他驕傲的脾性,頗為激賞,不願折辱挫傷,所以每次都是點到為止,從不張揚,但他越是如此,便越是激起靈青帝爭強好勝之心,矢南打敗神農,奪取神帝之位。不想一連比鬥了七年,每次都是戰不過千合,便被神農擊飛‘冷月十一光’,拂袖下山……”

 

    拓拔野與蚩尤對望一眼,心下又驚又佩,燭龍也罷,蛇姥也罷,公孫母子也罷,就連那至為兇狂的混沌神獸,都撐不過數百回合,便大敗吃虧輸。普天之下,能與神農鬥到千合的,真可謂絕無僅有了!也難怪這老匹夫竟會如此狂妄自負。

 

    誇父卻大為不服,連連打岔,表示不屑。

 

    空桑仙子道:“靈青帝左思右想,始終也找不出克制神農五行真氣地法子,認定他是占了五德之身的便宜,因此要想擊敗神農,非得有五德之軀不可……”

 

    拓拔野一震,道:“所以所便創出了‘種神大不支’,想將自己的元神種入某個五德之身的人的體內?”

 

    空桑仙子點了點頭,歎息道:“可惜他忘啦,古往今來有五德之軀的人寥寥無已,即便真有,人海茫茫,又上哪裡去找?”

 

    晏此蘇瞟了拓拔野一眼,抿嘴笑道,“難怪那老匹夫對拓拔太子如此地青眯。”

 

    拓拔野苦笑不已,修煉講究的乃是形神契合,沒有合適的軀殼,縱有盤古的神識,也難施展神通。靈感人仰已是木德之身,普天之下,要想找出一個比他自己更具天賦地肉身,談何容易?

 

    蓋因此故,他才遠趕北海平丘,想從蛇姥那裡取得脫體重生的靈丹妙藥,可惜天意弄人,機關算盡,卻仍是孤魂之身。

 

    在那鯤魚腹中,若不是自己施以狡計,誘他自斷經脈,瘋瘋癲癲,現在或真已被他附體竅亦未可知,想到這裡。心底突然有些凜然後怕。

 

    空桑仙子微微一笑,道:“靈青帝雖然創出這曠古絕今地‘種神大法’,卻苦於可寄之體,與神農前前後後鬥了三十餘年,始終不敵,心中懊沮自是無以復加,對他如此狂傲之人,神農勝也不是,敗也不是,又生怕他心病成魔,於是那年在這青帝苑裡,故意與他戰成了平手說:‘不必再比啦。你的武沉資盾天下無雙,潛力更可謂當世界觀第一。若能心懷寬遠,正氣填膺,他日又有誰是你的對手?’”

 

    誇父連連“呸”了幾口,道:“山中沒老慮,猴子稱霸王!”卷袖憤憤道:“他***木耳香菇,明天你們兩小子都一邊歇著,讓你誇父爺爺去教識教識那矮胖冬瓜!”

 

    拓拔野等人聞言莞爾,心下卻對神農的評斷頗以為然。       

第一章 昊天神裔(2

            大荒幾大武學天才之中,石夷單純質樸。心無旁鶩,終生浸淫武道法術;赤飆怒公認為千年一見的火族奇才,火靈狂猛,二十出頭便已淩駕群雄,成為族內第一人。

 

    赤松子水火雙德,清出於藍,若非被赤帝、黑帝聯手鎮於洞庭山底,必已鬧得四海天翻地覆;科汗淮更是聰慧絕頂,年紀輕輕便創出潮汐流,獨門氣刀幾可媲美紫火神兵……

 

    但與靈感仰相較起來,始終略遜一籌。姑且不論真氣、念力孰強孰弱,單以領悟力與創造力而論,有誰能創出那通天徹地的“種神大法”,歷經數載而元神不散?

 

    有誰能以木德之軀修五行真氣,獨闢蹊徑,修煉出更勝紫火神兵的“碧火金光刀”?

 

    又有誰能自斷經脈之後,反而真氣圓融,隨意改變經絡。神鬼莫測?

 

    即便桀驁如蚩尤,對這老匹夫再為厭憎,心底深處亦不免凜然敬服。

 

    而以神農天帝之尊,竟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對他容忍退讓,一方面固可見其長者之風,提攜後進,另一方面亦足可證明青帝之修為實是深不可測。

 

    空桑仙子道:“聽了神農這番話,靈青帝這才為其氣度所折服,與他成了至交,從此再不談比武之爭,但心底深處,仍想著要勝過於他。神帝石化登仙,心底最為難過的只怕便是青帝了。不獨是因為少了最為敬仰的長著摯友,更因為今生今世,再也無法打敗他了……”

 

    蚩尤冷冷道:“他若真的感到難過,當日又怎會想要盜取神帝石身,作為自己的寄體?神帝石身既碎,自然便要奪占烏賊之軀了。這等自私冷酷的老匹夫,歸根結底。想的不過是自己罷了。”

 

    空桑仙子眉尖輕蹙,想要說些什麼,雙頰莫名地一紅,歎了口氣,道:“今夜他答應拓拔太子比鬥,自是因為太子是神帝傳人,又具五德之身,若能擊敗拓拔太子。也算是了卻了一樁心事。更何況在那鯤

 

    魚腹中,拓拔太子和蛇姥又害得他經脈錯亂,神智癡狂,以他地性子,必定要雪恥洗恨。至於寄體種神、回光三寶,只怕還在其次……”

 

    頓了頓,眼波黯然。低聲道:“他驕傲偏激,又好面子,一旦鐵心要做的事情,誰也勸阻不住,就算是我……就算是我也難以讓他回心轉意了。明日之戰,不僅關乎生死。更關係大荒局勢,兩位務必要多加小心了。”

 

    拓拔野聞言,心下更是雪亮。那日在東海之濱,靈感仰因空桑仙子的勸阻而放棄神農石身,甘願繼續作孤魂野鬼;今夜又因她一句話而喚醒神智……此中緣由不言而喻。但不知青帝究竟是因為傾慕空桑仙子,而欲與神農一較高下呢;還是因為與神農爭強鬥勝,連他喜歡的女子也想奪得?

 

    一件夜風吹來,竹葉沙沙,頸上的綠玉和淚珠墜一起叮叮作響,他心中陡然一陣針紮似的刺痛。暗想,古來情字最傷人。感情之事混沌難明,莫說局外人,就算是當局者,又何嘗能辨清?

 

    低下頭,凝視著那顆翠綠如水滴的玉墜,想要看出點什麼,卻只看見自己那倒映著的深邃地眼晴。

 

    “哐啷!”銅門陡然打開。燭大搖曳,照得囚室地洞裡光影迷蒙。

 

    句芒驀地抬起頭。臉色慘白,不自禁地往牆角一縮,就像是負隅困獸,雙眸中火焰欲噴,夾雜著絕望、憤怒、恐懼、懊悔……諸多神色。

 

    靈威仰冷冷地斜睨著他,左手一揮,眾衛士紛紛屏息斂氣地退了出去。銅門重新哐然關上。

 

    等到四下寂然,他才冷冷地道:“那個人是誰?

 

    句芒微微一震,啞聲道:“敢問陛下說的‘那人’,指的是誰?”聲音不急不緩,帶著幾分揶揄嘲譏的意味。

 

    靈威仰眼白翻動,右手一拍,光芒爆舞,句芒悶呼一聲,整個人被無形氣浪擠壓牆角,臉色漲紫,全身波紋似的鼓舞顫動,雙眼漸漸凸出,但目中的恐俱之意反倒突然消減了許多,嘴角勾起一絲古怪的笑

 

    容,喘息著道:“是了,陛下是問當年與汁光紀一齊伏擊你地人麼?陛下尚且不知,我又怎會知道?

 

    靈感仰臉上殺機大作,一字字道:“那人與汁光紀當日加在寡人身上的種種痛楚,你想不想全嘗上一遍?”右手陡然一轉,指訣飛舞,青光分錯絞扭。

 

    句芒周身驀然收緊,“嘭嘭”連聲,皮開肉綻,無數道翠芒破體紛搖,猶如碧草春藤,將他緊緊纏縛,接著胸腹、背脊鮮血激射,任督二脈已被霍然震斷,嘶聲慘叫,痛不欲生。

 

    靈威仰森然道:“句木神,你們費了那麼多心機,不就是覬覦寡人的‘種神大法’麼?若是從前,寡人要拿你的肉身作為種神之寄體,還捨不得如此糟踐,但是現在已悟通了‘真氣亂行’的無上妙法,就算是把你奇經八脈全部震碎,也無甚干係了。你想不想試上一試?

 

    說話間,指尖輕彈,氣箭淩厲飛舞,閃電似的擊撞在句芒地各處經絡要穴上,句芒慘叫淒烈不絕,當空團團飛轉,重重地猛撞在洞頂,然後又從牆角軟綿綿地滑落在地,爛泥似的癱坐一團,指尖簌簌顫抖,終於連呻吟也發不出來了。

 

    靈威仰冷冷道:“現在想起那人是誰了麼?

 

    句芒伏地端息片刻,突然斷斷續續地大笑起來,嘎聲道:“原來陛下也有懼怕之人!從鬼國地底逃出來,明明到了昆侖山蟠桃會上也不敢現身,這一年來又藏頭縮尾,就連到了北海平丘,也屈尊腆顏。作朱卷

 

    氏的蛇奴……嘿嘿,是不是生怕鬥不過那人,又被打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住口!”靈威仰臉上碧光大盛,狂怒不可遏,右手隔空一抓,句芒厲聲痛吼,歡手緊緊抱頭。整個臉都已扭曲變形,一道碧幽幽的光芒從泥丸宮吞吐而出。

 

    靈威仰眼白閃雄,面如碧鬼,冷冷道:“你既決意不說,那也由你。等寡人將你元神吞化,自然就能知道那人是誰了。”

 

    句芒淒嚎如哭,雙目中又重新轉為驚駭恐懼的神色。想不到以自已元神之強沛,竟也被他如草芥似的連根拔出!直到此刻,才知仍低估了青帝的念力修為。自己若真被他當作“種神”之寄體,勢必神識湮滅,萬劫不復了!

 

    霎時間念頭急轉,伏倒在地。咚咚叩頭不止,顫聲道:“陛下饒命!陛下饒命!臣也是鬼迷心竅,一時糊塗,才作出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來……那人與汁光紀、水聖女乃是一夥,臣也只見過他兩次,只知他

 

    自稱‘廣成子’,來自崆峒山,除此之外,實是一無所知……”

 

    “廣成子?崆峒山?”靈威仰鬆開手,皺著眉頭。眼白翻動,卻始終想不起大荒有這麼一號人物。

 

    句芒磕頭道:“臣勾連外賊,謀算陛下,罪該萬死。但臣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叛族賣邦。燭龍野心太大,吞併六族之意昭然若揭,臣不得已才與水聖女、黑帝私下結盟。黑帝修行‘攝神禦鬼大法’走火入魔。想借陛下的‘種神大法’以自救,於是要脅臣……要脅臣作出這等大逆不道的罪事來……”

 

    靈威仰對他狡辯之辭殊無興趣。冷冷道:“那廣成子也是水族中人麼?與黑帝又是什麼關係?

 

    句芒搖頭道:“他戴著人皮面具,真氣又龐博混雜,五行皆備,臣也不知究竟是何方妖魅。他與黑帝似乎並不熟識,倒是對水聖女言聽計從。”

 

    靈威仰心中疑竇叢生,沉吟不決。當日與那廣成子交手之時,便曾發覺他五行兼具,只道是神農喬化,驚怒之下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普天之下,除了神農與那拓拔小子,究竟還有誰是五德之身?兩百年來的神級高手他無一不識,存活至今的更是寥寥可數,究竟是誰有如此神通,當日與黑帝聯手夾擊之下,竟殺得自已大敗虧輸?想起當日的奇恥大辱,心中更是驚疑憤恨,怒火熊熊。

 

    句芒見他暫時無意殺己,登時松了口大氣,正想說話,忽聽“轟”的一聲悶響,囚室震動,塵土簌簌而下,臉色登時大變,失聲道:“他們來了!

 

    “轟!”山谷中突然傳來一產巨響,隆隆回蕩,拓拔野等人一驚,紛份起身循望。

 

    懸崖下沖起滾滾黑煙,和那茫茫白霧交揉一起,變幻出萬千詭異而猙獰的形狀,仿佛凶獸妖魔,擇人而噬。

 

    狂風吹來,又如巨浪翻騰,夾帶著陣陣腥濁惡臭,聞之欲嘔。

 

    誇父嗅了一陣,忽覺咽喉奇癢,伸手抓撓,叫道:“他奶奶地木耳香菇,哪來的這麼多蝨子跳蚤!

 

    “屍涎香!

 

    晏紫蘇花容驟變,急忙屏息斂氣,從乾坤袋中抓出幾顆紫紅的丹丸,塞入蚩尤口中,而後又一一拋給拓拔野等人,叮囑道,“含在舌下,萬萬不可吞入腹中。”

 

    話音未落,遠處驀的傳來幾聲慘呼,四個木族衛士從樹林中跌跌撞撞地奔了出來,發狂似地撓著喉嚨,黑血順著指尖汩汩流出,片刻皮肉潰爛,上半身已可瞧見森森白骨。

 

    眾人大凜,始知不妙,忙將丹丸含入口中,異香沖頂,神智大清,那麻癢如噬的感覺登時煙消雲散。

 

    拓拔野驀地記起《大荒經》中曾提及這種南蠻特有的驅蠱屍煙,劇毒無比,常人只要吸上片刻,立即肚穿腸爛,腐如焦骨。

 

    最為可怕之處。在於方圓百里內的凶蠱毒蟲聞見屍煙,必定成群結隊地圍集而來,不分人畜敵我,發枉肆虐,比瘟疫還要恐怖百倍。

 

    難道烈碧光晟早已在附近部署南荒蠻軍,得聞句芒伏法,立即孤注一擲,向玉屏峰發動猛攻?

 

    但以他老奸巨滑地脾性。至少也當先試著與靈威仰結盟才是,又怎會如此莽撞地悍然宣戰?

 

    屍煙彌漫,山林裡慘呼、哀號聲大作,此起彼伏,淒厲如鬼哭,顯是許多木族豪雄已然中毒。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來者是誰。只聽文熙俊高聲喝道:“大家聽令,全部退回地宮,不可擅自出擊!

 

    人影閃爍,巡守各處的木族衛士從四面八方急掠而曰,朝青帝苑沖去;但大多奔不到一半,便被那毒煙籠罩。慘叫著踉蹌倒地,渾身抽搐,頃刻間化作淋漓血骨。

 

    晏紫蘇冷笑道:“甕中之鼈,作繭自縛!”拉著蚩尤,便欲朝崖外沖去,忽聽竹林、草叢簌簌作響,接著“咻咻”連聲,突然沖起萬千道眩目麟光,在夜空中縱橫劃過,流星雨似的朝著他們當頭沖來。

 

    “蛇啊!”誇父嚇得哇哇大叫。破空沖起。漫天紅信吞吐,毒涎如雨,赫然竟是數以萬計地南蠻蟲蛇。

 

    他雖然自幼生長山林,修為蓋世,偏偏對鱗蟲之屬極為恐懼,陡然撞見這麼多蛇蟒,更是魂飛魄散。直如夢魘。閉著眼晴不敢窺看,手舞足蹈,大喊大叫,將圍沖而來的蛇群打得血肉橫飛。

 

    眾人又是駭異又是好笑,蛇群來勢洶洶,轉瞬間山崖上已經鱗光遍佈,觸目所及,盡是色彩斑斕的毒蛇蟲豸,排山倒海似地朝著他們沖來,被拓拔野、蚩尤氣浪橫掃,四下亂舞,前赴後繼。

 

    晏紫蘇秋波轉處,見黑煙滾滾,隨著狂風向山頂呼卷蔓延,心中一動,叫道:“這些蟲蛇受屍煙驅使,只要將煙氣吹散開來,它們自然就找不著方向啦!

 

    拓拔野辟易百毒,又吞服了蛇丹,對屍煙、毒蛇全然不懼,當下搶先抄足飛沖,雙袖鼓舞,真氣狂飆似的朝北席捲。

 

    蚩尤亦隨之施展“風生浪訣”,推波助瀾。

 

    兩人真氣俱極充沛,加在一處更是聲勢驚人,樹木搖擺,煙霧轟然,倒卷翻騰,漫天遍地的蛇群果然大亂,紛紛轉頭回游,隨著那滾滾逸散的屍煙,朝北沖落山崖,勢如飛瀑,蔚為壯觀。

 

    誇父驚魂甫定,翹著大拇指連誇晏紫蘇聰明;眼見蚩尤二人掀舞氣浪,風雷呼嘯,不由得興致大發,正欲上前攙和,崖下突然沖起洶洶狂風,煙捲霧騰,飛沙走石。

 

    拓拔野二人呼吸一窒,如被巨浪推卷,竟身不由己朝後翻身倒飛。

 

    四周樹木“格啦啦”地連根拔起,縱橫飛舞,就連峰頂巨岩也陡然迸裂開來,“砰”地炸散飛射。

 

    蚩尤喝道:“好大的風!

 

    兩人氣沉丹田,勉強當空凝立,黑髮亂舞,衣袖獵獵,一時間竟連眼都睜不開來。那狂風來勢之猛,竟比當日風伯所興更要為甚!

 

    被那狂風鼓卷,黑紫色地屍煙立時又回湧聚攏,宛如巨大玄龍,當空濃濃翻騰,繚繞卷舞,任憑拓拔野等人如何掀卷氣浪,始終斷而不散。

 

    蛇群狂嘶飛竄,重新將五人層層疊疊地圍在中央,旋渦似的團團飛旋,作勢欲撲。頃刻間越集越多,遠遠望去,像是一個巨大的五彩山丘。在月光下起伏搖擺,閃耀著妖豔淒詭的光芒。

 

    誇父仰頸四望,目瞪口呆,面如土色,只覺兩腿發軟,連挪動一步的氣力也沒有了。

 

    晏紫蘇呸道:“沒用的瘋猴子,盡會說些大話!”從乾坤袋中取出一個巨大的碧綠獸骨,低掠飛沖,在四周劃了一個徑長四丈地圓圈。

 

    “呼呼”連產.那綠色的線痕登時沖起碧幽幽的火光,直竄半空,蛇群方一沖入,登時被火焰燒著,尖嘶飛彈,焦臭撲鼻,轉瞬間周圍便雄滿了厚厚的蛇屍。

 

    原來那獸骨乃是當年東海“碧火龍”的脊椎,遇風生火,散發出地氣味更可今百獸喪膽、萬蟲辟易。蛇群後被屍煙所驅,前被龍火隔阻,進退維谷,狂亂不堪。

 

    混亂中,山壑中又傳來隆隆巨震之聲,夾雜著陣陣尖利刺耳地獸吼怪嘯,仿佛來自地底幽冥地厲鬼呼號,令人聞之不寒而慄。

 

    拓拔野大涼,他與龍女、流沙仙子這些禦獸高手相處甚久,又深諳“心心相印”之道,聽這嘯聲,便知有高人駕馭著萬千發狂的凶獸正從山腳奔沖而來。

 

    當下俯衝落地,伏身凝神聆聽,果覺山搖地動,勢如狂潮,隱隱還能聽見一陣陣陰寒詭異的笛聲……       

第一章 昊天神裔(3

            “陛下!陛下”銅門連震,傳來眾衛士惶急的呼叫聲,還不等靈威仰將囚門打開,便已轉化為淒烈的慘呼。

 

    青帝心中微凜,左手抓起句芒,右手一推,將銅門轟然撞飛開來,“呼!”火焰狂奔,撲面而來,夾帶著濃郁的惡濁臭氣。鱗光現眼,嘶鳴如潮,也不知道有多少毒蛇亂箭似的朝他怒射而來!

 

    靈威仰避也不避,護體真氣鼓舞迸爆,抓著句芒大步踏出,那青紫色的火焰噴湧到他的氣罩上,登時反彈激湧,將圍沖而來的毒蛇盡數燒著,尖嘶如狂,焦臭大作,四下拋飛而出。

 

    密道中濃煙密佈,紫火熊熊,遍地都是蛇蟒、蜈蚣以及各種色彩絢豔,說不出名字的毒蟲,波浪似的攢攢蠕動。鎮守門口的八名衛士早已被啃噬得只剩下烏黑焦骨。

 

    句芒臉色青紫,劇烈地咳嗽起來,鮮血斑斑點點地噴了自己一身,他經脈俱斷,形同廢人,對這毒煙已無抵抗之力,霎時間皮肉潰爛,臟腑如蝕,疼得嘶聲怖叫。

 

    靈威仰憤怒已極,左手真氣綿綿輸入,冷冷道:“‘他們’是誰?這麼大的膽子,竟敢擅闖我木族聖地?”每踏出一步,氣浪如蓮花怒放,那些蟲蛇登時尖嘶著朝後翻滾退讓。

 

    句芒劇痛少消,喘息著正欲答話,密道內突然炸起一陣春雷似的大笑:“對這弑帝篡位、通敵賣國的亂臣賊子,青帝陛下又何需如此仁慈?不如由我帶回鬼國。讓他嘗嘗陛下當日所受的滋味,何如?”

 

    “火仇仙子!”拓拔野心中一震,這笛聲極之熟悉,竟像是發自遊子于昱的巴烏蠻笛!當日被那妖女騙得困在皮母地丘之底。幾乎枉送性命,想不到竟會在此時重新相遇!

 

    一時間,又是驚疑又是駭怒,這妖女既與火族仇深似海,為何竟會駕禦凶獸蟲蛇圍攻木族玉屏峰?與她同來的,究竟還有何方神聖?

 

    晏紫蘇冷笑道:“原來是這妖女!”心念一動。格格笑道:“狗咬狗,一嘴毛。她既要至此搗亂,再好也沒有啦。咱們先作壁上觀,等他們鬥得兩敗俱傷。再來收拾殘局便是。”

 

    她擔心蚩尤安危,對他邀戰青帝之事千百個不情願。卻又知勸他不住,此刻見局勢橫生變數,正中下懷,只盼靈威仰橫死當場才好。

 

    空桑仙子蹙眉道道:“城門失火,殃及池魚。玉屏山方圓百里都有村落,若任由這些凶獸肆虐。瘟疫橫行,遭殃的卻是木族的無辜百姓!”旋身沖起,雙袖如飛,將蛇群轟然打散,朝外沖去。

 

    蚩尤心下凜然,揚眉道:“不錯!我若見死不救,和那偏私狹隘的老匹夫又有何區別?我喬家男兒本是木族英豪。又蒙羽青帝傳我神功,授我苗刀,豈能飲水忘源,讓這些妖魔宵小禍害東荒!”

 

    豪情沖湧,大喝著飛旋而起,苗刀電舞,青光如虹,登時劈起一道沖天血浪。

 

    晏紫蘇頓足嗔道:“呆子!”無可奈何,只好和拓拔野一起緊隨其後,誇父哇哇叫道:“等等我!”手掌飛舞,氣浪疊爆,隨著眾人朝懸崖下沖去。

 

    五人所向披靡,淒迷詭異。遠處天空中傳來啞啞的叫聲,萬千凶禽黑壓壓地急速逼近,遠遠望去,夜空如遮,分不清哪些是鳥群,哪些才是烏雲。

 

    “姑姑!”眾人正欲沖下山崖,循著笛聲狙擊火仇仙子,卻見姑射仙子白衣翩然,雲朵似的飄飛下來,“敵暗我明,不知究竟,山下又都是蠱蟲妖獸,太過兇險。姑姑還是先隨我到地宮中避上一避,等探明虛實後再作反擊不遲。”

 

    俏臉暈紅,妙目中滿是憂慮焦急之色,說到最後一句是,忍不住朝拓拔野瞟去;目光甫一相撞,又立即轉移開來。

 

    “轟!”當是時,右前方整面崖壁應聲炸散,三道人影破空沖出,團團飛轉,霎時間便已對了十餘掌,氣浪狂卷,勢如海嘯山崩。

 

    姑射仙子訝然道:“陛下!單將軍!”

 

    只見前面一人臉色通紅,矮胖如冬瓜,左腋下夾著一個清瘦秀雅的青衣人,正是靈威仰與句芒;後面那人黑臉長須,身形雄偉,赫然竟是單定。

 

    眾人大奇,不知單定為何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觸犯逆鱗,與青帝交手。晏紫蘇心中一動,失聲叫道:“小心!他不是單定!”

 

    話音未落,單定哈哈笑道:“妙極!陛下既然不肯交出這老賊,那我就只有拿聖女來交換了!”說著翻著急沖,探手徑直朝姑射仙子抓去!

 

    拓拔野不及多想,和蚩尤一左一右夾沖而上,天元逆刃與苗刀狂飆怒卷,如雷電橫空,青龍天矯,朝他齊齊劈斫而去。

 

    “單定”縱聲大笑,右掌吐處,絢光沖天炸射,拓拔野、蚩尤呼吸一窒,只覺一股難以想像的巨力排山倒海似的當胸猛撞而來,“當!”氣血翻湧,右臂酥麻欲裂,竟雙雙朝外淩空飛跌!

 

    眾人又驚又怒,拓拔野、蚩尤修為均已在小神級之上,彼此心意相通,合作無間,聯起手來就連燭龍也討不得好去,此人空間是誰?竟只一掌,便將二人生生震飛!!

 

    靈威仰喝道:“讓開”極光氣刀轟然怒爆,碧芒飛卷,掀帶起五彩氣光,勢如狂飆,從姑射仙子與“單定”之間急斬而過。

 

    豈料那“單定”陡然急沖折轉,鬼魅似的朝左一飄,迎面朝空桑仙子沖到,大笑聲中,氣浪橫卷,空桑仙子眼前一花,周身酥痹,還不等回過神來,已經被他封住經脈,挾著往外急沖飛掠。

 

    “姑姑!”姑射仙子大急,翩然飛追。

 

    拓拔野叫道:“仙子小心!”生怕她有失,抄身電掠,搶在她身前追去。幾在同時,青帝、誇父也已圍合沖到,四道強猛已極的真氣如狂風巨浪,兜頭怒卷。

 

    這四人都是當今大荒頂兒尖兒的絕頂高手,聯手而擊,威力可謂驚天動地,遠遠望去,空中陡然形成一個巨大的霓彩光球,將那“單定”籠罩其中。

 

    “單定”哈哈狂笑,右掌揮處,“轟”地一聲震耳巨響,絢光爆舞,氣浪翻湧,天地一片亮白,眾人喉中腥甜狂湧,紛紛飛退,心中大駭:天下竟有這等人物!

 

    “翻天印!”青帝又驚又怒,厲聲喝道,“廣成子,你與寒荒昊天氏有什麼關係?”

 

    拓拔野、蚩尤、姑射仙子心中俱是陡然大震,突然想起适才這山嶽壓頂的感覺,與當日在寒荒大戰西海老祖的翻天印時極為相似,莫非那人的右掌所持的,竟是那寒荒大神魂魄所化的太古神印?

 

    定晴再看時,那人已挾持空桑仙子沖出千丈之外,也不回答,遠遠地高聲笑道:“薑是老的辣,人是舊的好。陛下是要亂臣賊子,還是要空桑聖女,可要得仔細想清楚了!”

 

    風聲呼嘯,山崖倒掠,那廣成子身形飄忽如鬼魅,轉眼間便沖出了十餘裡,將玉屏峰遙遙地拋在了身後。禦風之快,竟似更在誇父與晏紫蘇之上。

 

    青帝挾著句芒疾飛如電,拓拔野與姑射仙子尾隨其後,但任憑他們如何全速飛掠,廣成子的身影始終在前方雲霧中忽隱忽現,難以追及。

 

    月光斑斑點點地透過山林,銀光閃耀,姑射仙子衣袂翻飛,秀髮飄舞,臉顏時明時暗,美如出水夜蓮,花樹籠煙。

 

    相隔咫尺,她袖間髮鬢的幽冷清香沁人心脾,拓拔野喉中像被什麼堵住了,想起從前的歷歷情景,心底刺疼如紮。

 

    當下收斂心神,傳音道:“仙子放心,那人抓走空桑前輩,不過是逼迫青帝換取句芒老賊,決計不會無端傷她的。玉屏山上又有雷神等各族頂尖高手,再加上魷魚、誇父與晏國主,斷不會出什麼岔子。”

 

    姑射仙子螓道輕點,眼圈微微一紅,低聲道:“多謝太子相助。”略一遲疑,忍不住道:“那廣成子究竟是誰?為何會有翻天印?又何謂要扮成單將軍的模樣,劫奪句木神?”

 

    拓拔野心中亦是疑竇叢叢,沉吟不語。放眼天下,能一招將自己與蚩尤擊退,生擒空桑,就連青帝也阻攔不住……除了已故的神農,又有誰能做到?

 

    而當日密山之戰後,翻天印砸入寒荒大地,合眾人之力也難以拔出,這“廣成子”又如何能將神印操縱自如?難道他當真是寒荒大神昊天氏的後裔?

 

    原以為自己悟明五行生克,宇宙潮汐的至理之後,大荒已罕有敵手,此刻才知天外有天,不可妄自尊大。驚佩之餘,反倒湧起強烈的好勝之念,下定決心,不管此人是誰,定要將空桑仙子從他手中救回。       

第二章 翻天覆地(1

            思忖間,靈威仰右臂一揮,絢光怒爆,極光氣刀竟沖出數十丈遠,將前方的崖石轟然劈炸開來,喝道:“廣成子,你要句芒,就停下交換。再躲躲藏藏,有如此石!”

 

    廣成子哈哈大笑道:“你要空桑,有本事就追來交換。再磨磨蹭蹭,可就怪不得我了。”

 

    口中調侃,卻似無意甩脫,只是遙遙在前,一旦青帝速度放緩,他便隨之減慢;等他們追得近些,便又重新加快。

 

    如此又追了半柱香的工夫,始終相距百餘丈遠。

 

    拓拔野心中一動:“是了!句芒不過是幌子,他是想調虎離山!”

 

    暗想,此人喬化成單定,必是想在百花大會上殺句芒一個措手不及,奪取青帝之位。奈何被蚩尤、誇父與自己輪番搗亂,再加上靈威仰從天而降,計畫大亂。

 

    不得已之下,只好挾持空桑仙子,誘使青帝隨他離開,而由埋伏附近的火仇仙子等同謀圍攻玉屏山……

 

    但他究竟是何方勢力?又為何覬覦青帝之位?

 

    水、火二族既不惜和親,一心與句芒結盟,自然不必多此一舉。而已方聯盟更不會出此卑劣之策,禍害木族百姓。難道……

 

    耳畔的獸吼鳥鳴越來越響,隱隱夾帶著淒厲的骨笛與鬼哭狼嚎之聲,拓拔野心中陡然大震:“鬼國屍兵!”驀地想起當日在剡山遭遇淳于昱時的情景,瘟疫、凶獸、鬼兵……一切何其相似!

 

    靈光電閃,霎時間便已猜出大概。

 

    這廝必定是鬼國妖孽。黑帝敗北之後,尋機捲土重來。那日“魅魂”梁嘉熾率領鬼軍出現剡山一帶,絕非僅僅為了狙擊自己一行,多半是正與火仇仙子合力部署屍兵、蠱蟲,為今日的百花大會籌謀準備!

 

    正所謂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木族地處各族要衝,在大荒中的戰略地位不言而喻,這些妖魔覬覦木族由來已久。黑帝將靈威仰困在鬼國幽泉四年,想必也是為了李代桃僵,奪取青帝之位。

 

    拓拔野越想越是凜然。此人籌畫了這麼久,畢其功於一役,自然已將諸多變數計算在內,眼下引著他們離開青帝苑,只怕不止調虎離山這般簡單……

 

    當是時,夜霧淒迷,兩側山嶺連綿雄矗,黑雲從頭頂滾滾湧過。人在深壑,狂風迎面刮舞,腥臭陰冷。

 

    骨笛激越。獸吼禽啼之聲洶湧如浪,放眼望去,到處鬼影憧憧,仿佛有萬千凶魔妖鬼潛伏于兩翼山石、密林之中,詭異如夢魘。

 

    句芒臉色慘白。突然啞聲大笑起來:“靈感仰呀靈感仰,你自負聰明絕頂,卻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這些妖魔挖好了陷阱,等著你往裡跳,你連這也不明白麼?”

 

    青帝喝道:“住口!”驀地探手抓住他的頭頂,森然道:“廣成子,你想要他的青木元神,就立刻停下,否則寡人就收了他的魂魄,將他種為寄體之身!”

 

    廣成子哈哈大笑道:“好,我們便在這裡交換吧。”翻身在峭壁橫松上立定。

 

    風吹霧卷,衣裳獵獵,淡淡的月光照在他的臉上,慘白如雪,眉清目秀,赫然已換了一副容顏。遙遙望去,竟似不過二十來許。

 

    青帝眸中妒火中燒,這張臉容四年多來再也熟悉不過,此刻重見,胸膺欲炸,恨不能將他碎屍萬斷,挫骨揚灰。強忍怒氣,冷冷道:“你先將空桑聖女送過來。她若少了一根寒毛,寡人便叫你死無葬身之地。”

 

    廣成子笑道:“青帝一言九鼎,誰敢不從?”長袖一卷,果然將空桑仙子橫空拋了過來。

 

    青帝微微一怔,想不到這魔頭突然變得這般爽快,哼了一聲,右手淩空抓探,青光卷舞如帶,登時將她緊緊纏住,往懷裡拖去。

 

    拓拔野剛與姑射仙子並肩沖到,見狀一凜,失聲道:“小心!”

 

    話音未落,“轟”地一聲爆響,紫光怒爆,天地盡紅,“空桑仙子”右臂真氣轟然鼓舞,幻化成一道長達十余丈的紫紅光刀,猛然劈入青帝懷中!

 

    黑雲翻騰,紫霧彌散,啞啞怪叫之聲嘈雜刺耳,無數凶禽怪鳥破雲俯衝而下,赤焰噴吐,炎風怒卷,所到之處紅光沖天。轉眼間,玉屏峰頂便已化作熊熊火海。

 

    那道屍煙龍捲風似的滾滾飛舞,毒蛇蟲豸越來越多,狂潮怒浪似地翻過山崖,卷過樹林,朝著青帝苑圍湧而去。

 

    誇父左蹦右跳,哇哇大叫,雙掌胡亂飛舞,將腳下的蛇群打得血肉橫飛,一邊不住地向晏紫蘇呼救,一邊埋怨被他們哄騙,早知如此,寧可跟著拓拔野去追那個廣成子。

 

    骨笛、巴烏之聲洶洶響徹,蛇群發狂似的前赴後繼,連“碧火龍”的骨磷火焰也阻擋不住了。

 

    又聽獸吼如雷,數百隻人形豬鬃的怪獸齜牙咧嘴,從山崖下紛紛躍了上來,喉中發出低沉的“咄咄”聲,噴出團團烈火,左顧右盼,正是南荒獨有的凶獸猾褢。

 

    幾在同時,嬰兒啼哭聲淒厲破雲,一大群豬身人面的合窳從山路上狂奔而來,紅尾搖曳,橫衝直撞,八九名木族衛士驚呼奔掠,來不及逃散,便已被他們如潮淹沒,或被撞得慘叫拋飛,或被撕扯碎裂,轉瞬間啃咬一空。

 

    晏紫蘇心下大凜,知道除了淳於昱之外,對方陣中必定還有其他馭獸驅蠱的絕頂高手,以自己一人之力絕難抵擋,抓起蚩尤的手,道:“呆子,別逞強啦,快走!”轉身便欲沖出。

 

    蚩尤一把將她反拽回來,怒道:“喬家男兒只有砍斷的頭,沒有後退的腳。我既受羽青帝恩惠,又答應了空桑仙子守護這裡,豈能言而無信,臨陣脫逃?先帶我去殺了那淳於妖女!”

 

    不容分說,解印太陽烏,拉著她翻身騎上,重新往崖上沖去,苗刀電舞,青光澎湃,十幾隻撲沖而來的凶禽登時悲鳴炸散。

 

    誇父叫道:“等等我!”慌不迭地飛身躍上鳥背。他極少騎鳥飛翔,被太陽烏顛簸掙甩,手舞足蹈,前俯後仰,一時間狼狽萬狀。

 

    忽聽“轟”地一聲巨響,青帝苑火光沖舞,木石橫飛,一道人影破空飛起,人聲鼎沸,木族群雄紛紛奔沖而出:“抓住他,別讓他跑了!”“小心!朝陽穀郡主在他手裡,不可誤傷了她性命!”

 

    那人黑袍飛舞,去勢如電,右手握著一柄月牙狀的奇形長戈,左腋下挾著一個霞帔鳳冠的秀麗新娘,正是天吳之女若草花。

 

    青丘國千百年來隸屬于朝陽穀,備受欺淩,晏紫蘇對天吳又是厭恨又是畏懼,見狀大喜,拍手笑道:“妙極!最好他一刀將這小丫頭殺了,斷了木族和親後路,看他們還有什麼臉面與天吳老賊狼狽為奸!”

 

    數十名木族衛士沖天追掠,不等迫近,便被那人月牙長戈轟然掃中,鮮血激射,慘叫飛跌。火光映照,那人頭戴怪獸面具,一雙眸子如寒冰湛湛生光,瞧來說不出的猙獰兇惡。

 

    蚩尤心中大震,怒火轟然沖湧,那人赫然竟是在鬼國地底幽泉,害得自己父親魂飛魄散的四大鬼王之一!

 

    蟠桃會大戰之中,五行鬼王被拓拔野殺得三死二傷,惟有黑水鬼王與青木鬼王趁亂隱匿逃脫。

 

    這一年多來,想到不能手刃凶仇,蚩尤每每說不出的悲怒憤懣。不想天網恢恢,竟在此處重新邂逅這作孽元兇。

 

    悲怒如沸,縱聲長嘯,騎鳥折轉急沖,一記“萬壑春雷”,當頭怒斬而下。“轟隆隆!”苗刀如青龍飛騰,破風狂嘯,四周凶禽驚啼四散。

 

    那黑水鬼王瞧見是他,雙眸中亦閃過恨怒之色,避也不避,清叱一聲,長戈銀光爆舞,宛如彗星橫空怒掃,與刀芒撞個正著。

 

    光浪炸舞,震耳欲聾,蚩尤喉中一甜,眼前金星四舞,仿佛被山嶽壓頂,先前被靈威仰震傷的幾條經脈登時迸裂開來,火燒火燎。驀地一咬牙,將湧到口邊的鮮血強行吞吐入肚中,苗刀大開大合,勢如奔雷地火,接連猛攻。

 

    黑水鬼王連擋了數十刀,被他雷霆萬鈞的博命之勢殺得招架不住,嗆然脆響,月牙長戈迸斷橫飛,“哇”地噴出一口鮮血,沖到倒掠,獸頭面具亦倏然震裂炸飛。

 

    白髮飛揚,素顏如雪,左耳、鼻子上各鑲嵌了一個極為精美的玉石細環,映得臉容碧光流舞,冷豔絕俗。那雙秋水明眸正恨恨地瞪視著他,淚水如冰消雪融,將流未流。

 

    蚩尤陡然一震,怒火全消:失聲道:“是你!”       

第二章 翻天覆地(2

            “波母!”

 

    拓拔野驚怒交迸,那電光石火般的不祥預感果然瞬間成真。廣成子方才奔逃之時,必已偷天換日,將空桑仙子換成了汁玄青。

 

    二女身材相仿,稍加喬化,在這暗夜裡看來惟妙惟肖,倉促之間又哪能分辨究竟?

 

    加之青帝救護心切,情急之下竟不疑有他,相距丈許,空門洞開,這一記“地火陽極刀”當胸劈入,可謂避無可避!

 

    靈威仰心下一沉,下意識地抓起句芒往前一擋,右手極光氣刀轟然怒掃。

 

    “轟!”

 

    赤芒如虹,絢光爆舞,炸射起沖天光浪,山壑內姹紫嫣紅,雲蒸霞蔚。拓拔野、姑射仙子呼吸一窒,被那磅礴氣浪推得齊齊翻身倒飛。

 

    句芒嘶聲慘叫,瞬間化作焦骨,地火陽極刀從他肚腹內轟然穿過,雷電似的劈入青帝胸口。

 

    靈威仰微微一震,只覺一團烈火從胸膛灌入,臟腑如燒,“呼!”周身皮膚突然如大地般龜裂開來,火焰沖天噴湧!

 

    波母當年修為已頗驚人,在地丘中又浸淫了數十載,業已有了神級實力,這等近距硬碰硬的博命相拼,使的又是霸烈無比的陽極氣刀,換了旁人早已一命嗚呼。饒是青帝神威蓋世,也傷重難支。

 

    汁玄青格格大笑,突然一弓身,“哇”地鮮血狂噴,斷線風箏似的朝後破空飛奔,重重地撞在山壁上,骨骼“格啦啦”一陣脆響。左臂齊肩斷裂,再也無法動彈。雖然偷襲得手,但被他氣刀掃中,亦經脈碎斷,兩敗俱傷。

 

    廣成子撫掌歎道:“肉身盡毀,神識巍然,不愧是大荒青帝!句木神,以你這等修為,又怎敢弑帝篡位?”

 

    大袖一揮,一個五彩石印沖天飛旋,在青帝二人頭頂炸散出萬千絢芒。瑰麗不可逼視。

 

    句芒骸骨焦黑,牙骨格格亂撞,口中竟仍淒號不絕。被那石印一蓋,一道碧光登時從泥丸宮中破舞而出,青煙似的收納其中。骨骼轟然炸散,慘呼立止。

 

    一代梟雄就此魂飛湮滅。

 

    拓拔野大凜,翻天印的神力當日早已領教,想不到竟有吸納元神之威力。眼下青帝重傷在身,如何能擋?喝道:“廣成子,你先是使詐偷襲,現在又乘人之危,算得什麼英雄好漢?有膽便來與我一戰!”半空抄掠,天元逆刃銀光怒爆,遙遙指向廣成子眉心。

 

    廣成子哈哈笑道:“成王敗寇。做大事者豈能拘泥小節?原以為拓拔太子智勇雙全,有王者之風。想不到竟是一介婦人之仁的草莽匹夫。可惜,可惜。”

 

    指訣變幻,翻天印激旋下沉,絢光離心飛甩,狂風大作。

 

    拓拔野呼吸窒堵,衣裳獵獵,眼睛幾乎無法睜開,整個人像被滔天巨浪層層推送,跌宕起伏,再也不能往前一寸。

 

    姑射仙子翩然飛起,與他並肩凝空而立,低聲道:“拓拔太子,借無鋒劍一用。”

 

    從他手中接過斷劍,劍氣橫空,與天元逆刃的銀厲刀芒齊齊指向翻天印底部。

 

    轟然連震,霞光四射,石印稍稍朝上反彈。

 

    青帝驀地大喝一聲,雙臂一震,周身沖起深翠淺綠的氣罩,火焰盡滅,但周身焦黑,白骨突錯,瞧來極是慘烈。陡然飛旋沖起,喝道:“拓拔小子,讓開!”

 

    極光氣刀轟然鼓舞,如虹橋倒掛,流麗萬端。

 

    “嘭!”石印沖飛,蓮花似的氣浪層疊怒放,那排山倒海的壓力登時迸散開來。

 

    廣成子身軀一晃,腳下松枝“喀嚓”迸斷,眼中閃過駭異驚佩之色,笑道:“果然是‘流星隕鐵沉於山’。想不到青帝陛下經脈盡斷,居然還有如此神通。看來我不盡全力是不成啦。”

 

    足尖一點,從橫松俯衝而下,黑髮飛舞,兩掌合十,雙眸碧光大作,口中念念有辭,驀地彈指喝道:“大!”

 

    “轟轟”連聲,仿佛驚雷疊爆,翻天印絢光四射,霎時間竟漲鼓了數百倍,變成一個長、寬近百丈的五色巨石,將狹窄的山壑填塞得滿滿當當。

 

    拓拔野剛與姑射仙子並肩沖起,又覺當頭如昆侖壓頂,喉中腥甜狂湧,驀地朝下沉落。

 

    抬頭望去,翻天印一丈丈地轟然壓下,刮過兩側山崖,摧枯拉朽,土崩石裂,碎石土霧濛濛飛舞,在五彩絢麗的氣光照耀下,宛如流星飛雨,燦燦生光。

 

    青帝冷冷道:“就算你傾盡全力,又能奈我何?”巍然不動,極光氣刀滾滾飛舞,像是擎天光住,緊緊抵住翻天印的底部,巨石每下沉一寸,都要爆炸開洶湧氣浪,撞得兩側峭崖山崩石落,震耳欲聾。

 

    他雖然被波母的地火陽極刀擊成重傷,但神識深種,固若金湯;再加上修煉所謂的“回光訣”時誤打誤撞,因禍得福,修成了曠古絕今的“無脈之身”,真氣不循經脈而走,隨心所欲,是以縱然經脈盡斷,骨肉燒灼,仍能發揮出七成真氣。

 

    僅此七成,已近天下無敵。

 

    反倒是拓拔野二人被那神印重壓,氣血翻騰,耳中嗡嗡作響,苦苦強撐了片刻,就連天元逆刃與無鋒劍也被壓成彎弧,吃力已極。

 

    心下凜然,不敢有片刻放鬆,少有不慎,讓這神印砸將下來,就算是銅頭鐵臂之身,也化作一灘爛泥。

 

    廣成子嘴唇翕動,指訣急舞,整個人筆直地倒懸在翻天印上方,雪白的臉龐漸漸化作紫金色,又逐漸轉為通紅,而後轉為碧青……五色迴圈變幻,頭頂白汽蒸騰,鼻尖上也沁出細密的汗珠。

 

    但任憑他如何竭盡真氣、念力,翻天印到了離穀底十丈處,就再也無法往下沖落半寸。心中驚怒駭異無以言表,暗想:“這一老一小都是當今大荒天資絕頂的人物,若今日用翻天印尚且殺不了他們,今後只怕再無良機了!”

 

    當下哈哈一笑,道:“是了,既然答應了將空桑仙子還給陛下,又豈能自食其言?”

 

    左手從懷中掏出一個玉石葫蘆,輕輕一抖,光芒閃耀,空桑仙子登時從中滾出,跌落在石印上。

 

    廣成子嘿然道:“陛下為了她烈火焚身,不如我也讓她與陛下同甘共苦,何如?”

 

    不等她停穩,左手指尖飛彈,“哧哧”連聲,幾道赤炎氣火穿入她七大要穴,空桑仙子蹙眉痛楚呻吟,霎時間青煙直冒,火光跳躍,奈何經脈被封,動彈不得。

 

    青帝大怒,喝道:“狗賊!寡人殺了你!”右臂轟然一振,極光氣浪沖天澎湃,翻天印登時朝上飛彈,劇烈搖晃。

 

    廣成子哈哈笑道:“好心被當作驢肝肺,作媒人真難。給你便是!”一掌猛擊在空桑仙子心口。

 

    她臉色煞白,鮮血噴湧,驀地從石印邊緣翻身摔落,重重地撞在石崖上,被狂風一激,身上的烈火熊熊怒卷,繼續朝下飛彈拋跌。

 

    “姑姑!”“前輩!”

 

    姑射仙子、拓拔野齊齊驚呼,下意識地翻身回沖,半空迎接。

 

    青帝縱聲怒吼,雙掌朝上猛然齊拍,登時將石印打得翻轉飛彈,順勢轉身急掠,閃電似地將空桑仙子抄臂抱住。

 

    廣成子等的便是此刻,凝神聚氣,喝道:“翻天覆地!”驀地俯衝而下,雙掌抵住神印,絢光轟然怒爆。

 

    “轟隆隆!”

 

    石印急速飛旋翻滾,勢如流星,重逾泰山,兩側石崖被氣浪推卷,應聲迸炸坍塌,樹木橫飛,亂石飛舞,刹那間,那團眩目霞光已沖至四人頭頂!姑射仙子背心受撞,鮮血狂噴,踉蹌沖跌。

 

    拓拔野大凜,翻射急沖而上,大喝一聲,奮起全力,五行真氣在體內迴圈激爆,破掌噴薄,陡然化作數十丈長的“極光電火刀”,猛然擊撞在神印底部。

 

    “呯!”

 

    那巨石狂猛如天崩的天墜之勢微微一滯,但他指尖酥麻痹痛,如被雷霆當頭劈中,金星亂湧,仰身朝下跌去。

 

    翻天印繼續猛衝而下,青帝心中怒火如焚,左臂環抱空桑仙子,反身急旋而上,右手極光氣刀轟然狂掃,又是一陣震耳轟鳴,光浪炸射。孤身只力,倉促應變,比之先前大為吃緊。他身形一晃,終於還是抵受不住,筆直往下沉落。

 

    “嘭啷啷”一陣巨震爆響,煙塵滾舞,流光溢彩,整個山壑都似被那翻天印壓得崩塌下來。

 

    拓拔野、姑射仙子雙雙撞落在地,周遭氣浪滾滾奔騰,長草貼地起伏,想要起身上沖,幫助青帝,卻被無形巨掌緊緊壓住,就連抬動一根手指也得花費九牛二虎之力。

 

    兩個面面相覷,驚急駭怒,卻徒呼奈何。       

第二章 翻天覆地(3

            姑射仙子心道:“想不到臨到末了,竟還是要和他死在一起。驀地湧起一陣悽楚而溫柔的甜蜜,悲喜交摻,懼意全消。

 

    癡癡地凝視著他的藤木面具,忽然想起當日與他在寒荒合戰西海老祖的情景,那時避無可避,他奮不顧身地擋在自己身前,臉上卻是神采飛揚的笑容……如果現在手指能夠動彈,多麼想摘下他的面具呵……

 

    拓拔野見她眼波溫柔,凝視著自己,嘴角泛起一絲淡淡的微笑,胸口登時如被重錘所撞,疼得無法呼吸,心道:“我死倒也罷了,怎能讓仙子姐姐被這石印所壓?”

 

    眼角轉處,見石印壓著青帝朝下急速沖落,狂風鼓舞,距離地面已不過六丈,思緒飛轉,突然想起那日與她及姬遠玄等人借助煉神鼎大戰翻天印,靈光一閃,脫口道:“是了,兩儀鐘!”

 

    念頭未已,“轟”地一聲巨響,塵靡飛揚,被那巨力所壓,整個地面往下一沉,陷落了一尺有餘。

 

    拓拔野再不遲疑,就在那氣浪與地面出現幾寸空隙的刹那,驀地急旋定海珠,借勢隨形,朝外一滑,既而翻身彈起,從乾坤袋中拋出那八角銅鐘,急念法訣。

 

    “當!”

 

    銼然脆響,嗡嗡不絕。

 

    兩儀鐘微微一沉,堪堪將翻天印頂住。四周轟鳴不絕,煙土簌簌沖落,石印輕搖。

 

    四人死裡逃生,驚魂甫定。周身都已被冷汗浸透。

 

    兩儀鐘乃伏羲、女媧取五色石所鑄,與這神印同源同宗,兩兩相抵,猶如針尖對麥芒,任那廣成子再施法用力,再也無法下沉半分。

 

    煙霧彌漫,一道道火光沖天搖曳,將夜空燒得彤紅。

 

    蛇蟲遍地。凶禽盤旋,合窳、長右、猾褢……數之不盡的南荒凶獸蜂擁沖上山嶺,呼號奔掠,向圍守在青帝苑四周的木族群雄發動一輪接一輪的猛攻。

 

    冰夷黑袍鼓舞,凝空而立,三十六隻銀環在指尖環繞急舞,叮噹悅耳。火光映照下,蒼白的臉頰泛起奇異的紅暈,更添冷豔之色。妙目灼灼地盯著蚩尤,悲楚恨怒,淚水盈眶。

 

    木族群雄眼見是她,無不失聲驚呼,喝罵不止。惟有蚩尤瞠目結舌,怔怔地說不出話來。

 

    當日獨闖鬼國,力戰群魔時,蚩尤便曾震裂黑水鬼王的獅頭面具,看見她的真容。

 

    只是其時已被屍蠱附體,神智錯亂恍惚,因此後來重新追索此事,也難以斷定到底是否自己的錯覺幻象。

 

    這一年多來,他經歷了眾多變故,許多原先看似渾無關聯的陰謀漸漸浮出水面,與拓拔野、晏紫蘇等人聊天之時,也已猜到冰夷必是黑帝嫡系。

 

    只是她為何女扮男身,為何依附汁光紀,又為何隨著水聖女一同出現北海平丘……其中關竅錯綜複雜,難以索解。

 

    但對他來說,這個神秘莫測的敵人卻是一個難以消解的心魔。自小喬羽便授他已俠義之道,懲惡鋤奸,不可欺淩無辜弱小。

 

    那日雪山日食,他魔識狂亂之下,當眾奸辱冰夷,鑄成此生中最大過錯,每每思及此事,心中的悔疚恨責甚至比誤殺黃帝更要為甚。

 

    此時重逢,面紅耳赤,五味交陳,又是羞愧又是惶惑,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

 

    晏紫蘇“哼”了一聲,狠狠地掐了他手臂一把,怒道:“呆子,這妖女害死你爹,又馭蠱引你誤殺黃帝,罪大惡極,你還憐什麼香,惜什麼玉?”

 

    話音未落,骨笛淒厲,巴烏悠揚,伴隨著陣陣鼓號,喧闐震耳。

 

    只聽一個嘶啞的聲音桀桀笑道:“得聞木族百花大會群賢畢集,鬼國火魅神君特來拜賀!”

 

    南面山崖突然火焰沖湧,接二連三地躍上數千紅衣人,當先那名紅衣男子,斗篷披風,橫吹骨笛,頸上圍掛著一串顱骨,正隨著骨笛節奏虛空繞舞浮動。碧綠如鬼火的雙眸,在斗篷暗影裡灼灼閃爍。

 

    幾在同時,背面山崖、東面坡嶺、西面密林又紛紛響起淒厲的呼聲:“鬼國木魑神群、火魍神群、土魎神群、金魁神君特來拜會!”

 

    人影飛掠,鬼哭神號,無數青衣人、黑衣人、黃衣人、白衣人四面沖湧,依照五行方位,將青帝苑重重包在當中,刀光眩目閃動。

 

    火光掩映,亮如白晝。那些人個個面色慘白,眼神呆滯,步履僵硬古怪,手中握著各式兵器,竟像是從墳地古墓中爬出的僵屍。

 

    木族群雄轟然大嘩,又驚又怒,他們中大多都參與了去年的蟠桃會,對那場慘烈兇險的僵鬼大戰仍心有餘悸,想不到相隔短短一年,竟又在本族聖山遭遇同樣夢魘!

 

    玉屏山上的貴侯、長老不過數百人,算上衛士也不過三千,而這些僵鬼略一望去,少說也有兩萬餘眾,再加上這數以萬計的南荒凶鳥妖獸、毒蛇蟲蠱……敵眾我寡,凶多吉少。

 

    忽聽一聲雷鳴似的長嘯,扶搖破雲,冰夷左手一顫,險些抓持不住若草花。魅魂等人亦是氣血翻湧,骨笛失聲,面色齊齊一變。

 

    嘯聲滾滾回蕩,將四周聲浪盡數蓋過,凶禽驚飛,妖獸悲吼,就連遍地的蛇蟲也亂作一團。

 

    雷神從人群中緩步走出,收住長嘯,朗聲道:“久聞黃河水伯天資卓絕,乃水族百年罕見的後起之秀,為何明珠暗投,和這些妖魔屍鬼同流合污?若草花姑娘若有什麼三長兩短,水、木兩族干戈紛起,遭殃的還是雙方無辜百姓,水伯於心何忍?”

 

    冰夷蒼白的臉上泛起桃紅之色,冷冷道:“雷神放心,我們與貴族無怨無仇,更不想妄動干戈。今夜拜詣,不過是因為句木神背信棄義,結盟天吳,與我鬼國為敵,所以特來取他項上人頭。不過,現在靈感仰也罷,句芒也罷,都已經死啦……”

 

    木族群雄大嘩,紛紛喝斥道:“臭丫頭你胡說什麼!陛下天下無敵,有誰能殺得了他?”

 

    “爛木***,識相的就快快滾蛋,等陛下擒了廣成子回來,你們就是跪地求饒也來不及了!”

 

    冰夷充耳不聞,從袖中取出一顆龍眼大的珠子,絢光閃爍,冷笑道:“耳聽為虛,眼見為實,你們不相信我,也當相信這‘鬼影珠’。”指尖一彈,“鬼影珠”淩空沖起,彩光耀吐,漸漸搖盪凝聚成一幅景象。

 

    但見萬丈峽谷之中,霞光沖舞,煙塵滾滾,一塊巨大的五彩方石幾乎將深壑盡數填滿。

 

    就在那巨石與地底縫隙之間,頂立著一丈來高的八角銅鐘,青帝周身焦黑,橫抱著空桑仙子盤坐鐘側,旁邊還坐了一個戴著藤木面具的青衣人,與一個清麗絕俗的白衣少女,周遭氣浪滾滾,絢光迷離,赫然正是拓拔野與姑射仙子。

 

    眾人譁然驚呼,既而鴉雀無聲。蚩尤心下一沉,又驚又怒,惟有誇父拍手大笑道:“我道他們上哪兒去了,原來是躲在石頭底下,一起玩捉迷藏,有趣有趣!”

 

    冰夷柳眉一揚,妙目中滿是譏誚鄙薄之色,冷冷道:“各位都是木族的王侯權貴,見多識廣,這石印是什麼,他們又為什麼動彈不得,不用我說,想必都應該知道了?至多再過半個時辰,就算是銅人金身,也只剩下一層金箔了。”

 

    木族群豪怔怔地眺望著空中幻景,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翻天印的威力天下盡知,當年寒荒大神昊天氏便是用此神印將八百鐵凶凶獸壓成了肉泥。四人身上鮮血淋漓,顯是均受了重傷,就算他們暫時無恙,在這神印氣浪重壓之下,又能強撐多久?

 

    冰夷道:“只要你們再選出一個青帝,與我們歃血為盟,誓不背棄……”

 

    秋波一轉,恨恨地瞪著蚩尤,森然道:“再殺了這蚩尤小賊作為祭禮,從今往後,木族之事就是我鬼國之事,天下再無敵邦敢犯汝秋毫。”

 

    眾人面面相覷,神色驚怒沮喪,雷神縱聲大笑道:“多謝水伯好意。但我青木男兒豈是膽小畏戰之輩?又何需外人罩護?別說青帝修為通神,翻天印奈何他不得,就算是他百年之後,另立青帝,木族上下又豈會受人脅迫,臣服屈就?“       

第三章 死生契闊(1

            雷神笑聲轟然回蕩,豪氣干雲。

 

    木族群雄心中大震,熱血沖湧,紛紛叫道:“不錯!木族兒郎寧可站著死,焉能跪著生!你們這些妖魔宵小,設計陷害陛下,爛木***不想活了!”

 

    一時間人聲鼎沸,怒駡如潮,一些性情火暴的,更是摩拳擦掌,只等雷神一聲令下,便與這幫屍魔殺個魚死網破。倒是那些長老、貴侯神色猶疑,躊躇難決,紛紛將朝文熙俊望去。

 

    文熙俊微一沉吟,沉聲道:“雷神所言極是。我族以蒼松為國樹,不畏霜雪,寧折不彎,族民亦複如是。若讓天下人知道我等屈從僵鬼脅迫,就算苟全性命,他日又如何在大荒立足?”

 

    眾長老、貴侯對望片刻,紛紛點頭。雷神在族中威望原本便已極高,一呼百應,加之現在司族長老又首肯附和,縱然有人心存異議,也不敢明言反對。

 

    冰夷等人面色微變,魅魂啞聲狂笑道:“飛蛾撲火,自取滅亡!他們既一心尋死,主公又何需與他們多言!”橫吹骨笛,淒厲破雲。

 

    木魑、火魍、土魎、金魁四大神君隨之吹奏魔樂,陰森慘厲。萬鬼齊哭,鳥獸嘯吼,潮水似的朝著群雄圍湧收攏,戰勢一觸即發。

 

    晏紫蘇低聲道:“呆子,這些僵鬼呼她‘主公’,在鬼國中的地位自然不低。先發制人,擒賊擒王,只要將她拿下,這些妖魔就得老老實實地聽話啦。”

 

    見他依舊怔怔凝視著冰夷,充耳不聞,晏紫蘇心下大惱,秀眉一挑,似笑非笑道:“臭小子,見了你的老姘頭,就這般魂不守舍?連殺父之仇也不想報了麼?”驀地重重一口咬在他有左耳上,蚩尤促不及防,“哎喲”痛呼失聲。

 

    晏紫蘇“哼”了一聲,輕輕地舔舐著他地耳垂,呵氣如蘭,柔聲道:“知道疼了吧?再不聽我的話,就將你耳朵咬下來。”

 

    火焰沖舞,魔影憧憧,四周劍拔弩張,沒人注意到他們意在打情罵俏。文熙俊朗聲道:“陛下不在,暫由雷神代掌青帝之位。巫始神上,即刻拜蒼天,行‘血祭’。”

 

    一個碧衣高帽的長須老者應聲出列,朝東拜倒,連叩九頭。口中念念有辭,從懷中取出一柄青鐵匕道,劃破手指,將鮮血滴入寸許來高的青銅鼎中。木族群雄拔刀齊聲歡呼。

 

    此人正是木族中地位僅次於木神句芒的大巫祝始鴆,新任青帝登基之前,必須由木神拜天請意,祭以血禮。再由青帝將鼎中鮮血飲盡,表示得蒼天所授,行掌王令。句芒既亡,便由始鴆代行其職。

 

    雷神大步走到青銅鼎前,拱手高聲道:“多謝列位抬愛。陛下尚在,雷某何德何能,豈敢妄奪青帝之位?只是情勢危急,事關本族興衰,雷某責無旁貸。等到驅除妖魔之後,必當恭迎陛下,重奉臣職。”

 

    伏地朝東三拜,舉起青銅小鼎,將鮮血一飲而盡。木族士氣大振,又爆起如潮歡呼。

 

    晏紫蘇秋波掃處,暼見那青銅小鼎內壁閃爍著水、淡紫光澤,心中一凜,失聲道:“糟了……”

 

    話音未落,突然響起一陣淒厲高亢的巴烏蠻笛,洶洶激越,“當”地一聲,銅鼎墜地,雷神周身簌簌劇震,雙手掐住咽喉,踉蹌前沖,臉色黑紫,喉中發出“赫赫”的怪聲,黃豆大的汗珠涔涔而下。

 

    歡呼聲陡然頓止,群雄目瞪口呆地望著他,茫然不知所措。始鴆駭然道:“神上,你……你怎麼了?”大步上前將他扶住。

 

    雷神目中驚駭、狂怒、痛楚……神色交雜,張大口,想要說話,卻什麼也說不出來。臉色越來越紫,“僕僕”連聲,額頭、雙頰、手臂……突然鼓起許多小包,起伏波動,像是蟲子在皮膚上蠕行一般。

 

    蠻笛高奏,悠揚婉轉,一個彩衣霞帶的美人騎著一隻三頭六腳的怪鳥,翩然盤旋于空,悠揚地吹奏著一管巴烏,滿頭轉發盤結,細辮飛舞,火光映照在她的臉上,象牙色地肌膚光潔如玉,細眼彎彎,秋波含笑,嬌媚之中,又帶著說不出的陰冷煞氣。

 

    “火仇仙子!”

 

    群雄轟然,蚩尤心下大凜,才知雷神必是中了這妖女的蠱毒。但以雷神的蓋世修為,縱使淳於昱蠱術無雙,又怎能欺近其周遭、神不知鬼不覺地投毒下蠱?

 

    魅魂等人縱聲狂笑,那些屍魔也跟著發出比哭還要難聽的桀桀笑聲。冰夷冷冷道:“再不動手,更待何時?”

 

    雷神右手卡著咽喉,肌膚鼓舞,汗珠滾滾,痛楚已極,左手顫抖地攀扶在始鴆肩膀上。始鴆臉色一沉,大袖翻卷,手中赫然多了那柄青鐵匕首,閃電似地紮入他後心!

 

    鮮血激射,眾人失聲驚呼,還不等回過神來,始鴆身形如鬼魅飄飛,雙掌碧光爆舞,又狂風暴雨似地接連猛擊在雷神背部九大要穴上。

 

    “嘭嘭”連聲,雷神烏血狂噴,重重地飛撞在旁側崖石上,登時將那堅岩撞得粉碎。

 

    蚩尤驚怒交迸,喝道:“原來是你!”這幾記“裂地竹”氣勢萬鈞,正是那是在鬼國地底,青木鬼王與自己纏鬥時所使的招式。想不到這請寡言沉穩的木族大巫祝竟然是青木鬼王!

 

    群雄震駭無聲,始鴆傲然斜睨,嘴角勾起一絲獰笑,淡淡道:“帝由天擇。雷神上,你喝了我的血,蒼天卻不讓你登位,怪不得我。”

 

    晏紫蘇高聲道:“老賊叛族犯上,還敢妖言惑眾!你在自己血裡下了屍蠱蟲卵,雷神坦蕩磊落,自然不會起疑,但你用這等卑劣陰毒地伎倆,還轉托神意,也不怕遭天譴麼?”

 

    火仇仙子放下巴烏,格格笑道:“晏國主果然識見過人。不錯,青木鬼王血中的確有本仙子獨門密豢的‘七魂蟲卵’。不過,蒼天興我鬼國,順我者昌,逆我者亡,雷神若識時務,又怎會受此苦楚?青木鬼王說的又有什麼錯麼?”

 

    木族群雄駭怒已極,馬司南戟指喝道:“始鴆老賊!枉你身為本族巫祝,意行此逆天不道的大罪,有何顏面見木族列祖列宗……”

 

    話音未落,始鴆大袖揮卷,碧光沖爆,一道氣刀已淩空怒斬到他面門,馬司南下意識地揮刀格擋,“轟”的一聲,銅刀斷碎四射,他慘叫著翻身飛跌,鮮血飛濺,意已被削去半邊臉容,疼得暈死過去。

 

    始鴆收袖森然道:“還有誰自覺有頭有臉地,只管上來一試。”

 

    眾人大駭,馬司南雖算不上族中頂尖高手,但至少也有仙級修為,意連這廝一招也抵擋不住。以他這記氣刀來看,意已近小神之境,青帝、聖女受困,句芒、奢比已亡,雷神又中蠱重傷,眼下能勉強與他一較短長的嶉有文熙俊與折丹二人了!

 

    蚩尤怒火中燒,正欲插手上前,雷神忽然踉蹌起身,昂首縱聲狂吼。

 

    眾人腦中轟然一震,始鴆“哇”的一聲,鮮血狂噴,站立不穩,靠他最近的數十個屍魔更如被狂風刮卷,陡然沖天後翻,圍立在後的眾屍鬼、凶獸亦東倒本歪,層層疊疊地踉蹌後跌,亂作一團。

 

    冰夷面色陡變,叱道:“殺了他,別讓他化作獸身!”

 

    魑、魅、魍、魎、魁五神君骨笛齊奏,和火仇仙子的巴烏一齊洶洶響徹,漫天凶禽尖嘯俯衝,獸吼狂奔,萬千屍魔踐踏著蛇群,潮水似的朝雷神沖去。

 

    雷神皮膚“僕僕”炸破,黑血飛濺,扭曲的臉上爬滿了黑色的蠱蟲,就連眼眶裡也溢出兩行黑紫的淤血,神色痛楚而又猙獰,但卻巍然如鐵塔,白髮飛舞,昂首狂嘯,凜凜如天神。

 

    聲浪滾滾如驚雷,在眾人耳邊層疊炸爆,晏紫蘇氣血翻湧,急忙捂上雙耳。

 

    木族群雄紛紛盤坐在地,塞耳調息,不敢有片刻分神。

 

    遠遠望去,隱隱可見一圈圈碧綠的光弧從他四周蕩漾,沖湧上前的屍魔、凶獸方一靠近,被那氣浪光弧掃中,頓時翻身飛跌,或被撞得平空飛起,或被後方奔沖的凶獸踐踏嘶咬,淒號不絕。

 

    那些凶禽、毒蛇淩空沖舞,被聲浪掃中,更是斷羽紛揚,血肉飛炸。頃刻間,雷神周圍便堆積了厚厚一重鳥屍獸骸,無數屍蠱從中彈射四飛,被光弧劈蕩,亦立即化作簌簌齏粉,腥臭撲鼻。

 

    雷澤一戰,蚩尤未曾親眼目睹,幾次聽拓拔野述說雷神之威,熱血如沸,恨不能與之並肩而戰。此刻身臨其境,眼見他重傷之下意仍剽悍若此,單以“風雷吼”便已殺得眾屍魔妖獸人仰馬翻,更是血脈賁張,豪情激湧。

 

    就連那素不服人的誇父,看到此人無需動手,便震殺這麼多毒蛇鱗蟲,也不免瞠目結舌,嘖嘖稱羨。       

第三章 死生契闊(2

            人群之中,始鴆見雷神面目猙獰,雙眼怒火噴薄地凝視著自己,心下大懼,忍不住往後退去。

 

    他剛一踏步,雷神振臂怒吼,突然狂飆似的奔掠沖來,碧光爆舞,青銅八角錘破空呼嘯,以開天裂地之勢朝他迎面飛撞。

 

    始鴆大駭,隨手抓起身邊的屍鬼,接二連三地朝他拋去,被銅錘氣浪掃中,頓時骨肉橫飛,轟然炸三。霎時間狂風怒卷。雷神錘業已迫在眉睫。倉促間鼓舞手刀,奮力格擋,還不等成形,便已被其氣浪撞碎,心中一沉:“我命休矣!”

 

    巴烏、骨笛高攀破雲,雷神只覺周身撕裂,頭顱欲炸,無數個妖邪的聲音在自己的腦海裡喧囂呐喊,丹田內徒然一陣劇痛,眼前一黑,從半空踉蹌摔落,雷神錘青光怒舞,將十餘名屍鬼掃得四炸迸飛,“嘭”地重重砸入始鴆身前丈餘處,登時轟出一個深坑來。

 

    始鴆驚魂未定,這才發覺自己兩腿酸軟,連一步也邁不開來了。雷神雖然虎落平陽,但平素積威猶在,見他摔落在地,竟也不敢上前冒險一擊。

 

    骨笛徒然低徊轉折,陰邪沉鬱,四周屍鬼嗷嗷怪叫,朝雷神圍沖而去。還不等近身,雷神奮起神威,銅錘狂掃回蕩,登時將幾十個僵屍撞成肉泥,後面的屍魔亦隨之踉蹌倒地,如潮湧退。

 

    他渾身劇痛,神智狂亂,眼前血紅一片,影影綽綽已經瞧不分明瞭,掙扎著爬起身。挺直身軀,昂然環視四周。

 

    火光沖天閃耀,他的臉上、身上到處爬滿了蠱蟲,鮮血淋漓。雙眼翻白,血淚斑斑。背心的匕首隨著他的呼吸而急劇起伏,但舉手投足竟仍神威凜凜,被他眼白掃到,那些屍鬼、凶獸竟都不由自主地朝後低吼退縮。

 

    木族群雄卻像是被眼前慘烈的戰況震呆了,或悲怒,或駭異,或恐懼,全都如泥人石柱似的動也不動。竟沒有一人醒過神來,上前相助。

 

    冰夷冷冷道:“他心脈已斷,奇經八脈傷毀過半,你丸宮也被屍蠱所據``````半個時辰內,就算不力竭而死,也會神智狂亂而亡。列位是想步他後塵。變作我們的屍魔鬼奴呢,還是冰釋前嫌,作我們的盟友?”

 

    木族群雄面面相覷,鬥志大餒,“當”地一聲,也不知誰手中一松,長刀率先掉地。接著“丁零噹啷”之聲大作。許多人紛紛拋去手中的兵器,就連韓雁、無相稍一遲疑,也將青鐵盤龍棍與長生葫蘆丟落在地。

 

    三千余人中,竟有兩千不戰而降,剩下的一千人猶疑不決,惟有折丹等寥寥十幾人戟指怒駡,誓死一戰。

 

    蚩尤怒火沸騰。縱聲大笑道:“蚩尤自小便聽先父說過,天下最為勇猛忠烈的戰士便是木族男兒。梅木神斷臂殺玄龜,羽青帝孤身鬥六龍,就連一介匹夫周瑤也敢率領三百壯士死戰水妖。青木旗下,自古只有砍斷地頭,沒有跪下的膝!想不到事過境遷,三千里河山。剩下竟全都是貪生怕死、表裡不一的虛偽鼠輩!”

 

    他枉笑聲如晴空雷霆,一字字地打在木族群雄心頭,眾人臉色時而慘白,時而通紅,默默不語。其中不少能言善辯之人,被他這般迎頭怒駡,羞愧難當,竟找不出半句推脫自辯之辭。

 

    蚩尤昂首睥睨,冷笑道:“幸虧拜靈感仰所賜,先父三十五年前便率領蜃樓城英豪出木族,否則我蚩尤堂堂大好男兒,竟要與你們這些懦夫為伍!”

 

    頓了頓,喝道:“瘋猴子,你我再來一場比賽,看看究竟誰殺的僵鬼更多!”再不看木族眾人一眼,縱聲呼嘯,高舉苗刀,禦鳥朝著雷神猛衝而下,青光轟然怒掃,登時將十餘名僵屍斬為粉碎。

 

    誇父一聽又有比賽,大喜過望,叫道:“臭小子,這回誰使詐耍奸,誰教師爛木蘑菇!”撕下衣帛,將雙眼綁得嚴嚴實實,哇哇大叫著騎鳥俯衝,雙掌氣浪橫飛,將屍鬼、凶獸隨手抓起,漫天拋舞。

 

    木族群雄五味交雜,怔怔不語,這兩人一個是六百年前與青帝糾纏不清的亂臣,一個是三十五年前被逐出本邦的叛將,偏偏臨到木族生死存亡的關頭,竟是他們在動荒兒郎地尊嚴浴血死戰!

 

    折丹熱血如沸,大步奔出,叫道:“蚩尤小子,我折丹錯看了你!從今往後,誰在敢說你一個是非,折丹第一個殺了他給你請罪!”沖天掠起,日月雙輪轟然怒舞,緊隨三人,朝著眾屍魔殺去。

 

    喝道:“是青木男兒的,就隨我來!”奮不顧身地殺入敵陣。

 

    先前搖擺不定的千餘人如夢清醒,士氣大振,怒吼著操刀沖上。餘下的木族群毫面面相覷,稍一遲疑,亦紛紛拾起兵器,盡隨其後。

 

    韓雁、無相等數百貴侯、長老紛紛朝文熙俊望去,文熙俊臉色蒼白,又是驚愕又是羞愧,半晌才慘笑道:“好一個喬羽!我們枉為棟樑權貴,膽識氣量竟比不上你教出的黃毛小兒!三十五年前你敗給我,三十五年後,文某敗給你了。”

 

    火光沖舞,殺聲震天,蚩尤、誇父已沖入屍鬼陣心,一前一後將雷神護住,碧光氣浪如枉潮湧澎湃,四方沖湧而上的僵鬼、妖獸剛一靠近,立即血肉橫飛,淒號慘烈。

 

    雷神眼中倏地淌出兩行血淚,喃喃道:“多謝!”身軀一晃,再也支撐不住,頹然如山嶽崩傾,坐倒在地。

 

    宴紫蘇從太陽烏上躍下,奔到他身邊,見他眼白翻動,神志渙散,知其大限已到,心中莫名地一陣難過,低聲道:“雷神上,紫蘇當日害你家破人亡,雖非我願,卻罪責難脫。等我治好你身上地蠱毒,再來找我算帳便是。”

 

    雷神微微一笑,搖頭道:“人生離和聚散,誰能逃過生死二字?雷某縱橫天下百餘年,快意恩仇,姿情愛恨,早已不枉此生。當日雷澤一戰,已將背叛我的小人誅殺,可惜今日~~~~~~今日卻再無力殺始鴆這狗賊~~~~~~

 

    鮮血從他後心汩汩流出,聲音越來越低,仰望夜穹,黑雲翻騰,萬鳥飛翔,漸漸地幻化成甯姬的如花笑靨,心中一陣安寧喜悅,喘著氣,蚊吟似的輕聲笑道:“甯姬,甯姬,我來找你了~~~~~~”笑容凝結,終於再也不動彈。

 

    絢光鼓舞,氣浪奔騰,拓拔野四人盤坐在翻天印下,雖有兩儀鐘支撐,暫無大礙,卻仍被那萬鈞重壓鎮得氣血翻騰,呼吸不暢。

 

    青帝將空桑仙子橫放在膝頭,雙掌抵在她任脈兩端,將真氣綿綿不絕地輸入。她體內經脈已被廣成子的獨門炎氣灼損,五臟六腑亦受傷極重,昏迷不醒,饒是他真七雄渾強沛,竟也不能盡數修復。

 

    只聽廣成子在上方哈哈大笑答:“生不能同房,死終可共穴。靈感仰呀靈感仰,你當怎麼謝我這媒人才是?”

 

    “住口!”青帝縱聲大喝,心中悲怒已極,恨不能從石印底部沖出,與他一決生死。但那神印壓力大歌難以想像,兩儀鐘周遭五尺開外,草木沙礫都已被壓得粉碎,緊緊貼入地底,想要穿過數十丈的距離,沖出印底,實是難於登天。

 

    拓拔野沉聲道:“他想激得你心浮氣躁,自亂陣腳,你這般生氣,豈不是正中他下懷?”

 

    青帝心中一凜,但想到這乳臭未乾的小子竟敢教訓自己,怒火更甚,森然道:“拓拔小子,你不是有回光三寶麼?將回光訣拿給人參詳參詳,自然就能離開此地了!”右手碧光怒卷,徑直朝他懷中掃去。

 

    拓拔野下意識地翻掌格擋,“當!”氣浪四炸,衝撞在兩儀鐘上,銅鐘銼然長鳴,震得眾人耳中嗡嗡亂響。

 

    “陛下!”姑射仙子翩然擋在兩人中間,淡淡道,“眼下我們生死一線,理當同舟共濟才是。你與拓拔太子有何恩怨,不如等出了此地,明夜孤照峰上再行了結。”

 

    青帝冷笑一聲,正欲說話,“砰”地一聲悶響,石印微微一沉,兩儀鐘竟生生往下陷落了半分,氣浪鼓舞。

 

    眾人一凜,又聽廣成子笑道:“這座九丁峰夠不夠沉?若嫌不夠,附近到處都是崇山峻嶺,我再移幾座來助助興。”

 

    青帝對境內山川湖泊再也熟悉不過,九丁峰乃市附近嶽山主峰,高陡險峻,聽他這般說,忍不住怒笑道:“鯤魚打噴嚏,好大的口氣!你有這等本領,不如將岳山群峰全部移來便是!”

 

    廣成子笑道:“陛下有令,豈感不從?少安毋躁。”再無聲響。

 

    風聲獵獵,四下寂然。眾人凝神聆聽,過了半晌,又聽“轟”的一聲巨響,翻天印徒然又是一沉,壓力驟增,兩儀鐘叮叮激響,又朝地下陷落了幾分。       

第三章 死生契闊(3

            青帝面色微變,長袖一揮,碧光如大浪鋪卷,直沖出百丈開外,翠光閃耀,凝氣為鏡,遙遙照向半空。

 

    只見神印夾在山壑兩壁之間,塞得嚴嚴實實,而神印頂端,一座百丈來高的石峰矗然巍立;在其頂顛,赫然又壓著一座兩百丈高的山峰,高高地超過兩壑群山,在狂風裡微微晃動。

 

    廣成子淩空凝立,衣袂鼓舞,十指變幻出奇怪指訣,念念有辭,又聽遠處一陣轟然悶響,十余裡外的山嶺猛烈震動,峭壁上陡然迸開一道裂縫,山石滾滾崩落,“嘭嘭”連聲,煙塵滾舞,那座尖峰生生斷裂騰空,徐徐朝此處移來。

 

    姑射仙子妙目圓睜,驚愕不已,想不到天下竟真有人有如此神通。就連青帝亦凜然震駭,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拓拔野驚怒交加,想起“五行譜”上曾記載金族一種至高法術,可以截嶺成峰,移山填海,自古以來修成此術的人寥寥無幾,當今天下,據說只有金神石夷勉強達到此境。想不到這廣成子竟能在這短短時間內,將三座高峭險峻的山峰轉移到翻天印上!

 

    兩儀鐘雖然頗具神力,但至多也只能頂住翻天印的壓力,若此人真將附近山嶽一座座地移來,他們遲早要連同神鐘,被壓成醬泥。

 

    三人面面相覷,寒意大起。空桑仙子忽然“嚶嚀”一聲,悠悠醒轉,瞧見青帝。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淡淡的微笑,低聲道:“這是在哪裡?”

 

    青帝大喜,道:“你別說話,凝神調息。”顧不得其他,重新將雙掌抵在她任脈上,綿綿輸氣。

 

    轟然連震,氣浪奔湧,石印朝下接連沉落,竟沖了半尺有餘。兩儀鐘邊緣已深深嵌入地底,石印底部距離眾人頭頂已不過六尺的距離了,呼吸窒堵。衣裳獵獵卷舞,貼著大地波浪起伏。

 

    拓拔野心中一動,失聲道:“有了!”傳音道:“我們不能上,卻未必不能下!大家齊心合力,真氣相加,以天元逆刃破土而下,再借助這翻天印的壓力,必可遁地離開這裡。”

 

    眾人精神大振,當下環繞銅鐘凝神盤坐,青帝將手掌抵在姑射仙子後心。姑射仙子則將雙掌抵在拓拔野的後背,次第將真氣傳入他體內。

 

    拓拔野依循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的順序,將二人輸入的真氣在經脈內迴圈相激相生,化作強沛無比的白金真氣,滾滾沖入天元逆刃中。低喝一聲,驀地一式“裂地訣”疾刺而下。

 

    “呯!”

 

    神兵沒柄,石地陡然龜裂,被上方石印氣浪一壓,更是四炸迸飛開來,現出一個大坑,兩儀鐘連帶四人朝下一沉,陷落了半丈有餘。

 

    廣成子“咦”了一聲,笑道:“想遁地逃跑?哪有這般容易!拓拔小子,你那姓姬的好兄弟當日在皮母地丘沒能用息壤將你封死,今日我便讓你再嘗嘗這‘混沌天土’的威力!”

 

    話音未落,黑光沖湧,轟隆連聲,一蓬泥土簌簌紛落,被狂風兜卷,陡然膨脹迸鼓,瞬息間便漲大了千萬倍,沿著石印邊緣縫隙,飛瀑流沙似地沖湧而下!

 

    眾人大駭,這廝究竟從哪盜得的“息壤”?一旦息壤漫過石印底部,迎風凝結,勢必將他們生生活埋!

 

    拓拔野思緒飛轉,喝道:“都藏到鐘裡去!”奮起神力,天元逆刃銀光爆舞,在兩儀鐘邊緣轟然劈開一道裂縫,拽著姑射仙子翻身滾入。青帝亦抱緊空桑仙子,貼地沖入銅鐘。

 

    “當!”“當!”“當!”

 

    息壤如狂潮怒浪,四面八方圍湧掀卷而來,次第猛撞在銅鐘上,震得四人氣血如炸,頭暈目眩。

 

    神土湧入銅鐘邊緣縫隙,朝內轟然鼓湧。拓拔野不敢有絲毫怠慢,雙掌朝下一壓,狂風怒舞,氣浪奔騰,“僕僕”連聲,息壤刹那間便凝結為黑油油的堅岩,將四人牢牢密封于兩儀鐘內。

 

    四人擠在鐘內,肌膚相貼,驚魂甫定,只聽廣成子的聲音細如遊絲地從鐘外傳來:“同棺共穴,送‘鐘’合葬。妙極妙極!銅鐘內的空氣至多只夠你們活上半個時辰,時日無多,可別貽誤了這大好春光……”

 

    聲音越來越細,終於什麼也聽不見了。四人凝神聆聽,除了彼此的心跳與呼吸,別無可聞。四周盡是死一般的黑暗與沉寂。

 

    青帝驚怒惱恨,大喝一聲,極光氣刀朝著下方雷霆電斬,絢光激爆,轟然巨震,反彈的氣浪震得眾人肌膚如燒,劇疼難忍,下方的息壤凝土卻仍紋絲不動。

 

    這神土一旦凝結,果然比玄冰鐵還要鋼硬,以他這霸烈無雙的天下第一氣刀,竟也不能鑿出絲毫縫隙。

 

    空桑仙子突然格格輕笑起來,低聲道:“我六歲之時,生平第一次想到死,心底好生害怕。從那時起,每夜臨睡之時,就總難免會想,將來我空間會死在何處,怎生死法。想不到竟是……竟是如此……”說到最後一句時,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喉中腥甜溫熱,似是噴出了許多鮮血。

 

    姑射仙子失聲道:“姑姑!”

 

    青帝心中劇痛如絞,咬牙道:“你不會死!我決不會讓你死!”扣住她的脈門,重又將真氣絲絲輸入。

 

    空桑仙子嫣然一笑,柔聲道:“傻瓜,普天之下又有誰會長生不死?我活了兩百多歲,也早該夠啦。”頓了頓,又歎道:“時間過得真快,兩百多年卻不過是……不過是彈指一揮間。”

 

    青帝胸膺像被巨石堵住,想要說話,卻什麼也說不出來。緊緊地握著她的手,眼眶溫熱,想要看清楚她的臉顏,卻是迷蒙一片。

 

    黑暗中,只聽她的聲音夢囈似地低低說道:“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初次相見的光景?那時也是春天,我聽說他將參加族裡的迎春大會,便悄悄地騎著雪羽鶴來到玉屏山頂,想與他偷偷見上一面……”

 

    青帝心中又是一陣刀紮似的刺疼。知道她所說的“他”乃是神農,空桑仙子柔聲道:“那時我和他剛剛……剛剛好上不久,生怕被人發覺。可是日裡、夜裡想的又全是他的音容笑貌,就像著了魔一般。我知道他每次到玉屏山,都會在天湖的竹亭裡睡覺,於是趁著眾長者未到,就徑直趕往天湖……”

 

    拓拔野心想:“原來我和仙子姐姐初次相見的地方,便是神帝與她幽會的所在。難怪那一夜仙子姐姐聽我用笛子吹奏‘刹那芳華曲’時,竟會那般吃驚了。”

 

    空桑仙子柔聲道:“雨季才過,豔陽高照,竹林綠洲沉沉地壓著亭子。隔著枝葉,我瞧見一個青衣人側臥在亭子裡,地上丟了一個葫蘆,酒香四溢,只當他不聽我勸,又獨自喝得酩酊大醉,心下大為著惱。於是抓起一根竹子,狠狠地朝他臀部抽去,口中還呵斥:‘瞧你還敢不敢不聽姐姐的話!’”

 

    青帝微微一笑,熱淚卻奪眶湧出,心想:“那是你我初見時,你說的第一句話,我這一生之中,又何曾有片刻敢忘?如果我是他,或者你也那般待我,我又怎敢不聽你的話?”

 

    空桑仙子微笑道:“你跳了起來,一把奪過竹子,劍光倏然已刺到我的咽喉,突然頓住了,呆呆地看著我。我這才知道自己認錯人了,又是窘迫又是驚詫,心想,天下竟有這麼快的劍法!就在那一天,你初次參加春會,便一鳴驚人,將四大城主接連打敗……”

 

    聽她出神地回憶往事,青帝心潮洶湧,酸苦交雜,暗想:“那日我每打敗一個對手,便要轉頭朝你望上一望,每次卻總瞧見你情意綿綿偷偷看他的目光。山頂千百人中,只有我,只有我第一次見面,便看出了你們之間的秘密。從那一刻開始,我便發誓,終有一日要將他徹底打敗,要讓你也用那種眼神看我……”

 

    空桑仙子忽然握緊他的手,柔聲道:“我知道你早就洞悉了我和他的秘密啦,可是讓你知道,我卻一點也不在意……不知道為什麼,和你相識不久,卻像是極有默契的老朋友。不管你變得多麼厲害,多麼讓人畏懼,在我心底,你始終是那個沉默聽話的好弟弟。”

 

    拓拔野驀地想起當日在雁門山下,姑射仙子說過:“這些天和你同行,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在我心裡,公子就像是……就像是我的弟弟一樣……”心底一陣酸甜悽楚,恍如隔世。

 

    忍不住轉眸回望,只見漆黑之中,她那雙妙目亦正瞬也不瞬地凝視著自己。兩人臉上齊齊一熱,急忙轉開頭去。

 

    空桑仙子子低聲道:“後來你和他的每次比鬥,我都是說不出的害怕擔憂,生怕你們之中有任何一個被對方錯手所傷。每鬥過一次,他對你的賞識、歡喜便增多一分。而我知道,你雖然嘴上不承認,心裡卻對他越來越加敬佩,把他當成了天下唯一的知己。但即使如此,每次你們相鬥,我總要將自己隨身佩帶的碧玉悄悄地放到你們身上,祈天禱告你們平安……”

 

    微微一笑,柔聲道:“想不到時光流轉,場景依然。蕾伊麗雅,你將我們家傳的‘洗心玉’也送給了拓拔太子,是不是也生怕他被陛下傷了分毫?放心吧,陛下總是這般刀子嘴,豆腐心,真要他下手,他只怕還硬不起心腸呢,是不是?”

 

    姑射仙子被他當眾說破心事,羞得雙頰火熱,連耳根也倏然變得滾燙起來,再不敢往拓拔野瞄上一眼。

 

    青帝哼了一聲,不置可否。

 

    拓拔野摸著頸前那溫潤清涼的碧玉,心中嘭嘭劇跳,指尖一轉,又觸到雨師妾的淚珠墜,想起二女對自己的情意,一個似綿綿春水,一個如熊熊烈火,心亂如麻,五味交陳,不知今生今世,該如何才能報答?

 

    空桑仙子歎了口氣,道:‘這一生看了那麼多的生離死別,常常為別人的生死傷心難過,可是輪到自己的時候,卻一點也不害怕啦。至少我又能見著他了,是不是?“

 

    青帝顫聲道:“你不會死,我不讓你死,你就絕不會死!”緊緊地握著她的脈門,卻發覺她的氣息脈象已變得說不出的淩亂微弱,心中一陣從未有過的恐懼害怕,就連指尖也忍不住微微顫抖起來。

 

    空桑仙子像是沒有聽見他的話語,在黑暗裡睜著雙眼,嘴角微笑,滿心歡悅,輕輕地哼唱那首《刹那芳華曲》,過了片刻,聲音越來越低,斷斷續續,終於再不可聞。

 

    青帝握著她漸轉冰涼的手,腦中空茫,宛如作了一場大夢一般,恍惚中,只聽見姑射仙子不住地低聲呼喊:“姑姑?姑姑?”心想:“她死了,她死了,她真的死了。”

 

    霎時間萬念俱灰,王圖霸業,恩怨情仇……在這一瞬間竟變得如此虛無縹緲,微不足道。

 

    在這死一般的沉寂的漆黑裡,他突然覺得從未有過的孤單,就像又變回了兩百多年,那桀驁孤高、內心卻寂寞如雲的少年。他想起了那年春天天湖竹亭,午夢了無痕。想起她舉著竹子,圓睜妙目,錯愕窘迫的神情。想起陽光透過竹葉,春風輕拂發梢,她的唇角泛起的那一絲溫柔羞怯的微笑……

 

    “你是誰?為什麼在這裡?”他仿佛聽見無數個銀鈴似的聲音四面八方地逼問自己,想要問答,熱淚洶洶地流入唇中,焚燒如火,卻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了。       

第四章 大荒八極(上)

            烈火沖天,焦臭撲鼻,魷魚騎乘太陽烏橫衝直撞,大開殺戒。他生性驍勇絕倫,此刻目睹雷神戰死,更是怒火凶凶,勢如瘋魔,每一倒劈出,都有如雷霆咆哮,青龍奔走,血肉橫飛四射,所向披靡。

 

    口中所含的“避盅丹”更是護身寶物,即便是在混戰中被屍魔拍中,盅卵剛入血液,也自己行消融。絲毫不懼盅蟲附體,反到是那些僵鬼被他熱血濺到,清煙直冒,體內盅蟲破體而出。

 

    誇父用布錦遮住雙眼,看不見邊地的蛇蟲,膽量頓時倍增,騎鳥左沖右突,僅憑聽覺、嗅覺,便將四周撲湧上前的屍鬼、凶獸一一擰斷脖子,漫天拋飛。不片刻,已掌握了太陽烏的巧決,高興采烈,大呼小叫,不住的數著:“兩百一十一,兩百一十二……臭小子,我比你多宰了兩個!”

 

    木族群雄士氣大振,在二人率領下怒孔反擊,以一敵十,一時間竟將鬼軍殺得如潮後湧。

 

    但著僵屍畢竟只是行屍走肉。毫無疼痛之感、恐懼之意,騷亂過後,在巴烏、竹笛指揮調度下。又漸漸穩住陣腳,有條不絮地層層圍攻,重新將群雄朝清帝苑逼退收攏。

 

    人群中,冰夷咬唇凝視著勢如破竹的魷魚,妙目中恨怒之火熊熊燃燒,雙夾泛起一陣陣莫名的暈紅。幕地收斂心神,將若花草拋與火魅神君,冷冷道:“梁將軍,擺五行鬼王陣,先殺了魷魚這小賊,挫其鋒銳,再將這些不識好膽的木妖斬盡殺絕”

 

    魅魂等人哄然答應,骨笛聲徒然一變,猙獰激越,眾屍鬼齊聲呼嚎,穿插變陣,五人一組,夾雜著凶獸、妖禽、蛇蟲、發狂猛攻。

 

    這些屍魔本來就由無族將士的屍體變來,被屍盅控制後,各自的五行不減反增,此刻三五成群,相輔相成,威力更是倍增倍長。木族群雄原已寡不敵終,被這般衝殺,更是招架不住,片刻間,又有兩百余人慘死於屍魔刀下,被鳥獸撕咬,片骨不存。

 

    魑、魅、魍、魎、魁五神君沖天飛起,銅鏈悠揚拋舞,緊緊捆縛腰身,次第排成一字長蛇陣,依照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的順序,將真氣連綿傳入金魁神君體內。

 

    宴紫蘇當日在昆侖山頂,便曾見過黑帝率領五形鬼王以類似陣勢圍攻拖把野,見他們故技重施,心下大凜,失聲道:“魷魚小心!”

 

    話音未落,金魁神君縱聲大孔,手中蛇矛銀光怒爆,狂風呼嘯,徒然化做一條巨大的白鱗角蛇,破空咆哮,張開血盆大口,朝著魷魚道頭咬下!

 

    木族群雄紛紛驚呼道:“角蛇神矛!”這才明白這金魁神君竟是十六年前被西王母鎮壓于昆侖樂遊山的叛將白藥師。

 

    白藥師原是白帝宗親,陰鷙好殺,又好酒色,但修為法術卻頗為出眾。所使的角蛇矛是太古金族神獸白鱗銀角蛇的脊骨所煉,與雙旋裂天槍等並譽為大荒七大名槍。後因無端攻滅寒荒小國,奸殺七名女子,而引起西王母震怒,斬斷其琵琶骨,鎮于昆侖樂遊山下。不想他竟悄然逃脫,變成這鬼國的金魁神君。

 

    蚩尤殺得興起,不退反進,苗刀怒卷,碧光衝開迸爆,轟然猛撞在白鱗角蛇的巨頭上,金芒四射,喉中一甜,竟被那氣浪震得從鳥背上翻身飛起,收勢不住,那幾條斷裂經脈更是火燒火燎,痛入骨髓。

 

    群雄失聲驚呼,這五鬼神君都有近太仙級的實力,次第相激後,威力更增加了五倍以上,蚩尤雖然強霸驍勇,終究力所不逮,無法力敵。

 

    誇父見獵心喜,忙不迭地叫道:“讓我來!讓我來!”

 

    生怕被別人搶先,循聲馭鳥疾沖,雙掌氣浪飆卷,排山倒海似的朝五鬼神君攻擊。

 

    五人迤邐飛轉,氣浪迭爆,金魁神君長嘯聲中,那白鱗角蛇飛揚怒吼,仿佛蛟龍鬧海,一頭撞入誇父掌刀光浪之中,“轟轟”連震,光芒耀目,竟將誇父高高拋起,掀飛了十丈開外。

 

    誇父不怒反喜,大呼過癮,連聲叫道:“再來!”五鬼卻不理會,朝著蚩尤疾沖而去,白蛇如狂飆奔雷,殺得他險象環,連連飛退。

 

    眾人驚呼大絕,一時都忘了激鬥,晏紫蘇更是瞧得心驚肉跳。折丹等人沖天飛起,想要助戰,交不數合,便被五鬼震得噴血飛退。

 

    蚩尤生性桀驁,越挫越勇,雖被近得驚險萬狀,鬥志卻越轉昂揚,心道:“他***紫菜魚皮,這些僵鬼得了些五行生克的皮毛,便如此倡狂!好,今日我便以牙還攻,讓你們知道蚩尤爺爺的厲害!”

 

    他雖非五德之身,卻與拓拔野同修了幾年的《五行譜》,耳濡目染,對其中的生克變化之道亦頗有心得,當下騎鳥上下盤旋,躲而不攻,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金魁背後的土魎神君,真氣凝集,蓄勢待發。

 

    如此遊閃了片刻,漸漸摸清了五鬼陣形的變化規律。他幼時經常帶領玩伴捉鬥毒蛇、蜈蚣,少年之後,又經常翻江倒海地鬥虎鯊,擒海蟒,知道這些身體頎長的凶獸欲往東時,尾部必定先向西擺,這五鬼陣果然亦複如是。

 

    打蛇打七寸而對於毒蛇遊行時的節奏、七寸的方位,他再也熟悉不過了。土魎神君恰恰正是這“白蛇”的七寸要害。

 

    嘴角冷笑,當下使出從前誘捕海蟒的故伎來,故意縱聲長嘯,騎鳥急飛,忽左忽右,擾敵耳目,瞥見敵陣最末的水魍神君朝左疾沖,再不遲疑,猛然從鳥背上淩空沖起,朝左閃電飛掠。

 

    五鬼蜿蜒飛旋,折轉包抄,卻已遲了半步,蚩尤勢如狂飆,搶在金魁神君回身之前,業已沖到土魎神君右側六丈開外,雷霆震喝,苗刀迎風怒斬,光焰暴舞。

 

    “轟!”白鱗角蛇倉促迴旋,被苗刀碧光劈中,氣浪噴湧,高高拋甩開來,翠芒氣光餘勢未衰,在滾滾黑雲下劃過一道炫目的弧線,陡然擊撞在土魎神君的肩頭。

 

    那黃衣鬼君身軀一晃,鮮血狂噴,銅鏈飛揚,登時朝左橫沖飛跌,五鬼蛇陣瞬間斷裂,陣勢大亂。

 

    蚩尤不容對方有片刻喘息之機,抄空飛掠,搶身沖到倒數第二位的木魑神君之後,苗刀縱橫飛舞,如驚雷霹靂,接連不斷地窮追猛轟。

 

    木魑神君青銅戟還不及使出,便已被苗刀震飛,下意識地揮臂格擋。就算是銅頭鐵臂也經不起長生刀這般劈斫,更何況是血肉之軀?鮮血激射,整只手臂頓時被齊肩卸落,嘶聲慘叫中,頭顱飛轉,腿腳齊飛,被大卸八塊,從空中紛揚摔落。

 

    這幾刀一氣呵成,迅猛如雷霆疾電,等到餘下三鬼回過神來時,木亡土傷,大勢已去。木族群雄看得眼花繚亂,又驚又喜,無不縱聲歡呼。

 

    晏紫蘇嫣然微笑,妙目中光彩熠熠,滿是喜悅、驕傲的神色,驀地下定決心,從乾坤袋中取出剩餘的數十顆“辟蠱丹”,一一拋給折丹等人,叫道:“快將丹丸含在舌下!這種屍蠱最怕薰華草的煙火,大家快去山后尋找薰華草,越多越好……”

 

    她語速快如連珠,恨不得將所有辟蠱驅毒的方法全都傾吐出來,文熙俊等人大喜過望,急忙調兵遣將,各司其職。

 

    三千木族精銳分成幾大陣營,在折丹、刀楓、韓雁等人的率領下,或攻或守,士氣高漲,高歌猛進,漸漸地與鬼軍、妖獸形成拉鋸對峙之勢。呐喊聲、殺伐聲,和著鼓號、獸吼……震天轟鳴。

 

    *******************************

 

    四周逼仄,漆黑沉寂,姑射仙子顫聲道:“姑姑?姑姑?”接連喊了幾聲,杳無應答,悲從心來,淚珠忍不住漣漣而落。

 

    拓拔野怔怔盤坐,想起在湯谷初見空桑仙子時,她聽聞神農臨死之時猶在唱著《刹那芳華曲》,又哭又笑,悲喜交集,那情景恍如昨日。心中莫名的一陣空茫悲楚。轉念又想,生如朝露,刹那枯榮,但只要來過、愛過、恨過……無怨無悔,互生亦得何憾?神農也罷,空桑也罷,渺渺汪洋,茫茫生死,都不能將他們隔開。

 

    驀地想起不知所蹤的龍女,他們之間又何嘗不是如此?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只要兩心相悅,生離死別又算得了什麼?一念至此,數月來的悲懼痛楚突然消減了許多,只剩下淡淡的酸甜淒惘。

 

    當下輕輕握住姑射仙子的手,低聲道:“春華秋凋,萬物莫不如此,不用太過傷悲。前輩登仙羽化,又能與神帝重逢,對她未必不是好事……”

 

    “住口!”青帝壓抑已久的怒火瞬間迸爆,右手閃電似的朝他咽喉掐來,銅鐘狹小,近在咫尺,拓拔野無從躲閃,只得伸手格擋。

 

    “嘭!”氣浪鼓湧,青帝鬚眉皆碧,嗡嗡聲轟鳴回蕩,震耳欲聾。

 

    青帝洶洶暴怒一經宣洩,便如春江決堤,不可收拾,喝道:“若不是你這小賊他***婚禮,她又怎會被公孫嬰侯所傷?若不是你護衛不周,她又怎會被廣成子擒去?若是你這小賊真會‘回光訣’,她又怎會枉死這裡……”口中狂亂喝罵,雙掌翻飛,狂風暴雨似的朝著拓拔野猛攻。

 

    拓拔野真氣不及於他,若在開闊之地,還能仗著定海珠、天元逆刃等神兵法寶周旋自保,但在這至為狹小的空間內,騰挪不開,只能以硬碰硬,真刀實槍地對決,抵擋不過六十回合,雙臂臂骨劇痛如折,氣血翻湧,已然有些招架不住。

 

    姑射仙子驚惶憂急,失聲大叫,青帝卻如瘋如魔,充耳不聞,厲聲道:“小賊,既然離不開此地,我就先殺了你為她殉葬!”招招欲置拓拔於死地。

 

    “噗”的一聲悶響,拓拔野格擋不及,胸口被他氣浪撞中,眼前一黑,鮮血狂噴,後背重重撞在鐘壁上,鏗鳴不絕。

 

    青帝喝道:“你害我經脈俱斷,瘋瘋癲癲,今日我也叫你嘗嘗這等滋味!”右掌碧光怒爆,朝他任脈劈斫而來。

 

    拓拔野大凜,想要抵擋,雙臂經脈酥麻,竟半點也抬舉不得,電光石火間,氣隨意轉,下意識地將侜生生錯移開來……

 

    “嘭!”青帝碧木真氣如狂潮湧入,拓拔野悶哼一聲,肋骨斷折,痛入骨髓,但體內五氣受其所激,在經脈之中恣意流轉,雙臂真氣轟然貫通,陡然回掌反擊,重重地擊在青帝胸口。

 

    青帝身軀劇晃,又驚又怒,喝道:“小賊,你的任脈呢?你的任脈怎會不見了?”任督二脈是真氣根本,不可動搖。他修武兩百餘載,從未見過這等異事,一掌擊入,任脈空蕩全無,真氣竟如泥牛入海不復回。

 

    拓拔野強忍劇痛,苦笑道:“你認脈不准,怪得誰來?”意如日月,身如宇宙,雙掌絢芒如極光連爆,連綿不絕地朝他電掃急拍。

 

    在那北極冰海之中,他雖然已大徹大悟,自創出曠古絕今的“宇宙極光流”,但畢竟初具雛形,真氣生克、運轉尚不能隨心如意,尤其面對青帝這等絕頂高手之時,難免大打折扣。此時一經激發,水到渠成,五行真氣依次迴圈鼓舞,相克相生,猶如宇宙中星移斗轉,氣象萬千,霎時間竟反守為攻,近得青帝招架不迭。

 

    氣浪轟鳴,絢光流舞,映照在姑射仙子的俏臉上,滿是愕然驚喜之色。

 

    青帝更是駭怒交集,雖然早知這小子具五德之身,但交手數次,其真氣運行從未這般酣暢淋漓,手刀威力之猛,絲毫不在自己極光氣刀之下;更令他驚詫的是,其體內經脈竟似可以隨心變換,比之自己的“無脈之身”更為不可思議!

 

    但他畢竟已臻太神之境,真氣稍勝一籌,臨敵經驗更非拓拔可比,很快便已調整心態,穩住陣腳,一邊攻守周旋,一邊凝神觀測。

 

    在這狹窄銅鐘之內,兩人盡展生平絕學,妙招紛呈,鬥得難分難解;到了六百招後,拓拔野又漸漸被壓制。

 

    但越到後來,雙方心底越是驚異佩服,就連一向桀驁囂狂的青帝,亦不禁對這小子起了惺惺相惜之意,起初的暴怒悲憤也漸漸消散,出手保留了幾分餘力,不像是生死相捕,而更像是切磋磨合了。

 

    姑射仙子在一旁稍轉安心,堵著雙耳,猶能聽見那隆隆回震之聲。鐘內的空氣越來越濁重,起初依仗著長生訣尚能維持悠長綿息,但到了此刻,已有些窒悶難耐。心中微微有些恐懼淒涼,難道真要如那廣成子所說,他們三人都要被活活悶死在這神鐘之內麼?

 

    碧光氣浪層疊爆湧,將青銅鐘內照得碧透,她迷迷糊糊地已有些看不真切了,目光轉處,忽然瞧見銅鐘內壁上竟畫了一個裸體男子,“啊”地失聲驚呼,雙靨飛紅。

 

    拓拔野二人微微一凜,轉頭望去,大為驚訝,這才發覺銅鐘內壁上除了刻滿太古蛇篆不同,其刻痕深凹壁內,所以先前一時難以察覺,經兩人這番激鬥,碧光充盈,這才映照而出。

 

    再一細看,那兩幅人體圖上經絡遍佈,穴道都以碧點標出,唯有心、脾、胃、肺、肝、腎、小腸、大腸八處以紅銅勾勒,尤其那肝位更是紅光閃耀,灼灼醒目。

 

    拓拔野靈光一閃,突然想起天吳所修的八極大法,難道這八處紅銅所標的便是八極大法的秘密所在?心中怦怦大跳,罷手不攻,凝望著人圖苦苦沉吟,回想《五行譜》關於此法的描述。

 

    青帝雖不知這二圖為何,但兩儀鐘乃無上神器,既然刻在其中,必有玄妙,當下也住手環望,但看了片刻,不知其所以然,忍不住皺眉道:“小子,你看出什麼了?”        

第四章 大荒八極(下)

            拓拔野聽若不聞,喃喃念道:“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極,乃蒼門、開明之門、陽門、暑門、白門、閶闔之門、幽都之門、寒門,各具五行,陰陽轉換,變化無窮……”

 

    青帝一凜,知道他所念的乃是太古八極大法的概要法訣。他天性崇武好勝,對於大荒各種絕學秘術心甚嚮往,哪怕是此刻身埋息壤,死生一線,聽說這壁上所刻乃是這不需五德之身、做一日和尚撞一天鐘可修五德之妙的曠世奇功,登時精神大振,豎耳傾聽。

 

    豈料拓拔野顛來倒去,反復念的便是這麼幾句,他越聽越是焦急,正想喝問,卻聽姑射仙子低“咦”一聲,道:“奇怪,這左手上的液門、中渚、陽池三穴的圖案越看越像是姑射、北姑射、南姑射三山……”

 

    拓拔野陡然一震,失聲道:“你說什麼?”

 

    姑射仙子臉上一紅,搖頭道:“太子見笑了。這裡太過窒悶,我瞧得久了,只怕有些眼花了。總覺得這三穴的圖案與師尊所繪的三山圖頗為相似。”

 

    言者無意,聽者有心,拓拔野驚喜交加,如醍醐灌頂,顫聲道:“不錯!仙子說得不錯!這畫得再也明白不過啦!這是伏羲、女媧所刻的男女經脈之圖,更是大荒山水全圖!”

 

    青帝、姑射仙子齊齊一怔,不明所以,拓拔野卻哈哈大笑,道:“我可當真傻啦,枉將《大荒經》背得滾瓜爛熟,竟連這麼明顯的地圖也瞧不出來!”興奮已極,指光飛舞,循著那人圖左手經脈一路往上,道:“你瞧,這是姑射三山,這是盧其山,這是耿山,這是杜父山,這是餘峨山……”

 

    他滔滔不絕,如數家珍,青帝、姑射仙子看了片刻,聳然動容,東荒山水方位他們再也熟悉不過,尤其靈感仰更曾命為測量地理,繪製過一份頗為精確的地圖,此刻聽拓拔野逐一應驗,果覺那人體左臂上的經絡竟與木族山川吻合無間!

 

    拓拔野越說心底越是明白,暢快無已,大笑道:“人體如宇宙,經脈皆山川,虧我將回光訣與潮汐流參悟了這麼久,竟連這麼淺顯的道理也沒看出來!大荒本身就是盤古身軀所化,這山川湖泊自然便與他經脈體表一一對應了!”

 

    姑射仙子對這些武學至理並無太大興趣,雖然醒悟,卻也只是頗感訝然,反倒瞧見他這般歡喜,笑聲爽朗,心中一陣喜悅,暗想:“如果你能永遠像此刻這般歡喜,那就好啦。只可惜……只可惜現下我們困在這裡,再也出不去了……”

 

    青帝驚喜不定,隱隱之中似有大悟,凝視著為圖上那赤銅勾畫的肝位,沉吟道:“以此處的方位來看,這‘肝’倒像是我們現在所處的‘震雷峽’……”

 

    拓拔野擊掌笑道:“陛下說得不錯!肝在東,震卦。東方曰‘東極之山’,在八極之中又叫‘開明之門’,我們現在便位於‘開明之門’的門口!”

 

    指光筆劃,對著那人圖“胃”的所在,又道:“胃在東南,巽卦。就是東南的波母之山,也就是八極中的‘陽門’!”

 

    青帝二人齊齊點頭。皮母地丘處於陽門倒是人所共知,若非如此,公孫母子也不會因禍得福,修成霸烈猛的地火陽極刀了。

 

    拓拔野又指著人圖中的“腎”,道:“當日我們在皮母地丘內,就是經由陰陽冥火壺到了這裡,八極中的‘北極之山’,又曰‘寒門’,也就是北海的天櫃山!”

 

    青帝脫口道:“八極五行,轉換五行。難道這八極之間可以隨意轉換?那我們豈不是……豈不是可以離開這裡了?”說到最後一句時,驚喜難抑,竟連聲音也有些微微顫抖起來。

 

    姑射仙子心中一震,拓拔野雙眸在藤木面具後灼灼閃光,笑道:“不錯!那廣成子千挑萬選,找了這麼個狹窄山壑來暗算我們,豈料卻偏偏是個天在的福地!”

 

    “這就叫‘人算不如天算,吉人自有天相!’”青帝縱聲大笑,但想到空桑仙子已逝,登時又是一陣悲怒憤恨,森然道:“等我出了此處,定要將這狗賊碎屍萬段,安葬在這‘福地’之中!”

 

    姑射仙子悲喜交集,又蹙眉沉吟到:“不過……當日太子是依靠‘乾坤冥火壺’,才從‘陽門’瞬間轉移到了‘寒門’,眼下並無神壺相助,我們就算明知身在‘開明之門’,又當如何離開此地呢?”

 

    兩人一怔,狂喜之意登時消減了大半。

 

    拓拔野沉吟片刻,道:“乾坤冥火壺尚能在八極之間轉換,‘回光三寶’更無不可,只要能參透這‘八極圖’的奧秘,必定可以找到脫身之法。”當下從乾坤代中取出十二時盤,平放在掌心,絢光四射,投映在鐘壁上。

 

    過了片刻,姑射仙子“啊”地失聲低呼,臉頰滾燙,只見那男女二人像突然如水波似的閃耀晃動起來,虛空浮映,漸漸重疊在一延,竟像是在盤腿交媾一般。

 

    拓拔野心中一凜:“這鐘名‘兩儀’,難道是要陰陽交合才能發揮神力?若真如此,那可大大糟糕!”

 

    所幸二像只是盤腿重疊,再無其他任何動作。

 

    又過了片刻,那投影於虛空中的男像徐徐舉起雙手,環繞著鐘內四壁斜斜轉動,體內八極紅光隨之投放在銅壁上,映射出八處山川景象。而那女子幻象則雙掌朝下,環繞著他緩緩逆向轉動。

 

    男女二像越轉越快,隱隱可見四道氣流飛旋繚繞,那男的突然握起一柄似刀似劍的弧形神兵,朝鐘壁上一指,絢光閃耀,人影雙雙消失。

 

    拓拔野心中突突大跳,遲疑道:“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只要有男女二人,以陰陽二氣感應銅鐘神力,再以天元逆刃指向八極的某處所在,或許便可以到達彼處了……”

 

    青帝皺眉截口道:“時不我待,百言不如一行,試上一試便知。”拓拔野與姑射仙子對望一眼,臉上都是一陣熱辣辣的燒燙。

 

    此時銅鐘內的空氣已極為渾濁,饒是三人修為絕頂,亦呼吸窒堵,難受已極,均知再不設法離開,必定凶多吉少了。

 

    鐘內狹窄,四人在內,無法旋轉開來。拓拔野朝空桑仙子的屍身行了一禮,低聲道:“前輩,得罪了!”將她小心翼翼地放入乾坤袋中;又敞開袋口,對青帝說:“陛下,請進。”

 

    青帝“哼”了一聲,道:“為什麼是寡人進去?寡人的真氣遠勝於你,自然是寡人留在此處,與聖女合力施法。”但想到天元逆刃、十二時盤俱在這小子之手,要想讓他將這些寶物交給自己,而後又乖乖地鑽入神袋,只怕不太可能。然而自己若真的進了乾坤袋,焉知這小子會待自己如何。

 

    心中一動,突然閃過一個荒唐怪異的念頭,時間緊迫,生死攸關,再也無暇多想,當下沉聲道:“聖女得罪了,借貴體一用。”急念法訣,“轟”地一聲,一道刺目碧光從腹內鼓爆而出,朝姑射仙子的玄竅疾沖而去。

 

    拓拔野二人齊齊低呼,才知他竟想要用“種神大法”寄休于姑射仙子;甘華老祖的肉射早已千瘡百孔了,索性棄之不用了。

 

    相隔咫尺,待要阻攔已然不及,“噗”的一聲,姑射仙子嬌軀一震,玄竅內翠芒怒放,肌膚溫潤如碧玉,她想到靈感仰竟已“鑽入”自己體內,又驚又羞,雙靨火紅,顫聲道:“陛下,你……”

 

    腹內果然傳出青帝的聲音,嘿然道:“聖女放心,出了此地,寡人自會再找寄體之身。快動手吧。”

 

    拓拔野與姑射仙子兩兩對望,啼笑皆非,無計可施,只好將甘華老祖的屍身收入乾坤袋,而後依然方才幻影所示的姿勢,面面向對,盤腿疊坐。

 

    肌膚相貼,鼻息互聞,兩人心中均是怦怦大跳,然後又想起了當日在密山腹內、章莪峰頂的歷歷情景,霎時間連耳根都燒滾燙。不敢對望,各自低首垂眉,凝神斂氣,依照幻影的姿勢,開始團團飛轉起來。

 

    拓拔野雙掌向上,姑射仙子雙掌朝下,兩人越轉越快,陰陽兩氣繚繞環飛,猶如春蠶絹繭,越來越蜜,漸漸得只看見絢光滾滾盤旋,映照得鐘內五彩繽紛,光怪陸離。

 

    鐘壁上的男女二像亦漸漸虛浮而出,交疊入兩人身形之中,銅鐘嗡嗡急震,聲如鈴鐺密撞,煞是好聽。絢光流離飛射,投映在鐘壁上,那些形如經脈、穴道的山川湖泊更加歷歷清晰。

 

    拓拔野轉到疾處,只覺得眼前一亮,宛如人在浩瀚宇宙,上下懸空,星辰流轉,遙遙可見壯麗河山連綿鋪展,那感覺說不出的舒展、美妙,而又震撼;體內亦如一個小小宇宙,五氣迴圈,恣意流轉,仿佛與天地同化,變作了日月星辰……又驚又喜,忍不住縱聲長呼。

 

    只聽青帝喝道:“還不動手!”拓拔野一凜,目光轉處,瞥見虛空中浮凸出八處豔紅山川,環繞身旁疾速飛掠,再不遲疑,緊握天元逆刃,真氣洶洶,朝著“艮位”的“蒼門”急刺而去。

 

    “當!”手臂劇震,虎口酥麻,四周仍是絢光流轉,毫無變化。拓拔野只道沒有刺中,凝神聚氣,又接連奮力急刺,“叮噹”連聲,震得五臟六腑翻江倒海,那鐘壁卻仍巋然不動。

 

    姑射仙子大奇,忽聽青帝叫道:“是了!唯有兩人都具陰陽五行之氣,才能在八極中轉換自如!讓寡人來!”呼吸一窒,只覺丹田內真氣狂湧,除了最為強沛雄渾的碧木真氣外,尚有金、火、水、土四種真氣沿著經脈洶洶席捲,沖入自己雙掌之中。

 

    “呯呯”連聲,掌心絢光爆吐,擊撞在鐘壁上,速度登時加快,狂飆似的急旋飛轉。

 

    拓拔野喝道:“五行八極,瞬間移位!”奮起神威,天元逆刃如銀河奔瀉,跨過四周那虛空宇宙,斜斜地刺入那“蒼門”所在。

 

    “轟!”絢光劇炸,眼前那無邊無際的蒼穹突然如漩渦似的疾速扭轉,現出一個巨大的黑洞,兩人眼花繚亂,周身急旋,驀地被一股大至無窮的氣浪連根拔起,緊緊相擁,朝那黑洞中猛墜而去……

 

    “哐啷!”天旋地轉也不知過了多久,拓拔野忽聽一聲悶響,身下劇痛,似是撞斷了什麼山石巨岩,還不待回過神來,又重重地撞落在地,眼前昏黑,百駭欲散。

 

    土石簌簌,煙塵滾滾,兩人睜開眼睛,鐘乳高懸,尖石交錯,兩儀鐘翻落在數丈開外,碧光斜照四壁,幻彩流麗,竟然已到了一個陌生的地底岩洞之中!

 

    死裡逃生,恍然若夢,兩人四目交投,仍有些驚疑不信。

 

    青帝嘿然道:“東北方曰‘方土之山’,又曰‘蒼門’,依照方位來看,這裡當是土族的熊山,傳說熊山地底有腸宮,沒想到果然是盤古大腸所化,咱們居然到了此處,真他***爛木疙瘩!”

 

    他狂喜激動之下,竟也脫口說了一句髒話,三人忍不住一齊大笑。經歷了這番生死,彼此之間的敵仇之意早已消減了許多。

 

    拓拔野、姑射仙子站起身,將神鐘縮小收納懷中,燃氣為光,環身四顧,洞窟高闊,上方垂掛著許多鵝管與鐘乳石,下方石筍林立,夾雜著雄壯石柱、巍巍石塔,還有許多形狀各異的石花,渾圓笨拙的石鼓、石盾。

 

    在碧綠氣光照耀下,有的玲瓏剔透如冰雪,有的溫潤翠綠,有的豔紅奪目如珊瑚……流光溢彩,絢麗繽紛,說不出的輝煌瑰麗。

 

    三人見識頗廣,卻極少見到這等奇麗如仙境的洞文化教育,剛剛得逃死境,更是心境大佳,當下一邊恣意欣賞,一邊尋找出路。

 

    忽聽西側洞穴傳來汩汩水聲,既有地泉,必有通抵地面的途徑。兩人循聲折轉,繞過一絲石塔林,果然瞧見清泉潺潺,曲折流轉,當下逆流而上。

 

    洞窟深幽長闊,千折百轉,時而高曠如夜穹,頂壁懸掛燦燦明星;時而茫茫如草野,碧綠石林如長草隨風起伏,似有無數牛羊隱立其中;時而又如峭峰險崖,彩石嶙峋,千姿百態。當真是步步移景,美不勝收。

 

    兩人心曠神怡,走了片刻,前方鐘乳密垂,金燦燦一片如橙雲壓頂,其下乃是一大片清澈見底的水池,池中佈滿了五色斑斕的石珊瑚,層疊鋪展,爭奇鬥豔,偶有幾片巨大的碧綠圓石露出清池,像是荷葉半卷,迎風搖曳。

 

    兩人相視一笑,正想彎身一掬清水,洗盡風塵,忽然聽見一個冷峻的聲音淡淡道:“玉屏山頂也該差不多了,快請主公出發吧。”有人恭聲應答。

 

    玉屏山頂?兩人一凜,隱覺不妙,不知這地底溶洞中藏的又是何人?急忙隱身石塔之後,隔隙遠眺。

 

    百丈開外,那珊瑚水池的另外一側,赫然負手站著一個紫衣布鞋的年輕男子,細眼長眉,滿臉沉靜,胸前掛著一個暗紫色的八卦石盤。他身邊圍立了十餘人,衣裳五色俱全,倒像是五族遊俠一般。

 

    拓拔野目光再往右轉,陡然如被雷霆劈中,天旋地轉,險些驚呼出聲。旁側高聳的雪玉石柱下,用銅鎖縛著兩人,迎面那名女子紅發如火,容顏嬌媚,不是雨師妾又是誰?       

第五章 月母神鏡(1

            碧火搖曳,絢光閃耀,映照著那紅發少女的嬌媚臉頰,撲朔迷離,恍如夢境。

 

    拓拔野呼吸窒堵,熱淚盈眶,心中狂喜欲爆,恨不能縱聲大呼。咫尺之外,姑射仙子俏臉倏然雪白,又漸轉暈紅,也不知是驚訝、歡喜,還是失落。

 

    卻聽青帝“哼”了一聲,冷笑傳音道:“有眼無珠的小子,連自己的妻子也認不出來,還敢妄稱神帝傳人!

 

    拓拔野一震,這才發覺那紅發少女膚如冰雪,眉心赫然有一點紫紅,心中陡然一沉,她不是龍女,而是雨師薇!

 

    當日雨師薇與晨瀟自鯤魚氣孔沖出之後,便音信全無,他重返大荒,也從未聽說二人消息,只道己葬身冰洋,磋傷不己,想不到竟會在此時此地與她相遇。

 

    霎時間,他猶如從雲端跌回地底,狂喜之意登時茫然全無,張大了嘴,怔怔地說不出話來。

 

    姑射仙子心中一酸,柔情泛湧,下意識地想要握住他的手掌,方一觸及,指尖微微一顫,又立時收了回來,耳根熱辣辣地一陣燒燙。轉過頭,收斂心神,再看雨師薇身邊捆搏著那人,嬌軀大震,險些也要叫出聲來。

 

    但見那人劍眉大眼,英秀挺拔,活脫脫竟是另一個拓拔野!

 

    拓拔野心中亦陡然一凜,凝神探察,那人容貌像極了自己,只是眼神空茫迷惘,神情冷漠,而體內真氣之雄渾充沛,竟似絲毫不在自己之下。

 

    又驚又疑,這紫衣男子等一干人等究竟是誰?他們口中的“主公”又是誰?為何要將雨師薇囚禁在這熊山地穴之中?又為何要生造出一個假“拓拔野”來?

 

    忽聽一個柔美而親切的聲音說道:“郁離子神機妙算,不費一兵一卒,便叫蛇族六十八國長老自投羅網,八面臣服,果然不愧是‘紫玄文命’。主公有你兄弟二人輔佐。何愁大事不成?”

 

    烏絲蘭瑪!拓拔野三人驚怒更甚,這聲音熟悉己極,當是水聖女無疑!

 

    循聲望去,果然瞧見烏絲蘭瑪黑袍鼓舞,從遠處鐘乳石後翩然走出,身後叮噹脆響,跟隨了數十個身著五色彩衣的女子,手中均提著碧綠燈籠,其上畫著兩條人蛇,兩兩交纏,像是伏羲、女媧。

 

    那紫衣布鞋的年輕男子微微一笑,道:“聖女過獎了。若不是聖女當日想出那‘伏羲石讖’的無上妙計,騙得天下蛇蠻深信不疑。在下又豈能這般容易地引蛇入洞?若不是晏國主變化之術鬼斧神工,真假莫辨,在下縱有萬千謀略,又怎能瞞世人耳目?

 

    人群中,一個紫衣女子格格笑道:“鬱離子謬贊,妾身可不敢當。好玉琢好器,好泥燒好陶,若不是他們的骨骼、身形原本就有些像拓拔太子與龍女。妾身縱是巧婦,又怎能為無米之炊?”

 

    周圍眾人一齊笑將起來。

 

    拓拔野大凜,這紫衣女子美豔絕倫,神韻頗似晏紫蘇,難道竟是其母晏卿離?

 

    此女乃是三十年前凶名最著的十大妖女之一,變化多端,蠱毒通神,為燭龍作了許多惡事。自得到本真丹之後,便消失不見。想不到今日重現大荒,竟改弦易轍,投入水聖女門下。

 

    雖然他早已猜到那伏羲石讖必是烏絲蘭瑪造的惑眾妖言,但此刻親耳驗證,仍是說不出的遲疑、惱怒。她明著與龍、土、金等各族聯盟,暗中又勾結公孫母子,解印鯤魚,更欲置自己於死地,此刻又將某人喬化成自己……居心叵測,似有爭霸天下之志。

 

    思緒飛轉,刹那間已對烏絲蘭瑪的狡計了然在心。當日她捏造妖讖,指使冰夷鑽入朱卷神蛇腹內,無非是想生造出“伏羲”、“女媧”轉世,將天下蛇族化為已用;今日勾結這神秘人與晏卿離,生造出“龍女”與“自己”,多半也是為了借此蒙蔽蛇裔各國的長老。

 

    只是這“鬱離子”究竟是誰,竟能讓水聖女如此讚譽?這喬化自己的“拓拔野”又是誰?饒是他聰明絕頂,一時間卻也不能猜透。

 

    轉眸與姑射仙子對望一眼,心領神會,均想,方甫脫離險境,卻不偏不倚地撞入這妖女的陰謀詭局之中,真可謂冥冥自有天意了。與其打草驚蛇,倒不如坐山觀虎。當下也不急著現身救人,屏息凝神,靜觀其變。

 

    青帝兀自在姑射仙子玄竅之中,喃喃傳音道:“紫玄文命?紫玄文命?”反復沉吟了十餘遍,似乎想到了些什麼,卻又說不清,道不明。

 

    烏絲蘭瑪素手在臉上輕輕一抹,登時換了一幅容顏,微笑道:“那些蛇裔長老想必已經等得不耐煩了,來人,快將伏羲、女媧兩位帝尊請往大殿,舉辦‘轉世祭典’。”

 

    眾人轟然應答,將雨師薇、“拓拔野”從石柱上解了下來。

 

    晏卿離翩然走到兩人身邊,柔聲道:“兩位神上得罪了。”將幾隻色彩各異的米粒大蟲卵塞入他們口中。

 

    雨師薇軟綿綿無力掙扎,淚水漣漣,目中又是驚怒又是害怕。“拓拔野”卻依舊冷漠空茫,木無表情地由她擺佈。

 

    火炬搖曳,鼓樂大作,郁離子、烏絲蘭瑪一行簇擁著雨師薇、“拓拔野”朝西邊的洞穴湧去。

 

    拓拔野二人披上隱身紗,默念隱身訣,遠遠地跟在後頭。

 

    繞過瑰奇豔麗的珊瑚水池,穿過一片碧壓壓的石塔林,又東折西轉地在甬洞裡走了片刻,眼前陡然一亮,竟是一個極為高闊的洞窟。

 

    頂上垂著五色絢爛的鐘乳石,像是霓雲翻騰。中央立著一面巨大的弧形石牆,被一塊黑蠶絲緊緊罩住,鼓舞不息。

 

    四周***通明如晝,人頭湧動,圍立了六七百人,正自竊竊私語,瞧見烏絲蘭瑪等人魚貫步入,目光登時齊刷刷地朝他們聚集而來,神情或緊張,或喜悅,或害怕,鴉雀無聲。

 

    這數百人奇裝異服,衣彩繽紛。耳垂上大多懸著各色小蛇,有些人肌膚上甚至還有淡淡的蛇鱗,顯是各地的蠻族蛇裔。

 

    鬱離子不急不緩地走到那矗立中央的石牆下,朝眾人抱拳行禮,微笑道:“在下寒荒蛇裔鬱離子。多謝各位長老光臨。大家風塵僕僕,一路勞頓,在下就長話短說了。”

 

    頓了頓,目光炯炯地環視眾人,道:“想必各位都已聽說了伏羲石讖了?也已聽說了伏羲、女媧轉世大鬧北海之事了?不知列位之中,有沒有當日去過平丘的朋友?認不認得這兩人呢?”

 

    說著,輕輕拍了拍手掌,兩旁大漢頓時將雨師薇和“拓拔野”架了上來,一左一右,依靠在弧形石牆的兩側。

 

    一個蛇裔長老“啊”地失聲低呼,又驚又喜,顫聲道:“自然識得。這位是女媧轉世,東海雨師國主!這位是伏羲轉世,當今新任龍神!”匍匐在地,“咚咚咚”連磕了三個響頭,叫道:“不肖子孫阿真骨恭迎帝神轉世!”

 

    眾長老聳然動容,這幾個月來,伏羲、女媧轉世平丘早已傳遍大荒,沸沸揚揚,這些蠻族長老中更不乏親眼見過拓拔野與龍女之人,此刻親眼目睹,哪裡還有半分懷疑?紛紛伏身叩首,歡聲雷動。

 

    自從蛇曆1772年,蛇族王朝轟然坍塌後,蛇裔子民被五族大肆屠戮,幾已死絕,剩下的不是躲藏到窮山惡水之地,便是被人族同化,繁衍分支,成了五族蠻邦。

 

    千百年來,這些蛇裔備受各族欺淩,雖然表面恭敬臣服,但心底深處卻無時無刻不在想著複國雪恥,重建往世榮光。

 

    此時重聚一堂,拜見本族上古大神,自是熱血如沸,激動萬分,數十個老者更是忍不住伏地大哭起來。

 

    烏絲蘭瑪嘴角泛起一絲得意的微笑,拓拔野又是惱恨又是好笑,想起那日在北海平丘,與雨師妾一起將計就計,冒充伏羲、女媧轉世的情景,更是悲喜交迭,恍如隔世。

 

    暗想:“你只道我已死在了鯤魚腹內,便想假借我和雨師姐姐的名頭,冒充伏羲、女媧轉世,讓九州蛇裔都聽你號令,為你爪牙。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偏偏又讓我這真正的‘伏羲轉世’撞個正著……嘿嘿,這回可不能像在平丘時那般對你客氣了!”

 

    當下故意尖著嗓子,施展水族的“回風舞浪訣”,大聲道:“且慢!我聽說拓拔太子和雨師國主都已雙雙葬身北海,又怎會出現在這熊山地宮之中?天下長得相似的人何其之多,我們又怎知這兩人是真是假?”

 

    聲音忽東忽西,四處回繞。眾人哄然,紛紛轉頭四顧,卻不知究竟是誰發出。

 

    鬱離子微微一笑,朗聲道:“既是帝神轉世,試問又有誰殺得了他們?這熊山地宮乃是伏羲神上的大腸所化,兩位神上引領我們到此,便是要借存留此處的女媧神鏡,讓大家瞧瞧真假。”

 

    右手淩空一抓,“呼”地一聲,那黑蠶絲帛登時被揭扯開來,露出一面巨大的月形石鏡,通體晶瑩碧綠,外沿盤著兩條蛇身石人,一黑一紫,兩兩交纏,栩栩如生,折射出萬千幻麗光芒。

 

    眾人呼吸一窒,被那霞光照得睜不開眼來,有人失聲叫道:“月華神鏡!”四周登時轟然驚呼。       

第五章 月母神鏡(2

            拓拔野心中一凜,想起《五行譜》中記載了這種太古神器,相傳伏羲化羽之後,女媧思念不已,故將遺存其神識的月隕石煉製成此鏡,聊托相思。與流霞鏡並稱“女帝兩絕”。

 

    鏡上所刻載的太古神功玄妙無比,月夜之時對鏡修煉,則可感應天地靈氣,事半功倍。尤其那鏡上兩條人頭蛇更是由伏羲、女媧精元所化,隱含陰陽乾坤之妙。

 

    據說若有五行屬性相生的男女,依照鏡上秘法雙修,便可以將伏羲、女媧精元化入胎中,誕下龍鳳子女,因此又稱“蛇帝轉世鏡”,是千百年來蛇族夢寐以求的寶物。想不到竟藏在這熊山地宮之中。

 

    凝神望去,石鏡絢光四射,隱隱可見八個蛇文古篆,拓拔野正待辨認,卻聽青帝嘿然冷笑道:“‘水火雙生,文武天命’。寡人差點將這妖女給忘啦!當日她被寡人打得神魂將滅,若不是甯瘋子橫插一杠,早已誅殺于曹夕山下。這兩百年不知所蹤,敢情是躲到熊山地宮中來了。嘿嘿,除了此地,那甯瘋子只怕也找不出其他庇護之所了。”

 

    拓拔野微微一怔,不知他說的“妖女”與“甯瘋子”是誰,眾蛇裔長老又驚又喜,七嘴八舌地叫道:“此鏡不是被月母偷走了麼,怎會落到此處?”

 

    “女和氏那妖女偷盜神鏡,遭受天譴,死有餘辜!今日帝、女轉世,神鏡又重現大荒,咱們蛇族中興指日可待啦……”

 

    姑射仙子見他猶自聽得雲裡霧中,當下傳音略加解釋,拓拔野方知大概。

 

    原來一百八十餘年前,寒荒女國主“女和氏”自稱為昊天氏的後裔,鼓動八族造反,圍攻昆侖。兵敗後隻身逃往東荒,藏身於東海某蛇族小島。某日,她無意中發現島上秘洞中藏著一面盤纏雙蛇的月牙石鏡,鑄有“水火雙生,文武天命”八個大字,猜出必是上古的月華神鏡。

 

    得此寶鏡,女和氏欣喜若狂,一連抓了二十餘個研究蛇篆的蛇裔長老,逼他們將鏡上所刻的秘笈破解大半,而後又將滿島蛇裔殺光滅口,隱居于斯,潛心修煉月華神功。

 

    短短十年間,她的修為便已臻神級之境,招募了許多寒荒遊俠,在東荒近海一帶興風作浪,自稱“月母”,創立了女和月母國,一心率兵打敗金族,重建寒荒。

 

    大荒418年,女和氏在黃帝舉辦的“朝歌山春會”上刺殺白帝,連敗六大仙級高手,卻被其時土族陶正甯封子所擒。

 

    所幸白帝寬仁灑落,不但不怪罪女和氏,反倒懇請黃帝赦免其罪,逐出大荒。月母從此對甯封子記恨在心。回到東海苦修神功,矢志雪恥。

 

    那甯封子雖然只是土族小小陶官,卻是當時名震天下的武學奇才,年不過三十,便從燒冶陶器中悟出了獨門的真氣修煉秘法,不具五德之身,卻能修出五行真氣,其氣刀“五色煙華”更是冠絕中土,位列其時大荒十神之一。但因秉性狂肆放浪,不拘禮節,又被世人稱為“甯瘋子”。

 

    女和氏三番五次找他尋仇,卻都反被其所制。甯封子浪蕩輕薄,見她如此美貌,忍不住言語調笑,動手動腳,豈料月母乃是至情至性、潑辣爽直的剛烈女子。不甘受辱,竟以神鏡自毀花容。

 

    甯封子大為欽佩敬服,更生傾慕之意,轉而苦苦相追。偏偏女和氏心如冰山鐵石,矢志復仇,任他甜言蜜語、款款深情,亦不為所動。她越是如此,甯封子越是神魂顛倒,難以自拔。

 

    甯封子廣學淵博,精通蛇文,無意中瞧見月華神鏡上的古篆,才知其鏡竟是上古聖物;為獲女和氏青睞,投其所好,將鏡上剩餘的秘訣盡數譯出,誘她與自己一起陰陽雙修,誕下伏羲、女媧轉世,擊敗金族,爭霸天下。

 

    女和氏大為心動,她五行屬金,甯封子屬土,恰好相生,兩人雙修數載,修為大進,第三年亦生下了一對雙胞胎,只可惜並非龍鳳胎,乃是兩個男嬰。

 

    女和氏又是失望又是憤怒,以為被甯封子所騙;與他大吵一架,孤身離開月母國,前往昆侖與白帝比鬥。一路大開殺戒,以洩恨怒。

 

    途經木族境內,她一言不合,竟殺死了數百名木族婦孺,青帝震怒,在曹夕山下與她大戰了四百餘合,不但將其奇經八脈盡數震斷,更擊碎泥丸宮,欲將她元神徹底湮滅。

 

    千鈞一髮之際,甯封子趕到,將她奪救而走,混戰中,他亦被青帝重傷,從此音訊杳無,再也不知下落。

 

    鏡在人在,鏡亡人亡,月華神鏡既已遺落在這地底腸宮,這對怨偶想必也已在此作古。

 

    拓拔野聽到此處,靈光一閃:“這鏡上‘水火雙生,文武天命’八字,說得乃是雙修生下的龍鳳雙胎,猶如水火相濟,文武相輔。水為黑,火為紫,烏絲蘭瑪稱那鬱離子為‘紫玄文命’,難道與此有關?莫非他便是當年甯封子與月母之子?”

 

    一念及此,心中大凜,凝神察看那鬱離子,皮膚光滑細密,眼角、脖頸一絲皺紋全無,怎麼看也不像一百八十餘歲的人;而聽著眾人譁然斥駡月母,他嘴角微笑,氣定神閑,絲毫也瞧不出生氣恚惱之態。若真是女和氏之子,其城府真可謂深得可怕了。

 

    思忖間,神鏡霞光爆舞,洞窟盡赤,“嘭嘭”兩聲悶響,雨師薇、“拓拔野”齊齊縱聲大叫,周身劇震,光芒鼓蕩,肌膚突然泛出片片青綠的蛇鱗,雙腿如同沒了骨頭似的絞扭一處,急劇延長,變成了蜿蜒蛇尾……霎時間便化作一對盤蜷的蛇人!

 

    眾人失聲驚呼,兩人的身形映照在石鏡內,幻影搖動,和鏡沿的那兩條人蛇相似之極。

 

    阿真骨顫聲叫道:“真……真的是帝女轉世!真的是帝女轉世!”眾長老僅存的半點疑慮也消失殆盡,又紛紛伏身叩首,山呼萬歲。

 

    拓拔野與姑射仙子亦大感駭異,轉念一想,多半是晏卿離先前塞入二人口中的奇異蠱卵作祟,將兩人變成了人蛇之身。事已至此,再不出面拆穿,天下蛇裔蠻族可真要唯水聖女馬首是瞻了。

 

    當下拓拔野再不遲疑,縱聲大笑道:“這可真叫‘女媧面前捏泥人,伏羲宅裡算八卦’了!哪裡來的無知狂徒,竟敢冒充本神,招搖撞騙!”聲音依舊忽東忽西,轟隆回蕩。

 

    眾人氣血翻湧,又驚又駭,幾個曾去過平丘的蛇裔長老更是失聲叫道:“拓拔太子!”半年以來,這聲音始終在他們腦中縈繞不絕,再也熟悉不過,此時聽見,有如春雷貫耳。

 

    烏絲蘭瑪等人的面色陡然大變,鬱離子卻依舊微笑自若,嘴唇翕動,念念有辭。

 

    那假拓拔野驀地睜開雙眼,四下掃望,冷冷道:“明人不做暗事,是誰在裝神弄鬼,冒充我拓拔野?有膽子便站出來說話!”

 

    眾人又是一陣譁然,面面相覷,兩個聲音赫然無異,莫說他們,便是姑射仙子聽來,也辨不出半點端倪。

 

    拓拔野哈哈大笑道:“拓拔野向來光明磊落,坦坦蕩蕩,就算是召集天下蛇族舉義,也自當在青天白日之下,振臂高呼,四海回應;又豈能像你這等鼠輩藏頭縮尾,鬼鬼祟祟地躲在這地底鼠洞。就算不怕辱沒了荒外龍族,也羞對百萬女媧子孫、蛇裔英豪!”

 

    眾蛇裔長老臉上一陣燒燙,倒覺得這番話像是在嘲罵自己一般,既羞且愧。

 

    “拓拔野”嘿然冷笑道:“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我蛇族忍辱負重數千年,終於迎來中興複國的機會,此中艱辛險阻,像你這等巧舌如簧的無恥小賊,又豈能明白?”

 

    說到最後一句時,雙眼精光爆射,突然朝拓拔野二人的隱身處掃來,右掌淩空劈舞,喝道:“小子,給我滾出來罷!”

 

    絢光怒爆鼓舞,拓拔野下意識地揮掌格擋,“轟!”虎口酥麻,心中一沉,驚怒交迸,公孫嬰侯!此人真氣凶霸狂烈,夾雜了水、之、土三種屬性,除了那陰鷙囂狂的陽極真神,天下別無分號!

 

    光浪渦旋鼓蕩,轟鳴連震,石柱、石筍應聲迸炸亂舞,眾人驚呼尖叫,紛紛奔退開來,跑得稍慢幾步的,登時被氣浪撞飛,鮮血狂噴。

 

    絢光搖曳,塵靡浮沉。兩人隱身光罩已破,並肩而立,石鏡霞光投射在姑射仙子身上,白衣飄舞,如蓮花出塵,被她容光所懾,四周登時寂然無聲。

 

    眾蛇裔長老張大了嘴,呼吸若堵,腦中空茫,怔怔心想:“天下竟有如此美麗的女子!”目光如磁石附鐵,再也轉移不開了。       

第五章 月母神鏡(3

            唯有那“拓拔野”對它視而不見,雙眼灼灼地盯著拓拔野,冷笑道:“閣下不是自稱龍神太子,光明磊落嗎?為何又戴著面具,引申藏匿?也不怕辱沒了龍族男兒蛇裔英豪?

 

    一邊說,一邊緩緩立身起來,蛇尾層層盤蜷,傷勢欲撲,瞧來說不出的隱詭妖異。

 

    拓拔野心下更無懷疑,晏卿離的易容變化太縱然巧奪天工,但那雙恨火欲噴的眸子,那倨傲陰狠的神情,卻早已洩露了天機。

 

    想必當日陰陽火壺內,乾坤扭轉,八轉傳遞,將自己與龍女等人送到了北極寒門,卻獨獨將這廝拋到了蒼門熊山地底。只是以他囂狂自大的脾性,又怎會甘心被水聖婦與鬱離子擺佈,化身人蛇,甚至喬裝成其最為嫉恨的敵人?隱隱之中覺得另有玄機。

 

    但想到龍女一生被這惡賊所累,奇毒未解,生死難料,悲怒之火登時熊熊高竄,哈哈笑道:“公孫嬰侯,你既敢自稱拓拔野,又怎會認不出這藤木面具?認不出這面具,總當認得出這無鋒劍,還有這天元逆刃吧?”雙手一揮,將兩柄神兵齊齊拔出,青光、銀芒刺目閃耀。

 

    眾人大嘩。這金、木兩大至利神兵天下聞名,蛇裔長老誰人不識?當下紛紛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對那假拓拔野疑心大起。

 

    雨師薇凝視著拓拔野,格格笑道:“公孫嬰侯,你倒真會‘屏蓬搶食——反咬一口’。當日北海鯤魚復活之際,明明是你趁著拓拔與我大哥僵持苦戰,偷襲搶走了兩大神兵。現在又戴著藤木面具,假扮拓拔妖言惑眾,混淆視聽……”

 

    拓拔野微微一征。想不到她竟會忽然幫著敵方構陷自己,但旋即明白,她必定已被晏卿離的蠱蟲控制,身不由己。轉眸望去,果見晏卿離櫻唇翕翕動,每念一句,雨師薇便跟著大聲複述。

 

    蛇裔長老又是一陣哄然,阿骨真沉聲道:“閣下既然自稱拓拔太子,為何不敢摘下面具示人?是不是伏羲轉世,摘下面具。在月華神鏡前一照便知!”

 

    眾人紛紛附應。

 

    拓拔野心中大凜,且不說早已立下重誓,未找著龍女前絕不摘下這面具;即便他當真露出真容,自己這假冒的“伏羲轉世”也無法在月華神鏡前變作蛇人之身。

 

    在千百又目光灼灼凝視下,突然有些後悔,真不該愛公孫嬰侯所激。未計議周全,便意氣用事,這一來局面大轉被動。要想重新翻盤,可就要大費周章了。

 

    青帝似是頗為幸災樂禍,傳音笑道:“拓拔小子,你不是狡計多端,最會信口雌黃麼?此番遇見這些血口噴人的奸徒,寡人倒要瞧瞧你如何反敗為勝了!”

 

    拓拔野心中一動:“不錯!既然他們血口噴人,我也索性信口雌黃,只引得他們自亂陣腳,一切自然便水落石出。”

 

    當下收斂怒火。哈哈笑道:“這石鏡若是真的月華神鏡,自然可以照出我地前世真身。但以這等假物,來映照真人,你們不覺得忒也可笑了麼?”

 

    眾人七嘴八舌地叫道:“臭小子胡說八道!你有什麼憑據說這神鏡是假的?”

 

    拓拔野揚眉笑道:“真的神鏡一百八十年前便被月母所盜,而那妖女又在曹夕山下被青帝打斷奇經八脈,魂飛湮滅,神鏡從此便被青帝所收。藏在了玉屏山中……姑射仙子,我說的是也不是?”

 

    姑射仙子不知他說的是真是假,“唔”的一聲,臉上暈紅泛起,亦不知該如何回答。

 

    眾長老嘩聲大作,這才知道眼前這清麗絕世的女子竟是木族聖女。青帝大敗月母之事天下盡知,又素知姑射仙子單純如冰雪,絕不會撒謊,見她如此神情,不禁有些將信將疑。

 

    鬱離子嘴唇翕動,公孫嬰侯哈哈大笑道:“小了,你從哪裡找來的丫頭,冒充木族聖女?今日正是木族重選青帝的百花盛會,若是真的姑射仙子,又怎會離開玉屏山,到這一千八百裡外的熊山地底?”

 

    拓拔野突然想起适才初見郁離子時,他曾說過:“玉屏山頂也該並差不多了,快請主公出發吧。”心中陡然一震:“是了,我怎地連這也未曾想到?”

 

    郁離子自稱“紫玄文命”,極有可能便是甯封子與月母所生的雙胞胎之一;而廣成子既能將翻天印操縱得那般得心應手,必是寒荒大神昊天氏的後裔無疑。大荒中公認的昊天氏後裔只有女和氏一人,他十有八九便是郁離子地同胞兄弟“紫玄武命”!

 

    而水聖女野心勃勃,與黑帝鬼國的勾結早已有種種跡象,青帝被困幽泉,多半也與她有關。由先前鬱離子對她必恭必敬的態度觀之,這兄弟二人似乎亦是其爪牙她凱覦青帝之位,故而讓晏卿離將廣成子喬化為單定,妄圖在百花大會上殺句芒一個措手不及,奪掌木族大權,不想靈威仰偏偏在緊要關頭從天而降,打亂了全盤部署。

 

    不得已之下,他們才將廣成子調虎離山,將青帝與自己引入陷阱;同時讓火仇仙子與妖精量群妖鬼屍獸圍攻玉屏山。一旦木族為他們所掌控,蛇裔各國又惟其又能首是瞻,再加上萬千屍鬼大軍……大荒局勢頓變,由原先的兩在聯盟,變成了三分天下。

 

    靈光霍閃,許多疑惑之處登時豁然開朗。只是火仇仙子當日險些害死公孫嬰侯,以公孫嬰侯母子那睚眥必報的性子,又怎會情願再與她共事?廣成子兄弟修為通天,何以甘心作烏絲蘭瑪的鷹犬?

 

    他們所說地“主公”到底是誰?竟能將這些看似毫不關聯的5各方梟雄、妖女籠絡在一處,駕禦得服服帖帖?這些迷團一時間卻仍難以想透。

 

    眾人見他怔怔不語,只道理虧心虛,被公孫嬰侯質詢得無以應答,登時嘩聲四起。紛紛呵責叱駡。

 

    拓拔野思緒飛轉,突然揮舞天元逆刃,銀光怒卷,在洞壁上刻了三十幾個彎曲如蛇的怪字。朗聲道:“木族聖女被奸人構陷,清白蒙冤,我趕往玉屏山將她解救而出時,她卻突然如有神助,在石壁上刻下了這三十三個蛇文古篆,閣下自稱伏羲轉世,想必能分辨出這些究竟是什麼意思了?”

 

    鬱離子微微一怔,皺眉凝視。

 

    眾長老亦紛紛轉頭凝望,這些蛇形怪字繁複奇特,除了“山”、“之”、“子”、“女”等寥寥數位可以辯出之外。其他都極為艱奧難測。

 

    拓拔野暗暗好笑,心想;“我隨手胡畫出地文字,你們若能猜得出來,那可不是蛇族,而是蛔蟲族了。”

 

    他算准了蛇文失傳已久,除了朱卷氏之外。天下再無精通蛇篆之人。郁離子雖是甯封子之後,亦不例外,否則當日烏絲蘭瑪也不會大費周折、千里迢迢地趕往北海平丘。從蛇姥口中套取鯤魚的解印訣了。這三十二個“蛇篆”真假摻雜,煞有介事,眾長老又怎能瞧出端倪?

 

    拓拔野不等公孫嬰侯說話,朗聲道;“連這等簡單的蛇文也不解釋不出,閣下竟然還敢自稱蛇帝轉世,豈不讓天下人笑掉大牙!你們聽好了,這些蛇文乃是留守北海修行的女媧轉世,通靈于姑射仙子,說給我聽地。‘熊山地底。月母之子,假託神鏡,蒙蔽族民。勾結玄女,盜取神印,陷害青帝,罪大惡極!”

 

    他每說一句,眾人便譁然議論一陣。鬱離子面色微變。

 

    拓拔野知道自己猜得不錯,更不給他任何狡辯之機,環顧群雄,大聲道:“月母妖女當年盜神鏡,殺戮族民,乃是我神族不共戴天的仇人。她與甯封子生下兩個兒子,一個名叫鬱離子,另一個叫作廣成子。兩個時辰之前,那廣成子挾翻天印,率鬼國屍兵,悍然襲擊玉屏山,妄圖盜取藏在山上的月華神鏡,進而謀害青帝,為他父母報仇雪恨。只可惜他修為不濟,戰不百合,便已被我擊殺。

 

    眾人哄然,鬱離子又是驚疑又是駭怒,雖然不信以拓拔野的修為能將廣成子降伏,但他若未出意外,這小子又是如何猜出自己兄弟二人的身世?

 

    拓拔野右手探入乾坤袋,將甘華老祖的臉骨捏得粉碎,一把抓出擲落在地,高聲道:“大家瞧仔細了,這就是那廣成子的屍首!“

 

    鬱離子心中陡沉,凝神一看,驚怒憂懼登時轉為憤恨狂喜,脫口喝道;“臭小子胡說八道!他哪裡是廣成子?”

 

    拓拔野等得便是他這句話,縱聲長笑道:“閣下又怎知他不是廣成子?他臉上血肉模糊,在座的近千人誰也分辨不出他是否廣成子,為何獨獨你只瞧了一眼,便這般斬釘截鐵地斷然否定?”

 

    頓了頓,一字字地道;“因為他是的長相你最為清楚不過,是也不是,鬱離子?”

 

    此言一出,登時如驚雷轟頂,四周頃刻鴉雀無聲,眾人地目光齊刷刷地凝聚到了鬱離子的臉上,或驚或怒,或恨或懼。

 

    郁離子話方出口,已知不妙,臉色暫態慘白。關心則亂,饒是他自恃智謀超群、處變不驚,一不留神,竟還是中了這小子地圈套。

 

    正待強辭辯解,只聽姑射仙子的玄竅之中突然傳出一陣森寒陰冷的狂笑聲:“原來你和那廣成子竟然都是月母之子!難怪,難怪。很好,很好。”

 

    笑聲未落,“轟!”狂飆怒卷,一道五彩絢目的光芒突然從姑射仙子地氣海上方破舞而出,朝著他的丹田處猛衝而入。       

第六章  蛇族帝尊(1)

            狂風怒卷,***搖曳,鬱離子下意識地雙掌揮舞,奮力齊拍而出,眼前一花,脈門劇震欲裂,只覺一股淩厲氣浪當胸怒劈而入,“嘭!”玄竅處驀地鼓起一輪刺目絢光……

 

    “種神大法!”他心中又驚又怖,念頭未已,頭頂泥丸宮如被萬千雷霆齊齊劈中,發出淒厲已極的嘶聲慘叫,周身劇顫,裂痛如絞,仿佛突然被人從內而外撕成了萬千碎片!

 

    四周驚呼如沸,就連拓拔野亦大為意外。原以為郁離子既是廣成子的同胞兄弟,修為必亦驚人,不想卻連青帝的一招也抵擋不住。轉念又想,他既是紫玄文命,當是擅于智謀,真氣遠遜廣成子倒也是情理之中。

 

    鬱離子抱頭慘嚎,滿地打滾,清秀臉容業已扭曲變形,汗珠涔涔滾落,痛楚而又狂亂。驀地大吼一聲,右手拔出一柄碧青色的蛇形短劍,奮力往自己玄竅中刺去,卻被他的左手閃電似的緊緊箍住脈門,劍尖在距離肚腹一寸處不住地顫動,再不能挺進分毫。

 

    眾蛇裔長老不知發生了何事,驚愕相顧。郁離子的那一幫隨從面色大變,都已猜到了幾分。普天之下,除了靈威仰,又有誰能種神于他人玄竅之內?但忌憚其神威,竟無一人敢上前相助。

 

    烏絲蘭瑪驚怒之色一閃而過,格格笑道:“想不到堂堂青帝陛下,竟然藏身於木聖女體內。陛下以這等陰毒法術奪占無名後輩的肉身。傳將出去,也不怕天下人笑話麼?”計畫既已敗露,索性不再隱匿。素手往臉上一抹,真容畢現。

 

    眾人大嘩。原本還有些蛇裔長老對拓拔野的那番話存有疑慮,此刻水聖女現身,登時驚怒交迸,再無半點懷疑。

 

    郁離子兩眼翻白,喉中赫赫作響。慘呼聲突然變成青帝的隆隆怒笑:“拜你們這些妖孽所賜,寡人作了五年的孤魂野鬼,空桑仙子又成了枉死冤魂!如此恩德,豈能不報!”

 

    笑音未落,“咯嚓”一聲脆響,鬱離子嘶聲慘叫,右手腕骨竟被自己左手生生折斷,接著周身青光爆射,“僕僕”連響。奇經八脈紛紛震斷,雙膝一軟,登時跪坐在地。

 

    烏絲蘭瑪笑道:“陛下好不容易奪占‘紫玄文命’之身,卻又如此糟踐,豈不可惜?”絲帶飛舞,冰蠶耀光綾如黑雲玄浪,陡然將鬱離子周身緊緊纏住,高聲喝道:“乖孩兒,刺他玄竅!”

 

    郁離子受制之後,公孫嬰侯便仿佛失去了操縱線的傀儡,怔怔地動也不動,聽見此話。登時怒吼著飛沖而起,蛇尾揚甩,右臂紫光爆舞,地火陽極刀狂飆似地朝著鬱離子肚腹刺去。

 

    四周身著五彩衣的隨從如夢初醒,紛紛飛身圍沖。

 

    光芒縱橫飛舞,刺得眾人睜不開眼來了,只聽青帝縱聲狂笑,郁離子左手鼓起一道絢麗已極的氣芒,猶如極光流轉,虹霓貫空。

 

    “轟轟”連震,氣浪疊爆,冰蠶耀光綾蓬然鼓散,眾隨從慘呼痛叫,四下拋飛後摔,鮮血飛濺。

 

    眾人驚駭交加,就連烏絲蘭瑪亦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們不知靈感仰當日在鯤魚腹內,因禍得福,意外修成了曠古絕今的無脈大法。換了旁人,鬱離子奇經八脈既已震斷,寄身其內,斷然無法施展真氣;而青帝沒了經脈之限,真氣卻更加隨心所欲,運轉自如。

 

    公孫嬰侯身軀一震,踉蹌後跌,又驚又怒,大吼著再度翻身沖上,地火陽極刀火焰沖舞,大開大合,朝著郁離子雷霆猛劈,被那極光氣刀掃擋,火焰倒卷,赤光迸散,竟始終不能欺近三丈之內。

 

    混亂中,拓拔野伏身急沖,一把將雨師薇攔腰抱起,封點經脈,拋到姑射仙子懷中,叫道:“仙子代我照看片刻!”

 

    足下不停,轉身掠起,喝道:“靈感仰,冤有頭,債有主,這狗賊是我不共戴天的仇敵,要殺要剮,也得交我處置!”

 

    斜地裡沖到,天元逆刃銀光爆舞,轟然連斬,與地火陽極刀激撞出道道赤紅光浪,將公孫嬰侯逼得連連後退。

 

    青帝狂笑道:“不錯,冤有頭,債有主,你們這些妖孽讓寡人作了五年的孤魂野鬼,寡人今日便要讓你們連孤魂野鬼也作不成!”

 

    話音未落,鬱離子左手陡然高舉,朝著自己天靈蓋猛擊而下,周身劇震,嘶聲慘叫,一道白光從頭頂破舞而出,還不等逸散,又被其左手淩空探抓,籠罩在一團碧光真氣內,奔突亂撞。

 

    眾人大駭,泥丸宮乃魂魄所寄,青帝竊據鬱離子的肉身倒也罷了,攫其元神竟如探囊取物,這等霸道而又兇殘的寄體之法實是見所未見。

 

    烏絲蘭瑪臉色微變,格格笑道:“陛下當年誅殺月母與甯封子在先,害得他們兄弟二人作了一百八十年的孤兒,如今又奪其軀殼,攫其魂魄……這般趕盡殺絕,也不怕叫天下人寒心麼?”

 

    冰蠶耀光急卷飛舞,陡然將青帝周身緊緊纏住,“呼!”光芒爆吐,突然化為一條紫甲巨蟒,咆哮怒吼,獠牙森森,猛地將他左臂齊肩吞入血盆大口。

 

    “巴蛇!”眾蛇裔長老失聲驚呼。

 

    這紫甲巨蟒赫然正是巴國的鎮國神蛇,與朱卷神蛇同為三大神蛇之一,想不到竟被水聖女封印入“似水流雲”之中。

 

    冰蠶耀光綾原本便是天下第一等堅韌的神物,再加上這神蛇巨軀,饒是青帝神功蓋世,一時竟也無法掙脫。左臂被其獠牙咬中,護體氣罩蓬然破裂,鮮血激射,劇痛難忍,五指一松,拳中白光趁勢破沖而出,消逝得無影無蹤。

 

    青帝大怒,喝道:“都說‘巴蛇吞象’,寡人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胃口!”真氣轟然沖湧,破拳而出。

 

    “轟!”絢光炸散,巴蛇通體透明,骨骼歷歷可見,驀一蜷緊,嘶聲痛吼,陡然後彈飛甩而出,萬千道血箭從鱗甲縫隙間怒射激爆,噴如紅雨。

 

    烏絲蘭瑪嬌軀一震,臉色雪白,倏然朝後飄飛黑光絲帶如雲鼓舞。

 

    青帝哈哈狂笑,滿腔悲怒恨火都隨著真氣洶洶奔瀉,極光氣刀縱橫飛舞,姹紫嫣紅,深翠淺綠……萬千絢彩光浪層層疊疊地席捲掃蕩,瑰麗萬端。

 

    轟隆巨震,亂石飛炸,石塔、石林滾滾崩塌,整個地宮都似要塌陷一般,烏絲蘭瑪左閃右掠,驚險萬伏。那些鬼國隨從還不等抵擋,已被刀浪轟然炸為碎段,血肉橫飛。

 

    眾人驚呼慘叫,肝膽盡寒,慌不迭地互相推擠,奪路狂奔,稍有不慎,便被撞落在地,慘遭踐踏。

 

    姑射仙子叫道:“陛下手下留情,莫傷及蛇族無辜!”

 

    青帝此時已殺紅了眼,哪裡聽得見?狂笑聲中,身如狂飆疾卷,徑直朝烏絲蘭瑪沖去,氣刀光焰爆漲,“嘭嘭”連震,整面石壁炸飛開來,合著周圍的六七人一齊化為齏粉。

 

    冰蠶耀光綾“吃”吃裂開一絲細縫,烏絲蘭瑪喉中腥甜狂湧,再也抵擋不住,翻身掠到月華神鏡後,還不等喘息,“轟”地一聲巨震,絢光炸散,神鏡被極光氣刀掃得怒轉翻飛,重重地撞在她的背心,登時鮮血狂噴,摔出十來丈遠。

 

    公孫嬰侯失聲叫道:“娘!”又驚又怒,地火陽極刀轟然橫掃,將拓拔野逼退開來,翻身電沖,抄手抱起水聖女,雙目盡赤,轉頭吼道:“你奶奶個爛稀泥,敢傷我娘,我要宰了你!”

 

    紫光赤浪轟然沖爆,地火陽極刀當空輪起眩目的光輪,朝著青帝迎頭怒斬。

 

    “娘?”拓拔野大奇,陡然醒悟,這廝從地丘之底轉換到蒼門之後,多半陰差陽錯失去了記憶,又被這烏絲蘭瑪狡計哄騙,誤認為母,所以才對她這般言聽計從。想不到這廝心毒手辣,卻是個大孝子。

 

    “轟隆隆!”不及多想,兩大氣刀業已接連相交,直如雲霞亂舞,煙花疊爆,氣浪光漪一圈圈飛甩蕩漾,四周的鐘乳石柱炸散橫飛,頂壁亦“格啦啦”地裂開無數道裂縫,塵土簌簌而下,眼見便要徹底坍塌。

 

    眾人驚呼狂叫,潮水似的朝外狂奔,不斷有人被飛石撞中,慘叫著僕倒在地;被氣浪掃中的,更是哼也不哼,立即命喪當場。兩丈來寬的甬洞此刻顯得狹窄已極,人群推搡踐踏,喧嘩如沸。

 

    拓拔野大凜,這六七百人都是大荒各蛇裔蠻族的貴侯長老,若橫死於此,群龍無首,不知又要生出多少事端來。當下一邊抄身掠去,一邊縱聲長呼:“伏羲轉世在此,大家不要慌亂,聽我號令行事!”       

第六章  蛇族帝尊(2

            聲音如滾滾驚雷,將所有轟隆、噪音盡數壓過,眾長老這才想起與伏羲轉世同處一室,驚魂稍定,紛紛歡呼附應,隨其指揮,迅速穿插列隊,有條不紊地朝外奔去。

 

    偶有巨石、氣浪席捲沖到,被拓拔野神刀震掃,登時迸退炸散。

 

    洞窟中氣浪滾滾,土崩石飛,公孫嬰侯背負著水聖女,與青帝激鬥正酣,他的修為原本便極之驚人,狂怒之下更是威力倍增,地火氣刀火浪沖卷,與靈感仰激鬥了百餘合,竟然難分軒輊。

 

    青帝生性狂傲自負,一夜之間連逢三大後輩高手,不由激起強烈好勝之心;加之剛剛失去生平至愛,又恰逢夙仇,悲怒填膺,下手殊不留情,每一刀劈出,都有如海嘯山崩,氣勢壓頂。到了兩百合後,漸漸將公孫嬰侯壓制下風,接連朝後逼退。

 

    亂石堆壘,屍橫遍地,原本瑰麗壯闊的地宮一片血污狼藉。不斷有鐘乳石柱連著石壁從上方轟然塌落,被兩人氣刀光浪掃中,白沫驚濤似的炸散卷舞。

 

    烏絲蘭瑪低聲道:“乖孩兒,莫和他纏鬥,拿石鏡作盾牌擋著,從北面腸道裡沖出去……”

 

    公孫嬰侯對母親似是言聽計從,大吼聲中,左手抓起那面巨大的月華神鏡,“當!”極光氣刀怒劈在石鏡上,鏡面應聲迸出一條細縫,嗚嗚呼嘯,公孫嬰侯踉蹌後退。順勢轉身朝北疾沖。

 

    眾蛇裔長老此刻大多已退到四周的甬道洞穴之內,眼見神鏡迸裂,譁然驚呼,數十人更忍不住沖奔而出,叫道:“放下神鏡……”話音未落,被氣浪撲面狂掃,登時慘叫著翻飛後撞。

 

    拓拔野飛身沖掠,喝道:“哪裡走!”五行真氣在體內滔滔流轉,破劍怒舞,化作一道十餘丈長的五彩氣芒。轟然猛撞在公孫嬰侯的地火氣刀上,光浪沖天,絢麗繽紛。

 

    兩人呼吸一窒,齊齊朝後飛退。

 

    拓拔野卻早有所備,急旋定海神珠。身形逆轉,借勢隨形,驀地翻身俯衝,左手一把抓住那神鏡外沿,喝道:“撒手!”天元逆刃貼著鏡面,朝公孫嬰侯怒斬而下。

 

    豈料公孫嬰侯生性悍勇,不退反進。右掌穿腋橫推,紫光怒爆,“乓乓”連震,兩人氣血翻湧,周身酥痹,卻雙雙緊抓神鏡,不肯鬆手。

 

    耳畔只聽青帝縱聲大笑,眼前一花,絢芒如極光怒放。“轟!”石鏡狂震,陡然從中迸裂為兩半。兩人“哇”地噴出一口鮮血,各抓半面石鏡,齊齊如斷線紙鳶,朝兩側拋舞飛蕩。

 

    眾蛇裔長老驚呼如潮,又是震駭又是心痛,想不到這千古第一神鏡,竟被青帝一刀劈裂!悲怒之下,百餘名血氣方剛的年輕長老縱聲嘯吼,紛紛拔刀舞劍,奮不顧身地朝著靈感仰猛衝而去。

 

    青帝看也不看,反手幾掌揮出,碧光氣浪排山倒海,登時將他們打得翻身飛撞。

 

    “住手!”拓拔野抱著半面石鏡從地上彈身躍起,天元逆刃銀光電舞,夾雜著道道絢芒氣浪,將其掌刀接連震盪開來,喝道:“他們與你無怨無仇,何必下手如此狠辣?”

 

    靈感仰哈哈怒笑道:“小子,你當你是誰?寡人想要殺誰便殺誰,你能奈我何!”對他的厭恨之心又生,極光氣刀洶洶爆舞,轉而向人雷霆猛攻。

 

    拓拔野見他盛怒之下竟如此不可理喻,也不由怒氣上沖,喝道:“閣下身為一族之帝,剛愎自用,濫殺無辜,何以服眾?更何況這些蛇裔乃我族民,我又豈能不管?”

 

    五氣流轉,直沖左臂,化作七丈來長的極光電火刀,絢麗如虹;右手天元逆刃光浪飛瀉,如銀河滔滔。左右開弓,縱橫飛舞,猛撞在青帝氣刀上,轟爆如奔雷霹靂,震得虎口酥麻難當,卻硬生生將其攻勢壓了下去。

 

    眾蛇裔大喜,紛紛捶胸呼嘯,為他鼓壯聲勢,“伏羲!伏羲!”之聲震耳欲聾,顯是已對他心悅誠服,徹底當作了蛇族帝尊。

 

    姑射仙子翩翩站在遠處,白衣鼓舞,妙目瞬也不瞬地凝視著在絢光氣浪中穿花舞蝶似的二人,又是歡喜,又是擔憂。

 

    忽聽一個長老失聲叫道:“哎呀!那小子帶著半面神鏡跑啦!”

 

    眾人一凜,轉頭望去,這才發覺公孫嬰侯背負著烏絲蘭瑪,朝北面的腸道甬洞飛掠而去。幾個先前裝死、匍匐在地的隨從也跟隨著他踉蹌奔逃。

 

    拓拔野、青帝雙雙喝道:“站住!”拔身飛追,極光氣刀狂飆怒舞,登時將那幾名隨從轟成了肉泥,公孫嬰侯左突右晃,堪堪避過,轉身沖入甬道之中。

 

    正待追入,忽聽號角長吹,鼓聲大作,四周甬洞傳來如潮的腳步與喊殺之聲,“哧哧”連聲,火箭破空怒射,密集地射入石壁、石柱,火焰高竄。

 

    拓拔野、青帝氣浪掃蕩,將箭矢沖天震開,但追勢登緩,公孫嬰侯二人早已消逝不見。

 

    眾蛇裔長老大凜,紛紛背靠著背,揮刀格擋,列陣迎敵。

 

    轟隆連震,殺聲震天,數千黃衣銅甲的戰士潮水似地四面湧入,火把閃耀,刀光晃眼,將眾人團團圍住。當先幾名將領瞧見洞窟當中的姑射仙子,微微一怔,脫口道:“仙子,怎地是你?”

 

    那幾人金盔黃甲,赫然竟是姬蕭夜、包乘、黃猛等土族大將。

 

    姑射仙子還不及回答,人潮分湧,數十名金刀衛士簇擁著一個俊朗挺拔的金冠青年昂然而出,正是久違不見的姬遠玄。

 

    拓拔野又驚又喜,道:“大哥,你怎會來此地?”

 

    聽見他的聲音,姬遠玄面色陡變,失聲道:“三弟!”轉過身,遲疑駭異地盯著他,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過了片刻,方才拍手大笑道:“三弟!三弟!真的是你!”

 

    大步奔上前,一把將他緊緊抱住,笑道:“都說你已經葬身鯤腹。我就知道你福大命大,斷然不會被區區鯤魚所困。這些日子天天記掛著你,現在見著,可真是太好啦!”激動之餘,聲音竟有些顫抖起來。

 

    土族群雄哄然嘩動。

 

    眾蛇裔長老則松了一口氣。熊山是土族禁地,妄入者往往殺無赦。太子黃帝既與伏羲轉世情同兄弟,自然便不會為難他們了。

 

    拓拔野被他鐵箍似的緊緊抱住,勒得有些喘不過氣,不知何以,歡喜之中,竟又帶著幾絲莫名的不安。收斂心神,微笑道:“大哥帶著神兵從天而降,我還道是那些前來殺我的妖鬼呢……”

 

    姬遠玄手臂微微一僵,鬆開懷抱,哈哈大笑道:“他***紫菜魚皮,你出了鯤腹,卻不告訴哥哥,讓我白白擔心了這麼久,該殺,該殺!”

 

    拉著他的手,上下打量了幾眼,笑道:“三弟戴著這面具,雙鬢斑斑,若不是及早出聲,只怕真要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認不得一家人了!”

 

    眾人齊聲大笑,黃猛笑道:“陛下今日率領我等趕往鳳尾城,增援炎帝。虧得途中風後收到消息,有許多蛇族蠻人潛入境內,在熊山地底聚議,陛下擔心又是水妖陰謀,便折道率軍前來圍剿。否則就要與拓拔太子失之交臂啦。”

 

    眾蛇裔長老面面相覷,冷汗浹背,原以為此行極為隱秘,不想還是盡收他人眼底。都說風後消息靈通,無所不知,果不其然。

 

    姬遠玄歉然笑道:“那日在皮母地丘,混沌破土欲出,大哥迫不得已,只好用息壤將地丘盡數封住,想起就此將三弟你活埋在了地底,自怨自責了好些時日。今日若再一時不察,與你手足相殘,那可真要以頭搶地了。”

 

    眾人又是一陣大笑,姑射仙子見他們兄弟二人相見甚歡,心中溫暖喜悅,嘴角也不由得泛起淡淡的笑意。

 

    拓拔野微微一笑,道:“看來我與息壤果然淵源不淺,當日險些被封鎮于皮母地丘,今夜又差點被這混沌天土活埋在震雷峽底……”

 

    姬遠玄一愕,道:“什麼?”

 

    拓拔野道:“大哥,不知息壤由貴族何人保管?可曾外泄落入敵手之中?”當下將今夜的來龍去脈,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眾人聞言大嘩,得聞眼前這渾身血污的年輕男子竟是青帝寄體,更是驚愕不已,紛紛躬身禮拜。

 

    青帝兀自負手傲立,冷冷不語。

 

    姬遠玄滿臉驚怒駭異,向靈感仰行過禮後,轉身皺眉沉吟,道:“混沌天土乃我族聖物,分別存在九個黃銅密匣之內,藏於我族九座聖山之中。每個密匣藏儲處都有三道重鎖,鑰匙分別由應真神、聖女與大長老掌管,外人就算找到密匣,也斷然無法打開。這廣成子究竟從何處得來?”

 

    拓拔野想起蚩尤等人所述,心中一動,驀地閃過一個奇怪的念頭,既然息壤密匣的藏儲鑰匙歸應龍等三人保管,理當由三人隨身攜帶才是,那日在皮母地丘之時,應龍早已隨從姬遠玄趕至,長老會又是如何打開重鎖,將密匣取出?

 

    此外,陽虛城距離真陵山頗遠,即便眾長老事先得到應龍的金鑰,即便風後將混沌神獸解印將出的消息及時送達,長老會又焉能立即取出神泥,讓武羅仙子搶在混沌獸破土之前,送來黃帝遺詔與天土,化解大劫?

 

    越想越是凜然,難道姬遠玄一行在抵達真陵山之前,便已得知了用息壤封鎮地丘的部署?倘若如此,他明知自己即將闖入地丘,解救龍女,又為何不事先提醒,商議對策?

 

    忽然又想起當日在昆侖瑤池,龍女所說的那句話:“姬小子究竟是否好人,我也不敢斷言,真希望只是我小人之見呢!但防人之心不可無,他終究不是魷魚,對他切莫推心置腹……”心中突突大跳,遍體森寒。

 

    忽聽一個瘦高男子沉聲道:“陛下,這熊山地宮乃是伏羲大神的大腸所化,相傳女媧曾在此處藏了一方混沌神土,留待他日羽化之時,將自己封埋此處。那廣成子既與水聖女勾結,在此蒙蔽蛇族長老,莫非那捧息壤,也是從這裡尋得?”正是土族最善禦獸的大將常先。

 

    眾人紛紛點頭。

 

    姬遠玄沉吟道:“但願如此。”抬起頭,雙眸炯炯地凝視著拓拔野,沉聲道:“三弟放心,無論如何,我定當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以免真有奸徒妖孽,盜取天土作惡!”

 

    拓拔野見他神情誠懇真摯,不似作偽,點了點頭,又想:“他既與我結拜兄弟,理當同仇敵愾,相輔相助,又有何理由自相殘殺?我若真被埋於地丘之底,對他又有什麼好處?是了,或許應龍、武羅仙子等人聯同長老會早已部署妥當,卻瞞著他不事先張揚。”

 

    他雖然聰明絕頂,卻不願以惡意揣度旁人,暗自想了許多理由,為他開脫,但隱隱之中,卻總覺得似有不妥,心緒煩亂,胸喉中有如悶了一塊大石一般,說不出的難過。

 

    姬遠玄轉身朝青帝揖了一禮,朗聲道:“青帝陛下,土、木兩族素為兄弟之邦,唇亡齒寒,這些妖孽悍然圍攻玉屏山,盜取天土,害死空桑仙子,又在我族禁地謀劃作亂……實是罪大惡極!土族一萬飛獸、兩萬鐵騎,現在熊山腳下,願惟陛下馬首是瞻!”       

第六章 蛇族帝尊(3

            玉屏峰上火光沖天,原本鬱鬱蔥蔥的竹林、蒼松都已被燒成灰焦土,濃煙、黑雲滾滾籠罩,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熏華草的香氣。

 

    凶禽盤旋,殺聲需用天,戰鼓、號角聲隆隆回蕩。

 

    天湖被鮮血浸染,在火光掩映下,閃耀著妖豔的藍紫色,不斷有人、獸慘呼摔入,浪花高濺,浮屍、殘肢跌宕搖曳。

 

    蚩尤騎鳥衝殺,勢如瘋魔,臉上、身上到處都是鮮血,分不清哪些是敵人的,哪些是自己的,襯著怒火灼灼的雙眼、斜長扭曲的疤痕,瞧來更顯猙獰兇惡。苗刀碧光縱橫飛舞,摧枯拉朽,所向披靡,那些屍鬼、妖獸悲吼慘叫,如潮後退。

 

    誇父蒙著雙眼,砍瓜切菜似的左沖右突,大呼過癮,口中兀自不住地數道:“八百三十二、八百三十三……”

 

    木族三千勇士雖已傷亡過半,受二人感染,高聲齊唱戰歌,士氣高昂。在折丹、刀楓、韓雁等人的率領下,披堅執銳,浴血奮戰。那些原本已倒戈投降的貴侯、長老亦紛紛回轉陣營,重新死戰。

 

    晏紫蘇一連吹秦著骨簫,一邊指揮數百名木族衛士,在青帝苑周圍堆滿了熏華草,布成七星陣形。紫火熊熊,煙氣卷處,遍地蛇蟲驚嘶退卻。

 

    那些屍鬼方一靠近,便劇烈搖晃,淒號怪吼,無數七彩蠱蟲從其七竅、傷口“嗤嗤”飛射沖出,在火光裡彈跳蠕動,過不片刻。立時焦縮斃命。不過一柱香的時間,便有不下六百屍鬼失盡蠱蟲,僕地不動。

 

    眾衛士縱聲歡呼,對這百變妖女大為欽佩,言聽計從,有的煸風點火,控制熏華草煙地走向;有的將草灰塗抹於身,衝鋒陷陣;有的則切下屍鬼的股骨。製成骨簫,隨著晏紫蘇的韻律齊聲高奏。

 

    晏紫蘇雖不擅長驅屍奴獸,卻聰明之極。所吹的骨簫聲與她的巴烏笛曲正好相逆。巴烏聲高越時,骨簫便轉低沉;巴烏聲低細時,骨簫聲則變淒厲,那千萬屍鬼愛其干擾,竟有近半東張西顧。茫然不知所從,被塗抹了熏花草灰地木族戰士趁勢衝殺,更是潰不成軍。

 

    東方漆黑的天幕已漸漸翻出一片魚肚白,絳紫色的雲海湧動著淡淡的聲如霞光,天色即將破曉。

 

    冰夷與魅魂對望一眼,又驚又怒,想不到這區區三千木族豪雄竟如此頑強不屈。以十餘倍之力,鑫點鐘了近三個時辰,竟還是不能將他們降伏。若非蚩尤、誇父等人攪局,計畫早已奏效,一念及此,對他的厭恨之心更增。

 

    當時時,遠處突然響起一聲驚雷似的轟鳴,一道彤紅色的火光沖天怒射,在滾滾黑雲之下轟然炸散開來。化為一朵姹紫嫣紅地蓮花雲,照得天地盡赤。

 

    幾在同時,西北空中號角長吹,鼓聲大作,一片黑壓壓的雲層急速移近。

 

    蚩尤一凜,凝神遠眺,刀光閃動。旌旗鼓舞,隱隱可見繡金“姬”字,再聽那激昂戰樂,果然是土族的飛獸大軍,心下大喜,高聲喝道:“太子黃帝率軍前來增援了!大字合力將這些屍鬼斬盡殺絕,為雷神報仇雪恨!”

 

    木族群雄驚喜難抑,歡聲雷動,士氣更加高昂,如潮衝殺。

 

    眼見妖獸、鬼軍節節後退,潰敗之勢再難扭轉,冰夷從懷中取出一個青銅鐘,急旋變大,接連敲撞;魅魂、淳於昱的骨笛、巴烏聲說陡然一變,淒厲哀婉。

 

    萬千凶禽驚啼沖天,啞啞盤旋了片刻,一齊朝南飛逃。眾屍鬼哭號搖擺,紛紛躍上南荒群獸,騎乘飛奔,朝山下奔去。

 

    木族群雄歡呼呐喊,叫道:“莫讓他們跑了!”大步飛奔,追殺陰截。

 

    蚩尤目光掃處,眼見冰夷、魅魂挾持著若草花,朝南淩空飛掠,稍一遲疑,馭鳥俯衝疾追。

 

    他雖對天吳恨之入骨,對其愛女亦無絲毫好感;也明白一旦若草花為屍鬼所殺,天吳多半會遷怒木族,勢成敵人,對自己可謂有百利而無一害。但自小受父親教悔薰陶,鋤強扶弱,俠義為先,要他眼睜睜地犧牲這無辜少女的性命,來成就大局,卻是萬難做到。

 

    黑雲翻滾,烈火撲面,轉眼間三人便沖出了玉屏群峰,一前一後,朝著南邊那蒼遼闊地山戀飛去。

 

    冰夷二人所騎的蒼龍鷲雖然去勢極快,但比之太陽鳥卻大有不如,越追越近,過了半柱香的工夫,相隔已不過十丈之遙。

 

    蚩尤喝道;“放了她!”苗刀電舞,碧光轟然怒卷,狂飆似的朝著魅魂後背劈落。

 

    這一記“春竹裂地”不過是木族中至為普通的刀決,由他使來,卻是氣勢恢弘,雷霆萬鈞,刀浪距離魅魂沿有兩丈,“哧”的一聲輕響,護體氣罩陡然被破,其後背衣裳竟已迸裂開來。

 

    魅魂厲聲長笑,翻身疾旋,右手淩空劈舞,紅光怒爆,風雷激吼,腰間的顱骨轟然連成一串骨鞭,陡然將苗刀緊緊纏住。

 

    “啤!”火焰高竄,那串顱骨深凹地眼窩中陡然閃起熒熒碧火,萬千道幽藍、赤紫的光芒沖射而起,當空飛竄繚繞,驀地幻化為無數厲鬼,張口淒號狂呼,朝著蚩尤四面圍沖怒射!

 

    “鬼奴咒!”蚩尤大凜,大荒中有一種至為陰毒妖邪的巫術,可以將亡者魂魄收納在顱骨中,駕馭如虎倀鬼奴。水族的海少爺便深諳此道。

 

    此法自“攝神禦鬼大法”派生而出,極為隱險,被咬中者固然元神出竅。而奴鬼者少有不慎,被亡靈咬噬,也必然魂飛魄散,萬劫不復。魅魄既出此招,顯是已決意和他鬥個魚死網破。

 

    蚩尤心中靈光霍閃,忽然想起當日在昆侖山顛,靈山十巫將伏羲牙植入他椎骨之時,曾囑咐萬一有妖靈從神牙中逃逸而出。只需依照他們所授的“吞靈訣”,將其收入泥丸宮,再將泥丸宮與督脈關貫通,便可將妖靈轉封入脊骨內的伏羲牙。

 

    與其強奪硬敵,倒不如將計就計,殺他個措手不及!當下也不閃避,疾念法訣。爺頭振臂長嘯,頭頂一麻,仿佛五雷齊轟,周身酥麻欲爆。“嘭嘭”連震,絢光蓬然鼓舞。直沖起十餘丈遠,山谷兩面崖壁如鍍霞光。

 

    太陽烏沖天盤旋,驚啼悲鳴,蚩尤陡然僵直,動也不動。那萬千幽光淒號著匯入他頭頂,又從頭頂急沖而下,倏然沉入第七脊骨。光暈閃耀。

 

    冰夷心中彭彭狂跳,被這萬千鬼奴附體吞噬,縱是神家再世,也斷不可能有生還之機了!一時間,又是驚喜,又是恨怒,隱隱中夾帶著一種難以名狀地悲楚與失落。

 

    魅魄哈哈笑道:“我道有什麼能耐,原來不過如此……”

 

    語音未落,蚩尤忽地睜開雙眼。精光暴射,喝道:“滾你***紫菜魚皮!”苗刀迎風怒斬,“轟!”碧光破空爆漲,魅魄周身一晃,鮮血激射,登時被當頭劈為兩半,從兩側朝山崖下摔落。笑聲猶自回蕩不絕。

 

    冰夷心中一沉,還不等回過神來,氣浪狂卷,周身酥麻,經脈要穴已被盡數封住,右臂一緊,連同著若草花一齊被他拉入懷中。變故突生,避無可避,妙目恨恨地瞪著那第英挺桀驁的臉容,驚怒、懊惱、氣苦、恐懼……傾江倒海似地在心底翻騰,眼圈一紅,咬牙道:“你殺了我吧!”

 

    閉上眼,淚水劃過雪白的臉頰,神情羞怒悲楚,淒婉動人,一如那日瑰璃山上、白脊峰頂。蚩尤一凜,怒火登清,想起當日所為,愧疚羞慚更是如潮席捲,臉頰熱辣辣地如火焚燒。

 

    怔怔地凝視著她,心亂如麻,不知當如何是好。過了片刻,身後忽然霞光萬道,群山盡染,朝陽從絳紫黑紅的雲海中冉冉升起。長夜終盡。

 

    晨風鼓舞,白霧飛揚,遠處鼓號殺伐聲遍山回蕩,隱隱聽見晏紫蘇在風中呼喚自己的名字,越來越近。

 

    蚩尤驀地下定決心,指尖疾點,將冰夷經脈盡數解開,拋回到蒼龍鷲背上,沉聲道;“你害死我爹,原當殺了你以祭他在天之靈,但我當日毀了你清白之身,今日……今日還你一命,便算是兩兩扯平……”

 

    “住口!”冰夷雙頰霞湧,妙目中淚水盈盈,怒火焚燒,咬牙顫聲道:“喬蚩尤!除非你我之間有一人死了,否則我和你之間的恩仇永遠沒有完結之日!”恨恨地瞪了他片刻,清叱一聲,馭鳥急沖而下,消失在茫茫晨霧之中。

 

    蚩尤怔怔地凝空盤旋,心潮洶湧,五味交雜。太陽烏繞舞紛飛,嗷嗷怪叫,像是在揶揄嘲笑他一般。

 

    若草花斜躺在他地懷中,雙靨暈紅,丹鳳眼閃閃發亮地凝視著他。陽光鍍照在蚩尤的側臉上,金光燦燦,她地心中忽然嘭嘭大跳起來,喜悅、感激、溫柔、羞怯……呼吸若堵,耳根莫名地一陣燒燙。想要出聲感謝,驀地想起自己與他之間所隔的血海深仇,心中又是一沉,漫山遍野的金色晨光也像是突轉黯淡。       

第七章 天下之顛(1)

            藍天澄澈,雪峰連綿巍峨,在陽光照耀下,閃爍著刺目的金光。

 

    從玉螺宮東海閣的視窗朝外眺望,正好可以盡覽玉山南壑全貌,壁力千仞,白雲繚繞,雪鷲鳥盤旋歡鳴,貼著下方那迤儷蜿蜒的宮殿群低低飛過。東面。壑崖如巨門洞開,朝外望去,便是壯麗雄偉的昆侖群峰。

 

    時值春天,山下碧草萬里,與遠天相接。漫漫野花赤如火,黃如金,絢麗如織錦,狂風吹來,仿佛還能聞見那濃郁的芳香。而半山以上仍是白雪皚皚,冰峰峭立,偶爾聽見隆隆巨響,是融化的冰川沿著山谷朝下洶洶迸泄。

 

    纖纖托著腮幫,怔怔的朝動眺望。陽光刺眼,閃爍著七彩光環。山的後面,依舊是山。不知要穿過幾千萬重,才能瞧見那蔚藍無邊的海面?

 

    她閉上眼,想要呼吸那腥鹹的清涼的海風,卻只聽見狂風呼卷著簷前的風鈴,風嘯石在群山間回蕩,聽見懷中七竅海螺發出斷續如嗚咽的聲響

 

    睫毛一顫,淚水悠然流過臉頰,凝結為淡淡的薄水,被風一吹,涼入心脾。睜開眼,心中空空落落,一如這昆侖的山谷。臉容映照在水晶窗上,俏麗如畫,卻木無表情。

 

    殿閣珠簾脆響,辛九姑領著兩個婢女悄然而如,將一疊精美碧綠的玉盒放在案上,揮手示意她們退下,輕聲道:“公主,駙馬今日送來的冰信與禮物。要不要打開看看?”

 

    纖纖聽若罔聞,依舊癡癡的眺望窗外。

 

    辛九姑心下難過,這一年多來。她由原來那活潑俏皮的少女,變成了寡言少語的公主,終日不離螺宮半步。常常坐在窗邊寂寥的吹著七竅海螺,一吹邊是一日。吃的越來越少,夜裡又每每睡不著覺,日漸清瘦,從前豐潤圓美的手臂已削減近半,碧玉鐲套在纖細的皓腕上。滑上滑下,瞧來格外讓人心疼。

 

    西王母與白帝頗為擔心,知道她嘴上不說,心底始終掛記著科汗淮與拓拔野,卻又無從開解,只有讓辛九姑日夜陪伴在側,時不時地解解悶,逗她說話。

 

    姬遠玄亦常常托人向九姑打聽纖纖的喜好,挖空心思從各地搜羅了珍奇好玩的禮物,每天不斷的送來。還將話語冰封在清冷九鐘的寒霜之內,與禮物一併寄來,一旦消融便能聽見。引的宮內的婢女羡慕不已。

 

    辛九姑將最上一個玉盒打開,取出一個玲瓏剔透的紫色角螺,展顏笑道:“這是南荒洵山嬴螺。駙馬近日移師南荒,想必知道公主喜歡吹螺,特意找了來。公主要不要吹上一吹?”

 

    纖纖瞟了那紫螺一眼,又轉過頭去。

 

    辛九姑只好將那紫嬴螺放回玉盒。又從下一個玉盒裡取出一束紫葉白花,花叢中結著累累黑果,被冰雪浸潤。瑩亮如葡萄,瞧來頗為誘人。

 

    九姑“啊”地一聲,微笑道:“這是泰室山的瑤草,三年才能一開花,十年才能一結果,據說吃了它的花兒,能安神睡覺,吃了它的果,更是美夢連連。駙馬聽說你睡不著覺。特意讓人在泰室山懸崖上侯了一個多月,等到花開結果,才采了送來的。”

 

    纖纖微微一笑,隨手摘幾顆黑果,送入口中,果然酸甜多滋。她嚼了幾口,便搖頭淡淡道:“還不如湯穀的猴果兒好吃呢。”低頭吐如銅孟之中。

 

    猴兒果是水土貧瘠的湯穀少有的水果之一。長在懸崖峭壁上,夏天結果時,海猴便圍集而來採摘,成猴子等人嘴饞,也每每與眾猴爭搶,而後當寶貝似的進貢纖纖,卻常被她取笑,說他是猴王獻桃。

 

    辛九姑心中一酸,忽然有些思念那青綠酸澀的猴果,思念那終日胡鬧的故人。在湯谷之時,每每思念昆侖,歸心似箭;但回到昆侖,沒夜夢裡又常常是那湯穀扶桑,似乎那裡才是自己的故鄉。

 

    收斂心神,又將剩餘禮物一件件取出,纖纖或是看也不看,或是眇上一眼,便又隨手放下,這些大荒罕見的奇珍異寶在她眼中,竟連沙礫塵泥也不如。

 

    辛九姑想起從前在古浪嶼,拓拔野送她極為尋常的螺殼蚌貝也能讓他心花怒放終日賞玩,不由暗歎了一口氣,低聲道:“再過十天,便是你的生日,科大俠今晨從東海寄來一件禮物,現在恒和殿內公主去看看吧。”

 

    纖纖微微一震,抬起頭凝視了她片刻,驀地起身朝殿外奔去。

 

    晴空萬里,寒風凜冽,她疾掠如飛,穿過長廊,繞過五殿,沿著碧螺峰的山脊一路朝下狂奔,那些衛士、宮女瞧見,無不面面相覷,大感訝然。

 

    山坡上,碧綠地雪衫連綿不絕,像海浪似的洶湧起伏。她穿過雪地,沖入枝葉繁茂的杉林,風聲呼嘯,陽光在縫隙間斑斕地閃爍,幾隻雪松鼠驚惶的條約逃避。

 

    流簷勾角,風鈴搖曳,恒和殿金黃的琉璃瓦在藍天雪山的映襯下閃閃發亮,壯麗。

 

    她氣喘吁吁地轉下山坡,奔入前殿,徑直往裡沖去。兩旁的侍衛見是西陵公主,無不俯身行禮爭相避讓開來。

 

    到了回廊內,她深吸一口氣,整束衣冠,放慢腳步。珠簾飛舞,鈴鐺清脆,桃花姹紫嫣紅,在廊外的雪地裡開的絢爛如霞。

 

    東折西轉,穿過幽深的長廊,將近落霞閣時,懷內的相思犀角忽然“嗚嗚”輕響,只聽西王母的聲音淡淡道:“蛇裔各族似是對拓拔野伏曦轉世的身份深信不疑。著兩日之內,大荒便有四十八支蠻族回應,拜他為帝,就連寒荒境內,也有三族暗暗遣使稱辰”

 

    纖纖心中陡然一頓。既而有嘭嘭咯跳起來,每次聽到這個名字,總是像被人扼住咽喉,連氣也喘不過來。不自覺地停住了腳步,將相思犀角貼在耳邊,凝神靜聽。

 

    只聽白帝微笑道:“拓拔太子寬厚仁愛,馭人有道,湯穀重囚在他約束下洗心革面。蛇裔個族頗多暴戾桀驁之民,若能聽他節制,那也好的很啊。”

 

    西王母哼了一聲,道:“蛇族與湯穀可大不相同,雖然分崩離析,流落各地,卻始終野心不死,總想要恢復太古蛇制。拓拔太子懷柔之道若能奏效,那固然好;如果駕馭不住,其害只怕遠勝水妖。”

 

    白帝溫言道:“當日燭龍勢力遍佈天下。你也曾想著如何與他角力周旋,又有誰能想像一夕之間,他遍縮如嬰兒,成了朝陽水伯的操線傀儡?春華秋凋。天行其道,禦妹又何須多慮?”

 

    西王母默然片刻,道:“大哥,你還記得去年春雪初融之時,你我在樂遊山,桃水河畔,所說的一番話麼?”

 

    白帝微微一笑,道:“當然記得。春雪桃花釀新酒。冰川河岸說故人。你我兄妹,許久沒象那天那般傾談啦。轉眼又是一年,天下局勢風雲變幻,我們當日猜測的,卻有大半落空。這或許便叫著‘人算不如天算’了。”

 

    西王母徐徐道:“不錯。原以為燭龍回到北海之後必當捲土重來,枉我還在天山一帶部署重兵,誰想他竟然先在東海遭逢大敗,又莫名其妙地被天吳所制。生不如死”

 

    頓了頓,道:“我自恃看人極准,偏偏對這服順庸碌地水伯走了眼。且不說那‘八極大法’,他能隱忍這麼多年,籌謀如此深遠,當今天下,只怕少有人是他的敵手啦。”

 

    白帝道:“水伯能在短短的數月之內,整頓勢力,統一北海就連拿茲也稱辰歸服,的確是個深不可測的任務。倒是句木神機關算盡,咎由自取,聰明反被聰明誤”歎了口氣,似是頗為惋惜。

 

    西王母道:“大哥,你心志淡泊,超然局外,對現下形勢或許看得比我准些。你猜猜明年此時,大荒又是怎生格局?”

 

    白帝道:“天有不測風雲,何況人世禍富?這可難猜的緊了。”沉吟片刻,道:“句木神既死,水火兩族與木族結盟的計畫多半落空。雖然玉屏山一戰,拓拔太子,駙馬與蚩尤少俠救了木族的貴候長老,但以青帝驕傲的脾性,只怕也不會就此與他們聯手。依我看,木族極可能中立以自保”

 

    纖纖心中砰砰大跳,前日便曾從辛九姑那兒聽說拓拔野與蚩尤擾亂木族地百花大會,又和姬遠玄一起挫敗了鬼國屍兵偷襲玉屏山的陰謀,卻礙於矜持,故意裝作滿不在乎,未曾多問;此刻聽白帝提及,登時豎耳傾聽。

 

    西王母微微一笑,道:“大哥對青帝瞧得極透。昨夜東荒傳來消息,靈威仰果然以舉族為空桑仙子服喪、不可妄動刀兵為由,將孤照峰之戰拖延到三年之後。這三年之內,木族只怕是不會參與任何戰事了。”

 

    纖纖一震,想不到空桑仙子竟已死了。雖然只與她相處一夜,卻蒙她贈予雪羽簪,感覺頗為親切;初回大荒,又被誤認為空桑轉世,捲入琉璃聖火杯的風波之中,對這木族前聖女不知不覺中早已有了奇異的感情。此刻聽聞噩耗,驚愕難過,淚水忍不住奪眶而出。       

第七章 天下之顛(2)

            恍惚中,又聽白帝沉吟道:“木族中立,水火兩族無法連成一片,勢必要南北夾擊。未來的大戰若不在東海,必在洞庭,江浮一帶。”

 

    洞庭山,江浮山至榮餘山一千二百餘裡,與火、水兩族南北交接,東邊又臨木族邊境,是土族疆域內南北最窄的狹長地帶,一旦水、火兩軍朝此猛攻,東面龍族無法越境增援,土族勢必陷入苦戰。若此地失守,水、火盟軍構成一線,金、土各族的局勢則大轉被動。

 

    纖纖雖然不通軍事,但冰雪聰明,自小又隨著父親浪跡天涯,對大荒各族的地理頗為熟悉,此番道理稍一思索,也已隱隱猜到了大概。心中一緊,忽然閃過一個奇怪的願望,只盼水、火兩軍交攻洞庭。

 

    西王母道:“大哥猜得不錯,今晨青鳥來報,水族的三大軍團連夜向洞庭湖北岸一帶集結。烈碧光晟親率南荒九族二十萬大軍,從東、西、南三個方向包夾鳳尾城。鳳尾城是炎帝臨都,距離榮餘山又不過四百餘裡,一旦攻陷,水、火合圍之勢將成,要想扭轉戰局,可就不容易啦。”

 

    白帝沉吟片刻,道:“禦妹今日約我到此,是想趁著洞庭大局未定,出軍增援炎黃二帝麼?”

 

    西王母淡淡道:“昆侖距洞庭數萬里,等我金族大軍趕到,那裡早已易旗換幟。與其築堤防洪,不如反客為主,斷其源,截其流,直接出兵單狐山,揮師北上……”

 

    纖纖一凜,白帝失聲道:“什麼?”似是頗為震駭,頓了片刻,才徐徐說道:“不錯。單狐山是水族西南門戶,得之,便能與甘棗城的土族大軍互為犄角,進可攻,退可守。天吳勢必要回師自救,不敢再全力進攻洞庭……”

 

    歎了口氣,又道:“我族數百年來未曾出師境外,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水、火兩族一直不敢與我輕釁戰端,便是源此。只是此番再不主動出戰,天下只怕永無太平寧日,就算暫且偏安一隅,也非長久之計……禦妹,你的謀略很對,就這麼辦吧。”

 

    纖纖才知母親繞了這麼大一個彎,竟是要白帝贊同她譴兵出戰。五帝之中,白招拒最有神帝長者之風,仁厚厭兵,就連當年威震天下的小九流光劍也嫌殺孽太重,棄而不用。此次連他也被迫言兵,大荒浩劫實已避無可避。

 

    又聽西王母道:“大哥說得不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此番出戰,須得師出有名才是。蟠桃會上,纖兒雖已許配給了太子黃帝,但他三年喪期未滿,不能婚娶,終究算不得是我金族駙馬,即便水族先行進攻洞庭,我們以此為由,也有些名不正言不順……”

 

    白帝沉吟道:“你是說……以拓拔太子為名?”

 

    纖纖心中登時又是一陣劇跳,西王母道:“天下人都知道纖兒是科汗淮的女兒,又是拓拔太子與喬少城主的義妹,天吳當年屠戳蜃樓城,如今又屢犯東海,更害得斷浪刀身負重傷……”

 

    纖纖“啊”的一聲,相思犀角險些把握不住。這一年多來,辛九姑雖時有將拓拔野等人之事告與她知,卻每每將兇險之處隱瞞節略,比如科汗淮為燭龍重傷、拓拔野埋困地丘、又被鯤魚所吞……她一概不知,此刻聽說父親受傷,不由得驚怒交加,周身都微微地顫抖起來。

 

    落霞閣突然一陣沉寂,過了片刻,才聽見西王母柔身道:“纖兒,是你麼?”

 

    纖纖閉上眼,收斂心神,將犀角收入懷裡,慢慢地穿廊過殿,走入閣中,面無表情地盈盈行禮。

 

    陽光穿過水晶窗,照得四下一片金光。西王母與白帝對望一眼,推案起身,柔身道:“纖兒,你爹傷勢雖然不輕,但有靈山十巫妙手調治,已無大礙。我們不告訴你,只是免你擔心。”

 

    見她冷冷不語,又從袖中取出一個青布包裹的盒子,道:“這是你爹今晨從東海寄來的禮物,原想在你生日之時再交與你,但你既然來了,便先睹為快吧。”

 

    纖纖默默地接過盒子,將青布層層揭開,裡面是一個雕著精美花紋的青鐵琉璃盒,右下方刻著一朵小小的浪花,想必是科汗淮親手雕成。打開一看,清水搖盪,赫然勾蜷著兩隻珊瑚小海馬,一大一小,通紅通透,四隻眼睛滴溜溜的轉動,仿佛不勝驚惶。

 

    她微微一震,驀地記起十年前,父親抱著她途徑南海某島時,抓來兩隻極為稀罕的珊瑚海馬,供她玩耍,她卻一下將小海馬捏死了。父親捧著那只不斷伸縮顫動的海馬,對她說,這兩隻海馬正如他們一般,也是相依為命的父女,女兒死了,爹爹當何等傷心。她聽了頗為懊悔,哇哇大哭起來,還將那只小海馬埋葬在了沙灘的礁岩下。

 

    刹那間,往事如潮水席湧心頭,怔怔地凝望著青鐵盒,胸膺若堵,指尖顫動,淚水一大顆一大顆地掉落下來。

 

    西王母吃了一驚,道:“纖兒?”伸手想要撫摩她的肩頭,纖纖卻猛一掙脫,朝後疾退數步,飛快的抹去眼淚,仰頭冷冷地看著她,道:“我和龍族太子早已再無關聯,王母要出兵討伐水族,只需聲明為我爹爹和蚩尤大哥討還公道便可。”

 

    西王母淡藍色的美眸瞬也不瞬地凝視著她,忽然微微一笑,道:“西陵公主有命,又有誰敢不從?既是要為你爹報仇,此次北伐單狐山,不如便又公主親自掛帥領軍,何如?”

 

    “什麼?”白帝愕然一凜,想不到她竟會突出此言。

 

    待要阻止,纖纖臉上卻湧起嬌豔紅霞,大聲搶道:“很好!”妙目中怒火跳躍,夾雜著悲傷、自憐、憤恨驕傲諸多神色,冷冷道:“我要讓這些水妖都知道,招惹了龍牙侯的女兒,會是什麼後果!”向白帝行了一禮,抱著青鐵盒,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絲幔拂動風鈴搖曳,等她去得遠了,白帝才歎了口氣,道:“她還只是個孩子,你又何必如此激她?難道是想讓駙馬黃帝和拓拔太子聽見這個消息,兩線夾擊,全力圍攻天吳麼?”

 

    西王母微微一笑,凝望著窗外那利劍般直破藍天的雄偉雪峰,淡淡道:“我十六歲的時候,已經整內綱,平西亂。做我白水香的女兒,又豈能終日吹著海螺,為情所困?拓拔野也罷,姬遠玄也罷……他日不論是誰有幸娶到她,我都要讓她助其登上天下之巔!”

 

    月牙如鉤,斜斜地掛在峭崖橫松的樹梢,黑雲飛湧,清輝漸暗。

 

    幾隻赤羽火鷲沖天盤旋,那兩道人影去勢如電,徑直往壑底掠去,轉眼便小如黑蟻。狂風過處,兩側險崖峭壁宿鳥驚飛,凶獸狂吼,在深壑中隆隆回蕩不絕。

 

    數百條絢鱗長蛇盤蜷於崖壁樹上,聽見上方風聲,只道是飛鳥俯衝經過,突然昂首沖立,張口“嘶嘶”吐信,還不等彈射躍起,兩道黑影狂飆沖落,“嘭彭”連聲,氣狼如暴,十餘條最大的長蛇徒然被一人抓入手心,麻花似的纏臂繞成一團,一齊朝下急墜。

 

    月光透過輕紗似的霧靄,照在那人秀麗絕倫的瓜子臉上,白髮飛揚,眼波流轉,嘴角泛起一絲冷冷的微笑,驀地抬起右臂,一口咬在一條長蛇的七寸出,長蛇吃痛狂吼,掙扎不得,剩下的十餘條絢蛇驚嘶扭舞,想要朝她圍沖咬噬,剛一靠近,卻又紛紛轉頭亂躥開來。

 

    那白髮女子貪婪的吮吸著鮮血,豔紅的血滴從嘴角絲絲淌落,更襯得肌膚晶瑩雪白,幾近透明。狂風吹來,左袖忽兒鼓舞,忽兒收癟,空空蕩蕩,整只手臂齊肩而斷。

 

    旁邊那白衣人轉頭瞟了她一眼,笑道:“汁公主,這猿翼山號稱是南荒九大奇山之一,遍地都是奇花異草、珍禽怪獸,今日一見,也不過如此,比起地丘差得遠了。”

 

    那人哈哈笑道:“這話若是旁人說的,淳于國主定然立即拿‘反鼻蟲’還以顏色,但出自汁公主之口,她就算是心底有千萬個不樂意,也不敢稍有放肆。”

 

    說話見,風聲獵獵,兩人又沖落了兩百餘丈,這山壑竟像是直通幽泉的深井,黑黝黝、冷颼颼,不可見底。

 

    白髮女子“哼”了一聲,不耐煩道:“到底還有多久才能見著我孩兒?”

 

    白衣人微笑道:“到了。”長袖一揮,絢光迸爆,一顆五彩石印飛旋疾沖而下,漆黑的深壑登時一亮,“轟!”氣浪掃初,下方崖壁應聲炸散,露出一個隱秘的洞穴。

 

    兩人翻身疾沖,掠入洞中,燃氣為光,一前一後大步朝裡面走去。山洞外窄內寬,走了十餘丈之後,甬道越來越高闊,寒風迎面刮舞,火光搖曳,異香撲鼻。

 

    東折西轉走了兩拄香的工夫,眼前徒然一亮,火焰熊熊,紅光閃耀,六排蟠龍巨柱頂天立地,朝內延伸近三百丈,赫然是一個極為壯麗巍峨的地宮大殿。

 

    殿內正中懸空立著一個青銅巨鼎,徐徐旋轉,周圍盤坐著千餘人,分著五色衣裳,排為五列,彼此掌背相抵,一動不動。青、紅、碧、黑、白五道絢光從每列最前一人的雙掌滾滾湧出,投映在銅鼎外壁,光彩流離變幻。四周寂然無聲,除了那偶爾傳來的火焰“劈啪”脆響。

 

    青銅巨鼎下方是一個深不可測的裂洞,萬千道紫火的火舌從裂洞內高躥飛沖,舔噬著鼎壁。鼎內絢光繚繞,香煙嫋嫋,不斷地湧起團團白霧,隱隱可見一個人影在其中盤旋飛轉。

 

    白髮女子心下疑惑,被殿內肅穆氣氛感染,不由自主的屏息斂神,隨著白衣人一齊朝內走去,忽聽鼎內傳出一個雄厚悅耳的聲音,嗡嗡回震道:“紫玄武命,已將青木神靈帶到了?”

 

    那白衣人神色凝肅,走到那列白衣人的最前端,伏身拜倒,必恭必敬地道:“是。廣成子來尺一步,請主公恕罪。”長袖一揮,那五色石印又沖舞而出,在銅鼎呼呼旋轉,一道碧光閃電似的射入鼎中,青光沖天怒爆,滿殿皆綠。

 

    白衣女子從未見過這等場景,驚疑不定,四下環顧,驀地瞥見黑衣人列的最前端,赫然盤坐著一個玄袍女子,火光映照在她的臉上,碧眼如春波,花唇淡紫,神色肅穆,正是烏絲蘭瑪。

 

    白衣女子又驚又怒,忍不住喝道:“烏絲蘭瑪,廣成子,我孩兒在哪兒?你們帶我來這裡做甚?”

 

    烏絲蘭瑪淡淡道:“波母少安毋躁,等主公修成真身之後,自會為你修復斷臂,讓你們母子重逢。”

 

    這白髮女子與白衣人自然便是汁玄青與廣成子。波母當日為了尋找失蹤已久的孩子公孫青陽,隨著水聖女回北海,闖平丘,甚至助廣成子偷襲青帝,重傷斷臂,九死一生。

 

    此時聽她這般說,又是激動又是狐疑,胸脯急劇起伏,冷冷道:“好,我姑且再信你們一次。如果今日再找不著我的孩兒,可就別怪我翻臉無情。”

 

    廣成子微微一笑,道:“五氣集,五神一,尚欠些火候。波母,可否借你地火一用?”

 

    波母哼了一聲,走到銅鼎前,“呼!”右袖鼓舞,地火陽極刀赤光飆卷,直沖鼎下裂洞,洞底地火暫態暴漲噴薄,萬千青紫火舌直沖殿頂,仿佛赤蛇亂舞。

 

    殿中眾人念念有詞,五列絢光次第奔湧,源源不斷地透過最前一人的掌心沖入銅鼎中,翻天印在銅鼎上方飛旋起伏,四周氣浪滾滾如渦旋。

 

    過了小半時辰,“轟轟”連震,整個青銅巨鼎徒然朝上一拱,彩光大盛,眾人一凜,屏息凝望,只見白霧翻騰,一個巨大的無頭怪物從鼎內徐徐升起,渾圓如球的身軀忽而明黃,忽兒血紅,四隻肉翼徐徐平張,六隻通紅的觸足收縮盤蜷,肚腹有節奏的徐徐鼓動。

 

    波母又驚又奇,難道這怪物竟然就是廣成子與水聖女頂禮膜拜的鼎中神秘人?

 

    她生平也不知見過了多少奇鳥怪獸,卻從未見過長得這等特異之物,形體略微相近的,便是那被封鎮於地丘之底的混沌凶獸。只是混沌獸遍體長滿了鱗眼,觸爪萬千,體貌更比眼前的無頭怪物大上百倍有餘。

 

    眾人的臉上閃過驚駭、畏懼、歡喜……諸多神色,齊齊匍匐貼地,哄然道:“恭賀主公修成‘帝鴻’之身!”

 

    波母心中徒然大凜,想起傳說中混沌未開之時,盤古曾與一個名曰“帝鴻”的太古凶獸生死激鬥,該獸混圓如球,腹部巨口更可吞山納海,與眼前這怪物的相貌果然有些相似。難道它竟真是那上古魔獸之後?

 

    念頭未已,那怪物肚腹處迸開一道細長的裂縫,嗡嗡大笑道:“有勞各位了。辛苦十載,帝鴻初成,也算皇天不付有心人。”聲音雄渾悅耳,果是鼎中之人。

 

    廣成子臉上又是喜悅又是淒涼,收回翻天印,微笑道:“主公天縱英才。睿智勤勉,乃得上神眷顧,賜予神獸之體。能有今日,可謂天意。假以時日,神功告成,必可登頂四海之巔。”

 

    眾人紛紛伏身叩首,山呼萬歲。

 

    那怪物哈哈大笑道:“廣成子,你兄弟二人乃寡人的良師益友,寡人能成大法,你們居功至偉。紫玄文命為靈感仰奪去肉身,魂魄微弱,寡人要為他另找最為完美的寄體之身。你與他兄弟連心,看看這裡哪些人的身軀最為合適。”

 

    廣成子叩首道:“多謝主公!”起身徐徐踱步,凝神掃望,眾白衣人大凜,紛紛俯首不敢看他,微微顫抖。他巡視片刻,走過第七人身邊時,忽地將其一把抓住,閃電似的拋入青銅巨鼎中。

 

    “嗤”的一聲激響,絢光炸射,白霧滾滾四溢,那人嘶聲慘叫,驚怖痛楚,右手五指狂亂地抓住鼎簷,想要攀爬出來,卻被燙得徒然收縮,焦臭大作。幾在同時,那怪物六隻紅色的觸角飛揚卷舞,將那人拽住,塞入肚腹裂縫之中,狂呼聲更加淒厲,像是厲鬼冤魂一般,聽得眾人不寒而慄。

 

    銅鼎越轉越快,慘叫徒絕,帝鴻巨軀一鼓,六條紅色的觸手猛一拋揚,登時將白衣人高高地拋了出來,周身乾癟,朝鼎下的裂洞筆直墜落,火焰狂舞,頃刻燒為焦骨。

 

    廣成子又走到那列紅衣人旁,次第掃望。眾紅衣人駭怖更甚,簌簌顫抖,汗水涔涔而下,卻無一人敢起身逃跑。

 

    他巡視片刻,驀地提起第九個紅衣人,一把拋入銅鼎,被帝鴻吞入肚中,登時又是一陣淒厲慘呼。銅鼎飛旋,過不片刻,那觸角又將紅衣人乾癟如紙般的拋了出來,被烈火熊熊焚燒,手腳顫抖,似乎尚未氣絕,卻連叫聲也發不出來了。

 

    不過半柱香的工夫,廣成子便依法炮製,從匍匐著的五列人中,各取其一,丟入銅鼎,而後又陸續被帝鴻吞納並拋落鼎外。唯有最末一個黃衣人被吞入其肚後,慘呼不斷,卻久久未見異動。

 

    帝鴻嗡嗡道:“玄女,取紫玄文命真魄來。”

 

    烏絲蘭瑪緩緩站起,口中念念有詞。腳下蜿蜒著一條巨大的紫甲巨莽,隨她爬到青銅鼎邊,驀地張口嘶嘶扭舞,黃光閃耀,吐出一顆龍眼大的渾圓珠子。

 

    帝鴻通紅觸手飛揚卷舞,將那珠子四面籠住,徐徐置入鼎內,絢芒閃爍,霧氣蒸騰,過不片刻,一道淡淡的白光破珠而出,直沖帝鴻肚腹之中,光芒鼓舞,又漸漸消失。

 

    帝鴻淡淡道:“紫玄文命合五行以並體,煉精魄而重生。”

 

    話音方落,肚腹徒然一鼓,“呼!”裂縫絢光沖湧,那黃衣人又從其肚中飛了出來,盤旋飛轉,徐徐落地。

 

    火光紅豔豔地照著他的周身,胸膛至肚腹皮肉翻卷,赫然有一道兩尺來長的裂縫,如波浪似的起伏不定,光芒閃耀,翻身朝帝鴻拜倒,朗聲道:“主公再造之恩,郁離子永世不忘。”

 

    帝鴻哈哈大笑,道:“你我亦師亦友,何出此言?能得紫玄文命重生,這五人也算死得其所了。”

 

    廣成子伏身道:“主公求賢若渴,愛民如子,天下之幸。我等能為主公鞠躬盡癢,死生何憾?”眾人哄然附應。

 

    帝鴻縱聲大笑。遺體通紅閃耀,似是頗為快慰。

 

    波母等待了半晌,早已不耐,喝道:“廣成子,我的孩兒呢?再不還與我……”話音未落,氣浪暴舞。彤光撲面。那六條巨大的赤紅觸手劈頭飛卷而來。

 

    她心中一沉,還不等施展地火陽極刀,右臂已被緊緊纏住,眼前一紅,熱浪滾滾,登時被吞入帝鴻肚腹之中,駭怒交集,喝道:“放開我……”左肩突然鑽心的一陣灼燒劇痛,嘶聲大叫,轉眸望去,卻大吃一驚。被青帝劈斷的肩頭赫然竟已多出了一隻手臂,光滑柔美,像是從某個少女身上移植而來。

 

    只聽那雄渾悅耳的聲音在她耳邊嗡嗡說道:“毛髮肌體,受之父母,此恩此德,難報萬一!”

 

    四周那凹凸不平的彤色壁肉陡然擠壓而來,將她緊緊裹住,疾速起伏。波母只覺洶洶氣浪奔騰繞走,左肩那燒灼劇痛之意漸漸消失,腰身忽然一緊,眼前一花,又被六隻觸手騰雲駕霧似的從那滾熱的肚腹之中拋了出來,飄然落地。

 

    頃刻間,大殿內空空蕩蕩,除了她與帝鴻,所有的人都已不知去向。

 

    波母低頭望去,“啊”地失聲驚呼,左臂完好,曲伸自如,就連傷口裂縫也愈台得天衣無縫,渾然一體。驚喜難言,才知他果然是為自己續接斷臂。收斂心神,道:“多……多謝了。”頓了頓,又道:“我孩兒呢?何時才能讓我見上一見‘”

 

    帝鴻絢光鼓舞,又陡然收縮,龐大的圓球之軀漸漸化為人形,徐徐飄落在地。光芒刺眼,黃衣飄舞,隱隱可見那豐神玉朗的俊秀英姿。

 

    波母凝神細辨片刻,突然吃了一驚,失聲道:“是你!”

 

    帝鴻微微一笑,悲喜交雜,朝她伏身拜倒,一字字地道:“不肖之子公孫青陽,拜見母親大人!”       

第八章 烈火鳳凰(上)

            春風呼嘯,滿城飛絮,從城樓簷角繽紛卷舞而過,在藍天下跌宕沉浮。陽光金燦燦地照耀著鳳尾城樓,赤紅色的城樓巍巍迤邐,在密林、碧河的掩映下,灼灼如火焰。

 

    烈炎紅袍鼓舞,昂立城頭,手持千里鏡,朝南凝神遠眺。鳳尾城三面環山,丘陵起伏,南面確實一望無垠的綠原,長草如浪,接天翻湧。隱約可見赭紅色的帳篷星羅棋佈,數之不盡的旌旗獵獵招展。刀戈如林,在陽光下閃耀著漫漫銀光。

 

    十余萬大軍遍野駐紮,營寨森嚴,只需井然,兵士穿行不絕,除了獸嘶風鳴,竟聽不見半點兒動響。

 

    “都說烈碧晟治軍嚴厲,果不其然。”木易刀忍不住歎了一口氣,道,“陛下,南蠻九族大軍都已趕到,晌午一過,賊軍必然大舉進攻。我們只剩兩萬三千守軍,是戰是撤,還望陛下速速定奪。”

 

    城樓上眾將心下凜然,紛紛朝烈炎兄妹望去。

 

    烈炎眯著雙眼,赤須飄飛,一言不發。鏡筒微微下移,視野轉到了距離鳳尾城南門五裡外的平原上。

 

    一道寬六丈、深四丈的溝塹,蜿蜒十餘裡,仿佛地壑橫貫東西,直抵兩翼山腳。塹內銀光山藥,熱氣蒸騰,不斷有氣泡汩汩冒出。

 

    溝塹的南岸,綿延著一列高近兩丈的土牆,六千餘名火族戰士在祝融的指揮下,穿插奔跑,各就各位。他們或倚牆張弩彎弓,瞄準前方;或拉緊投石機,蓄勢而動。十二座四丈來高的土牆上,也已架好了二十四尊火神銅炮,一觸即發。

 

    短短的一個多月間,烈必光晟糾合南蠻九族,親率二十萬大軍,橫掃南蠻,連奪十一城,所向披靡,將炎帝大軍分割為東西兩部,分別困在了鳳尾城與丹崖城內。就連刑天的戰神軍也在浮玉山下,被祖狀的火虎軍與瞿如的犀兕軍阻擊,遭遇從未有過的大敗。

 

    烈碧光晟包圍鳳尾城之後,並不急於進攻,而是守株待兔,故意誘使炎帝各部前來增援,而後各個殲滅。到了十八日前,炎帝再無增兵可援,烈碧光晟這才大舉攻城。若非土族大軍及時趕到,鳳尾城只怕早已淪陷。

 

    烈碧光晟治軍有道,用兵如神,各蠻族對他極為敬畏,九族蠻軍抽調組成的獸騎精銳更是驍勇彪悍,以一當十,但最讓烈炎等人忌憚的,確是他新近組建的“神炮軍”。

 

    這種改進過的“紫火神炮”由南蠻火霞鐵鑄造而成,炮彈火藥則以赤炎火山的山灰與火石所制,威力驚天動地,無堅不摧。當日東海之戰,水族艦隊占著該神炮之利。大破龍族水師;而這一個多月南蠻大戰,炎帝各軍更是備受其苦。

 

    神炮破空逾百丈,射程更達四五裡之遙。火、族兩族軍士連夜挖出這條溝塹,便是為了阻止“神炮軍”推進。只要將紫火神炮阻隔在五裡之外,鳳尾城就可以避免被轟成一片廢墟。

 

    烈炎放下千里鏡,沉吟片刻,道:“泰神上,王將軍與包將軍大約何時能夠抵達?”

 

    泰逢神色微有些尷尬,揖禮道:“王亥將軍原已領兵過了榮餘山,但得聞水妖八大天王等三大軍團連夜進犯洞庭,不得不重新揮師北上。包正儀將軍到了夫夫山時,便已遭遇水妖,傷亡不少,只怕是趕不來了。”

 

    眼見烈炎眼中閃過失望之色,泰逢芒又道:“不過陛下的飛獸軍、龍騎軍已經擊潰了不延胡余的南海軍,越過堂庭山,全速趕來了。至遲明日黃昏,便能從西南方夾擊賊軍,解開重圍……”

 

    火族眾將臉色微變,木易刀苦笑道:“明日黃昏?城內的箭石都已用得差不多了,一旦賊軍大舉攻城,最多只能支撐半日。即便太子黃帝明天傍晚前趕到,這裡只怕也……”話音未落,被烈煙石冷冰冰的綠眼一掃,收口頓住,轉身朝烈炎拜倒,道:“陛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依臣之見,與其坐等援軍,倒不如棄守鳳尾城,朝北突圍,先退入土族境內,等與太子黃帝會合之後,再圖反擊。”

 

    烈炎心潮澎湃,轉頭望去,狂風鼓舞,鳳尾雙樹赤紅色的林浪綿延數裡,洶湧起伏,在陽光中閃耀如熊熊烈火,又仿佛兩隻神鳥振翅開屏,乘風欲起。

 

    暗想,苦苦堅守了一個多月,大大小小的血戰不下五十次,糧草將盡,士氣磨折,實是已如強弩之末,如若土族援軍不能及時趕到,的確凶多吉少。但難道……自己真要就此拱手讓出這最後一塊疆土?

 

    忽然聽到烈煙石淡淡道:“木將軍,你是鳳尾城的城主,想必知道此地何以能成為我族六大聖城之一了?”

 

    木易刀對這冷漠孤僻的八郡主莫名地頗為畏懼,只她淡藍色的眼睛凝視著自己,寒毛盡乍,低頭恭聲道:“是。太古炎天大神浴火重生,化為鳳凰神鳥,登歸仙界。途經此地時,落下的兩根長翎,化作了這鳳尾雙樹。赤地立此地為聖城,便是要讓後代子孫永遠記住‘鳳凰曆百劫,浴火死複生’……”

 

    話音未落,忽聽烈煙石冷冷截口道:“你既然記得這般清楚,為何還說出這般貪生怕死的話來?難道想要忤逆祖訓,臨陣脫逃,做一個讓後代子孫千秋唾駡的小人麼?”

 

    木易刀心中大凜,伏身道:“臣不敢!只是……只是……”原想說“只是為將相者,當已全域為重,不可因小失大,逞血氣之勇。”但被她雙眸斜睨,如芒刺在背,冷汗涔涔,竟半句也說不出來。

 

    烈煙石淡淡道:“天下之事有所不為,有所必為。是非曲直,自有‘義’字公斷。見利而忘義,是為奸賊。烈碧光晟弑帝篡位,焚聖城,戮百姓,也自稱為天下著想,你也信他這冠冕堂皇的說辭麼?如若今日我們貪生怕死,趨利而忘義,將聖城拱手讓給叛軍,那麼與奸賊又有何異?就算苟全性命,又有何顏面對歷代祖先、天下百姓?”

 

    她的聲音疏淡如春雨,聽在眾將耳中,卻猶如春雷並奏一般,耳根燒燙,既羞且愧。木易刀臉上更是紅一陣,白一陣,說不出話來。

 

    赤岱宗重重一掌拍在城垛上,喝道:“郡主所言極是。‘鳳凰曆百劫,浴火死複生’,今日正是我等捨生取義,浴火重生的日子!陛下,請下令死戰,莫再猶豫了!眾將紛紛哄然附應。

 

    當時是,忽聽號角高越,戰鼓如雷,夾雜著象嘶獸吼之聲,震耳欲聾。

 

    烈炎一凜,但見漫漫碧野上煙塵翻騰,金光閃耀,仿佛九道洪流滾滾奔湧,疾沖而來。

 

    幾在同時,兩側連綿群山之中,驟然響起嘈雜之聲,無數凶禽飛獸沖天而起,隨著號角聲盤旋繚繞,成群結隊地朝城樓飛來。

 

    未近晌午,烈碧光晟便已提前發動了猛攻!

 

    凝神細望,十余萬大軍分成九列方陣,疾速齊頭並進,殺聲震天。每列方陣又分為九排。最前一排赤旗翻卷,戰車飛馳,紅衣銅甲的戰士手持烈火戈,昂然站立在一尊尊赤銅火炮旁,當是近來最讓炎帝軍畏懼的神炮軍。

 

    第二排乃是數以百計的長牙猛獁,高達兩丈,巨鼻卷舞,低吼如雷,赭紅色的長毛飄舞起伏,仿佛移動的小山,每奔一步大地似乎都隨之震動。背上各坐了五名長臂國的蠻人,架連弩,拉長弓,高高朝天舉起,藍幽幽的箭尖火焰跳躍,顯然淬了劇毒。

 

    第三排、第四排、第五排被猛獁阻擋,瞧得不太分明,依稀可辨出是結匈國、貫胸國等蠻族夷人組成的騎兵,奇裝異服,兵器古怪。

 

    第六排、第七排乃是烈碧光晟的飆騎軍。三萬名飆騎軍由各族中戰功顯赫的勇士組建而成,所使得長刀、槍戈由南蠻火霞鐵煉製,鋒銳斷金;鎧甲俱以紫青銅鍛制,堅韌防火,就連坐騎亦大多由獅虎獸、青兕等各種南蠻野獸所馴豢而成,極為兇猛。

 

    第八排、第九排是梟陽國的巨人步兵,個個形如猩猩,長嘴黑毛,長相猙獰兇惡,腳跟朝前,推動著投石機,狂奔如飛。

 

    空中凶鳥滾滾飛沖,越來越近,許多長著長毛、遍體鳥羽的蠻人夾雜其間,或展翅高翔,或騎乘飛獸,呼嘯怪吼,正是羽民國與鸛頭國的戰士。

 

    這大小各異、種族不一的萬千大軍奔行極快,軍容整肅劃一,猛獁腳掌聲、獸蹄聲、車輪聲、軍士奔跑的腳步聲……甚至鎧甲摩擦的聲響,都和戰鼓的節奏契合呼應,隆隆回震,天搖地動。

 

    烈炎年幼之時便曾隨著烈碧光晟征討南荒,對其軍容、鼓樂再也熟悉不過。此刻瞧見這壯觀景象,聽見那激昂戰樂,想到當年親如父子的叔侄終於要同室操戈、兵戎相見,熱淚登時湧向眼眶。

 

    驀得舉起號角,仰頭嗚嗚長吹,高聲呼喝道:“火族的男兒們,鳳凰只有火中死,才能在火裡生!你們是要恥辱地或著,還是要光榮地戰死?”

 

    城樓上的眾將士熱血如沸,紛紛拔出長刀,直指蒼穹,狂潮似的縱聲呐喊:“願隨陛下戰至最後一息!”

 

    “轟!”紅光怒爆,如驚雷乍響,一道炮火宛若虹霓貫空。既而轟鳴大作,無數火光從飛馳的戰車銅炮上吞吐噴出,藍天下劃過無數絢麗的火弧,飛出數裡之遙,密集地沒入溝塹後方的土牆上。

 

    “嘭嘭”連聲,火光沖天,土浪炸舞,那厚墩墩的土牆登時被轟塌近半,兩百餘名火族戰士還來不及反應,已被高高掀起,周身火焰噴竄。數十人更是被當頭炸中,血肉橫飛。

 

    “趴下!持弓候命!”祝融雄渾嘹亮的聲音在那怒炮轟鳴聲中清晰可聞。

 

    數千名將士慌亂之勢稍止,紛紛緊握弓弩,伏倒在土牆的下方,炮火從頭頂縱橫飛過,呼嘯著撞入後方草地,隆隆巨震,土草飛舞,登時現出數百個深坑。

 

    赤帝軍中號角激昂,戰鼓咚咚高奏。霎時間,猛獁狂奔,戰車飛馳,火箭石彈“咻咻”破空激射,和炮火交相並舞,狂風暴雨似的轟擊在溝壑對岸。匍匐在土牆後的火族戰士還來不及反擊,便有四百餘人橫死當場。

 

    城樓上的眾人又驚又怒,呐喊聲登時小了下來,兩軍相隔尚有數裡,便被彼方的強弩、火彈壓得抬不起頭來,一旦敵軍沖得再近一些,這深壑長溝,土牆石垛又能否抵擋?

 

    而想要保住鳳尾城,就必須要拼死守住這道塹溝。至少要將地方的神炮軍隔在這道屏障之外!

 

    烈炎右臂紅纓長槍一振,赤光迸爆,化為一條黑紫色的火龍,咆哮飛騰,他翻身躍騎而上,喝道:“三軍聽我號令,堅守塹溝,斬妖滅敵!”嗚嗚吹角,騎龍疾沖而下。

 

    眾將高呼回應。或解印靈禽飛獸,馭空俯衝追隨;或率領部眾,潮水似的擁出城門,朝著那壑塹土牆席捲而去。

 

    炮火呼嘯,箭石橫飛。“轟轟”連聲,數十名騎兵連人帶馬,被炸得血肉模糊,掀翻拋落。周圍的龍馬雖已被蒙上耳目,遭氣浪鼓卷,卻仍不住地昂首踢蹄驚嘶,亂作一團,將眾將士奮力地鞭策拉韁,方重新轉頭超前狂奔。

 

    那些火矢、巨石射程不及神炮,卻也已越過了塹溝、土牆,密雨、隕石似的繽紛砸落。

 

    又有百餘名騎兵躲閃不及,被密集飛來的大石砸中,登時口噴鮮血,倒貫撞飛。

 

    眾將士伏身緊貼馬背,左手反握長盾,擋在背上,右手揮鞭策舞,疾馳如飛。箭矢“叮叮”連聲,激撞在盾牌上,火焰噴舞。十余隻龍馬被長箭穿入,悲嘶著踉蹌倒地,頃刻間便口吐白沫,抽搐斃命。

 

    烈炎騎馬飛舞,率先沖至土牆上空,長槍怒卷,將沖射而來的炮火、箭石紛紛震飛開去,喝道:“敵軍離我尚有三裡,放好石彈,弓弩開弦,等候寡人命令!”陽光照在他的身上,赤須如飛,金甲燦燦,神威凜凜。

 

    眼見炎帝身先士卒,三軍無不士氣大漲,哄然回應。

 

    後方,炎帝大軍奔卷如怒濤,亦很快穿過城樓與塹溝之間的數裡平原,呼嘯擁至。眾人紛紛翻身下馬,貼著土牆,彎弓張弩,嚴陣以待。

 

    萬獸奔騰,炮火隆隆,那轟鳴聲如怒潮奔湧,越來越近。

 

    烈炎心中怦怦大跳,掌心中滿是汗水,凝神屏息,默默數著敵方的距離。煙塵滾滾,前排飛馳而來的戰車紅光閃爍,不斷地噴湧出道道火浪。三裡……二裡半……二裡……一裡半……連駕車戰士的臉容也漸漸瞧得越來越清楚了……

 

    到了!他心中猛的一緊,高聲喝道:“對準敵軍戰車,射其龍馬,放箭!”

 

    眾將士怒吼如雷,猛地翻身站起,彎弓如滿月,稍一停頓,“颯颯”連聲,萬千箭矢怒嘯破空,陡然竄起絲絲火焰,與那漫天炮火、箭石逆向飛舞,繽紛交疊,煞是好看。

 

    “哧!”“哧!”“哧!”“哧!”

 

    赤帝軍奔在最前面的數百匹龍馬被火箭射中,前足一軟,悲嘶著踉蹌跌倒,戰車登時高高掀起,將駕車軍事拋甩而出。銅炮翻滾,紅光噴吐,或上或下,亂轟怒射。車身頓了片刻,重重翻滾砸下,煙塵迸舞。

 

    變故突生,後方的戰車收勢不住,紛紛衝撞而上,龍馬驚嘶,“乒乓”之聲大作,頃刻間又有數百輛戰車撞飛掀翻,慘呼連連,亂作一團。

 

    第二排的猛獁群驚嘶狂吼,長鼻飛甩,巨掌奔踏,那些翻滾落下的戰車或是被重重踩扁,或是被高高掀飛。

 

    那數百名駕車的戰士更是被壓在車下,瞬間踏成肉泥;偶有掙扎奔逃而出的,被象鼻掃中,紙鳶似的飛出數十丈遠,鮮血狂噴;另有幾個從半空拋落,徑直撞上了猛獁獠牙,豁然貫胸穿過,哼也來不及哼上一聲,便成了貫胸族人。        

第八章 烈火鳳凰(下)

            炮火聲登時大為減少,炎帝大軍歡呼四起,士氣更振,箭石如雨反擊。

 

    赤帝軍中忽然響起嗚嗚如嬰兒哭泣的號角聲,眾猛獁紛紛鳴吼呼應,陣形迅速恢復正常,一邊減緩速度,隨著前方的戰車賓士,一邊卷揀長鼻,將落了遍地的銅炮,火彈爭相勾起,送到背上。

 

    猛獁背上的長臂族人則訓練有素地將銅炮捆縛結實,重新架好,裝彈入膛,“轟轟”連震,數百道炮火從猛獁背上噴薄破空,飛射更遠,猛烈地炸撞在土牆四周,引起一片驚呼。

 

    炮火轟鳴,箭石交錯,雙方奮不顧身地交相對攻。一大片、一大片的草皮,和著濛濛土石,飛炸四舞。土牆崩塌,不斷有人慘呼著飛摔倒地,也不斷有戰車傾搖翻倒,四處烈火熊熊,沖天兜卷。

 

    赤帝軍中的號角聲陡然一變,洶洶慷慨,九大方陣亦隨之穿插變化,奔在最前的神炮戰車漸漸減速,後方的猛獁騎兵呼嘯奔卷,穿插著搶到最前。接著,第三、第四、第五排的蠻族騎兵包抄兩翼,逐漸由方陣演變成三角陣形,將神炮軍夾護當中。

 

    如此一來,炎帝軍的箭石再難擊中龍馬戰車,那些火箭、流石迎面撞擊在皮糙肉厚的猛獁身上,亦難傷及這些龐然巨獸,至多讓它們吃痛咆哮,變得更加兇狂暴躁。

 

    而紫火神炮的炮彈卻依舊可高高地越過猛獁群,接連轟入塹溝、土牆,激起沖天火浪,逐漸又將炎帝將士壓得無從反擊。箭石如飛,越來越密集,稍一抬頭,即便不被火彈擊中,也極可能被流矢貫穿。就連祝融、烈炎等超一流高手,亦被迫得喘不過氣來。

 

    赤帝大軍越奔越近,相隔已不過百丈之遙,號角聲徒然又是一轉,激越入雲,“呼!”“呼!”風聲激嘯,萬千巨石從最後方拋射而起,破空劃過道道曲線,撞入溝塹之中。

 

    轟隆連聲,塵土滾滾,被隕星雨般撞落的巨石交相填埋,深達四丈的塹壑暫態間便淺了近半。

 

    烈炎大凜,這道深塹乃是阻擋神炮軍前進的屏障,一旦被填平,鳳尾城便徹底暴露在萬千炮火的射程之內,城內的無辜百姓、聖樹、土族援軍……全都要遭受滅頂之災。

 

    烈炎天生火德,勇猛無匹,單打獨鬥無所畏懼,但面對這千軍萬馬的慘烈大戰,就算其有通天之能,也難以個人之力扭轉戰局。思緒飛轉,閃過了萬千念頭,卻找不到半點而應對之策。一咬牙,暗想:罷了,事到如今也只有聽天由命,看看那‘青炎白水’的威力如何了!

 

    巨石傾如暴雨,接連不斷地砸落在塹溝裡,翻滾跳動,很快便填出了一個坑坑窪窪、凹凸不平的“道路”,雖然尚有半丈來深的落差,但對於這些善於賓士跳躍的猛獸來說,卻幾近與無了。

 

    萬獸嘶吼,狂奔如潮。烈炎抬頭望去,炮火縱橫飛舞,箭雨交織,呼嘯著從頭頂、耳邊怒射而過。那萬千猛獁腳下,滾滾翻騰的塵土如浪濤翻騰,天搖地震,終於已捲入塹溝之中!

 

    烈炎再不遲疑,喝道:“放青炎箭!”抓起身旁的鐵木弓,弦如滿月,箭似流星,“嘭!”青光沒入塹溝之中,登時躥起一道沖天火浪。

 

    眾將士怒吼起身,箭雨紛飛,一道道碧光此起彼伏地沖落溝壑,火焰狂舞,登時將奔沖而來的猛獁席捲吞沒。

 

    溝壑中早已傾倒了兩尺來深的“青炎白水”。這種南荒火山獨有的神水頗為奇特,終年滾熱沸騰,遇到青炎石破風劃出的火星,立時熊熊焚燒,經久不滅。

 

    青紫色的火舌沖天舔噬,猛獁渾身著火,如麒麟似的驚吼狂奔,背上的長臂蠻人紛紛慘呼跌落,頃刻間便燒為焦骨。後方的猛獁、獸群受驚減速,卻被沖擁而來的大軍推撞,翻飛交疊,接二連三地沖入烈火之中,驚嘶慘叫不絕於耳,敵陣大亂。

 

    炎帝將士縱聲歡呼,青炎箭層疊飛舞,火焰更加猛烈。

 

    赤帝君軍號激昂喧囂,那怒海般奔騰的大軍不顧一切地奔騰席捲,硬生生地推動著前方騎兵朝那“火溝”對岸突奔。

 

    溝塹寬六丈,若換了平時,猛獁群片刻便可沖過,但“青炎白水”火焰狂猛,炙燙灼骨,饒是這些巨獸皮厚如銅盾,被火舌卷著,亦瞬間肉裂骨焦,悲喉著踉蹌奔走了數步,便頹然如小山傾倒。

 

    後方沖來的猛獁踩踏著那龐大、烈火焚燒的屍身,朝前前驚嘶狂奔,卻很快又被赤焰燒卷,前赴後繼地摔倒在熊熊火海之中。那些獅虎、青兕在搖擺傾倒的巨象之間奔突跳躍,好不容易避過火蛇,卻往往又被摔倒的猛獁轟然撞著,壓入了烈焰之中。

 

    赤帝軍號又是一變,鼓聲密奏,炮火、箭雨忽然頓止。黑壓壓懸浮上空的萬千凶鳥、翼人狂啼怒吼,如天河奔瀉,洶洶沖卷而下,箭矢如雨,朝著那土牆後的炎帝軍士瘋狂猛攻。

 

    群雄紛紛舉盾護頂,“咄!咄!咄!”箭矢撞飛,急如密雨敲荷,數十人擋之不及,登時被長箭貫穿入地,形如刺蝟。

 

    烈炎喝道:“飛騎軍隨我來,其他人兩兩相護,準備好鉤鐮、長矛,聽火神號令!”翻身騎乘飛龍,一沖上天。

 

    眾人如潮附應。兩千餘名飛騎兵躍上獸騎,沖天尾隨,箭矢如暴雨倒射反攻,數百隻凶鳥登時悲啼摔落。

 

    餘下的萬餘炎帝將士紛紛拋去弓弩,兩兩成組,左手護盾,右手或緊握厚重鋒利的月牙鉤鐮,或挺持一丈來長的黑鐵長矛,凝望前方,屏息以待。

 

    烈炎騎龍飆沖,長槍如虹卷舞,光芒掃處,羽民國的翼人慘呼不絕,如雨拋落。激戰間,左側狂風卷舞,三隻巨大的刀羽鐵鷲尖嘯沖來,他下意識地左手一翻,赤光奔卷暴舞,倏然化作一道十餘丈長的弧形光刀,當空狂飆怒斬。

 

    “轟!”姹紫嫣紅的光浪瞬間疊爆,那三隻巨鳥還不及悲啼,便已被轟然炸散,斷羽紛飛。被那氣浪所震,四周的凶禽、翼人亦慘叫拋跌,鮮血激射。

 

    眾飛騎軍大喜,歡呼道:“太乙火真斬!陛下的火靈神刀,天下無雙!”士氣高漲,呐喊著朝眾南蠻翼人殺去。

 

    烈炎微微一怔,自從當日赤炎山大戰,赤帝附體獨鬥群魔之後,他久久未能使出這威力驚神的火族第一氣刀,想不到今日無心插柳,竟水到渠成。暗想:“必是陛下在天之靈,佑我守護聖城,誅討叛軍!”精神大振,真氣鼓舞流轉,赤光怒爆,太乙火真斬縱橫飛舞,聲勢如天火狂雷。

 

    此時,赤帝大軍已如浩瀚翻湧,一浪蓋過一浪,踏著前方堆積如山的屍體,終於呼嘯著沖過火焰跳躍的塹溝,排山倒海似的朝著土牆擁去。

 

    “嘭!”第一隻猛獁奔沖而來,一掌將土牆踏塌大半,祝融雷霆大喝:“殺賊報國,便在今日,絕不可讓這些叛軍從這裡沖過!”霓龍杖絢光暴舞,轟然橫掃在那猛獁雙足上。

 

    “咯啦啦”一陣脆響,猛獁雙足俱斷,龐大如山的身軀竟被那氣浪掀翻倒飛,沖起十丈余高,重重撞落在沖擁而來的獸騎兵中,轟隆巨震,慘呼淒厲,十餘名獸騎登時被壓如肉泥。

 

    後方沖來的幾名騎兵猛撞在象屍上,登時從獸背上沖飛而起,手舞足蹈地撞入其前方的槍戈上,鮮血激射,一命嗚呼。

 

    炎帝將士縱聲大吼,紛紛拔身沖起,一個揮舞月牙鉤鐮,奮力怒斬在猛獁巨腳上,另一個則挺舞長矛,刺入巨象的心臟。眾猛獁痛吼甩鼻,傾搖摔倒,旁邊的將士立即一擁而上,幾支長矛齊齊刺入其肚腹之中。

 

    但這些巨象皮肉厚如盾甲,真氣稍弱者,縱然刺准位置,卻只能紮入半尺,再不能挺動分毫。猛獁狂吼震怒,或是一掌怒踏而下,將其連人帶盾踩成醬泥;或是長鼻揮卷,將之拋飛九霄雲外。

 

    轟隆連震,殺聲震天,霎時間土牆接連崩塌,猛獁怒吼,接連倒下,眾多炎帝將士被踩踏而死,時而拋起一道人影,遠遠地摔入人潮之中。但群雄卻浴血激戰,誓死也不後退一步。

 

    赤岱宗接連刺死三隻猛獁,殺紅了眼,趁其副將月牙鐮劈中沖來的第四只猛獁時,怒吼著一躍而起,挺舞長矛準確無誤的刺入其心臟處。不想鐵矛紮刺了三隻巨象後,早已鈍折,“啪!”用力過猛,矛杆生生斷折。

 

    猛獁咆哮甩鼻,徒然將他腰身緊緊卷住,赤岱宗腰肋劇痛如斷,呼吸窒堵,猛地抽出長刀,大喝著怒斬而下,血光迸射,那粗如巨柱的象鼻竟被他生生劈斷!

 

    猛獁吃痛狂吼,發瘋似的甩鼻亂撞,登時將周圍的三名將士掃得骨骼俱斷,橫飛拋舞。左足朝著赤岱宗面門一掌踏下,氣浪狂卷,如泰山壓頂。

 

    赤岱宗翻身閃避,“砰!”大地崩裂,塵土滾滾,他徒然彈身沖起,貼著巨象肚腹下放飛掠而過,“哧!”長刀悠然破入,鮮血激射,暫態劃開一道一丈來長的深口。

 

    猛獁縱聲悲呼,四組一軟,斜斜傾倒。

 

    赤岱宗搶身疾沖而出,眼前一花,狂風撲面,又是一隻猛獁沖踏而來,他心下一沉,想要閃避已然不及,電光石火間,奮力揮刀朝其肚腹怒擲而去。

 

    “嘭!”巨掌重重地撞踏在他的胸口,他眼前一黑,劇痛攻心,清晰地聽到自己的骨骼寸寸斷裂的聲音,鮮血沖射,溫熱的飛濺了一臉。

 

    接著又是“嘭嘭”兩聲連震後,後背方甫撞落在地,前胸又被那巨象腳掌再度踩中,五臟六腑盡數粉碎,疼得直如爆炸開來。就在那一刹那,他似乎聽到猛獁悲鳴,巨足晃動,重重地撞落在地,煙塵滾滾。

 

    他奮力張開雙眼,視野血紅模糊,依稀瞧見插在他肚腹上的那柄長刀,心中一松,嘴角泛起如釋重負的微笑,然後什麼也感覺不到了。

 

    狂風呼嘯,夾雜著濃郁的血腥之氣,烈煙石一動不動地站在城樓,紅裳鼓舞,淡綠色的眼波寧靜如冰湖,遠處的烈火映照在她的瞳孔中,像是火焰在無聲地燃燒。

 

    周圍眾將遙遙望著幾裡之外那慘烈悲壯的大戰,驚怒悲憤,雙拳緊握,不住地朝她瞥望而去,只盼她出聲下令,即刻率領各部出城增援死戰。但她卻是冰人一般,蒼白冷漠的臉上瞧不出半點兒表情。

 

    眼見赤帝大軍狂潮似的卷過溝壑,激撞土牆,又踐踏過萬千勇士的屍體,驚濤駭浪似的朝著城下圍擁而來,眾將再也按捺不住,紛紛伏身拜倒,朗聲道:“陛下、火神勢危,請亞聖女准我等出城援戰!”

 

    烈煙石淡淡道:“你們出城迎戰,又讓誰來守護聖城?守護城內的百姓?陛下留你們在此,便是讓你們誓死守護,要麼與城同在,要麼與城共亡。”頓了頓,一字字地道:“收起吊橋,關閉城門。妄出者,殺無赦!”

 

    眾將面面相覷,又是悲怒又是焦急,此刻城門關閉,猶自在城外苦戰的一萬六千名將士便退無可退,只有戰死一途!但若再不關閉,敵軍疾進如飆,只怕很快便要攻到城下……

 

    木易刀一咬牙,喝道:“收起吊橋,關閉城門,聽從亞聖女號令!”

 

    眾軍士哄然應和,紛紛奔擁上前,轉動絞輪,將橫跨在護城河上的三座吊橋徐徐拉起。鐵閘、銅門亦紛紛墜落,轟然關閉。

 

    號角長吹,鼓聲密奏,留守城內七千名將士紛紛擁上城牆,執戈張弩,各就各位。

 

    殺伐聲越來越近,震天動地,敵軍狂潮怒浪似的卷過了土牆。南蠻獸騎兵在猛獁的掩護下,與炎帝將士展開全線激戰。飆騎軍則護送著神炮軍風馳電掣地四面圍沖而來。

 

    “轟,轟!”隨著震耳欲聾的轟鳴連奏,一道道紅光從賓士的戰車銅炮上接連怒噴而出,萬千炮火呼嘯著怒撞在城樓上,磚石飛炸,百余名戰士登時血肉橫飛,從城樓朝下繽紛墜落。

 

    眾人大凜,紛紛伏身半蹲,藏在城垛之後,將銅盾高舉過頭,張弩彎弓,只等敵軍到了射程之內,歷時予以反擊。

 

    不想赤帝大軍奔沖到了距離鳳尾稱尚有兩裡處,便紛紛減速頓住。

 

    千萬輛戰車一字排開,銅炮對準城頭、大門接連狂轟猛炸。飆騎軍迴旋包抄,將炮軍團團包圍守衛。最後方的梟陽族巨人或是朝後方佈陣,嚴防沖來偷襲的炎帝騎兵,或是鞏固投石機,接連不斷的將巨石朝城樓砸來。

 

    火浪怒嘯,轟鳴不絕,巍峨堅固的城牆在紫火神炮的接連猛轟下,迸炸四裂,不斷的崩塌傾倒,旗樓處已被轟出一道一丈來寬、兩丈來深的缺口,距離地面已不到兩丈之距。一旦此處被轟開,飆騎軍便蜂擁而入。

 

    炎帝軍驚怒交集,無法出城迎戰,箭石又射不出兩裡來遠,只能眼睜睜地這般挨打,卻無從反擊。只得一邊怒駡狂吼,一邊搬來沙袋、土石,填補那道缺縫。稍有不慎,被炮火、巨石擊中,登時撞飛橫死。

 

    道道炮火絢麗繽紛,如虹橋橫空,呼嘯著從眾人頭頂沖劃而過,撞入城中,屋宇崩塌,烈火熊熊,所幸絕大多數的百姓已經藏入地宮之中。

 

    少數來不及藏身的民眾哭喊著抱頭狂奔,驚慌失措。一個大漢背著孩童剛拐過街角,被前方火浪掀卷,登時沖天撞飛,牆樓崩塌,將跟在他身後的女子重重壓砸其下,鮮血登時濺了一地。

 

    “轟!”數十道炮火撞落在鳳尾雙樹上,火焰熊熊,那綿延數裡、翻騰如浪的赤紅色枝葉頓時噴湧出數十丈高的火浪,沖天狂舞。驟一望去,就像兩隻鳳凰在烈火中展翅長鳴,張開了絢麗的屏翎……

 

    烈煙石腦中轟然一震,當胸突如巨錐猛撞,眼花繚亂,萬千紛亂的景象突然從眼前交疊閃過……

 

    赤紫色的巨桑在烈火中愴然搖擺,火光搖曳,映照著一張蒙朧的臉,瞧不真切,卻為何如此熟悉?狂風鼓舞,突然扶搖直上萬里高空,那只手,那只緊緊握著自己的手,又為何讓她突然如此虛軟無力?仿佛淪陷在無盡的虛空裡,被烈焰燒灼、沼澤吞沒……

 

    她的周身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森寒恐懼,而在恐懼的深處,又帶著大潮般無邊洶湧的喜悅。

 

    “女人喜歡讓她笑的男子,但她真正愛的,卻是讓她哭的男人。”

 

    “你這女人,究竟還有沒有心肺?”

 

    “還以為你除了發怒之外,就沒有其他表情惡劣,原來還會流淚。”

 

    “如果你是流星,我也做一顆流星,和你一起墜落到沒有其他人的地方去。”

 

    “和你這般冷漠自私的女人,有什麼可說的?”

 

    “孩子,為了你,為為了火族的神聖尊嚴,為了火族一百零六城的百姓,我要將你的心永遠鎖上……”

 

    她狂亂而茫然地站著,烈火焚燒,春風拂耳,仿佛萬千嘈雜的話語,潮水似的洶洶湧入心頭。霎時間呼吸窒堵,地磚天旋,驀然摔倒在地,雙手緊緊地壓著胸口,急劇起伏,淚水從眼角倏然流出。

 

    藍天如海,火浪繽紛,在她心底最深處,忽然感到一陣絞扭撕裂的劇痛。       

第九章 情根深種(1

            山壑環立,峭壁如削,瀑布轟鳴飛瀉,猶如銀龍騰舞,直沖百丈,氣勢恢弘。

 

    姑射仙子翩然立在半山洞口,白衣鼓舞,低頭凝望。水霧濛濛如針,狂風吹來,崖壁上的橫松、灌木起伏搖曳,在陽光中閃耀著七彩光環。崖底的龍湫潭,白浪滾滾,金光粼粼,不斷有銀魚破浪高高躍起,在半空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落入水中。

 

    指尖輕撫斷劍,觸手冰涼,青光閃耀,隱隱泛起“空桑”二字,她心中一酸,淚水倏然滴落,在劍脊上稍一凝頓,急滑而下,被大風紛揚吹散。劍無鋒,情絲安斷?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到頭來都不過是春花秋月夢一場。

 

    轉眸望去,空桑仙子與神農的石象雙雙對坐洞中,四目相對,嘴含微笑,兩百多年的光陰仿佛在此凝結。那世叱吒風雲的往事,那世生死纏綿的愛戀,都像是十丈開外的瀑布,轟轟烈烈,卻與他們再無關聯了。

 

    青帝怔怔地站在洞內,清秀俊俏的臉容木無表情,也像是化作了石頭一般。雙袖盈風鼓舞,心內也是選般空空蕩蕩,從未有過的失落迷惘。

 

    姑射仙子知他心中難過,更甚於己,想要安慰,卻又不知從何說起。輕輕地遞出無鋒刮,低聲道:“陛下,此劍原是姑姑之物,她既己化羽,還是物歸原主,隨她共埋此處……碧光一閃,劍鋒的另一側又泛起“神農”二字。

 

    青帝搖了搖頭,嘴角露出一絲怪異的笑容。像是譏諷,又像是淒傷,淡淡道:“神器擇人,去留天定。此劍兩百年前她送與,神農,而神農又將它拋入了這龍湫潭中,被拓拔小子所得。而今拓拔小子又將它送還與你,也算是冥冥天意,同而複轉……”

 

    姑射仙子俏臉一黯。心中痛如針紮。前夜臨別之際,拓拔野將無鋒劍悄然遞還與她,雖然未著一言。但彼此心意相通,己知其意。當她接過斷劍地那一刹那,柔腸似絞,有淚如傾。

 

    斬不斷,理還亂。割不舍,聚複散……難道這也是冥冥天意,周而複轉?

 

    青帝凝視著神農的石像,心潮洶湧,眼中閃過憤恨、嫉妒、悲苦、敬服、憐憫、詛喪……諸多神色。自言自語似的徐徐道:“我這一生朝思暮想,時時刻刻無不在想著打敗他。可是不僅他活著之時,不能贏他一招半式;就連他死了,化作一尊石人,在你姑姑的心底。依舊強我百倍。就算我再活上一千年、一萬年,也再不可能勝過他分毫了……”

 

    姑射仙子怔怔地聽著。卻覺得他話裡行間,仿佛在說自己一般。耳根、臉頰燒燙如火,淚水不住地眼眶中打轉兒,又是淒染苦楚,又是羞窘傷心。

 

    青帝生性孤高桀驁,少與人言,更不曾向任何人吐露過心事。而他對空桑癡心一往,愛屋及烏,心底裡早己將姑射仙子當作了骨肉至親。此刻周無旁人,滿肚悲鬱如洪流決堤,終於再難抑制。

 

    瀑布轟鳴,鳥啼如面,只聽靈感仰道:“那年夏天,我剛登青帝之位,你姑姑時常來到玉屏山上與他幽會。那時你姑姑不過雙十年華,活潑快樂,無憂無慮,將我當作最為沉默可信的弟弟,就連他與她說了什麼話,作了什麼討她歡心的事……全都不加防備地告訴我。

 

    “那是我此生最為快活又最為痛苦的日子,聽著她說的話,心如刀絞,可是看著她地笑顏,卻又神魂顛倒……每一天都象在水中沉浮,火裡煎熬。好幾次想要不顧一切地說出來,但看著她幸福喜悅的眼睛,話到了嘴邊,舌頭卻像是打了結一般。我是青帝,萬民臣服,四海畏懼,總覺得天下沒有打不敗的對手,作不到地事,但是在她面前,卻手足無措,連呼吸也無法自然

 

    “那世話一天天地憋悶在我的心裡,卻找不著人傾訴,難受得就快瘋了。有時心中忌妒狂亂,真想一刀將神農殺了,可是卻偏偏又鬥不過他,越發氣恨難平。長老們都悄悄議論,說我喜怒無常。選些昏庸老朽又豈知道我的一怒一喜,都源自于你姑姑的一顰一笑?”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青銅饕饕壺,嘴角泛起一絲苦澀淒瓊的笑容,道:“這個‘吞天壺’是你姑姑當年送給我地,說我有吞天之志,終有一日要將四海納入囊中。嘿嘿,四海之大,不過在我手掌翱覆之間,但我縱有吞天之口,卻吞不下下她小小的一顆心

 

    “那年夏天,她與神農在天湖石壁上刻下‘刹那芳華曲’,我聽著他們坐在湖邊,反反復複合奏著笛簫,心十難過得幾欲炸開來了,一個人來到孤照峰上,渾身顫抖,憤怒、悲傷、嫉恨、苦楚……翻江倒海,緊握著這‘吞天壺’,忽然著了魔似的,將憋悶了很久的話語全都傾吐到這銅壺之中。說完了之後,渾身暢快,但心底裡卻依舊是空空蕩蕩。”

 

    青帝撫摩著那青銅饕餮壺,徐徐道:“從那時起,每當我心理煩躁鬱悶之時,便一個人到孤照峰頂,對著這吞天壺傾吐自訴。這兩百多年來,它沒吞著日月星辰,卻吞了我滿腹牢騷。”聲音蒼涼苦楚,說不出的孤獨寂寞。

 

    姑射仙子癡癡地聽著,心中威威,淚水盈盈。蟠桃會後,她地眼前而邊常無端端地晃動著拓拔野的音容笑貌,也每每會有這樣憋悶難受的時候,仿佛有千言萬語,卻不知當與何人說。

 

    青秋地頓了半晌,微微一笑,忽然將吞天壺遞到她手中,淡淡道:“現在你姑姑也已登仙,被我化作了這尊石人,今後有什麼話,再也不愁說不出口啦。這吞天壺,就送你罷。”

 

    姑射仙子一怔驀然明白他早就看穿了自己的心事,雙靨飛霞,耳根燒燙,連喉嚨也像是火燒了一般,搖頭道:“陛下,我……我……”

 

    想要自辯,握這那饕餮銅壺,卻突然悲從心中來,仿佛受到父母安撫的孩子,委屈,羞窟,傷心,自憐……如潮洶湧,眼圈一紅,埂咽道:“我……他……”淚水快決堤似的洶洶湧出,櫻唇顫抖,半晌也說不出話來。

 

    狂風卷過瀑簾,水霧濛濛飛舞,撲落在她的臉上分不清楚哪些才是淚水。白蟻鼓舞,仿佛荷花帶雨,搖拽翻飛。

 

    青帝心中湧起刺痛如紮地愛伶,疼惜,卻不知該如何勸慰,暗想:“若不是瞧在你和你姑姑的情分上,我又怎會放過那拓拔小子,字毀孤照峰之約?不各個與神農兩情相悅,為了他自甘流放東海,備受折磨,倒也罷了;這小子對你無情無意,一行牽掛著水妖龍女,你有何苦如此戀戀不捨?”

 

    但轉念一想,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眼眸轉處,瞧見對面懸崖上一從從赤紅如火的九瓣奇花,心中陡然又是一陣大痛,嘿然道:“你瞧見那竹情花了麼?那是我當年為了向你姑姑表露心跡,親手載種在崖壁上的。此花的枝葉看似柔弱,根須卻如蛛網似的錯綜盤結,種子一旦落入堅岩峭壁的縫隙裡,過上一年半載,花開數從,根須拔出,整面山崖只怕多要轟然坍塌……”

 

    孤射仙子冰雪聰明,焉能聽不懂他玄外之音?柔腸如絞,淚水漣漣,接連不段地滴落在饕餮大口的邊緣。東西南北中,情花遍山紅,根連千丈土,世世與軍同。他和常不是想斬斷情絲,全身而退?只是當日在那章莪上的雪峰峭壁之上,她早已如同此花,情根深種,從此再也無法自拔了!

 

    “當!”指尖一顫,斷劍鏗然墜地,心底強抑的巨痛如山洪般瞬間爆發,疼的她連氣也喘不過來了,周身顫抖寒冷,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氣,終於出聲哭道:“陛下,我……我想忘了他,可是為什麼……為什麼總是不能忘記?”

 

    瀑布轟鳴聲震二欲聾,蓋過了所有的聲響。天高雲淡,水霧迷蒙,謾山的竹情花烈火似的在風中熊熊跳躍。

 

    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聽見青帝的聲音底底的說到:“南海融天山上,忘川的冰雪已經融化了。如果你真的想講他完全忘記……”

 

    “有一天,這個心縮會自然消失。你的心將如磐石,不會再有絲毫疼痛,因為那時你已將他完全忘記……”

 

    藍天盤旋,火浪日霓霞飛轉繚繞。恍惚中,從按碧宵最深處,仿佛傳來師父低低的耳語。

 

    列煙石捂者胸口,怔怔地仰望蒼穹,一道淚水從眼角悠然滑下。心頭劇痛,仿佛有什麼東西想要從她心底破土而出,卻被一重又一重的巨石緊緊壓住。

 

    “八郡主!八郡主!”“亞聖女!”眾將大驚,紛紛從四周笨湧而上。

 

    炮火轟鳴,赤紅色的光焰接連不斷地猛撞在城樓上,石炸土蹦,氣浪奔騰,幾個副將剛欲將她扶器,身後紅光炸舞,登時鮮血狂噴,朝前淩空摔飛。       

第九章  情根深種(2

            危機關頭,群龍無首,眾將猶如熱鍋上的螞蟻,驚怒焦急,有人喝道:“辣他***,與其坐著等死,倒不如打開城門,和這些狗賊拼了……”

 

    “轟!轟!”話音未落,又是一陣轟鳴狂震,數百道絢麗火芒流霞飛虹似的縱橫劃過,沖入鳳尾樹中,火海怒沸,紅光洶湧,整座城都似乎隨之燃燒起來了,映照得眾人臉龐一片彤紅。

 

    一片鳳尾葉卷著火焰,盤旋飛舞,跌宕沉浮,徐徐地飄落在烈煙石的手心,“哧!”火苗跳竄,她的指尖微微一顫,徐徐收攏五指,將那團火光籠罩其中。

 

    漫天的紅光,跳躍的火蛇,炙熱撲面的狂風,天與地多麼像一個巨大的洪爐呵,燒煉著世間的一切……

 

    不知為何,她突然感到一陣徹骨的悲涼與淒傷,淚水盈眶,先前的那些幻影猶如水波波蕩,漸漸變得模糊不清。但她的心,卻為何依舊劇烈地絞痛著,一下比一下跳動得更加猛烈?

 

    “八郡主!八郡主!”眾將的呼喚聲越來越加清晰,穿過他們焦急憂慮的臉龐,鳳尾樹的火浪紛湧澎湃,瞧來那麼溫暖,仿佛童年時,倦鳥漫天,晚霞如火,母親緩緩張開雙臂,微笑著等待她的歸來。

 

    烈煙石悲喜交織,嘴角泛起一絲淡淡的笑容,淚水接連滑落,突然沖天飛起,紅衣鼓卷,轟然沖入那茫茫火海之中……

 

    眾人驚呼聲中,又是一陣炮火轟鳴,火焰狂舞,天地盡赤。她的身影轉瞬間便被鳳尾樹的紛亂火舌所吞噬。

 

    木易刀目瞪口呆,混亂中,只聽有人驚叫道:“賊軍殺過來啦!”轟隆連聲,城頭火光怒舞,血肉橫飛,就連那吊橋也被炸成了粉碎。號角激越,戰鼓如雷,殺伐聲震天價響。

 

    往下望去,旗樓處的缺口已被轟裂開來。距離地面僅有一丈來高。飆騎軍與梟陽蠻人如怒潮奔湧,朝著缺口四面圍沖。

 

    巨石接連破空拋舞,準確無誤地撞入護城河中,水浪高濺,很快便已填出幾道“石橋”。

 

    一旦敵軍沖過護城河,捲入這城牆缺口。滿城軍民將盡在其鐵蹄踐踏之下!

 

    木易刀抓起號角,縱聲大喝道:“倒下‘青炎白水’,放箭!敢退後一步者,殺無赦!”

 

    眾將士轟然呼喝,奮力扛起數十條象皮水龍,白水噴舞,猶如數十道瀑布滾滾飛瀉而下,沖落護城河中,熱氣蒸騰,水泡汩汩。

 

    幾在同時,萬箭齊發,青光繽紛射入,“呼呼”連聲,青紫色的火光陡然從護城河中沖湧而起,宛如一道巨大的火牆,洶洶搖曳。

 

    沖在最前的百餘飆騎軍收勢不住,已然疾風似的沖上四座石橋,被那火浪撲面拍卷,周身烈焰紛起。嘶聲慘叫,連人帶獸頃刻間便化作森森白骨。沖過火牆後,被狂風一吹,登時化為濛濛齏粉,沖天飛散。

 

    眾獸驚嘶,後方沖來的飆騎軍紛紛勒僵迴旋。

 

    從上往下望去,猶如大江怒潮,一浪推著一浪,層疊紛湧,最前沿的數百名騎兵雖已勉強頓住,但被身後大軍推擠衝撞,仍不免踉蹌奔跌,接二連三地摔入熊熊火河之中,慘叫淒厲不絕。

 

    城樓上的炎帝軍士齊聲歡呼。

 

    泰逢喝道:“土族的兒郎們,讓這些賊軍見識見識我‘沉鐵沙’的威力!”千餘名土族將士背負著數百個牛皮袋,次第奔沖到旗樓邊,將皮袋爭相往缺口拋去。

 

    “嘭!嘭!”

 

    被炮火當空擊中,皮袋迸裂,萬千青黑色的鐵砂奔瀉沖落,被烈火一卷,登時化成赤紅色,青煙大冒,瞬間和城牆石土連成一片,越堆越高,炮火再度轟來,轟鳴脆爆,那赤紅色的鐵砂牆竟紋絲不動。

 

    眾人大喜,士氣高漲,叱喝聲中,箭石縱橫飛舞,朝著城下的敵軍大舉反擊。

 

    赤帝軍處變不驚,紛紛舉盾迴旋,有條不紊地急速後撤。後方戰車、投石機急速推進,銅炮轉向,朝兩側翼樓密集轟擊,火光炸舞,城牆崩塌,很快又現出兩個缺口。

 

    泰逢正指揮土族將士繼續用“沉鐵沙”填補缺壑,空中號角長吹,炮火陡停,數千名羽民國翼人已經沖過了炎帝飛獸軍的阻截,黑壓壓地張翼俯衝,朝著城樓猛撲過來。

 

    來勢極快,箭矢如密雨似的朝著土族軍士攢集怒射,眾將士猝不及防,又背負著皮袋無從躲擋,登時有兩百余人中箭倒地,慘叫聲中,火焰“呼呼”高竄,遍體皆焚,背負的皮袋亦被燒穿開來,鐵砂傾瀉滿地,被火焰炙烤,瞬間凝結。

 

    眾人驚怒交集,紛紛彎弓朝天怒射,那數千翼人早已呼號著沖天飛起,直上九霄,僅有數十人被箭雨射中,重重摔落在城樓上,登時被旁邊的眾軍士亂刀斬死。

 

    眾翼人方甫沖天逃離,炮火轟鳴,那千百道火浪又朝著兩側翼樓狂轟猛炸,土石迸飛,血肉四濺,缺口急速擴大。

 

    土族將士背負皮袋,尚未沖至翼樓,炮火忽停,天上的眾翼人又呼嘯著急速俯衝而下,亂箭齊發,頃刻間又射殺了百餘人,等到炎帝軍朝天反擊時,他們早已又逃之夭夭。

 

    如此迴圈數次,兩側翼樓已被轟得坍塌大半,土族軍士更是傷亡慘重,就連“沉鐵沙”亦被翼人的火箭毀去甚多,填入缺口的不過十之一二。

 

    木易刀只得指揮眾軍士高舉大盾,與土族將士兩兩成組,掩護其馱負沙袋奔行,剩餘眾人則彎弓高望,一旦翼人俯衝而下,立時沖天攢射,眾翼人見無機可乘,便高高盤旋不下。

 

    紫火神炮轟鳴不絕,火彈縱橫,兩側翼樓姹紫嫣紅,火光重重怒爆,眾將士無法靠近,稍有不慎,立時氣浪掀震,高高摔飛。無奈之下,只得將“沉鐵沙”一袋袋地裝在投石機上,遠遠地朝翼樓缺口處拋彈而去。

 

    如此對峙了片刻,城北突然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鳴,眾人一凜,回頭望去,遠處北面城樓火光沖湧,濃煙滾滾,既而又聽一陣天雷地動似的轟隆狂震,整個北旗樓轟然炸爆開來,崩泄坍塌,只聽有人駭然驚呼道:“賊軍!賊軍從北門攻來啦!”

 

    驚嘩四起,木易刀面色大變,鳳尾城惟有南面才是開闊原野,東、西、北三面俱被山嶺環繞,大軍絕難行進。烈碧光晟究竟是如何將火炮軍神不知、鬼不絕地繞到北邊,偷襲猛攻?

 

    眾將士驚怒交集,紛紛持弓挺矛,沿著城牆朝背面狂奔而去。城中所有的兵力都已調集到了南側城樓,北面僅留了百余哨兵,此刻腹背受敵,惟有兩面同時作戰了!

 

    炮火齊鳴,漫天紅芒穿梭飛舞,落入鳳尾樹中,沖湧起激天火浪,燒得碧天盡紅。城牆接連崩毀傾塌,箭石交錯,不斷有人慘叫著半空跌落,狂風吹來,彌漫著濃郁的硫磺與血腥之氣。

 

    轟隆連震,東側的翼樓缺口率先崩塌,赤帝軍中號角大作,飆騎軍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怒吼聲,再度狂潮怒浪似的朝著那裂口猛衝而來。幾在同時,北城外也響起戰鼓殺伐聲,火光沖舞,亦有幾處城牆被炸塌迸裂。

 

    此時“青炎白水”的火勢已然減弱許多,奔突最前的騎兵狂飆似的卷過石橋,僅有數十人被火焰燒著,慘叫著翻身摔落,剩餘的千軍萬馬接連奔踏沖過,猶如滾滾怒水沖卷殘堤,從缺口處洶洶湧入。

 

    “放箭!拋石!”炎帝眾將士也顧不得填補新崩的缺口,紛紛沖湧到東側翼樓的斷牆處,火箭如雨,巨石紛砸,火光沖天搖舞。

 

    席捲而入的飆騎軍慘呼連連,不斷地翻身摔落,被獸蹄踐踏,肚腸滿地,頃刻間屍首便累積如丘。

 

    後方沖來的騎兵高舉大盾,縱獸高高躍起,踏著屍丘繼續怒吼奔沖,終於沖入了城中。

 

    眾翼人縱聲狂呼,箭矢怒射,漫天俯衝而下。

 

    眾將士舉盾護擋,不等他們沖近,立時挺矛揮刀,奮力反擊。但這些羽民蠻人極為剽悍凶狡,也不奔落城樓,只是張翼低空飛掠,時而急沖偷襲,時而上沖盤旋,激得炎帝軍心煩氣躁,卻又莫之奈何。

 

    炮火轟鳴,西側翼樓終於也轟然塌陷,既而又有幾處城牆被炸塌開來,缺壑四現,飆騎軍排山倒海地怒卷而入。

 

    眼見著自己辛苦經營的聖城火光沖天,就此淪陷,木易刀先前的懼意早已茫然無存,怒火填膺,揮舞赤焰刀,咆哮衝殺,將湧上城樓的敵軍接連砍翻。激戰中,空中亂箭飛舞,肩上、左腿一涼,已被鐵矢貫穿,踉蹌後跌。

 

    “砰!”還不等站穩,當胸又被銅棍掃中,眼前一黑,拋飛撞落。兩個梟陽族巨人桀桀怪笑,提棍大踏步地奔上前來,將他雙腳一左一右緊緊抓住,就要朝兩邊撕開。       

第九章  情根深種(3

            木易刀掙脫不得,狂怒大吼,紅光一閃,鮮血激射,竟一刀將自己左腿生生切了下來!

 

    左邊那梟陽巨人猝不及防,拽著斷腿一跤坐倒在地,木易刀吼道:“辣你奶奶祖宗十八代!”翻身躍起,一刀朝著那緊握自己右腿的梟陽巨人怒斬而下。

 

    “吃!”虎口劇震,鮮血噴濺了他一臉,赤焰刀竟將那巨人當頭劈成兩半,刀鋒卡在其胯骨之間,一時抽拔不出。

 

    他奮起神力,大吼一聲,連著那巨人屍身一齊揮起,朝著左側那梟陽蠻人橫掃而去。血光迸濺,那蠻人悶哼一聲,斷頭飛出十餘丈外,身軀則隨著赤焰刀一起重重撞落在地。

 

    木易刀忍痛抓起斷腿,續接于左膝,急念“浴火訣”,紫火沖舞,疼得嘶聲狂叫,汗珠滾滾而下,長刀支地,咬牙踉蹌站起。斷腿雖已接上,但倉促間竟然裝反,腳跟朝著,瞧來頗為詭異。

 

    四周沖湧而來的蠻軍見此情狀,無不瞠目結舌,被他兇狂目光一掃,更是寒毛直乍,不自覺得紛紛後退。眾炎帝將士從未見過他如此悍勇,熱血如沸,備受鼓舞,怒吼著揮戈猛衝,拼死激戰。

 

    當是時,“轟”地一聲巨響,那綿延數裡的鳳尾樹火海突然洶洶怒爆,熱浪澎湃四卷,眾人呼吸一窒,踉蹌後跌,有人失聲叫道:“八郡主,是八郡主!”

 

    只見一道赤紅色的人影從那層疊翻湧的火浪中怒射而出。張開雙臂,衣袖獵獵翻飛,猶如鳳凰高翔,沖天飛舞。陽光、火焰映照在她蒼白冰冷的臉上,泛起奇異而嬌豔的紅暈,淡綠色的雙眸也仿佛兩點碧火灼灼燃燒。

 

    還不等眾人回過神來,她突然急速俯衝而下,長髮、紅裳飄搖鼓舞,皓腕上的彩石鏈四散飛揚,“嘭!”絢光迸炸,當空化成一隻巨大的烈火鳳凰,尖嘯著狂飆怒卷,火浪沖爆。

 

    七彩霞光轟然鼓舞,藍天下蕩漾開一圈巨大的眩目光圈,數十名翼人被其掃中,陡然四拋飛舞。嘶聲慘叫,周身火焰熊熊;被那氣浪所推,稍遠處的百餘名翼人亦眼前一黑。肋骨盡折。手舞足蹈地淩空摔飛。

 

    “赤炎火鳳訣!”炎帝眾壯士又驚又喜,縱聲歡呼。

 

    赤帝軍駭然大凜,“赤炎火鳳”由赤霞仙子所創,氣浪狂猛,但以第三者情景來看,烈煙石竟似已青出於藍,威力更在其師三倍之上!

 

    人瀾中,一個紫裳雪膚的美貌女子騎乘碧鱗火麒麟,嘴角冷笑。仰頭嗚嗚吹奏淡青色的長凶角。正是烈碧光晟所冊封的火族聖女泠蘿仙子。

 

    霎時間轟鳴大作,千百道炮火破空怒吼,紫光縱橫。

 

    烈煙石急速下沖,翩然閃避,雙袖鼓卷,那七彩鳳凰隨之尖嘯振翅,霓光滾滾排擊,轟隆連震,光浪疊爆,猶如萬千朵菊花淩空怒放。

 

    道道火浪陡然朝後掀卷翻沖,當空劃過無數絢麗的弧線,“轟轟”連聲,猛然沖入赤帝軍中,炸得血肉橫飛,火光沖舞。眾獸驚嘶亂竄,陣形大亂,一時間被自己坐騎掀落其下、踐踏而死的飆騎軍,竟遠比被火炮反炸而死的還要為多。

 

    眾人大駭,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紫火神炮的威力何等驚人,數百尊齊轟,更足可開山裂地,被她赤炎火鳳掃舞反震,竟然就此折轉方向,倒攻逆襲,其真氣之強猛,似乎已逾神級!

 

    惟有泠蘿仙子等極少數頂尖高手隱隱猜出大概。烈煙石原乃天生火靈,當日赤炎山一戰,她抱著神盤沖入火山岩漿,體內尚未消融的三味紫火、情火與滔滔而入的天山地火靈真元激撞融合,化為強猛赤火真氣,盡相導入奇經八脈。

 

    其效力猶如有一個火靈真元極為強盛的超一流高手,將所有的真元傾囊相授。只是以她當時的修為,尚未能將之盡數吸納轉化,而只是沉埋於火屬經脈之中,猶如一座沉睡的火山。

 

    這鳳尾樹原是火族聖女的尾翎所化,她沖入鳳尾火海,便猶如當日墜入赤靈火山一般,不僅在極短的時間內即吸斂了大量的火靈真元,更將沉潛於其體內的火靈真氣驟然激爆,迸發出驚天動地的狂猛力量。

 

    烈煙石急沖如電,轟隆連聲,赤炎火鳳狂飆掃處,下方氣浪疊爆,火光噴搖,又有百餘名飆騎軍被掀卷翻飛,慘叫不迭。四周一片大亂,如驚濤奔湧。

 

    泠蘿仙子又驚以怒,凝神掃探,發覺她丹田、玄竅等處地赤火真元雖然狂猛無匹,但卻如火山熔岩、洪水怒江一般狂亂難禦,心中一動:“只要將她體內真氣引得岔亂開來,便可讓她自受其害!”

 

    當下騎著碧鱗火麒麟沖天飛起,叱道:“流螢之火,也敢與日月爭輝!”右手一晃,一道眩光從掌心怒爆而出,“七竅火銅珠”呼呼飛出,朝她眉心破空強射。

 

    眾人眼中一酸,淚水長流,被那強光照得難受已極。這“七竅火銅珠”乃火族太古凶獸“銅甲青凶”的骨珠所化,風生七竅,光焰熾烈難當,就算是寒冰鐵被其氣浪所炙,也立時洞穿熔化。

 

    烈煙石避也不避,雙手齊推,那赤炎火鳳尖嘯怒舞,當空鼓起一輪巨大的紫紅光圈,轟然沖爆。豈料被那狂風所激,“七竅火銅珠”突然迤儷飛旋而出,繞沖到她後上方,呼嘯著回轉怒射。

 

    烈煙石清叱一聲,轉身所掌回擊,烈火鳳凰翻飛沖舞,閃電似的迴旋拍翅,火光洶湧,“七竅火銅珠”嗚嗚尖鳴,又突然劃過一道怪異曲弧,陡然下沉折轉,朝她小腹破空沖來。

 

    霎時間,赤炎火鳳盤旋怒舞,變幻了九種方位,洶洶攔阻;那“七竅火銅珠”赤隨之穿插繞舞。每每從意想不到的方向迴旋疾攻,變化莫測,引得眾炎帝將士驚呼四起。

 

    眼見著那道刺目眩光繚繞飛舞,狂飆沖近,烈煙石心緒狂亂,好不容易按捺下去的幻象,又隨著體內那奔騰不羈的赤炎真氣,狂潮怒浪似的沖湧心頭。岩漿翻騰的火山口、水波般晃蕩不定的桀驁臉容、十指交纏的雙手……仿佛八面逼迫的狂風,堵住她的咽喉,堵住她的胸膺。讓她憋悶得喘不過氣。

 

    她閉上眼,搖著頭,大口大口地呼吸,想要將那些幻象、那些話語全都拋離,心中那莫名的疼痛與悲傷卻越來越難以遏制。雙頰滾燙,周身如焚,淚水洶洶地湧出眼眶,劃過臉頰,像烈火似的刺燙燒灼著,說不出是傷心、驚惶、憤怒,還是恐懼……

 

    “呼!”左側風聲激嘯,七竅火銅珠怒旋狂舞。熾光火浪直沖眉睫,烈煙石下意識地揮掌拍卷,“嘭嘭”連震,光浪沖天怒爆,火銅珠破空激射。

 

    真氣方動,她丹田內陡然一陣炸裂似的劇痛,狂猛恣肆的赤火真元瞬間岔亂迸爆開來!那一刹那,景象紛迭,話語如潮,心底那絞扭欲裂的劇痛亦突然如火山怒爆,她似乎記起了什麼,又似乎遺忘了什麼。

 

    眼前一黑,天旋地轉,仿佛隨著那四炸飛散的真氣化作了漫天齏粉,所有的景象都如煙花迸散,身下陡然一沉,朝著一個深不可測的虛空漩渦急速墜落……

 

    泠蘿仙子大喜,騎獸飛沖,叱道:“妖女還不伏誅!”奮起真氣,七竅火銅珠淩空迴旋怒舞,火焰沖湧,宛如彗星似的朝著飄搖下墜的烈煙石滾滾爆射而去!

 

    炎帝軍失聲驚呼,忽聽一聲狂雷似的哈哈長笑:“流螢之火,也敢與日月爭輝!”

 

    一道人影從西方空中急沖而至,閃電似地擋在烈煙石身前,“轟!”赤橙光浪層疊紛湧,怒火橫飛。

 

    那人微微一晃,昂然凝空而立,竟似安然無恙。渾身烈焰熊熊,左臂挾抱著烈煙石,右手五指曲收,將七竅火銅珠淩空罩住,光芒閃耀,任由泠蘿仙子如何念訣施法,再也不能奪回分毫。

 

    陽光、火焰映照在他身上,烏金長衫獵獵鼓卷,亂須如草,星眸斜睨,滿臉玩世不恭的笑容。邋遢之中,卻又顯得說不出的風流倜儻,英氣逼人。

 

    “赤松子!”泠蘿仙子心下一沉,雙方大軍更是爆出潮水似的驚嘩。

 

    自蟠桃會後,這桀驁不羈的火族浪子便銷聲匿跡,音訊杳無,想不到竟會在這關係炎帝軍生死存亡的危急時刻突然出現。

 

    泠蘿仙子秀眉一挑,冷冷道:“赤飆怒那老賊與赤霞妖女害得閣下家破人亡,又讓你與南陽公主水深火熱,在洞庭湖與帝女桑裡受了一百多年的苦楚,想不到閣下不計前嫌,以德報怨,反為仇人助陣。佩服,佩服。”

 

    赤松子哈哈大笑道:“赤飆怒老賊幹我鳥事?但八郡主曾是她寄體之身,你敢傷她性命,老子又豈能饒你!”

 

    右掌一吐,七竅火銅珠呼嘯反沖,絢光怒爆,氣浪狂卷,泠蘿仙子長袖卷舞,想要將銅珠迴旋收入,卻被近得氣血翻湧,騎獸飛跌,直退出十丈來遠,才勉強將那火珠納入掌中,驚怒交集。

 

    “咻!”一道清洌白芒從赤松子口中破空飛出,劃過一道光弧,悠揚落在他的掌心,化作一片柳葉似的淡綠色水晶,晶瑩剔透。映照著漫天紅光,如春水流動,柳葉搖擺。

 

    赤松子右手輕輕一抖,“嗤”地一聲輕響,那淡綠色水晶忽然化開來,水光搖曳,驀地化作一柄六尺來長的淡綠彎刀。

 

    雙眸灼灼地慈祥著泠蘿仙子,嘴角漾開一絲森冷的微笑,一字字地道:“想要活命,就自斷一臂,再當著眾人之面,向八郡主叩首求饒!”       

第十章 天降神兵(1)

            陽光刺眼,熱浪逼人,殺伐聲震耳欲聾。放眼望去,獸騎奔騰,血肉橫飛,廣袤的綠原上早已變作屍丘堆壘的茫茫火海。狂風迎面刮來,濃煙滾滾,夾雜著濁臭的血腥氣,令人聞之窒息。

 

    烈炎騎龍飛揚俯衝,怒吼如雷,左臂挾槍縱橫挑掃;右臂赤光飆舞,太乙火真刀一揮出,周遭十丈內登時掀卷出重重紫浪紅濤,所向披靡。

 

    但寡眾懸殊,縱他有通天之能,也難以一己之力擊潰敵軍。在那怒海般前赴後繼的赤帝軍衝殺下,祝融所率的萬餘名將士已折損大半,兩千餘名飛騎兵更僅剩四百餘眾,仍在與南荒翼人浴血苦戰。

 

    回眸望去,鳳尾城內火光沖天,城樓崩傾,賊軍狂潮似的洶洶湧入,烈炎心中的悲憤如焚,正待殺透重圍,沖返聖城,忽聽一個溫雅悅耳的聲音淡淡道:“炎兒,逆風起火者,自取滅亡。大勢已去,你又何苦強違天命?不如迷途知返,重投六叔麾下,一起中興火族,稱雄大荒……”

 

    左側狂風卷舞,一個紅衣王冠的俊雅男子騎著獨角火螭急沖而來,長眉星目,唇上兩撇青須整齊挺秀,風度翩翩,正是自命赤命的烈碧光晟。

 

    烈炎怒火中燒,截口喝道:“奸賊!當日在赤炎火山內,你我叔侄之情早已斷絕,今日疆場相遇,不談生,只言死,納命來!”紫電螭龍槍回劃急刺,紅光怒卷,狂飆似的朝他當心搠去。

 

    烈碧光晟雙眸中閃過一絲失望、傷心之色。仰天哈哈笑道:“好一個‘不談生,只言死’!大哥,非六弟無情,只因炎兒逼我太甚!”右手一翻,赤銅盤光芒怒放,當空如漣漪蕩漾。

 

    “轟!”烈炎手臂劇震,虎口迸裂,長槍幾欲脫手飛出,心中大凜,相別經年。此獠真氣倍增陡漲,單只這一合來看,竟似猶在祝融之上!

 

    還未等回過神來,眼前一花,絢光撲面,火玉盤嘯嘯怒旋撞來,他下意識地捏槍橫挑,“當”地一聲巨震,火浪沖舞,槍尖竟被生生削去一半。當胸被那氣浪撞中,喉中腥甜狂湧,五臟六腑都似絞扭一處,憋悶欲爆。

 

    烈炎驚怒交集,大喝一聲,奮力挺槍抖掃,將火玉盤挑飛開來,借著那後撞之力,騎龍沖天飛起,禦氣調息。

 

    烈碧光晟不給他片刻喘息之機,騎著獨角火螭飛遁而來。赤銅、火玉雙盤鏗然激響,陡然逆向飛旋,破空沖舞,激爆出層層妖麗眩目的紫光赤芒,朝著他狂風暴雨似地急攻怒掃。

 

    “嘭嘭”連聲,氣浪迸炸,絢彩紛呈,如群花爭妍怒放。烈炎被迫得氣血翻湧,接連飛退。坐下黑紫火龍騰挪不及,被那獨角火螭陡然咬中脖頸,咆哮翻卷,奮力撕鬥一處,鱗甲紛飛。

 

    烈碧光晟臉色一沉,喝道:“再不棄槍投降。休怪六叔無情了!”

 

    雙手掌心“咻”地竄起兩道青紫色的光焰倏然沒入兩盤,光焰怒爆,如虹霞炸舞,光輪呼嘯交錯,隱隱可見兩彎淡紫色的弧形氣刀上下翻飛,淩厲如雷霆閃電。

 

    祝融大凜,叫道:“紫火轉輪刀!陛下小心,不可下麵硬接……”

 

    話音未落,“格啷”一聲脆響,烈炎雙臂劇震,槍桿竟被雙輪霍然斬成三段!眉睫一涼,肝膽俱寒,心下大駭,體內火靈真氣陡然爆湧,沖入右臂,反肘橫掃,又是一陣轟隆巨震,赤光氣浪沖天怒舞,“哇”地噴出一大口淤血,從龍背翻身飛跌,硬生生將雙盤掃得破空翻轉開來。

 

    人影乍分,黑紫火龍嘶聲悲吼,連著那三截斷槍陡然炸散成數段,血肉紛揚。

 

    炎帝軍驚呼迭起,想不到在這氣刀雙輪之下,名列大荒七大名槍之一的紫電螭龍槍竟如麥竿般不堪一擊!

 

    “紫火轉輪刀”由前赤帝烈羽單所創,積聚周身真氣,誘發外界火靈,從雙手掌心形成鋒銳狂猛的旋轉氣刀,與“紫火神兵”有異曲同工之妙。

 

    烈碧光晟借助赤銅、紫玉盤兩大火靈神器,相旋相生,更將旋轉氣刀的威力激至化境,無堅不摧,即便是刑天的青銅方盾,亦無法下麵抵擋。

 

    虧得烈炎危急之際下意識地使出太乙火真刀,方才勉強逃過一劫。驚魂未定,那雙盤又呼嘯著沖旋而下,絢光激舞,風浪如狂。

 

    烈炎不敢再迎面硬接,雙手合握,聚氣成刀,奮力斜劈橫斫,氣浪狂爆,不住地朝後踉蹌飛退,周身仿佛被霞雲霓浪所籠罩。不過片刻,左臂、右腿已被轉輪氣刀掃中,鮮血淋漓,險象環生。

 

    赤帝軍縱聲歡呼,祝融等人想要衝上前去救駕,卻被大軍重重包阻,一時衝突不出,眼睜睜地看著炎帝命懸一線,心急如焚,卻徒呼奈何,陣形更加大亂。

 

    烈碧光晟越鬥越勇,清叱一下,紫火轉輪刀光焰沖湧,從四面八方飛旋怒卷,隨心所欲,神鬼莫測。饒是烈炎勇猛絕倫,亦不免凜然心驚。

 

    當日在蟠桃會上,目睹刑天與他殊死激鬥,心下躍躍欲試;此刻身臨其境,方知其中兇險。自己是太乙火真之身,但喚醒的神識不過三成,若不能儘快激發潛能,只怕百合之內便要身首異處!

 

    當是時,東南方驀地響起一陣雄渾的號角,隆隆聲大作,殺聲震天,似有千軍萬馬沖踏而來。

 

    眾人轉頭望去,藍天碧野接連處忽然湧出一排排黑壓壓的獸騎,如大潮翻湧,層層疊疊地沖下草坡,朝著城下急速席捲而來。

 

    旌旗獵獵卷舞,無數個“蛇”字在風中招展。閃耀金光。那獸群上地萬千騎兵雖然是鎧甲備異,相貌懸殊,但胸甲上無不畫了兩條人蛇,兩兩相纏。赫然竟是蛇族蠻兵!

 

    眾人哄然,又驚又奇,蛇族後裔雖然遍佈大荒,形成了眾多蠻族,但彼此少有往來,甚至由於所處五族的疆域不同,互相仇視攻訐。何以今日竟會突然集結成軍,大舉犯境?

 

    烈炎想起近日大荒中的種種傳言,心中一動,哈哈大笑道:“是了!三弟!是三弟率軍前來增援了!”真氣鼓舞,太乙火真刀光焰倍長,瞬間反守為攻,將烈碧光晟接連迫退。

 

    話音未落,果聽一個清亮悅耳的聲音驟然響起:“東海龍神、大荒蛇帝拓拔野,率炎帝陛下所召,特來護衛聖城,剿滅亂黨!”如滾滾雷鳴。頃刻間壓過了所有炮鳴、呐喊。在眾人耳邊轟隆回蕩。

 

    陽光燦爛,在那大潮般奔卷而來的蛇軍上方,十隻火紅的巨鳥嗷嗷尖嘯,展翅高翔。

 

    當先那兩隻怪鳥上騎著兩個少年,左邊那人青衣鼓卷,頭戴藤木面具,雙目炯炯,右手斜握著一柄銀亮的弧形神兵;右面那人身形雄健,背負青銅長刀,臉上一條斜長的刀疤。傲然睥睨,更顯桀驁狂野。

 

    炎帝大軍驚喜交加,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耳,面面相覷了片刻,才如夢初醒似的歡呼雀躍起來,士氣大漲,浴血反攻。

 

    原來那日玉屏山之戰後,青帝以舉族為空桑服喪、不興刀兵為由,取消了孤照峰之約,與拓拔野、蚩萬另定三年之後,再行決戰。

 

    南荒烽火連天,拓拔野二人與姬遠玄商議後,決計兵分三路,王亥,包正儀等人率領土族大軍趕往鳳尾城增援;姬遠玄親率精銳龍騎軍迂回襲擊西南,打通刑天,赤霞仙子各部與鳳尾城地通途;而拓拔野,蚩尤則儘快集結蛇族各部。以及龍族,湯穀精銳,從東南方夾擊烈碧光晟。

 

    大荒各蛇族長老那日大多都已聚集到了熊山地底,對拓拔野這伏羲轉世早已是感恩戴德,心悅誠服,帝尊有令,豈敢不從?

 

    不過短短幾日,各族蛇裔蠻族便盡遣精兵,與拓拔野在東荒回合,加上從東海上趕來的龍族,湯谷群雄,很快便組成了十萬大軍,浩浩蕩蕩地奔襲而來。

 

    眼見著勝券在握,卻偏偏在這節骨眼上節外生枝,烈碧光晟又是驚怒又是恨惱,一邊全力猛攻,不給烈炎反擊之機,一邊喝道:“三軍聽令,變陣轉向,神炮軍,猛獁軍,梟陽軍西南迎敵……”周圍號令官紛紛吹角並奏,淒烈破雲。

 

    此時四十萬赤帝大軍大半都已湧到鳳尾城下,紫火神炮與投石機更是在護城河外一字排開,聽得號角,三軍騷動,紛紛穿插回奔,急速變陣。

 

    拓拔野遠遠望去,只見萬騎狂奔,從火光沖天的鳳尾城內有條不紊地沖湧而出,衍變成幾方大陣,護送著那數百輛神炮車與投石機,朝西南快速推進。

 

    留在城外草野激戰地六萬餘眾亦紛紛迂回穿繞,千餘猛獁怒吼甩鼻,奔沖在前,兩翼漸漸圍攏起數萬南荒獸騎,朝蛇族大軍迎面沖去。餘下的兩萬步騎則將炎帝重重包夾,朝西側逼退。       

第十章 天降神兵(2

            拓拔野心下暗凜,微起佩服之意:“都說烈老賊馭兵有道,百戰不殆,果不其然。能讓十余萬大軍處變不驚,調度有序,確非句芒之流可以比擬。”思緒飛轉,轉頭道:“魷魚,你攻鯨尾,我殺鯨頭。我去助戰二哥,鳳尾城便交給你了!”

 

    兩人當年在東海古浪嶼,時常合鬥龍鯨、海獸,彼此默契無間,心意相通,聽他以龍鯨比喻敵軍,蚩尤不由哈哈大笑,揚眉道:“好,看看究竟誰能先搶得鯨膽!”騎鳥呼嘯而下,領著湯谷群雄、龍族英豪徑直朝北猛衝。

 

    “轟轟”連聲,紅光吞吐,道道火浪破空怒舞,轟然猛炸在大地上,萬獸驚嘶,血肉四濺,百餘名蛇族騎兵登時慘叫著橫空摔飛,那持旗將官更是被當頭炸成了數段,蛇軍大亂。

 

    拓拔野早已見識了這神炮驚天裂地之威,知道唯一對策,便是鼓足勇氣,沖過密集炮火,當下驅鳥俯衝而下,一把抓起大旗,獵獵揮舞,大喝道:“蛇族的勇士們,你們是要恢復祖輩的容光,寧可戰死,也要昂頭做大荒的主人?還是繼續這幾千年的屈辱,縮著頭苟且偷生地活著,做誰也看不起的奴隸?”

 

    聲如驚雷,聽得蛇族大軍悲憤填膺,熱血沸騰,一時間忘了那亂炮齊轟的死亡恐懼,一邊縱騎疾奔,一邊狂潮似的呼道:“寧戰死,不後退!”

 

    炮火怒嘯沖落,氣浪死炸,火光滾滾,慘呼聲,野獸悲嘶聲不絕於耳。不斷有人翻身摔落,連帶著坐下的凶獸被轟成泥漿,即便饒幸不死,也被烈火灼燒,慘聲翻滾。

 

    頃刻間,便有近千人橫死於火炮之下,但蛇族大軍竟卻無一人退卻,緊隨著拓拔野的大旗,紛紛怒吼狂呼,彎弓射箭,視死如歸地朝著赤帝大軍奔騰席捲。

 

    轟隆連聲,四道火浪逶迤飛揚,朝著拓拔野當頭怒射而來,他揮舞大旗,狂風卷掃,“砰砰”連聲,火浪沖天炸散,旗幅著火,在陽光下灼灼跳躍,更覺醒目。蛇族大軍縱聲大呼。

 

    拓拔野卷著那獵獵火旗,騎鳥飛沖在千,猶如高舉明炬,縱聲長呼,不斷鼓舞士氣。他每說一句。蛇族大軍便轟然附應一句,鬥志昂揚,聲勢如雷霆山崩,遠遠地在天地回蕩,竟將那炮火轟鳴聲完全壓制了下去。

 

    兩軍相距越來越近了,那千餘猛獁咆哮狂奔,煙塵滾滾,整個大地都仿佛在劇烈震動。

 

    拓拔野喝道:“變陣,放出蛇箭!”

 

    蛇族大軍呼嘯奔騰,疾速穿插,數千名騎兵乘著劍脊龍獸的蛇裔勇士沖到了最前,後方眾人紛紛彎起長弓,沖天怒射,萬千條金光磷磷的穿甲蛇尖嘶破空,在藍天下劃過繽紛弧線,直沖向狂奔的猛獁群中。

 

    “颼!颼!颼!颼!”

 

    穿甲蛇刺入猛獁厚皮,緊緊咬住。奔在最前的數十隻巨象片刻間就形如刺蝟,吃痛狂喉搖頭甩鼻,想要將眾蛇掃落,附在兩勒的金蛇被象鼻轟然掃中,登時斷裂拋揚,但那些刺咬在踏後腿,脊背的穿甲蛇,則如附骨蛆之甩脫不得。

 

    蛇族大軍發出震耳歡呼,千餘名頭纏金銀蛇皮的妖冶蠻女紛紛橫吹竹笛,嗚嗚淒厲。

 

    聽得笛聲,眾穿甲蛇立時急旋轉動,朝猛獁的傷口裡硬生生的鑽去。

 

    這些箭蛇牙如倒鉤,頭尖似楔,鱗甲更是尖利逾刀,莫說是猛獁象皮,即便是附在鋼鐵上,也勢必要穿出洞來。

 

    猛獁劇痛咆哮,團團亂轉,背上的長臂蠻人驚慌失措,揮刀猛砍猛獁象身上的穿甲蛇,卻被那些箭蛇尖嘶著沖彈而起,徒然咬住咽喉,慘叫著翻身摔落。

 

    幾隻猛獁狂亂之下,甩鼻卷住蛇身,奮力朝外拔奪不想箭蛇鱗甲滑溜,不但纏卷不住,反倒趁勢鑽入象鼻之中,直貫入腦,疼得巨象咆哮狂沖忽而猛撞周遭猛獁,忽而用長鼻連擊自己頭顱,幾近瘋狂。

 

    後方奔擁而來的猛獁,獸群收勢不住,相續撞在那中“箭”狂亂的象群上,瘋象怒吼用鼻回擊,赤帝軍陣形頓時大亂。

 

    蛇族大軍狂呼席捲,霎時間硬已沖入敵陣,奔突最前的蛇裔勇士紛紛翻身鑽入劍脊龍獸的腹底,揮舞青銅長砍刀,奮力劈剁在兩側的象腿上,鮮血狂噴,猛獁站立不穩,悲嘶一聲如小山傾倒。

 

    劍脊龍獸極為兇猛靈活,怒號著在猛獁群中穿插飛竄,時而高高躍起,一口咬住巨象的脊背,時而從象腹下猛衝而過,劍脊龍骨豁然破入其肚,登時切開一條深長的大口,鮮血噴射。

 

    猛獁悲吼聲中,踉蹌摔倒,那些箭蛇早已飛竄鑽入,發狂似的咬嗦分食其內臟。瞬息間,至少有三十只長牙巨象化作了蛇群的美餐。

 

    赤帝大軍中號角大作,眾猛獁咆哮狂奔,不顧一切地沖踏,遍地蛇箭登時化作肉呢,那些劍脊龍獸閃避稍有不及,立時被一頭撞飛,骨骼具裂;趴伏在象背上的劍脊龍獸,或被拋甩而下,或被旁測的飛沖而過的猛獁一鼻狠狠擊飛。就連橫臥在地的猛獁,也被踩得顫動不已,一命嗚呼。

 

    遠遠望去,兩軍猶如大潮對湧,擊撞起洶洶浪花。猛獁奔沖處,蛇族大軍如潮分湧不斷有猛獸,騎兵慘呼拋飛,繽紛亂舞。

 

    拓拔野高聲道:“飛蛇軍隨我來!”騎鳥俯衝而下,左手挺持大旗,陡然朝下方那奔沖而來的猛獁脊背猛刺而去。

 

    “哧!”手臂一震,鮮血激射,旗尖直刺入三尺有餘,洞穿椎骨。

 

    巨象狂吼,將背上的長臂蠻人高高掀飛,往前猛衝勒幾步,前足一軟,重重跪倒在地。周圍的蛇箭登時圍沖飛舞,沿著旗杆,密密麻麻地朝它的傷口鑽去。

 

    蛇族大軍縱聲歡呼,數千名勇士騎著翼蛇沖天而起,依樣畫葫蘆,挺持長矛,紛紛朝下方的猛獁背脊猛刺圍攻。

 

    猛獁皮糙肉厚,極難殺死,但椎骨若被刺,則全身癱瘓,再也動彈不得。飛蛇軍居高臨下,突襲其脊背,自是大佔便宜。

 

    但是這些蛇裔蠻人的臂力終究遠遠不及拓拔野等頂尖高手,即便長矛刺中位置,也往往僅能入肉數寸。一時間,百餘隻巨象背上插滿了長矛,踉蹌到地的卻僅有六七隻。

 

    眾猛獁劇痛之下,仰頭咆哮揮鼻,飛蛇軍閃避不及,反倒被打的骨斷血迸,淩空摔落。

 

    群雄只得騎蛇沖天盤旋,伺機再度沖襲。如此反復了幾回,逐漸掌握了訣竅,命中率大有提高。但倒地斃命的巨象終究還是少數,猛獁群咆哮沖踏,勢不可擋,蛇族大軍傷亡頗為慘重。

 

    拓拔野心道:“若是雨師姐姐在此,又何需千軍萬馬?只要輕吹蒼龍角,便可叫這些象群倒’牙”相向……“想到龍女,心中登時又是一陣刀絞似的劇痛,痛的無法呼吸。

 

    當下強忍悲鬱,縱聲長嘯,馭鳥貼地俯衝,天元逆刃銀光電舞,淩空劃出烈日的圓弧,接連斬入三隻巨象的脊背椎骨。

 

    聲如金銅脆斷,血光迸舞,那三隻猛獁嘶聲悲鳴,紛紛踉蹌撞入人潮之中。

 

    後方沖來的眾象怒吼如沸,”呼“的一聲,一條長鼻竟閃電似的朝拓拔野腰上纏來。

 

    拓拔野避也不逼,左手一抄,陡然將象鼻抓住,喝道:“去吧!”奮力朝外一甩,那重逾萬斤的龐然巨獸竟悲嘶著沖天翻轉,淩空摔飛了數十丈遠,“嘭!”重重砸入了赤帝軍中,慘呼迭起。

 

    赤帝軍大駭,想不到他神力已至於斯。

 

    四周猛獁似是極為驚怒悲恨,紛紛咆哮著朝他猛衝而來,霎時間便有七八條長鼻飛揚怒卷,四面八方地橫掃勾纏。

 

    拓拔野膺如塊壘鬱積,長嘯不止,恨不能將連月來的悲鬱之氣盡數吐盡,左手閃電似的抄奪甩舞,竟將七八隻猛獁——抓住長鼻,接二連三地淩空橫摔而出,“嘭嘭”連聲,煙塵噴舞,大地迸裂,巨象撞落翻滾處,壓死、壓傷的人獸不下兩百於眾。

 

    眾獸驚嘶,三軍辟易,四周人潮如漣漪退卻,下放登時現出一大片空地來。被他神威所攝,那數百隻猛獁悲鳴怒吼,遠遠地團團圍困,卻再不敢上前一步。蛇族大軍歡呼不已。

 

    這些巨象極通人性,愛憎喜怒頗為鮮明,對於同類之死尤其哀慟,三五成群,圍著奄奄一息的猛獁,不停地徘徊甩鼻,悲嘶聲淒絕若哭。

 

    拓拔野心中陡然大震,這些巨獸雖為畜類,但親人愛侶生死兩隔,其傷心苦楚又于自己何異?瞧見象群那悲戚而又恐懼的目光,想到當日東海之上,自己曾怒斥百里春秋淩虐夔牛,想不到如今竟也變的同他一般自私冷酷!心中更是一陣羞愧悔疚,殺意頓消。

 

    他斜握天元逆刃,怔怔地站在當地,四周號角,鼓樂震耳欲聾,火焰沖天,刀光閃耀,炮火呼嘯著在上空縱橫飛舞,那喧噪的人潮從他身邊隆隆席捲沖過,卻遙遠的仿佛另一個世界……       

第十章 天降神兵(3

            他突然想起了初次遇見神農的情景,想起了蜃樓城,想起了那月圓之夜的沖天戰火,想起了驚惶的孤兒在父母的屍體旁號啕大哭,想起了陽虛城的骨肉相殘,想起了赤炎火山,想起了東海那數月不散的赤潮浮屍……心潮洶湧,忽然感到一陣徹骨的悲哀與哀憫。

 

    天地如洪爐,生靈塗炭,相比於這慘烈萬象。個人的生離死別又算得了什麼?大丈夫生於亂世,焉能閉目塞聽,罔顧蒼生?又豈能因一己一時之喜怒,而摒絕仁義,妄動殺心?越想越是凜然心驚,五味雜陳,臉上熱辣辣的一陣陣燒燙。

 

    拓拔野生性自由散漫,雖承神農之遺命,矢志要打敗水妖,恢復大荒和平,但心底深處。卻總嚮往著早日恢復無拘無束的生活,與心愛之人牧馬草原。泛舟東海。

 

    但雨師妾不告而別後,想到他生死難蔔,相見無期,更是失魂落魄。雄圖盡消。雖經空桑仙子點醒,決定重振精神,不負龍女苦心,但滿腔悲慮始終難以釋懷。直到此刻,被猛獁哀鳴所震思緒紛迭,悲憫蒼生,才真正破繭而出,體會到神農當年以天下為重的心情和情懷。

 

    拓拔野低下頭,怔怔地凝望著鮮血班駁的天元逆刃,凝視著刀身所倒映的陌生的臉龐。輕蹙的眉尖漸漸地舒展開來,低聲道:“好姐姐,這樣的拓拔野,縱使見著了,也定然不喜歡……”話音未落,手腕一轉,神刀朝自己迎面掃來。

 

    四周蛇軍失聲驚呼,“噗”的一聲輕響,那藤木面具登時被刀氣劈成了兩半,炸散翻飛,露出那張俊秀蒼白的臉頰。陽光照射在刀鋒上,銀光閃爍,晃映著呀的雙眸,澄澈如藍天。拓拔野抬起頭,深吸了一口氣,說不出的舒暢輕鬆,這一刀劈出,仿佛斬斷枷鎖,如釋重負。大風呼嘯,衣袂翻飛,心中累積了數月的悲恨、苦楚、憂愁、憤懣……也仿佛被狂風陡然吹散了。

 

    蛇軍這才松了口氣,歡呼呐喊,紛紛叫道:“伏羲!伏羲!伏羲!”

 

    拓拔野微微一笑,反手將天元逆刃插回腰間,抽出珊瑚笛,旋身疾沖而起,橫笛於唇,當空悠揚吹奏。

 

    笛聲清越婉轉,穿透震耳轟鳴、喧闐鼓號,眾人眼前一亮,塵心盡絛,仿佛置身幽谷,枕一溪潺潺流水,看漫天悠悠白雲,凜冽殺機登時轉淡。

 

    笛聲和緩如平野清風,飄渺如嫋嫋炊煙,低回如慈母溫言,清亮似妻兒笑語……那些最彪悍的將士,亦不自覺地鬆開緊握兵器的手,胸膺若堵,怔怔聆聽。

 

    笛聲漸高,如月上西山,鹿鳴東澗,松濤起伏,倦鳥歸林。兩軍萬獸低鳴嘶吼,仿佛也為笛聲所染,頓足不前。

 

    一時間號鼓無聲,炮火漸稀,遍野的殺伐聲也漸漸消淡,萬人翹首,都在癡癡聽著那天籟般安寧恬靜的笛聲,渾然忘了身在何地,今夕何夕。

 

    數裡外的鳳尾城內,火焰狂舞,激戰正酣,拓拔野的笛聲傳到此處,已被呐喊衝殺聲所掩蓋,斷斷續續聽不真切。

 

    七千餘名炎帝將士只剩不到一半,三五結隊,在城樓、街巷、斷壁殘垣……與赤帝獸騎拼死血戰,雖占地利,但眾寡懸殊,被赤帝軍分割包圍,如負隅困獸,衝突不出。不斷有受傷將士力竭倒地,遭亂矛刺殺。

 

    空中獸吼如雷,氣浪轟鳴,泠蘿仙子長袖飛舞,“七竅火銅珠”風雷激吼,縱橫迴旋,掀卷起道道熾烈火浪,繞網織繭似的將赤松子、烈煙石層層困在中央。

 

    赤松子淩空飛旋,長笑不絕,左臂挾抱著兀自昏迷的八郡主,右袖隨意揮卷。水玉柳刀如春水奔流,碧光瀲灩,火銅珠稍一靠近,立時激蕩飛彈開去。就連那碧嶙火麒麟吐出巨大火球,被刀芒掃中,亦瞬間炸散成萬千紅苗,迸揚湮散。

 

    泠蘿仙子越戰越是驚怒,她幾已傾盡全力,卻始終被赤松子輕描淡寫得化解開來,不能奈他何;反倒是對方氣定神閑,暗藏殺機,猶如慵懶的火鬃獅,打著哈欠,徐步緩行,隨時將欲發出致命一擊。想起當日在赤炎山下,他與赤帝殊死激戰的狂野情景,更是心生怯意,遍體森寒。

 

    當是時,城外萬騎奔卷,怒吼如潮,蚩尤率領龍族、湯谷群雄,殺透包抄圍阻,煙騰舞卷似的沖到。城樓上的炎帝將士瞧見那獵獵招展的“龍”字大旗,歡聲雷動,原以如強弩之末的士氣登時又高漲起來。

 

    遠遠瞥見軟綿綿倒于赤松子臂彎的烈煙石,不知生死,蚩尤心中咯噔一響,莫名的一陣鈾急驚怒,厲聲喝道:“妖女,納命來!”騎鳥狂飆上沖,苗刀電舞,朝著泠蘿仙子遙遙劈去。

 

    “轟!”空中氣浪分卷,狂風呼嘯,氣光如碧虹貫日。雖隔六七十丈,泠蘿仙子仍如芒刺在背,寒毛盡乍,大駭之下,忙騎獸沖天飛起。

 

    赤松子眉毛一揚,嘿然笑道:“小子你不尊老愛幼,至少也當講個先來後到,哪有這等虎口奪食的道理?接著!”左袖一卷,將八郡主朝著蚩尤高高拋去。

 

    蚩尤一凜,生怕泠蘿仙子乘隙偷襲,馭鳥變向飛沖,左臂一抄,將烈煙石穩穩接住,橫抱於前,見她胸脯起伏,呼吸均勻,這才松了一口大氣。

 

    赤松子橫空急掠,霎時間便已搶到那碧嶙火麒麟的前面,哈哈笑道:“臂未斷,頭未磕,想往哪裡走?”翻身沖起,雙手合握水玉柳刀,朝著泠蘿仙子當頭轟然怒斬。

 

    “轟!”白光刺目,火浪紛飛,“七竅火銅珠”霍然炸散成萬千碎片,整個天空都似乎隨之迸裂晃動起來……

 

    泠蘿仙子嬌軀一晃,喉中腥甜奔湧,“哇”地吐出一大口鮮血,險些從麒麟背上翻身摔落。

 

    只聽那麒麟悲聲狂喉,頭頸處突然沁出一天條細細的血線,“哧哧”連聲,萬千血珠從碧綠的鱗甲中激射而出,碩大的獸頭陡一下沉,生生齊頸斷裂。

 

    她又驚又怒,想要說話,卻忽然感到右肩一陣徹骨冰涼,低眸望去,紫裳迸裂,雪膚上亦滲出一線血絲,越洇越大,狂風吹來,整只臂膀突然朝後錯落,沖天飛揚!

 

    鮮血狂噴,斷袖飛舞,泠蘿仙子驚駭欲爆,想要抓回那拋揚的斷臂,突然感到難以遏止的椎心劇痛,眼前一黑,朝右飄搖,登時連人帶獸從半空疾速摔落……

 

    “嘭!”塵土飛揚,鮮血噴濺,她朝地上拋彈翻滾,又重重砸落在地,周身骨骸都似炸散開來了。

 

    只聽赤松子森寒恣肆的笑聲:“妖女,手臂我都幫你斬斷了,這頭還要我摁著你往下叩麼?”

 

    泠蘿仙子周身顫抖,周圍萬蹄奔卷,潮水似的疾沖而過,塵糜撲面,歡呼陣陣,比那斷臂劇痛更刺骨難忍的,是烈火一般燒灼的憤怒與屈辱。

 

    她抬起頭,陽光刺眼,淚水倏然流下,顫聲喝道:“赤松子!我變作厲鬼也絕不放過你!”陡然抬起左掌,朝著自己天靈蓋猛擊而下。

 

    眾人驚呼聲中,紅白迸濺,她微微一晃,軟綿綿地臥倒在地,就此香消玉殞。雙目圓睜,尤自憤恨悲怒地仰望著蒼穹,眼角淚痕未幹。

 

    赤松子微微一怔,想不到此女性情竟如此剛烈,心中微微閃過一死悔疚之意,但想到南陽仙子全因這些叛軍作亂,才魂飛魄散,陰陽兩隔,怒火登時又沖上頭頂,縱聲狂笑道:“爾等賊軍聽好,偽聖女業已伏誅,想要活命的,速速按‘男左女右’,自斷一臂,向八郡主叩首求饒!”

 

    笑聲如雷霆激蕩,城樓內外的六千餘名赤帝軍目睹神威,早已目瞪口呆,被他這般一喝,更是肝膽欲裂,“叮噹”亂響,頃刻間便有百餘人膝下一軟拋去兵器,相繼伏倒在地。

 

    幾在同時,遠處金鐘長鳴,號角迴旋,蛇軍歡呼聲震耳欲聾,烈碧光晟終於鳴金撤退了。城內的赤帝軍臉色大變,原本還有些猶疑不定,此刻見蚩尤大軍如怒潮奔入,大勢已去,再無鬥志,紛紛就地伏倒,齊聲高呼道:“八郡主饒命!”

 

    聲如鼎沸,轟隆回震,烈煙石長睫微微一顫,徐徐睜開雙眼。

 

    陽光燦爛,在那動人飛舞的黑髮與輪廓間閃爍著刺目的金光,迷蒙間瞧不清臉容,但她心中為何又像被巨錘猛擊,突然呼吸不得,痛不可抑。

 

    她怔怔地睜著眼睛,恍如夢境。那濃密挺秀的眉毛,那倒映著火光的炯炯雙眸,那如猛獸般桀驁狂野的神情……是如此熟悉,卻又那麼陌生;相隔咫尺,卻又仿佛有萬里之遙。柔腸如絞,淚水突然一顆顆地湧出了眼眶,櫻唇顫動了半晌,才夢囈似的低聲問道:“你……你是誰?到底是誰?”

 

    蚩尤喉中也像被社麼堵住了,悲喜紛湧,想要回答,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喧騰如沸的轟鳴聲中,只聽見晏紫蘇銀鈴似的聲音在他身後陡然響起:“他叫喬蚩尤,與你大哥是八拜之交。當日在赤炎山裡,你曾救過他一命,現在大家扯平啦!”       

第十一章 九嶷火山

            殘陽西照,晚霞如荼。

 

    從城樓上放眼望去,城外焦草連天,滿目瘡痍,到處都是人、獸的屍體,就連那巍巍青山也被染成了血紅色。城內殘埂斷壁,火躍煙騰斷壁,眾將士正小心翼翼地挖掘廢墟,尋找生還者;也不知有多少百姓伏在橫七豎八的屍體上,號啕大哭,痛不欲生。烈炎心中悲鬱如堵,一掌擊在城垛上,搖頭道:“不知還要犧牲多少將士、百姓,才能平定賊軍,重獲太平?”轉過身,凝視著拓拔野和蚩尤,苦笑道:“三弟、四弟,我這麼做,對於南荒一百零八城的子民,究竟是禍,還是福?”

 

    兩人還未回答,烈煙石已淡淡道:”福禍相倚,陰陽相成。鳳凰不浴火,安得重生?不經歷這些戰火苦難,南荒又焉能恢復太平?大哥,火族一百零八城的百姓無不翹首北望,期盼著你早日剿滅賊軍,聽說今日大捷,必定天下歸心,額手稱慶。若對這些賊軍心生憐憫,縱虎歸山,那才是禍害了天下百姓。”

 

    說到最後一句時,淡綠秋波冷冷地凝視著拓拔野,弦外之音似是在指責他适才不率兵血戰赤帝軍,而吹厭戰之曲,息止雙方殺機。

 

    蛇族將士臉色微變,大感不忿,均想這丫頭也太不識好歹,若不是付羲轉世及時趕到救援,什麼浴火鳳凰,早變成拔毛燒雞了,她不感恩言謝便也罷了,居然還敢出言不遜,冒犯天尊,真他奶奶豈有此理。

 

    拓拔野微微一笑,不以為忤。

 

    池松子卻煽風點火,哈哈笑道:“說得好,說得妙。烈小子,拓拔小子,你們這兩大族帝當得婆婆媽媽,也太差勁,倒不如讓八郡主接替帝位,殺烈碧光晟個落花流水。“

 

    晏紫蘇笑吟吟地道:“赤前輩這話可就不對啦。仁者方能無敵,炎帝陛下與龍神愛民如子,又豈是好戰嗜殺之輩所能比擬?八郡主,是不是?”

 

    烈煙石眉間微微一蹙,碧波掃過她和蚩尤的臉容,雙頡霞湧,沒來由一陣酸楚虧怒,“亨”了一聲,也不應答。

 

    她驕傲冷漠,素以聖女自許,與這似曾相識的疤臉的少年重逢以來,心湖卻如春水乍皺,總是莫名的漾起陣陣漣漪。想起先前被他橫抱于懷時,那虛軟無力、紛亂乍起的心緒,更是耳根燒燙。羞怒懊惱之餘,竟似還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懼,卻又不知因何害怕。

 

    木易刀咳嗽一聲,道:“晏國主說得不錯,仁者無敵,陛下與龍神、黃帝俱是謙和聖君,烈碧光晟這等好戰嗜殺之輩,縱能僥倖得逞一時,卻終究要為我仁義之師所敗。何況經此一役,賊軍士氣大折,辟易百里,南荒局勢已然迥異,剿敵滅賊已是指日可待。”

 

    眾人心下莞爾,晏紫蘇綿裡藏針,原是譏誚烈煙石冷血好殺,被他這般一轉圜,倒像是在說烈碧光晟一般,圓了眾人之場,果然不愧“玲瓏將軍”之稱。

 

    祝融沉聲道:“此戰我們雖然逼退賊軍,但傷亡亦極慘烈,不足為喜。烈碧光晟退避百里,不是畏懼我軍,而是補給火藥糧草,等候狄朋、不延胡餘等賊軍會合。若不能尋出克制賊軍火炮的良策,他日再戰,依舊凶多吉少。”

 

    想起那數百尊神炮震天齊轟餓可怕威力,群雄心有戚戚,紛紛點頭道:“不錯,猛獁等凶獸、南蠻各族倒也罷了,這紫火神炮的確棘手之至。射程極遠,金石可裂,即便以玄兵鐵為盾,只怕也未必能招架得住。”

 

    兩軍交戰,兵器孰利至關重要。譬如今日這場大戰,炎帝、蛇族兩軍陣亡的萬餘將士大半都是死在赤帝軍的紫火神炮之下,而敵方死在炎帝火炮、箭石下的不過區區千人。若非最後活擒了受困城中的六千賊軍,對方損失的將士至多五千餘眾。

 

    眼見眾人七嘴八舌,憂心忡忡,拓拔野心念一動,突然想起當日在鯤魚腹壁上瞧見的高九橫所刻的九種神兵,脫口道:“是了,補天盾、落星炮!”

 

    眾人一愣,不知他所言何意。

 

    拓拔野精神大振,淩空劃指,“哧哧”激響,在實地上迅疾地刻畫出一個形狀如圓錐的奇形傘盾,又在旁邊畫了一尊長炮,按其結構,逐一解釋。

 

    群雄聽說這是高九橫嘔心鬁血所設計的九大神兵之二,無不悚然動容,紛紛圍擁上來觀看。

 

    那傘貌似簡單,卻暗藏玄機,張則為圓盾,合則為短矛,可攻可守。長炮極為輕巧靈便,只需兩人便可急速推行,陡斜彎曲的山路亦可自由上下,最為了得之處,在於其射程可達四裡之遙,可謂驚鬼泣神。

 

    眾人又奇又喜,嘖嘖稱奇,晏紫蘇抿嘴笑道:“好倒是好,卻不知製造這傘所需的九蠶天絲與神炮所用的落虹玄冰鐵又從哪裡來?即便有,又能造的幾何?”

 

    拓拔野微微一愣,猶如被迎頭澆了一桶冰水,群雄更是歡喜全消,埡口無言。

 

    高九橫設計這九種神兵,不過是為了對付平丘水妖,救出蛇姥,並非為了兩軍交戰之用。

 

    織為傘的九蠶天絲需以北海、西海、皮母地丘、靈山……等九大奇地的九種罕見蠶絲混織而成,即便他們真能上天入地,搜齊這些蠶蟲,要想製造出成千上萬的傘盾,至少也需十年八載。

 

    至於那落虹玄冰鐵更是水族獨有的天下珍奇,深埋北海海底,相傳為上古海龍凶獸屍骨所化,其質剛韌無雙,乃是煉製神兵利器的絕佳材料,數百年來水族也不過挖得九百六十斤而已。

 

    當日在蟠桃會上,天吳曾以一塊八百斤重的落虹玄冰鐵為聘禮,想要迎娶纖纖為兒媳,姬遠玄奪得金刀駙馬之後,這塊神鐵自然也就被帶回了北海。

 

    縱然拓拔野能將沉埋北海之底的落虹玄冰鐵盡數掘來,至多也不過造得八九尊長炮,焉能與赤帝軍上千尊神炮相抗衡?更何況赤炎火山又在賊軍重重守護之內,哪裡去找足夠的火山岩石來造炮彈火藥?

 

    蚩尤皺眉道:“這有何難?捕不著螃蟹便吃蝦。難道用其他物事便造不出這傘盾和神炮了嗎?烈老賊的紫火炮是用什麼銅鐵鑄造的?咱也依樣畫葫蘆,造了出來便是。”

 

    眾人此時都被高九橫的圖案所囿,聰睿如拓拔、晏紫蘇,亦都鑽了牛角尖,轉圜不出,反倒是他生性簡單爽直,一語破的。

 

    拓拔野一愣,哈哈笑道:“魷魚說的極是!天下沒有不能變通之事,咱們先找幾個賊軍降將,問清這些紫火神炮的鑄鐵再說。”

 

    群雄精神陡振,齊聲呼應,簇擁著烈炎、拓拔野等人走下城樓,穿過殘埂廢墟,往廣場的塔樓走去。

 

    廣場上盡是穿梭不停的各族將士,那些受傷的士兵、百姓亦被暫時安置在空曠處,由巫醫敷藥治療。傷者眾多,摻狀觸目驚心,呻吟、痛哭、哀號聲不絕於耳。瞧見他們走來,眾將士無不歡呼行禮,就連那些渾身血污的傷患亦掙扎著坐起身來,臉上漾起誠摯的笑容。人潮在他們身後沸騰聚攏,推送著他們一路進入塔樓之中。

 

    塔下囚室早已關緊了二十餘名降將將領,木易刀率眾將他們次第帶到廳內,逐一審問,豈料其中竟無一人知曉那紫火神炮的鑄鐵之秘,可別提那炮彈是如何造出的了。

 

    眾人大為失望。那些降將一心乞饒,生怕烈炎震怒之下將他們盡數殺了,忙又七嘴八舌地將六名隨軍鐵匠的姓名、長相一一報了出來,只要能找到其一,或許便可洞悉起秘。

 

    聽說其中最重要的那名鐵匠是個女子,且臉上被刺花黔字,拓拔野心中一動,登時想起先前在城樓下眾降兵中,曾瞥見一個赤衣黔面的女子。

 

    自從雨師妾花容毀傷之後,他對黔面女子便下意識多了一分關注,是以印象頗為深刻。當下忙讓木易刀率人前往詢問。

 

    過了半柱香工夫,木易刀果然把她帶了進來。那女子身資婀娜。雪膚明睦,若非臉上被刺青黔字,當是絕色無疑。神農治下,大荒刑罰不重,這女子既被黔面,必是犯了族中重罪。既是重罪之身,又怎會司掌如此重要之職,鑄造神炮?

 

    眾人正自詫異,那女子秋波流轉,掃見蚩尤,臉色登時大變,頓步不前,顫聲道:“你……你是喬羽喬恩公的公子,是不是?”

 

    蚩尤一愣,點頭道:“你是?”

 

    那女子淚水奪眶,驀地掙脫兩旁衛士,伏地“咚咚”扣頭道:“流黃辛氏,叩見恩公之後!”

 

    聽聞“流黃辛氏”四字。群雄頓時譁然。流黃國乃是大荒西南至為神秘的蠻族番幫,其女國主辛氏、豐氏姐妹擅長以硫磺混合多種晶石,製造威力驚人的火藥,故而得此國名。

 

    當年烈碧光晟第二次征討南荒時,便首攻流黃國,一夜之間幾將其數萬族民屠戮待盡,豐氏被殺,辛氏則擄掠為奴,想不到幾經輾轉。竟成了赤帝軍的鑄炮師。

 

    蚩尤忙上前將她扶起,細問其詳,辛氏悲喜哽咽,斷斷續續地說了半晌,才將來龍去脈說清,

 

    原來她已非當年的辛國主,而是其女辛粵如。國破家網之時,她正身懷六甲,與侍女費勁周折,逃往東荒。到了木族境內,遭遇火族麒麟營追兵,幸得喬羽所救

 

    生下一子一女後,她原想隨喬羽前往蜃樓城,途中卻接連被火族因乎等人圍追,喬羽雖竭盡全力,卻只能救出其子,眼睜睜看著其母女二人被因乎擄去。此後十餘年間,烈碧光晟便以其女為挾命她鑄造神炮、造火藥,以備他日之用。

 

    眾人方知早在十幾年前,烈碧光晟便已未雨綢繆,暗中造出了這千餘尊神炮,不由驚怒交加,咒駡不已。烈炎想到自己與他親如父子,卻也被一併瞞過,更覺難過。

 

    辛萼如緊緊抓住蚩尤雙手,顫聲道:“奴家以為此生再難見著恩公,見著我的孩子了,想不到……想不到天意弄人,竟因禍得福,讓我遇見了小恩公!不知我那孩兒,如今……如今可還安好?”淚水漣漣而下,又是忐忑又是激動。

 

    喬羽一生行俠仗義,所救婦孺眾多,蚩尤豈能一一記清/況且當年蜃樓城一戰,島上百姓幾被水妖民屠戮待盡,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被她這般一問,蚩尤不由語塞,不知當如何回答。

 

    晏紫蘇嫣然笑道:“辛國主放心,你的孩子現在湯谷島上,安然無恙。當務之急是如何找到合適的銅鐵鑄造神炮,以牙還牙,儘快打敗烈老賊。這樣才能救出你被囚禁的女兒,一家團圓。”

 

    辛萼如眉間舒展,喃喃道:“鑄造神炮……一家團圓……”重複了幾遍,黔面上紅暈泛起,悲席交織。略一凝神,似是下定決心,咬牙道:“小恩公,我知道哪裡能尋找到絕佳的神炮鑄鐵與火藥硝石!”

 

    眾人等的便是這句話,哄然大喜。

 

    烈炎沉聲道:“辛國主,只要你能帶我們找到鑄鐵,造出神炮,寡人願對天立誓,傾盡舉國之力,助你一家團圓,複國返鄉!”

 

    辛萼如搖頭道:“複不復國無關緊要,只要能讓我們母子重逢,我便感恩不盡了!”頓了頓,一字字道:“小恩公,這鑄鐵與硝石便藏在蒼梧之野、九嶷山中……”

 

    眾人大嘩,拓拔野心中亦是陡然一凜。

 

    《大荒經》曾記載了一處南荒秘境,地處赤水河邊、流沙東岸,由九座至為相似的火山、九條極為相似的河流組成,終年迷霧繚繞,妖瘴重重,潛藏著無數的怪鳥凶獸、毒蛇蟲豺,一旦誤入其中,即便不被蟲獸吞噬,也必迷途不出,生生困死。

 

    傳說那九座火山之中有一座火山腹壁上生長著蒼梧鐵木此樹乃上神所栽,高百丈,綿延數裡,所結鐵果大如巨球,在火焰終日噴吐炙烤之下,堅硬逾鋼,若用來煉製神兵,可謂無堅不摧。因此其山又稱為蒼梧之山,其地又被稱為蒼梧之野。

 

    千百年來,各族垂涎蒼梧鐵果,先後派遣了數千人前往探詢,卻無一生還。唯一活著從這九嶷山中出來的,惟有神農一人。饒是如此,他亦未曾深入,更沒有找到那蒼梧山鐵木。是以淵博如大荒經,也未能詳細地勾勒其地理。

 

    要從這蒼梧山開採鑄鐵、硝石,比虎口拔牙、火中取栗更加兇險百倍。群雄議論紛紛,搖頭不已。

 

    辛萼如微微一笑,似是早已猜到了眾人的反映,道:“奴家祖上因緣際會,曾到達蒼梧山內,摘得鐵果,就連硫磺聖石也是從那火山壁上鑿出帶回的。只是此地至為兇險隱秘,奴家只願帶小恩公前往……”

 

    蚩尤素來膽大包天,眉毛一揚,正欲說話,右手已被晏紫蘇一把握住,只聽她咯咯笑道:“辛國主,蒼梧之野瘴氣橫繞,毒蟲便布,沒有我這禦蠱解毒的高手,你們就算有九嶷地圖,也是寸步難行。”

 

    辛萼如略一遲疑,勉強點了點頭。

 

    眼見蚩尤、晏紫蘇十指纏繞,相視而笑,烈煙石如被重錘猛擊,胸口沒來由的一陣悶絞劇痛,脫口喝道:“且慢!蒼梧鐵木生長在火山內壁,除了我,再沒人能入得其中,採摘鐵果……”

 

    眾人哄然,紛紛朝她望來,烈炎愕然道:“八妹,你?”

 

    烈煙石話一出口,頓即大感驚惱懊悔,不知自己為何竟會鬼使神差地橫插一杠。但既已勢成騎虎,惟有將錯就錯了。見赤松子笑嘻嘻地看著自己,神色古怪,雙頰更是暈生霞湧,冷冷道:“南荒之戰乃我族內之事,責無旁貸。既然開採鑄鐵如此兇險,我又豈能置身事外?”

 

    火族群雄面面相覷,烈炎知道其妹脾氣執拗,勸阻不得,只得歎了口氣,道:“蒼梧之野步步兇險莫測,你們要多加小心。”

 

    拓拔野隱隱之中覺得讓這三人同行似有極大變數,但一時之間又找不出比他們更加合適的替代,當下也惟有點頭道:“烈碧光晟數日內必定還要發起進攻。事不宜遲,我們在這裡與敵人周旋對峙,你們儘快找出那蒼梧鐵木所在,詳細繪成地圖。蒼梧之野距離金族、土族邊境不足六百里,若此行成功,我們便聯合兩族盟軍強攻九嶷山一帶,奪取蒼梧鐵果,鑄造神炮。”

 

    眾人紛紛附應,都覺此法最為穩妥。

 

    拓拔野合掌吐出辟火珠,交與蚩尤,與他緊緊相擁,低聲微笑道:“蒼梧鐵木找不找得著,還在其次,安全歸來最為緊要。千萬別讓那九嶷山炙成了烤魷魚。”

 

    蚩尤哈哈大笑道:“你也多加小心,我回來之前,可別讓烈老賊的火炮轟成了烏賊幹了!”收好辟火珠,再不遲疑,朝群雄拱手作別,與晏紫蘇、辛萼如諸女大步朝外走去。

 

    豔陽高照,赤水滔滔,赫紅黃濁的的河沿著峽谷滾滾奔流而來,轟鳴不絕。蚩尤四人分騎三隻太陽鳥,呼嘯沖舞,沿著大峽谷朝上游飛去。

 

    辛萼如指著極遠處的濛濛雲霧,道:“那裡便是蒼梧之野了!過了西望崖,便是百里霧瘴,目不視物。我們先到流沙東岸的三株樹,採摘彗星珠葉作為明炬……”

 

    蚩尤微微點頭,鼓足護體氣罩,率領眾人騎鳥沖天飛起,直上藍穹。狂風凜冽,眾峰參差。俯首下瞰,峽谷如長溝深井,水光閃爍。峽谷之外,峰巒疊嶂,如必海狂濤,一浪推著一浪,無邊無垠。

 

    赤水河蜿蜒到了北邊極遠處,山勢漸緩,丘陵間黃沙連綿,宛如沙漠,在狂風下徐徐流動,金光刺眼,想來便是南荒極為有名的流沙喝了。

 

    蚩尤忽然想起當日與晏紫蘇前往方山,途徑壽麻國的情景,也是黃沙連天,烈日灼灼,只是當時兩人愛恨交雜,心情亦如沙漠的晝夜一般冷熱兩極。時隔一年有半,天翻地覆,仿佛已過三生。

 

    心中百感交集,不由緊握晏紫蘇的素手,轉頭朝她望去;伊人心有戚戚,正溫柔地凝視著他,嫣然一笑,唇角梢眉滿是綿綿情意。

 

    烈煙石在一旁瞧見,輕輕蹙起眉尖,說不出的煩厭。前方忽然傳來“啞啞”怪叫,轉頭望去,一片黑濛濛之物如輕煙捲舞,急速逼近。

 

    辛萼如一凜,道:“是孔鳥!快隱身藏好。”

 

    四人迅速鼓舞真氣,隱匿身形,騎鳥急速而下。黑煙滾滾,啞啞刺耳,從上方飄然飛過,相隔極近,才看清那烏煙赫然是數以萬計、微小如孔的“黑鳥”組成。

 

    晏紫蘇見多識廣,認得這種怪鳥乃桂林。八樹的菌人所棬養的奇禽,雖然小如針眼,卻兇狂無比,一旦集結進攻,即便是猛獁、狂龍也瞬間被刺紮毒死。此鳥最為奇特之處,還在於可以集合變化,將途中所見以眾鳥陣形惟妙惟肖地勾畫出來,可謂南荒最為難防的偵兵。

 

    如此又往前飛行了一陣,啞啞之聲不絕,黑煙繚繞,竟迎面交錯了四批孔鳥。晏紫蘇心下凜然,隱覺不妙,難道烈碧光晟早已算准炎帝要譴人前往蒼梧山,是以一路佈防?所幸再往前飛,不曾再有異狀。將近流沙河時鳥啼獸吼之聲越來越響,赤水河西畔和流沙東岸的群山間,大霧彌漫,翻騰出青碧藍紫……重重瘴氣,在陽光下閃耀著萬千彩色光環。

 

    飛得再近些,隱隱可聽見隆隆之聲,與當日赤炎火山爆發的洪響頗為相似,凝神遠眺,可見幾道黑煙在霧氣碧瘴中滾滾盤旋,當是九嶷山噴吐出的煙氣無疑。

 

    太陽鳥嗅著那硫磺火焰之味,饑腸轆轆,精神大振,尖嘯著閃電俯衝。辛雩如凝神俯瞰片刻,朝東指道:“就是那了,三株樹!”

 

    赤水河邊,流沙綿延處,一株掃帚似的銀色巨樹傲然矗立,又仿佛巨大的彗星沖落此處,遠遠望去,滿樹銀光璀璨,迎風鼓舞,映襯著連綿黃沙,滾滾紅河,更覺壯麗。

 

    四人騎鳥沖下,樹葉如珍珠,串串相連,炫光刺目閃耀,蚩尤苗刀電舞,叮噹脆響,講十餘截樹枝鏗然斬斷,按照辛雩如所示,以青木真火燒如明炬,分發眾人。

 

    火光高躥,熊熊閃耀,四人騎鳥盤旋,將晏紫蘇的辟毒珠各自含入口中,繼續朝前方那茫茫大霧沖去。

 

    越過那丘陵山頭,前方白茫茫,青幽幽一片混沌。狂風刮來,霧氣紛揚,惡臭撲鼻,那灼灼紅日突然暗淡,四周鮮明清晰的山河景物也陡如被重紗所遮,濛濛瓏瓏,瞧不真切。

 

    四人雖含了辟毒珠,被那瘴氣一熏,仍有些頭暈目眩,煩悶欲嘔。在這濃霧之中,日影全無,已辨不清方向。辛雩如擎著慧珠炬,四下眺望了片刻,騎鳥朝左飛去,蚩尤等人屏息凝神,緊隨其後。

 

    風狂霧卷,蚩尤的身影在前方若隱若現,烈煙石心中怦怦大跳,覺得這情景似曾相識,但卻不敢多想,急忙閉眼深吸了一後=口氣,收斂心神。

 

    白霧中隱隱閃耀著一重紅光,硫磺味兒越來越濃,隆隆之聲震耳欲聾,想是業已就近某座火山。

 

    太陽烏歡聲尖啼,振翅高飛。又過了片刻,熱風撲面,汗流浹背,四人一可依稀瞧見那道雄偉高峭的山脊,黑紅色的岩石嶙峋突兀,如犬牙交錯,霧氣稍一彌漫靠近,登時“噝噝”作響,白汽蒸騰,山石酷熱已極。

 

    “轟!”上方紅光爆吐,如赤虹沖天,黑煙滾滾奔騰,沿著山脊沖瀉而下,夾雜著無數倒通紅流麗的火線,朝外拋揚炸舞,猶如煙花怒放,照得四周陡然一亮。

 

    蚩尤大凜,下意識地反手將身後的晏紫蘇緊緊抱住,碧光鼓舞,生怕劃落的火山彈與火山灰將她擊傷。

 

    晏紫蘇“哧”地一笑,雙臂從背後環抱著他,低聲道:“傻瓜,這可不是赤炎火山。”心中卻是甜蜜無比。眼角瞥處,瞧見烈煙石蹙著眉尖,冷冷地凝視著自己,四目相撞,又立時別轉開去。

 

    晏紫蘇心中一動,又想起先前蚩尤橫抱著她時,其臉上那悲喜迷惘的神情,暗想:“難道這小丫頭又記起從前之事了麼?若非如此,她又何必眼巴巴地跟著呆子跑到這南荒兇險之地?瞧我之時,眼神又何以總是這般兇狠古怪?”越想越是狐疑。

 

    她雖知蚩尤對這冷冰冰的火族郡主並無男女之情,但這女人當日既捨得為了他命也不要,投身火山熔岩,一旦記起以往之事,指不定又要做出什麼瘋狂之舉。而偏偏這呆子又是重情講義,知恩圖報之人,難保不被其癡情所動。

 

    晏紫蘇原本就是自私偏狹的性子,眼裡揉不得半粒沙,好不容易才破除萬難,與蚩尤走到一處,豈能容得旁人攪局?斜睨看八郡主,心中飛轉過萬千念頭,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四人藏在山崖凹處,煙雲夾著石流,瀑布似的滾滾沖落,炙燙無比。但與當日赤炎火山的爆發相比,九嶷火山聲勢終究遠為不如,轟鳴了片刻,紅光漸轉暗淡,漫天飛舞的豔紅弧線也逐漸轉少,只剩下火山灰依舊在濛濛灑落。

 

    辛雩如仰頭望天,默算片刻,搖頭道:“不是這座。蒼梧山每日噴薄三十六次,每次至少當噴薄一刻。”從袖中取出一個絲包,朝著旁側山岩上拋去。

 

    “嘭!”被熱風一卷,絲包陡然著火爆裂,萬千翠綠粉末紛揚飄落,悠悠蕩蕩地附著在赤紅的岩石上,綠芽吐綻,疾速翻疊蔓延,霎時間半片山崖便如被碧色浸染,腐臭撲鼻。

 

    “鬼火草!”晏紫蘇大奇,想不到辛雩如竟有這罕見珍草。

 

    這種苔蘚是南海赤龍島特有的奇草,生長在熾熱的山石上,可以在瞬息間開花傳粉,繁衍極快,莖葉幽碧閃光,連成一片後更是熒熒如鬼火,黑夜之中,相隔十餘裡也能清晰瞧見。其味雖然惡臭,卻能驅邪避瘴,用在這九嶷山中,實在再也合適不過了。

 

    四人又在山崖橫石下靜候了片刻,待到山頂噴火漸熄,方才騎鳥沖出。回道望去,那座火山碧幽幽一片,濃霧中,果如鬼火淒迷跳躍。

 

    大霧彌合,腥臭逼人,水聲隆隆作響。前方突然出現一條蜿蜒大河,水汽蒸騰,青光籠罩,隱隱可見一群怪獸正在河邊低頭飲水,聽見太陽烏的怪叫,紛紛抬頭怒吼,除了駝龍、蛟豹、視肉、巨羆等凶獸之外,其他大都喊不出名字,或奔沖高躍,或齜牙咆哮,極盡猙獰狂暴。

 

    辛雩如又從袖中取了一包銀粉,沿著河岸徐徐灑落,狂風卷舞,紛紛揚揚,猶如下了一場鵝毛大雪般,落到河岸泥石裡,亦疾速蔓延生長,片刻工夫,便如積雪厚堆,熒熒閃光,綿延出十餘裡。

 

    晏紫蘇雖認不出這奇草,卻對其用意了然在心。蒼梧之野由九嶷山與九嶷河組成,山水名“九嶷”,便是因為彼此極為相似,又地處茫茫大霧之中,極易迷路,有此指引,他們自然不會再迷途折返,白走冤枉路了。

 

    當是時,白霧中突然炸起一聲雷鳴似的淒厲咆哮,眾人心中一震,河邊諸獸驚吼悲鳴,紛紛奔沖逃散。

 

    狂風怒卷,飛沙走石,霧瘴中驀地沖出一隻青碧怪獸,狂飆似的猛撲到巨羆的背上,鮮血沖天激射,巨羆登時如爛泥似的癱軟下來,悲鳴戰慄。周遭那些怪獸亦駭得紛紛伏地,戰戰兢兢,竟一步也挪移不開。

 

    那怪獸撕扯羆肉,仰頭長嘯,彗星珠炬照耀下,隱隱可見其形如巨獅,背脊有虎紋,長尾似麒麟,頸上卻長了三個巨大的龍頭,赤目如火,獠牙森森,睥睨之間更顯猙獰凶怖。

 

    蚩尤大凜,他自小搏殺的猛獸不計其數,單以此凶獸的狂暴氣勢來看,竟似不在大荒十大凶獸之下!

 

    辛雩如卻似頗為歡喜,嘴角微笑,低聲道:“妙極,有了雙雙,我們便能省了許多周章!只要緊隨著它,便能找著蒼梧山……”

 

    晏紫蘇奇道:“雙雙?”想不出大荒中有這等凶獸,那三頭怪獸聽見她的聲音,陡然轉頭怒吼,六隻血紅的眼睛灼灼地瞪視著眾人,弓身炸尾,口誕如雨,隨時便欲撲上。

 

    辛雩如低聲道:“雙雙是兩百多年前,三身國的族中神獸,被烈赤帝困在九嶷山中,不得而出。被二八神人馴服之後,與‘礎踢’一齊成了蒼梧山的守護獸……”

 

    蚩尤三人越聽越奇,正想問那“二八神人”與“礎踢”又是何方神聖,忽聽一聲震天狂吼,雙雙獸突然從羆背上飆沖而起,“轟!”獠牙張處,火光炸舞,三團青紫火球挾帶著滾滾風雷怒射沖來。

 

    蚩尤大喝聲中,苗刀青光怒卷,氣浪沖天,登時將三大火球震飛撞碎,身子一晃,氣血翻湧,心中大凜。太陽烏歡鳴振翼,爭相吞食火焰。

 

    那凶獸狂怒已極,颶風似的猛撲而下,巨爪飛舞,朝他當頭拍來。

 

    還不等蚩萬招架反擊,晏紫蘇、烈煙石齊聲嬌叱,銀針爆射,火浪沖湧,同時朝它猛攻而去。

 

    二女一個蠱毒無雙,一個真氣霸冽,合力而戰,縱是大荒中的頂尖高手也難抵擋,那雙雙獸卻似極為敏捷,陡然尖嘯沖起,長尾橫掃,狂飆似的將毒針掃蕩開來,巨爪順勢猛拍在烈煙石的氣刀上,光浪炸舞,登時破空拋彈而起。

 

    眾人大奇,再兇狂的妖獸也終究不過是畜類,但這雙雙機變詭譎,竟像是一流高手在應戰變化一般,實是見所未見的咄咄怪事!

 

    蚩尤喝道:“吃我一刀!”沖天掠起,苗刀青光奔瀉,陡然朝那妖獸當頭斬落。雙雙獸怒吼聲中,當空飛騰折轉,竟如靈貓似的閃避開來,猱聲反撲,張口又噴出十餘個熾烈火球,將他逼得接連後退。

 

    蚩尤驚奇更甚,好勝心大起,喝道:“讓我來!”不容二女插手,苗刀碧光層疊爆湧,如怒江澎湃,雷霆縱橫,將雙雙獸重重籠罩其中。

 

    妖獸噴吐出的火球剛一觸及氣罩,立時迸炸碎散,紫焰吞吐。巨爪、長尾與苗刀氣芒相撞,更是火星激射,怒吼連連。饒是它兇狂無匹,亦再難占得半點兒上風。

 

    蚩尤鬥到酣處,縱聲長嘯,陡然翻身沖起,連人帶刀旋轉怒斬,“哧!”血光飛射,一顆巨頭斷裂沖天,那凶獸痛吼狂嚎,踉蹌朝後退去。

 

    晏紫蘇大喜,喝彩不迭。

 

    當是時,忽聽極遠處偉來一聲嗚嗚的長嘯,暗啞淒厲,雙雙獸四目血紅,恨恨地瞪著蚩尤,當空咆哮,悠然閃電似的疾沖而下,沒入茫茫白霧之中。

 

    辛雩如叫道:“跟著它,莫讓它逃了!”騎鳥疾追,晏紫蘇卻咯咯笑道:“別急,它逃不了。”素手一張,掌心內赫然沖起一隻紫紅色的甲蟲,嗡嗡朝北飛去。       

第十二章 帝藥八齋(1

            四人隨著那合歡蟲東折西轉,也不知飛了多久,獸吼鳥啼聲越來越響,嘈雜刺耳。影影綽綽的似有不少凶獸毒蟲在四周閃爍環繞,

 

    卻被晏紫蘇釋放的煙氣所驅,遠遠的不敢上前;偶有饑餓難耐的兇狂妖物不顧一切的偷襲猛衝,立即被蚩尤轟成肉醬,被其它凶獸一

 

    哄而上,撕扯分食。

 

    天色漸暗,大霧更重,雖有彗星珠照路,四周卻依舊灰濛濛一片,兩丈之外便混沌不清,好幾回連那合歡蟲也險些瞧不見,卻依舊

 

    沒有摸著蒼梧鐵樹的影兒。

 

    烈煙石心下不耐,冷冷道:“沒有三昧真火,就莫煉神仙器,也不知能不能擔的起?”

 

    晏紫蘇大怒,正待反唇相譏,遠處轟隆連震,紅光閃耀,又有無數道火線劃破濃霧,繽紛怒放,那合歡蟲“嗡嗡”歡鳴,突然急速

 

    振翅,朝那紅光吞吐處沖去,她轉嗔為喜,咯咯笑道:“真金自然不怕火煉,倒是有些人有眼不識昆侖,可笑可笑。”

 

    四人鼓舞真氣,奴鳥疾飛,前方霧氣彌散,巍巍雄嶺破雲參天,山頂那茫茫雲霧之中,隱隱可見火光猛烈噴湧,紅線縱橫,蘑菇雲

 

    朝上翻騰卷舞,從極高處層疊坍塌,或飄灑為濛濛火山灰,或沿著山嶺隆隆沖瀉,地動山搖,蔚為壯觀。

 

    辛雩如默算片刻,喜色浮動,道:“不錯,就是這了!”

 

    蚩尤從手腕上摘下鳳火環,套入晏紫蘇的皓腕,沉聲道:“山頂太過危險,你與辛國主在此處等著,我和八郡主上山查探究竟。”

 

    烈煙石認出那火鳳環赤玉環正是自己當日送與他們大婚的賀禮,心中登時刺如針紮,冷笑一聲,欲言又止。

 

    晏紫蘇緊緊抱住蚩尤,在他耳畔柔聲吐氣道:“當日你在鬼山上答應過我,今生今世,無論遇到什麼生死險境,再不與我分離,難

 

    今日想要食言嗎?大不了我只在山口遠遠瞧著你,好不好?”

 

    蚩尤最受不了她軟語央求,見辛雩如二女神色古怪的凝視著自己,臉上一熱,微感窘迫,知她不達目的,逝不甘休,只得含糊答應。

 

    晏紫蘇得意的瞟了烈煙石一眼,嘴角微笑,暗想,這古怪郡主當日便在火山腹中以死動情,弄的呆子神魂顛倒,今日若敢在自己眼

 

    皮底下故技重施,便立刻發出所有盅毒,結果了她的性命。

 

    等到山頂火焰光雲漸漸平息,四人騎鳥上沖,熱風撲面,仍是刺燙不已。大霧彌合聚攏,周遭山嶺又變的朦朧不清,狂風鼓舞,宛如

 

    水波晃動。

 

    越往上飛,越是熾熱難耐,唇幹舌燥,渾身都被汗水浸透,山頂隆隆之聲不絕於耳。偶爾仍可見豔紅的火星彈怒射破空,零星劃落。

 

    四人不敢大意,各以神器`真氣護體,見有火山灰,火石拋射而來,便立即閃避震飛。

 

    到了山頂,熱雲滾滾,煙氣繚繞,熏的眾人淚水長流,過了片刻才能瞧清周圍景物但見那火山口裂洞縱橫各近百丈,火光吞吐,四壁

 

    通紅如煉爐,隆隆巨震聲便從下方傳出,腳下山地都仿佛隨著那震動在劇烈搖晃,隨時都將欲坍塌。

 

    蚩尤心下稟然,想起當日在赤炎火山內的兇險情景,忍不住轉頭朝烈煙石望去,她怔怔的凝視的山口,*(不認識的字)著眉尖,眼

 

    神迷惘而有恐懼,火光映照在她蒼白的臉容上,嬌豔如霞,判若兩人。

 

    蚩尤胸口若堵,悲喜交集,眼角掃處,見晏紫蘇正似笑非笑的盯著自己,心中一震,忙聚氣為鏡,轟然倒懸在山口上空,波光晃動,

 

    漸漸將下方景象倒映而出。

 

    洞底百餘丈處,橘紅,暗紫的岩漿滾滾沸騰,氣泡噴湧,時而沖起道道火彈,激撞在四壁上,“哧哧”做響,白氣蒸騰。每次震動,

 

    那滾沸的熔岩便驟然鼓湧,又徐徐降落,似乎在醞釀著下一次的猛烈噴薄。

 

    距離山口三十餘丈的石壁上,橫長著一棵光禿禿的巨樹,合圍近十丈,黝黑如鐵,八根丫枝兩兩分叉,粗如巨柱,樹上沒有半片葉子,

 

    卻懸了萬千細須,在狂風中飄搖飛舞,下方噴湧的火浪撞著樹枝`長須,火星四濺,光芒奪目,卻始終不能燒將起來。

 

    辛雩如吐了口氣,道:“這就是艙梧鐵樹了。”

 

    烈煙石凝神四掃,*眉道:“鐵果呢?”

 

    蚩尤晏紫蘇亦大感奇怪,傳說中的蒼梧鐵樹高百丈,綿延數裡,所結鐵果更大如巨球,這株鐵樹瞧起來頗有不相同。

 

    辛雩如微笑道:“春華秋實,鐵果自然要到九月才能結出。但只要能砍下樹枝,移植到其它酷熱之處,又何愁長不出鐵果?”

 

    眼波一轉,凝視著蚩尤道:“小恩公,蒼梧火山每隔兩刻噴薄一次,每次噴薄一刻之久,距離先前噴薄已近一刻。二八神人又恰好不在

 

    若想砍其樹枝就時不我待了”

 

    話音未落,下方轟隆巨震,岩漿突然朝上翻湧了數丈,紅光爆吐。蚩尤與烈煙石對望一眼,沉聲道:“走吧。”將晏紫蘇橫空送到辛雩如

 

    坐前,雙雙騎鳥朝下沖去。

 

    狂風鼓舞,熱浪灼人,蚩尤急速下沖,碧綠的護體氣罩鼓舞不息,晏紫蘇的叫聲也仿佛被岩漿撞成了粉末,只聽見太陽鳥尖利的歡鳴聲。

 

    烈煙石腦中轟然一響,那奇異的,似曾相識的景象又如狂潮似的湧入心頭,仿佛這八面壓迫的熾熱狂風,激越喧囂,狂亂的擠壓著自己,

 

    心中怦怦狂跳,雙頰,耳根,周身突然像被烈火焚燒,滾燙無比。

 

    混亂中,忽聽一聲淒厲怒吼,她心中一震:雙雙獸!徒然睜開雙眼,凝神戒備。只見斜對面的石壁上一隻青碧色的雙頭獸正弓身帖壁,虎視

 

    耽耽的瞪視著自己,口涏涔涔,斷項上鮮血淋漓,果正是先前逃走的那只妖獸。

 

    蚩尤騎鳥盤旋,揚眉喝道:“不知死活的孽畜,快點過來,讓蚩尤爺爺將你剩餘的兩個狗頭一一砍落!”

 

    妖獸兩頭轉動,喉中“嗚嗚”低吼,血紅的四目惡狠狠的瞪著他,卻似有懼意,不敢上前。

 

    忽聽一個沙啞的聲音喝道:“大膽小兒,原來是汝斷我雙雙之頭哉!女媧門前驅蛇蟲,不知死活,汝不想活了呼?”措詞似古非古,腔調

 

    長托迴旋,說不出的古怪。

 

    遁聲望去,只見石壁上赫然伸出兩個人頭,各戴一頂氊帽,面黃肌瘦,神色稟然,合著那義正詞嚴的話語,更覺滑稽,蚩尤忍不住哈哈大笑

 

    道:“他***紫菜魚皮,你又是什麼怪物?敢和你蚩尤爺爺這麼說話,汝不想活了呼?”

 

    聽到“紫菜魚皮”四字,那雙頭人喉結一動齊齊吞了口饞涏喝道:“大膽!吾乃神族大巫延維是也!汝一黃毛小兒,竟敢逆天犯上待我

 

    祈天降雷,將汝打成肉醬,怕也不怕?”說到“肉醬”二字時,喉結又是上下一動。

 

    見他被壓在山縫中,只剩下兩個頭顱鑽出,竟還敢做威嚴,言必嚇唬,眾人都忍俊不禁。

 

    烈煙石心中一動,想起太古蛇族的一個雙頭神巫,淡淡道:“延維?難道你是女媧坐下大巫?”

 

    雙頭人異口同聲道:“黃毛丫頭有見識耳!吾乃延維大神,拜我而*者可得天下也,噫嘻,汝等小兒還不快快跪下,供以美食呼?”說到

 

    最後一句,狂吞饞涏,滿臉貪婪之態。

 

    延維乃女媧坐下四大神巫之首,傳說聰睿博學,神力通天,天下無他不知曉之事。就連伏羲亦從他那裡學到不少

 

    奇功神法,因此又稱“蛇太師。”傳聞有君王有幸遇見,供奉為神,必可稱霸天下。

 

    蚩尤莞爾到:“他***紫菜魚皮,你是延維,我兄弟還是伏羲呢,怕也不怕?”女媧至今已有數千年,而古往今來最為長壽者也不過八百

 

    歲,他認定這雙頭人滿口胡言,當下再不理會,騎鳥飛向鐵樹,揮刀欲砍。

 

    “且慢!”雙頭人臉上驚急惱怒,叫道:“汝等可知此樹何物哉?如此亂砍亂伐,當有大禍,悔之晚矣!”

 

    蚩尤笑道:“你不是延維大神嗎?活也活了幾千歲,還怕什麼大禍?等蚩尤爺爺砍下這蒼梧樹送你一截當枕頭,省得終日做夢,醒來連

 

    自己是誰也不記的了。”

 

    揮刀欲砍,那雙頭人忽然哈哈狂笑道:“蒼梧樹?汝當此樹為蒼梧樹?”似是聽到了天下最為滑稽之事,笑的連眼淚都流了出來。

 

    辛雩如在上方高聲叫到:“小恩公,時間緊促,莫聽這妖人胡扯,快快動手吧”

 

    話音未落,上空狂風呼卷,腥氣逼人,突然沖出一隻虎爪龍鱗的雙頭怪獸,閃電似的撲落在雙頭人旁側的石壁上,頭似豹狼,口中叼了

 

    半隻血淋淋的獅虎。       

第十二章 帝藥八齋(23

            雙頭人大喜,四目放光,顫聲道:“乖哉礎踢!偉哉礎踢!快快饗食延維……”不等那怪獸將半隻獅虎獸送近,便猛然伸頭,兩口齊齊咬住,氣喘吁吁的生吃活啖起來。

 

    蚩尤又覺駭然又覺好笑,才知道怪獸是叼了獵物來給這怪人餵食的。此獸既名“礎踢”,當是先前辛萼如所說的蒼梧樹的另一守護獸。它既已返回。想必那所謂的“二八神人”也不遠了。

 

    念頭未已,上方“咿呀”怪叫,又沖下一隻黃羽赤頭的怪鳥,怒嘯著撲向礎踢,巨翅橫掃,長翎銳利如刀,登時將那半隻獅虎斬落大半。礎踢,雙雙齊聲咆哮,一左一右朝那黃鳥猛撲而去,廝鬥一團。

 

    雙頭人顧不得其他,狼吞虎嚥的吞吃著剩餘的血肉,口沫四濺,四眼緊張的瞪著那黃色巨鳥,似是生怕它再來搗亂。

 

    蚩尤烈煙石從未見過這等景象,大感有趣,聽到辛萼如在上方不斷催促,這才回過神來,騎鳥盤旋,雙雙朝那鐵樹枝丫奮力斫去。

 

    “當!”“當!”兩聲鏗然巨震,兩人肺腑翻騰,周身酥麻,險些從鳥背上翻落,而那枝丫卻紋絲不動,整株鐵樹真如銅澆鐵鑄。

 

    待要上前再斫,忽聽“砰砰”連聲,鐵樹赤光怒爆,那八根枝丫陡然猛烈的搖動起來,狂風大作,竟將兩人刮得朝後踉蹌飛退。

 

    礎踢,雙雙驚吼沖天,逃之夭夭,黃鳥則俯衝而下,尖喙疾琢,奪走雙頭人口中之物,那妖一邊鼓著腮狠嚼猛吞,一邊氣急敗壞的含糊叫道:“黃毛小兒,不聽吾勸,惹禍上身便也罷了,連累吾用膳,可恨可惱!”

 

    “轟!”光芒沖天,四壁皆白,八道人影從那巨樹飛沖而出,嗚嗚大喝。聲如金石銅鐘,嗡嗡狂震。蚩尤氣血翻湧,卻聽不清所說言語,心中大駭:這些人究竟是誰,聲浪竟比雷神還要狂猛!

 

    青光眼凝神綻放,只見八個丈許高的連體巨人淩空環立,將他們團團圍住,兩兩肩膀相連,膚色黝黑如鐵,光澤閃耀,遠遠望去,便像是那八根巨大的枝丫懸浮半空一般。臉寬而短。絡腮鬍子飛揚卷舞,眼似銅鈴,碧光灼灼,雙肩上火焰跳躍。

 

    二八神人!蚩尤心中一凜,這八個一抹一樣的連體巨人想必就是這鐵樹枝幹所化的樹精了。木靈生精,大荒中花樹所化妖精不少,靈山十巫便是其一,但從未見過如此龐然巨物。

 

    晏紫蘇又驚又怒,轉頭道:“辛國主,你不是說二八神人尚未歸來麼?怎的……”後背一麻,氣血滯脹,周身經脈已被辛萼如封住,見她笑吟吟的斜睨著自己,雙眼中盡是怨毒仇恨之色,心中一沉,失身道:“你不是辛萼如!”

 

    “辛萼如”厲聲大笑道:“九尾狐呀九尾狐,枉你千變萬化,奸狡毒辣,竟也瞧不出妾身為誰?莫非嫁給這個蠢笨小子後,近朱者赤,腦子也變成了榆木疙瘩了麼?”笑聲森寒怨毒,聽得眾人毛骨悚然。

 

    蚩尤驚怒交迸,喝道:“妖女,你是誰?我與你何怨何仇?快將她放了……”

 

    “住口!”“辛雩如”頓住笑聲,一字字地森然道:“小恩公,你對我恩深似海,就算是移轉昆侖,也難以填平!”左手骨針飛舞,接連刺入晏紫蘇要穴,疼得她失聲大叫。

 

    蚩尤心如刀割,怒吼著騎鳥上沖,眼前狂風呼嘯,如山嶽壓頂,被上方那兩個連體巨人嗡嗡大喝,四掌劈下,登時震得喉中腥甜翻湧,紙鳶似的飄飛翻退。

 

    山口上的太陽烏嗷嗷尖嘯,拍翅猛擊,想要奪回晏紫蘇,卻被“辛雩如”翻出一根鳳骨鞭,狂風暴雨似的迫退開來。

 

    晏紫蘇再無懷疑,咯咯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南疆蒙鸞鳳!你的刁蠻女兒學藝不精,自己被‘蠱血子母降’反噬,作娘的不好好反省,遷怒旁人,是何道理……”話音未落,任脈諸穴上又被她連刺七針,麻癢劇痛,登時連話也說不出來了。

 

    蚩尤這才知道她竟是南荒鸞鳳族的妖女蒙沅沅。那日百花會上,自己為救姑射仙子,陰差陽錯,將其女蒙歌蘿殺死,想不到她為了報仇,竟不惜黥面毀容,冒充奴匠,設下這連口中圈套陷害自己!

 

    驚怒焦急,一邊奮力衝突那八名連體巨人的合圍,一邊喝道:“妖女!冤有頭債有主,你女兒是死在我的刀下,要殺要剮沖我來便是!快將她放了!”

 

    那雙頭人在一旁瞧得幸災樂禍,哈哈大笑道:“嗚呼!黃毛小兒,汝擅闖不死山,其罪大也;砍斫八齋樹,自尋死也。將死之身,猶此言語,豈不可笑哉?”

 

    蒙沅沅心中大快,咯咯大笑道:“臭小子,連這老蛇都明白的道理,你又怎會不知?我黥面自毀,委屈降賊,便是為了此時此刻!殺了你?哪有這等便宜。我要讓你眼睜睜地看著至愛之人被我折磨至死,卻施救不得;元神永生永世被囚禁在這火山烈焰裡,萬世不得超脫!”素手飛揚,將毒針一枚枚地插入晏紫蘇的要穴。

 

    晏紫蘇知她故意這般折磨自己,便是想讓蚩尤分神,為二八神人所制,是以雖疼得周身顫抖,卻始終咬牙微笑,一聲不發。

 

    烈煙石蒼白的臉頰暈紅泛起,冷冷道:“如此說來,此山並非蒼梧之山了?你費盡心機,帶我們到得這裡,便是為了騙我們砍伐此樹,引出這八個怪人?”

 

    蒙沅沅脆聲大笑道:“我若知道蒼梧樹在何處,早就告訴赤帝陛下,一併伐了鑄造神炮了,還會留存在這荒野之中麼?那辛雩如至死也不肯說出蒼梧樹的下落,如此也好,普天之下,再無可克制我紫火神炮之物了!”

 

    蚩尤肝膽欲裂,縱聲狂吼,奮起平生絕學,朝上突圍猛衝。苗刀如青龍夭矯,雷霆奔舞,每一刀劈出,都勢逾萬鈞,風雷激吼,四周壑壁山岩應聲爆炸,亂石如雨,不斷地沖落滾沸的岩漿中,火浪沖舞。

 

    但那八名連體巨人竟像是鋼鐵所鑄,被苗刀氣浪掃中,只是略一搖晃,當當鏗響,毫髮無傷。銅鈴大眼瞪著蚩尤二人,口中嘰裡咕嚕,如金鐘嗡鳴,說著誰也聽不懂的古怪語言,瞧那神態,倒像是喝令兩人不要負隅頑抗,及早投降。

 

    眼見二人不住地強行上沖,八人似是再無耐性,紛紛圍沖聚攏,揮掌反擊,“轟轟”連震,氣浪疊爆,將蚩尤與八郡主追得接連下沉,呼吸若堵,手臂更被震得酥麻如痹。

 

    岩漿如沸,火浪轟然沖爆。熱風從下獵獵刮卷,兩人頭髮焦枯,衣裳“哧哧”著火,眼見離那火山噴薄僅有半刻不到的時間,距離火山口卻越來越遠,心中都不由森然恐懼。

 

    但更讓他們感到駭異的,卻是這八個連體巨人的驚世神功。

 

    蚩尤此時修為已臻小神級,烈煙石體內火屬真氣之強沛,一但爆發,決計不在他下,兩人聯手,當世能抵擋者寥寥無幾,但遇到這銅頭鐵臂的八位連體怪人,卻像是泥牛入海,任他們有再大的神通,也施展不出來。

 

    蚩尤桀驁好勝,對手越強,越能激發鬥志潛能,若換了平時,必定抖擻精神,與這二八神人激戰一番,論個高下,但此刻晏紫蘇命懸一線,只想儘快沖出重圍,從蒙沅沅手中救出伊人,久戰不下,驚怒憂急,刀浪更是剛猛有餘、細密不足,被八人交錯圍攻,漸漸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

 

    那雙頭人起初還哈哈怪笑,冷嘲熱諷,但看到後來,反倒驚咦連連,大感詫異,似是想不到這兩人在二八神人恢恢天網似的逼迫之下,竟然還能騰挪閃避,抵擋如此之久。

 

    “轟!”下方紅光吞吐,千百道火山彈怒射飛舞,雙頭人慌不迭地將頭往洞內縮去。

 

    兩人呼吸一窒,低頭望去,十丈之下,橘紅色的岩漿疾速翻騰,渦流似的滾滾旋轉上湧,無數的氣泡冒將上來,接連炸破。

 

    絢麗的火浪吞吐噴湧,紅舌似的舔噬著四壁,隨時要將他們吞沒。山腹內紅光閃耀,狂風鼓舞,隱隱可見一團團氣浪在空中膨脹,朝上迴旋推擠,將欲爆炸。

 

    又一輪的噴薄迫在眉睫了。

 

    只聽蒙沅沅銀鈴似的笑聲遙遙傳來:“小恩公放心,你若被火山燒成了粉末,妾身自當送尊夫人隨你殉葬。雙雙死在這不死山裡,也算風流韻事,大荒美談了。”

 

    蚩尤大凜,仰望洞口,上方雲騰霧舞,鸞鳳盤旋,隱隱可見晏紫蘇模糊的身影,心底劇痛如絞,悲怒欲爆,淚水竟倏然從眼角滑落,縱聲大吼,不顧一切地揮刀旋身,朝上螺旋沖去。

 

    烈煙石周身劇震,暫態無法呼吸。

 

    這情景何等熟悉啊!那紛疊閃耀、如困龍飛舞的青碧刀光,那烈火如荼的四壁,那顆順著他狂怒的臉顏疾速滑落的淚水……紛亂景象,如潮話語,再次如火山岩漿從她心底洶洶噴薄而出,呼嘯著將她席捲吞沒……

 

    “轟隆隆!”豔紅色的熔岩滾滾翻騰,突然朝上一鼓,如怒海一般沖天掀湧,層疊炸散。

 

    ******************************

 

    “蚩尤!”晏紫蘇淚水奪框,撕聲大叫,從高飛的鸞鳥上遙遙俯瞰,只見赤紅火光轟然噴吐,山石炸裂,滾滾奔傾,層層疊疊的青色雲團翻湧沖天,在空中翻卷出萬千猙獰可怖的景象。

 

    火山彈呼嘯破空,如紅菊怒放,那滾滾青雲在山頂膨脹翻騰了片刻,突然一重重地奔瀉沖塌,如萬千雪獅齊頭狂奔,又如滔滔怒江一瀉千里,山嶺上的巨石、草木登時摧枯拉,迸炸卷溺,瞬間便消失的無影無蹤。

 

    天搖地動,隆隆不絕,也不知過了多久,那山神怒火才平息。灰霧彌漫,紅光隱隱,那高聳的山頂赫然已坍塌了數十丈,狂風吹來,到處都是硫磺的刺鼻之氣。濃霧聚合,混沌一片,過了片刻,又什麼也看不清了。

 

    晏紫蘇臉色慘白,怔怔的動也不動,唯有淚水不住的滑落,心中空空蕩蕩,恍如夢魘,就連身上那千蟲萬蟻咬噬般的的刺骨劇痛也感覺不到了。

 

    蒙沅沅黥面飛紅,格格大笑道:“他死了!那小賊居然就這麼死了!小賤人,你現在終於也嘗到失去摯愛之人的滋味了!”花枝亂顫,黥面扭曲可怖,淚水卻沿著眼角涔涔淌落,也不知是狂喜,還是悲戚。

 

    晏紫蘇心中“咯噔”一響,這才,感覺到一股痛入骨髓的恨意,冷冷的凝視著蒙沅沅,心中轉過了盤算,決計就算用最為歹毒的兩傷法術,拼著自己的性命不要,也要將這妖女抽皮剝筋,折磨至死。

 

    此時已是黑夜,下方大霧蒼茫,獸吼如潮,隆隆不絕,隱隱可見極遠處又有一道紅光沖天吞吐九嶷火山此起彼伏的噴薄,徹夜不息,然而對於她來說,什麼都不重要了。

 

    蒙沅沅微笑道:“小賤人,孔鳥已將消息傳至桂林八樹,明日一早,赤帝陛下便會派遣大軍在附近八百里埋伏。等我冒充八郡主的筆記,飛鳥傳書,將金土兩族的大軍此處,再殺他們個措手不及……”越想越是得意,忍不住又咯咯大笑起來。

 

    晏紫蘇眉梢一揚,搖頭歎息道:“好一個癡人說夢,自得其樂。蚩尤含了逼火珠,縱使被烈火焚身,也分毫無損;八郡主是火靈之身,就連赤炎火山也燒她不死,這小小的一個不死,不死火山又能奈他們何?”

 

    蒙沅沅笑道:“小賤人,若單這火山或許燒他們不死。可惜他們砍伐八齋,妄圖盜取帝藥,那二八神人又豈能饒過他們?別說這兩個小賊,就是青帝白帝來了,被這八人的銅頭鐵臂一夾亦要粉身碎骨,魂飛魄散。”

 

    她嘴上雖如此說,心中不免有了一絲猶疑,眼波流轉,瞟了那朦朧難辨的不死火山一眼,柔聲道:“不過燒柴燒成炭,好人做到底。既然你這麼不安心,我就帶你去瞧個分明。”駕馭鸞鳥,重又向山頂飛去。

 

    煙霧騰舞,熱浪洶洶,從山口下望,岩漿汩汩翻湧,四壁通紅,那鐵樹八杈交錯,空空蕩蕩,哪裡還有半個人影?

 

    蒙浣浣咯咯笑道:“小賤人,這回你死心了吧?”

 

    晏紫蘇心中悲涼絞痛,咬牙暗聚真氣,正想以“斷筋錯脈訣”一舉衝破筋脈,與這妖女同歸於盡,忽聽下方一個沙啞的聲音叫道:“來者何人?吾乃延維大神也,拜我而饗者,可得天下也……”

 

    蒙浣浣心中一動,暗想女媧有不死藥,此山又名不死山,當非巧合。此人長相與傳說中的蛇巫頗為相似,若真是延維,得以為助,天下何愁不得?笑道:“老蛇囚,你若真是延維大神,又怎會被困在這山石中不得而出?”仇敵已死,心情正自暢快,當下也不管是真是假,且聽他道來。

 

    果聽那雙頭人歎息道:“說來話長,女媧煉帝藥以求長生,種此‘八齋樹’於不死山上,‘八齋樹’者,天上之樹也,一百年一開花,兩百年方一結果,每次果實僅八顆耳。吾雖乃神族大巫,亦想與天地同壽,日月共輝……”

 

    蒙浣浣截口道:“於是你便偷吃了八齋果,是也不是?”

 

    雙頭人吞了口饞涎,咳嗽道:“偷者,有借無還也。吾摘取那八齋神果,食之種核,只消等上兩百年便可結果以還之,何來‘偷’字一說?嗟夫,嗟夫!”

 

    蒙浣浣笑道:“女媧帝可不會這般想。難不成她一怒之下,便將你壓在了這山下?”

 

    雙頭人神色尷尬,道:“吾一時口饞,將八顆神果囫圇吞盡,連那核兒也忘了吐出,聽得有人前來,慌張奪路,倉促間又將神樹撞倒……”

 

    蒙浣浣一怔,咯咯大笑道:“難怪!八齋樹被你拔倒,果子又連核都被你吃了,女媧想要用這八齋果煉製帝藥也無可能了。你被封鎮在這不死山下,也是活該。”

 

    此時心中已頗有些相信此人便是太古蛇巫,但聽其言,觀其行,卻怎麼也無法將他與傳說中那威儀神通,可讓供奉者稱霸天下的大神聯繫起來,言語之間,也不禁有些輕慢鄙夷。

 

    雙頭人眼中閃過恚怒羞愧之色,哼了一聲,皺眉道:“吾乃蛇族太師,功高權重,縱有不是,也當從輕發落才是。女帝震怒之下,殺吾不死,竟將吾削職降罪,鎮封在‘火鳳瓶’內,又壓於此火山腹中。欲讓吾千秋萬載備受饑餓之苦,痛楚煎熬……真他奶奶紫菜魚皮的蛇蠍毒婦!”狂怒之下,竟將從蚩尤出學來的怪詞脫口罵出。

 

    晏紫蘇一怔,忍不住咯咯而笑,但想到蚩尤已死,悲從心來,呼吸不暢,淚水登時又漣漣滑落。

 

    蒙浣浣思緒飛轉,笑道:“你辱主犯上,理當罪加一等。不過我今日心情大佳,決意大赦天下。”頓了頓,一字字道:“若我將你解印放出,你當如何謝我?”

 

    那延維神大喜,顫聲道:“噫嘻!拜我而饗者,可得天下也!若仙子今日放吾而出,吾當引仙子到‘三天子之都’,解印大金鵬鳥以為禦禽,習三帝所傳之不世奇功!”

 

    蒙沅沅失聲道:“‘三天子之都’?‘大金鵬鳥’?”又驚又喜,聲音隨之顫抖起來。

 

    傳說盤古大帝曾在南荒某山修行,在洞內石壁下刻下所悟的獨門心法。伏羲,女媧因緣際會撞入此山,依照其法修行,突飛猛進,而後加以改進完善,依舊將心法刻在石壁上。

 

    此山因此被稱為“三天子之都”,亦是大荒歷代的各族帝王夢寐以求的神山。赤飆怒為帝時,便曾十八次派譴偵兵,搜遍南荒奇山,想要尋著那三天子心法,始終無功而返。

 

    淡泊超脫如神農,白帝,亦數次遊歷南荒。踏遍千山萬水,卻與這神山緣吝一面。《大荒經》中,神農標注了天下所有的地理方位,卻獨獨無法注明次山所在。

 

    延維神見她心動,忙又趁熱打鐵,續道:“伏羲登仙之後,沒逢女帝赴三天子之都修行時,天下大事全由吾代掌,故唯吾知曉那仙山之所在也,女帝封鯤鵬於地丘,封大鵬于三天子之都,此三者之解印訣,吾盡知耳!仙子若放吾而出,他日三獸伏首,天下臣服,豈不快哉!”

 

    蒙沅沅心中怦然大動,醌魚,混沌的封印處,大荒近日方才風傳,這老蛇囚若非延維,困在與世隔絕之地,又怎會知曉?當下再無疑慮,高聲道:“好!你對天發誓,只要能助我尋到三天子之都,解印三大神獸供我驅使,我便立即將你從這不死山裡解印而出!”

 

    延維大喜過望,滔滔不絕,連發了數十個毒誓,四個眼珠滴溜溜的朝地上翻轉,道:“火風瓶的封印神針便在我頭頂的岩石縫隙,只要你喊上一句南極果,北不成,去風果,再將那神針拔出,我邊可從瓶中出來了!”

 

    晏紫蘇盤坐山口,眼見蒙沅沅騎鳥沖下,急忙凝神聚念,默頌“換骨錯脈訣”。這兩傷法術雖無“斷經錯脈訣”那般立杆見影,但對經脈的損傷亦大為減少,只要搶在那妖女回來之前將經脈解開,邊可殺她個措手不及。

 

    蒙沅沅騎鳥盤旋,凝神細看岩壁,果然瞧見一根青黑色的長針深深刺入縫隙之中,用足真氣,亦難拔出。當下依照延維所言,大聲道:“南極果,北不成,去風果!”捏住神針,奮力朝外一奪。

 

    “轟!”山崩石炸,岩漿如怒浪沖天噴湧。漫天皆紅。

 

    晏紫蘇眼前一黑,氣血翻湧,被那熱浪當胸撞中,淩空翻飛出十餘仗,重重地撞在巨石上,指尖一顫,百骸欲散,疼得幾欲暈厥。

 

    混亂中,只聽轟隆連爆,蒙沅沅嘶聲慘叫,淒厲不絕,那延維神哈哈狂笑道:“吾出來啦!吾出來啦!他***紫菜魚皮,吾終於出來啦!”       

第十三章 蒼梧之淵(1)

            “噹啷啷!”一個青銅八角瓶連著那黑銅長針,齊齊撞落在晏紫蘇身邊,跳彈滾動。四周轟鳴滾滾,紅光吞吐,過了半響,那煙雲塵土才漸漸消散,唯有那延維神的狂笑聲猶自回蕩不絕。

 

    大霧離合,晏紫蘇凝神望去,見他果然已從山腹石壁內沖出,巨大的蛇身盤蜷在山口凸石上,紫鱗閃耀,兩顆頭顱鮮血淋漓,卻掩抑不住激動狂喜之色。

 

    蒙沅沅蜷身于十餘丈外,周身焦黑,簌簌顫抖,刺青黥面亦已血肉模糊,嘶聲呻吟,顯是痛楚已極。被這烈火岩漿迎頭轟中,即便是銅人也燒成了鐵水,何況是她這骨肉之軀?

 

    延維笑道:“吾忘了提醒仙子矣,女帝恨我甚深,凡解吾印者,必受天譴,為不死山之烈火燒灼而死。噫嘻,仙子捨生取義,何其偉哉!吾當何以為謝乎?”搖頭晃腦,話語鏗鏘,臉上卻是幸災樂禍。

 

    蒙沅沅顫抖著朝他伸出手臂,雙眸盡是恐懼、哀求之色,啞聲道:“救救我……”

 

    延維迤邐而下,遊到她的身邊,笑嘻嘻道:“吾只立誓帶汝到三天子都,駕馭大金鵬鳥,助汝稱霸天下,未嘗答應救汝性命也。汝自受天譴,吾若救汝,豈不逆天而為,引火焚身乎?不可,不可也。”

 

    蒙沅沅一怔,萬萬想不到這無賴竟會如此忘恩負義。眼中悲怒懊悔,渾身發抖,氣得連話也說不出來了。

 

    晏紫蘇在一旁瞧得又是訝異,又是大快,忍不住咯咯大笑道:“好一個‘自受天譴,引火焚身’!賤人,活該你有今日!”

 

    蒙沅沅恨恨地瞪著她,怒火欲噴,淚水涔涔滴落,驀地咬牙道:“延維神上,你不救我也成,幫我完成最後一個心願,將這小賤人千刀萬剮,剁成肉醬!”

 

    聽到“肉醬”二字,延維腹中登時“咕嚕咕嚕”一陣巨響,轉過頭,四眼滴溜溜地轉動,上下打量這晏紫蘇,吞了口饞涎,啞聲笑道:“噫嘻!吾被困瓶中,數千年未嘗一日終飽也。如此細皮嫩肉之饗供,千刀萬剮竟不暴殄天物乎!吾當生吞慢嚼,細品其味也。“說著,蛇尾擺動,朝她遊了過來。晏紫蘇心下大凜,笑道:“放著現成的焦香烤肉不吃,居然想著茹毛飲血,這等凶愚怪物,難怪要被女媧壓在不死山下了。我體內早已被這賤人下了萬千蠱毒,你若不怕死,只管來吃好啦……”

 

    延維既是上古蛇族巫神,對於蠱毒之道自不陌生,雙手轉動,嗅探片刻,便知其言所非虛,皺著眉頭連歎可惜。

 

    蒙沅沅森然道:“這小賤人所中蠱毒的解藥全在我腰間的銅葫蘆裡,神上只消讓她盡數服下,過上片刻,便可盡情享用了。”

 

    延維右手淩空一抓,登時將她腰上的青銅葫蘆吸了過來,將其中丹丸,蟲卵盡數倒在掌心,捏開晏紫蘇的口,一股腦兒地往裡傾灌。

 

    晏紫蘇又驚又怒,掙扎不得,只覺得腦中嗡的一響辛辣酸苦之氣如尖刀破喉,周身劇痛,如割如絞,疼得淚水只湧,但心中的駭怒恐懼之意反倒消減大半。

 

    這些藥丸蠱卵果然是解藥。

 

    過了片刻,劇痛漸消,那麻癢刺痹的感覺也逐漸煙消雲散。

 

    延維凝神掃探,見她雪膚還複光滑暈紅,眼波澄激,體內再無絲毫異動,大喜道:“妙之極矣!妙之極矣!”蛇芯吞吐,饞涎欲滴,只等她餘毒消盡,立刻囫圇猛吞。

 

    晏紫蘇被他那貪婪的眼神盯得心中發毛,蚩尤已死,她悲楚苦痛,實無戀生之意,但想到被蒙沅沅算計,大仇未報,又將這醜怪蛇人所吞,卻是大不甘心。

 

    思緒急轉,瞥見身前的青銅八角瓶,急中生智,笑道:“老蛇怪,橫豎我也要被你吃了,你便實話實說,告訴我你究竟是誰,那我死也瞑目了,好不好?”

 

    延維一怔,哈哈笑道:“黃毛丫頭,吾乃神族大巫延維是也,汝何以就是不信?”

 

    晏紫蘇挑眉歎道:“你這番話騙騙那愚昧蠢笨的賤人便也罷了,何苦臨死還要誆我?天下誰人不知延維乃是蛇族大神,潛力通天,乃伏羲女媧座下重臣,又怎會偷食了八齋果,而被女帝所困?”

 

    延維正欲回答,空中忽地傳來嗷嗷之聲,濃霧分湧,那只離散的太陽烏閃電似的俯衝而下,狂飆凜冽,朝他當頭抓來。

 

    延維不怒反笑,道:“妙極,又來大雞為吾加膳矣!”巨大的蛇尾轟然橫掃,登時將太陽烏打得斷羽繽紛,摔落在地。不等它振翅飛起,半空甩尾騰舞,驀一張口,銀絲飛舞,竟如蛛網蠶繭似的將太陽烏重重黏纏捆縛,任它如何尖嘯撲翅,也沖脫不得了。

 

    晏紫蘇大凜,想不到這木族神禽竟連一合也擋他不住。

 

    延維縱聲大笑,頗為得意,轉身又朝他遊來,道:“吾若非延維,安能須臾擒伏此大雞乎?”

 

    晏紫蘇咯咯笑道:“區區一鳥,降之何足為奇?換了是我,只怕連‘須臾’都不要呢。”

 

    一邊凝神運氣,一邊又道:“據說延維神身長千里,體大如山,當今的燭老妖和他一比便小如蚯蚓。你若真是他,又怎會被收到這小小的八角銅瓶之中?還不早將這銅瓶生生撐爆了麼?”

 

    延維四目一轉,掃見地上銅瓶,眼中閃過尷尬恨怒之色,嘿然道:“吾受困數千載,忍饑挨餓,體型自然略有乾癟耳,等吾飽餐數日,便可讓汝見吾千里之身也。此‘火風瓶’乃女帝之物,可容萬仞之山嶽,吾為其所收,有何異哉!”

 

    “胡說八道。”晏紫蘇呸了一聲,笑道:“依我看哪,你定是南荒的什麼蛇族妖人,被火族殺得屁滾尿流,鑽到這九嶷火山裡避難,結果不小心卡在石洞裡,再也出不來啦。編了這套胡話,不過是想要遮羞擋醜,是也不是?”

 

    晏紫蘇察言觀色,早知這老蛇妖雖然無賴奸猾,卻浮誇好諛,虛榮自大,任他如何自辯,只是笑吟吟地反唇相譏,一口咬定他乃鄉野荒蛇,不過是扯著虎皮作大旗;惹得他越發氣惱震怒,臉色漲紅。

 

    蒙沅沅喘氣喝道:“她體內蠱毒已清,神上何必與她囉嗦?夜長夢多,一口吞了便是!”她被火山熔岩熾浪所撞,早已氣息奄奄,急怒之下,聲音更是細如蚊吟,只有自己方能聽見。

 

    晏紫蘇高聲笑道:“老蛇妖,你道拿著這些破銅爛鐵便能唬我麼?要想讓我相信,再也簡單不過。只要你龐長蛇身真能鑽入這小小的八角銅瓶,便可證明此瓶真是女帝神器……”

 

    延維對自己的尊榮身份極是自負誇耀,被她這般輕蔑質疑,怒氣欲爆,哈哈笑道:“夏蟲不可語冰,吾讓汝親眼見識,也好叫汝死得瞑目!”驀地拔地沖起,紫光卷舞,猶如一道輕煙,倏然鑽入那青銅八角瓶中。

 

    晏紫蘇等的便是此刻,哪容錯過?驀地凝神運氣,強行衝開經脈,抓起那黑銅長針,奮力紮入八角銅瓶的頸側圓洞中,喝道:“果風去,成不北,果極南……”

 

    “轟!”狂風倒卷,當空霧氣登時如漩渦卷溺,那“火風瓶”脫手沖出,閃電似的鑽入那火山口石壁的圓洞中,轟隆連爆,震耳欲聾,再也抽拔不出。

 

    晏紫蘇一擊得手,俏臉暈紅,又驚又喜,咯咯大笑道:“老蛇妖,你說得不錯,這銅瓶果然是女帝神物,只不過這次你想要出來,又得再等上幾千年啦!”

 

    蒙沅沅瞧得目瞪口呆,早猜到這妖女必有狡計,想不到竟是用如此簡單的法子請君入甕。一時間,心頭驚怒、憤慨、懊惱、恐懼、滑稽……翻疊交湧,突然歇斯底里地嘶聲尖笑起來。

 

    延維這才知道著了晏紫蘇的道,氣得肝膽欲炸,從石洞中探出兩頭,臉色醬紫,破口大駡了片刻,又突然大轉哀婉,低三下四地苦苦央求,眼見她笑吟吟的只是不理,急怒絕望之下,又開始大聲叱駡,極盡惡毒詛咒之能事。

 

    他罵得越凶,晏紫蘇心底越是舒暢,轉身朝蒙沅沅翩然走去,銀針在手,笑靨如花,柔聲道:“蒙姐姐,多謝你幫我解了身上的蠱互。鸞鳳族‘遊魂蠱’的滋味我算是嘗過啦,現在該輪到你嘗嘗青丘國的‘噬骨千合蟲’了……”

 

    蒙沅沅對這妖女的狠毒手段早有所聞,眼看著她一步步逼近,恐懼欲爆,但尖笑聲卻似無法頓止,渾身不住地簌簌顫抖,別說反擊、閃避,就連咬舌自盡的氣力也沒有了。       

第十三章 蒼梧之淵(2

            霎時間靈光電閃,突然想起先前發生之事,“啊”地大叫一聲,翻身躍起。旁邊那女子亦驚叫著翻轉蜷身,與他兩兩對視,俏臉暈紅如醉,驚愕羞怒,顫聲喝道:“你……你做什麼了?”赫然竟是烈煙石。

 

    蚩尤這才發覺自己竟也是赤條條一身,驚駭窘迫,手足無措,一生之中從未有過如此刻這般狼狽。放眼四顧,周圍石壁如削,穹頂嶙峋,乃是個頗大的山洞,除了洞角向陽處長了一株碧葉紫花的不知名灌木外,別無他物,就連苗刀、太陽烏也不見蹤影,更別說任何衣裳了。

 

    當下急中生智,探掌飛抓,將那灌木碧葉盡數吸來,瞬間抽絲穿線,化作一件綠葉衣,拋給烈煙石,道:“八郡主,得罪了!”又將剩餘樹葉織成一圈,慌不迭地圍在自己腰上。

 

    烈煙石見自己左臂上守宮砂灼灼依舊,這才松了口大氣,瞥見他那雄健結實的古銅色身體,雙頰如燒,忙背身將碧葉衣穿起,羞惱緊張之下,指尖猶自不住地顫抖。

 

    蚩尤穿好葉衣,耳根兀自熱辣辣地燒燙,不敢與她對視,想起之前發生之事,心中一沉,恨恨道:“是了!定是那二八神人搞的鬼!”

 

    烈煙石只記得昏迷之前,火山熔岩迎頭噴來,那八個連體人陡然疾沖而下,將他們團團圍在中央,而後發生了什麼,卻再無印象了。但此處究竟是何地?那八個連體人為何將他們帶到這裡?又為何要剝去他們的衣服?是故意羞辱,還是防止他們逃離?疑竇叢生,羞怒更甚。

 

    兩人凝神四望,山洞高闊空曠,中有一根巨大的石柱直連穹頂,四壁上有八個兩丈來高、一丈餘寬的洞口,高低錯落,可見澄碧藍天,白鷗飛翔;海浪轟鳴聲陣陣傳來,似在海邊。

 

    蚩尤大奇,九嶷山地處南荒內陸,距離南海至少有一千八百里,那八個連體怪人將他們擄到海邊作甚?想到晏紫蘇猶在蒙沅沅手中,更是心急如焚,當下抄足淩空而起,朝最近的洞口掠去。方近洞口,忽聽一聲呼喝,人影一晃,狂風鼓舞,一道熾烈狂猛的氣浪排山倒海似的朝他洶湧壓來。

 

    蚩尤大凜,翻身回掌,碧光怒卷,接連七記“奔雷刀”雷霆狂轟。光浪層疊爆湧,胸口如錘,鮮血狂噴,踉蹌飛撞在石柱上,又驚又怒,躍起喝道:“是那‘二八神人’!”

 

    光影蒙矓,那洞口赫然屹立了一個丈許高的雙頭巨人,銅鈴大眼冷冷地凝視著他,而後又徐徐轉身走開。

 

    烈煙石臉上酡紅如燒,眉尖一蹙,驀地朝另一個洞口閃電掠去,紅袖鼓卷,赤光怒爆,化作火鳳尖嘯沖出。

 

    人影閃動,“轟”的一聲巨響,滿洞如霞光鍍染,火鳳還未成形,便已蓬然炸散,烈煙石身子一晃,驀地拋彈摔飛。

 

    蚩尤大凜,下意識地抄足沖起,抱住她螺旋急轉,卸去那巨大的衝撞力,朝下沖去。

 

    烈煙石羞怒交集,“哇”地噴出一口鮮血,喝道:“放開我!”一掌朝他臉上打去。

 

    “啪”的一聲脆響,蚩尤相隔咫尺,猝不及防,眼前金星亂舞,臉上頓時火辣辣地高腫一塊。所幸她出掌時真氣渙散,否則吃這一掌,只怕頭顱早已旋轉著飛出數十丈外。

 

    兩人齊齊一愣,旋轉著飄然落地。

 

    蚩尤驚怒錯愕,覺得此女實是不可理喻,“哼”了一聲,鬆手躍開。

 

    烈煙石想不到他竟不避開,見他臉上紅腫,指痕歷歷,心下微有悔意,但想起先前他圓睜雙眼,瞪視自己裸身的情景,又想起自己連日來莫名其妙的古怪心境……頓時耳根如燒,又是一陣羞惱氣恨,仰頭厲聲叱道:“放我出去!”

 

    連喝了幾聲,人影閃爍,二八神人齊齊現身於八個洞口,俯視兩人,嘰哩咕嚕說了一番怪語,金鐘似的嗡嗡回蕩,卻什麼也聽不明白。

 

    蚩尤依稀聽懂了幾個重複的詞語,似是“囚民”、“八齋”,暗呼糟糕,沉聲道:“必是我們砍伐了那八齋樹,惹惱了他們,將我們囚禁在此處了。”

 

    兩人相隔甚近,他身上那如松木香氣般的濃郁氣息絲絲鑽來,烈煙石心中越覺得煩亂,冷冷道:“我倒要瞧瞧什麼囚室能將我困住。”驀地運足真氣,狂飆怒掃,紅光赤浪層疊狂撞在四周洞壁上。

 

    一時間轟鳴震耳,煙塵滾滾,整個山洞都似要坍塌傾倒一般。但等氣浪散盡,碎石斷岩落了一地,四壁卻依舊巋然不動。

 

    烈煙石驚怒更甚,以她赤炎真氣之熾猛,這般狂轟猛攻之下,即便是銅牆鐵壁也熔化炸裂,這石洞究竟是何物所築,竟然堅實若此!

 

    煙土濛濛,蚩尤一凜,脫口道:“那是什麼?”

 

    只見陽光斜照處,北面那石壁上赫然刻著幾行極細的、扭曲如蛇的怪字,深淺不一。

 

    想必那字跡凹痕被塵土填塞,粗看不出,經烈煙石這番轟震,土石蕩落,方甫漸顯真容。

 

    烈煙石凝神查探,這才發覺四壁上赫然都刻寫著這種扭曲蛇文,再轉眸看那中央石柱,又羞又惱,叱道:“什麼妖邪!”轟然一掌掃去。

 

    蚩尤轉眸凝望,臉上亦陡然一燙。塵土簌簌,那石柱上除了蛇文之外,竟還刻畫了一組男女交媾的圖像,姿勢不一,瞧來淫褻之極。

 

    當日在湯穀之中,那些流囚苦悶郁怒,時常在石壁上刻畫那些淫圖穢語,以作宣洩。以此推算,更加確信這石洞也必定是囚室,這些穢圖蛇文多半是從前囚禁此處的犯人所刻。但蛇篆古文失傳已有數千年,難道此處竟是數千年前的囚室密洞?

 

    心下凜然。

 

    烈煙石雙頰飛紅,殺機大作,嬌叱著沖天飛起,彩石鏈絢光怒卷,重又化作烈火鳳凰,尖嘯著撞向北側洞口的連體巨人。那雙頭巨人嘰哩咕嚕說著什麼,一掌拍出,氣浪滾滾炸散,頓時又將她蕩飛開來。

 

    她驚怒羞惱,淩空轉身,順勢朝西側洞口疾沖而去,不等她掠近,守在洞口的連體巨人又一掌橫推,狂風氣浪洶湧卷舞,瞬間又將她沖出十餘丈遠。

 

    如此周而複轉,烈煙石奮盡全力,連闖了八個洞口,都被二八神人輕描淡寫地推震開來,宛如洪流扁舟,身不由己地飛旋跌宕,卻絲毫無法靠岸,心中之駭怒羞憤,莫以言表。到得後來,精疲力竭,只得踉蹌退落在地,俏臉潮紅,胸脯急劇起伏,調息禦氣。

 

    蚩尤越看越是遲疑,先前與二八神人激戰之時,生死攸關,無暇多想,此刻凝神觀察他們路數,才發覺這八人的經脈、真氣極是怪異,雖然各自修為之強,都臻神級,但每一人的運氣方式、出掌招數都頗簡單,甚至可謂單調。

 

    譬如那南側洞口的連體巨人,真氣只在奇經八脈的陽維脈中流轉,而後突然轉入正經十二脈的手少陰三焦經,爆發出驚天動地的火屬氣浪。而東側洞口的那連體怪人,其真氣只在奇經八脈的陽蹻脈中運行,而後忽然轉入正經十二脈的足少陽膽經,形成生生不息的木屬氣浪。

 

    其他六人亦是如此,真氣雖然只在奇經八脈中的某一脈中流轉,但其威力之猛,絲毫不在大荒任一頂尖高手之下。這八人合到一處時,更是五行兼備,配合無間,幾近天下無敵。

 

    蚩尤自小修行,深知練氣之道在於經脈暢通,周身流轉,但像這等只練一脈,還能修成無上神功之事,實是聞所未聞。

 

    他生性桀驁好強,但近年來在拓拔野、晏紫蘇等人的薰陶之下,莽撞鬥狠的脾性大有收斂。雖然一心想著離開此地,返救晏紫蘇,見此情狀,知道硬拼硬闖絕難奏效,當下收斂心神,苦思對策。

 

    突然想起拓拔野所傳的五行生克之法,精神大振,傳音道:“八郡主,單打獨鬥,我們誰也逃不離此地,只有聯手攻其一人,速戰速決。五行木生火,火克金。那八人之中,西面下洞的連體人修煉的乃是金屬之氣,等我將真氣傳入你足少陽膽經,你再全力殺他個措手不及……”

 

    兩人密議已定,突然雙雙朝西壁下方的洞口疾沖而去,蚩尤大喝聲中,驀地翻身推掌,抵住烈煙石雙足,將真氣洶洶輸入。

 

    烈煙石順勢轉身飛沖,“轟!”碧光真氣陡然化作刺目紅光,火鳳怒嘯,掀卷起熾烈狂浪,與那連體人的右掌轟然撞個正著。

 

    光浪疊爆,兩人氣血翻騰,那連體人悶哼一聲,果然被震得翻身飛退。蚩尤大喜,叫道:“快走!”抓起烈煙石手臂,並肩疾沖而出。

 

    指掌相連,烈煙石耳中嗡的一響,直如電擊一般,霎時間,那奇怪的感覺突然又如狂潮大浪似的兜頭拍來,天旋地轉,想要奮力抽脫,卻被他鐵箍似的緊緊抓住,周身軟綿綿什麼力氣也沒有了。

 

    清風拂面,海浪轟鳴,下方是嶙峋陡峭的山崖,直連海邊。礁石參差,碧浪洶洶排擊,雪末紛揚,驚起一群白鷗。

 

    她腦中空茫,隨著蚩尤騰雲駕霧地沖出洞口,朝崖下急掠,魂不守舍,直如做夢一般,突聽身後嗡嗡大喝,氣浪奔騰,那八個雙頭人竟已閃電似的圍追而來,心中一凜,這才陡然驚醒。

 

    又聽蚩尤一聲大喝,故技重施,翻身握住她雙腳,腳心一麻,只覺一股麻癢癢的感覺,連同著那雄渾強沛的真氣狂濤似的席捲全身,烈煙石心中怦怦狂跳,喉嚨仿佛又被什麼扼住了,驀地咬牙強斂心神,聚念導氣,直沖掌心。

 

    當空炸開絢麗繽紛的洶湧光浪,如漣漪般重重蕩漾開來。

 

    那八人半空穿插,彼此縱橫相連,陡然立如六丈高的巨大,“頭”、“雙臂”、“雙腿”一應俱全,低喝聲中,雙“掌”轟然合擊,黑光怒湧,宛如漩渦飛旋。

 

    “嘭!”霞光炸舞,黑浪洶洶,烈煙石眼前一黑,再也抵擋不住,和蚩尤一起踉蹌倒飛,被那旋渦氣浪陡然一吸,又身不由己地往前翻身疾沖,刹那間被那巨人抓個正著,倒提著掠回山洞,拋落在地。

 

    兩人從突襲猛衝,到被拖回洞內,不過片刻光景,而對於她來說,這片刻就如做了場古怪的大夢般,恍惚地坐在地上,猶自如虛浮半空,耳根如燒,無法呼吸。

 

    蚩尤絲毫不知她的心事,翻身躍起,驚怒懊惱,想不到這八個樹精竟也懂得五行相生!

 

    這八個連體人每人只修奇經八脈中的一脈,但架合為一人後,便八脈具全,五行合一,威力之驚人,就算是神農再世,只怕也不過如此。

 

    太陽西移,蚩尤在洞內不住地饒走徘徊,遍思對策,也找不著半點破解之法。

 

    心下焦躁,怒吼著沖向南側洞口,但戰不百合,又被那連體人一掌打回,鮮血狂噴。他強突詐沖,試了諸種方法,但聲東擊西也罷,隱身逃遁也罷,總過不了那八個樹精口,奔不十丈,又被拖回洞中。

 

    明月初上,斜斜從洞口射入,西壁如洗。

 

    蚩尤躺在滿地月華中,遍體鱗傷,精疲力盡,大口大口的喘著氣,心下暗想:“這些樹精再過了得,終究不過是楠木疙瘩,蠻力不能敵,難道還想不出智計嗎?罷了,磨刀不誤砍柴功,先養精蓄銳,調好經脈,再讓他們瞧瞧蚩尤爺爺的厲害。”

 

    他連日來南征北戰,未曾好好休息一場,今日又連鬥強敵,早已如強弩之末,倦怠已極。躺在地上,一邊調息運氣,一邊迷迷糊糊的想著脫身之計,過不多時,困意便如黑潮席捲,沉沉睡去。

 

    海風呼號,潮浪聲聲,烈煙石坐在黑暗中,癡癡地聽著他在數丈外均勻而悠長的呼吸,腿腳酥麻,周身也仿佛僵痹了,只有指尖上似乎還殘留著他的余溫,像烈火一樣的焚燒著。那虛浮如煙的月光橫隔在他與她之間,讓一切都變的飄渺而不真實起來,而她也仿佛漂浮在一個虛幻而迷蒙的幻夢裡。

 

    昨日以來,那些淩亂紛湧的片段,那些似曾相識的感覺,那些無緣無由的情迷意亂,在這空渺而寧靜的月色裡越發鮮明,讓她心亂如麻,越發的恐懼和不安。

 

    他是誰?他到底是誰?在他和自己之間,究竟有過怎樣的過往?為何自己就甘心為了他,跳入滾沸的岩漿。心狂亂的怦怦跳動著,每一下都帶給她窒息的痛楚、甜蜜羞腦和恐懼。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咬緊牙關,緩緩的站起身來,一步一步的走到蚩尤身邊,真氣凝集,徐徐抬起手掌,懸在他的額頭上方。

 

    只要……只要這一掌擊下那些幻夢般的錯覺,那些驚疑不定的恐懼,那所有、所有的一切,全都會煙消雲散,而她又能重新找回,迷失的自己了。

 

    月光照在天臉上,純淨如洗,她的心突然劇烈的抽搐疼痛起來,仿佛被一個無形的鎖緊緊地箍住了,渾身發抖,疼的無法呼吸,淚水瞬間湧出眼眶,和月光迷夢成了一片。

 

    這一夜,海風呼嘯,柔腸百轉,她癡癡地站在黑暗裡,眼看著月光寸寸偏移,東方曉白,指尖顫抖,手掌垂了,垂了又抬,卻始終不能下手。

 

    晏紫蘇格格笑道:“姐姐放心,你害死了我的夫君,我哪能讓你這麼容易便死?”心底越是悲憤恨怒,笑越是嬌媚燦爛,輕輕地握住她的左手食指尖,將第一根銀針從她的指甲縫裡的進去。

 

    蒙沅沅發出一聲殺豬似的嘶厲慘叫,汗珠、淚水全都湧了出來,還不等帛氣呼吸,中指又是一陣無法想像的錐心劇育,登時又是一陣發狂般的哭嚎高顫票,牙關亂撞,恨不能將那手指連根切斷。

 

    晏紫蘇心下大快,不顧她連聲討饒,將銀針接連刺入她的指甲縫隙之中,笑吟吟地道:“很疼麼?等針尖上的蠱卵在熱血裡孵化開來,你就會覺得現在簡直是快活好如神仙了。

 

    話音未落,蒙沅沅雙眼一涼,瞳孔陡然被銀針入,眼前登時血紅一片,什麼也瞧不見了,嘶聲慘嚎,驚怖劇疼之下,一口氣喘不上來,就此暈厥。昏迷中,腳趾指甲又是一陣劇疼,周身一顫,頓時又尖號著醒轉。

 

    如此周而復始,過了一刻來鐘,她也不知暈厥了多鈔次,痛醒了多少回,周身鮮血斑斑,滿了碧熒熒的銀針,連初還哭罵、乞饒,到得後來,周身之痛楚縱有千口變難表萬一,連呻吟也發不出來了,若有半分力氣,情願只一頭撞死。延維困在那山腹石壁中,聽著上言傳來斷斷續續的慘叫聲,時而淒厲如鬼,時而哀鳴悲哭,漸漸細不可聞,心中不由不寒而慄,對支那了嬌俏嫵媚的女子竟生出凜洌懼意。,天下最毒婦人心,這妖女兇狠,遠比女帝為甚,自己方才招惹了她。不知道會的如何報復?越想越是不安。

 

    堅耳創傾聽。崖上寂寂無聲,他心中反而更加忐忑。過了片刻,忍不住大聲道:”小仙子?小仙子?在否?“

 

    夜霧彌合,獸吼蒼涼,聲音回蕩不絕。卻杳無應答。

 

    延維驚疑不定,暗想:”難道那妖女竟自走了?“九山內好不容易才來這麼幾人,她若是走了,只怕真又要過幾百,上千年增才有機會離開此地了,心中大急,又高聲道:”小仙子,吾修維大神也,我而饗者。可得天下也。汝放吾出,必當究吾之力,助汝稱霸天下也”

 

    晏此蘇此時已用盡了所的銀針,冷冷地盯著那氣若遊絲、動彈不得的蒙沅沅。滿腔恨怒稍得宣匯。但忽然想到,縱使將她挫骨揚灰,尤也再無法活轉過來了!

 

    嬌軀一晃,心中登時如被尖刀猛,淚水奪眶,強抑了許久的悲傷如洪水滾滾決堤,驀地坐倒在地,大哭道:”住口!他他死了他死了!就算你幫我稱霸天下又有什麼稀罕!“

 

    延維聽她如此回答。登理松了口氣,哈哈笑道:”噫嘻拳來汝所擔心者,那刀疤小子耳!伊未曾死限也!伊未曾死也!“晏紫蘇一震,失聲道:”你說什麼?“太陽烏在一旁聽見,變嗷嗷大叫。

 

    延維搖頭晃腦,抑揚頓挫道:”二八神八樹所化,非獨鎮我,更是“蒼梧之淵”之守神耳。‘蒼梧之淵’者,位於九山下也,火吐則門開,火息則戶合。那疤小子與那紅衣女子砍伐神樹,獲罪非輕,二八神必已擄其前往‘蒼梧之淵’受罰也!“

 

    晏紫蘇芳心枉跳,怔怔地木立了片刻,低聲道:”你是就他沒有死?這九座火山之底便是‘蒼梧之淵’?他他現下便在‘蒼槿之淵’中?嬌靨酡紅,淚珠猶掛,驚喜激動之下,聲音不自禁地顫抖起來、

 

    當下起身將捆縛太陽烏的銀絲割開,騎鳥俯衝而下,一字字地冷冷道:“老蛇妖,老老實實地帶我找著他,我便饒你不死adk敢使詐,本仙子定讓你嘗嘗千蟲食心骨的滋味!”

 

    海浪轟鳴,鳥鳴啾啾。

 

    尤迷迷糊糊地睜開雙眼,光影閃爍,依稀瞧見一個女子躺在身邊,下意識地咕噥道:“蘇兒”伸臂便朝她抱去。觸手冰涼滑膩,一絲不掛,幽冷清香撲入鼻息他陡然一凜,這體香與呼之即來紫蘇迥然兩異!

 

    霎時間靈光電閃,突然想起先前發生之事,“啊”地大叫,翻身躍起。旁邊那女子亦驚叫著翻轉蜷身,與他兩兩對視,俏然暈紅如醉,驚愕羞怒,顫聲喝道:“你你作什麼了?”赫然竟是烈煙石。

 

    蚩尤這才發覺自己竟也是赤條條一身,驚駭窘迫,手足無措,一生之中從未有如此刻這般狼狽。

 

    放眼四顧,周圍石壁如削,穹頂嶙峋,是一個頗大的山洞,除了洞色向陽處長了一株碧葉紫花的不知多灌木外,別無他物,太了烏也不見蹤影,更別說什麼衣裳了。

 

    當下急中生智,探掌盡抓,將那灌木碧葉盡數吸來,瞬間抽絲穿線,作成一件綠葉衣,拋給烈煙石,道:“八郡主,得罪了!”又將餘樹葉織成一圈,慌不迭地轉在自己腰上。

 

    烈煙石見自己左臂上守宮砂灼依舊,這才松了口大氣,見他那雄健結實的古銅色的身體,雙頰如燒,忙背身將碧葉衣穿起,羞惱緊張之下,指尖逕自不住地顫抖。

 

    蚩尤穿好葉衣,耳根兀自熱地燒,不敢與她對視,想起這前發生之事,心中一沉,恨恨道:“是了!定是那二八人搞地鬼!”

 

    烈煙石只記得昏迷之前,火山熔岩迎頭噴來,那八個連體人陡然急沖而下,將他們團團圍在中央,而後發生了什麼,卻再無印象了。但此處究竟是何地?那八個連體人為何將他們帶到這裡?又何要剝去他們的衣服?是故意羞辱,還是防止他們逃離?疑竇叢生,羞怒更甚。

 

    兩人凝神四望,山洞高闊空曠,中有一根巨大的石柱直連穹頂,四壁上有八個兩丈來高,一丈餘寬地洞口,高低錯落,可見澄碧藍天,白鷗飛翔itx浪轟鳴陣陣傳來,似在海邊。

 

    蚩尤大奇,九山地處南荒內陸,距離南海至少有一千八百里,那八個連體怪人將他們擄到海邊作什麼?想到晏紫猶在蒙沅沅手中,更是心急如焚,當下抄足淩空沖起,朝最近的洞口掠去。

 

    方管洞口,忽聽一聲呼喝,人影一晃,狂風鼓,一道熾烈狂猛的氣浪排山倒海似的朝他洶湧壓來。

 

    蚩尤大凜,翻身回掌,碧光怒卷,接連七記‘奔雷刀’雷霆猛轟,光浪層疊爆湧,胸口如錘,鮮血狂噴,踉蹌飛撞在石柱上,又驚又怒,躍起喝道:“是那‘二八神人’!

 

    光影朦朧,那洞口赫然屹立了一個丈許高在雙頭巨人,銅鈴大眼冷冷地凝視著他,而後又徐徐轉身走開。

 

    烈煙石臉上酡紅如燒,眉尖一躉,驀地朝另一個洞口閃電掠去,紅袖鼓卷,赤光怒爆,化作火鳳尖嘯沖出。

 

    人影閃動,”轟“的一聲巨響,滿洞如霞光鍍染,火鳳還未成形,便憶蓬炸散,烈煙石身子一晃,驀地拋彈摔飛。

 

    蚩尤大凜,下意識的抄足沖起,抱住她螺旋急轉,卻那巨大的衝撞力,朝下沖去。

 

    烈煙石羞怒交集,哇“地噴出一口血,喝道:”放開我!“一掌朝他臉上打去。”啪“的一聲脆響,蚩尤相隔咫尺,椊不及防,眼前金星亂,臉上打頓時火地高腫一塊。所幸她出掌時填氣渙散,否則吃這一掌,只怕顱早已旋轉著飛出數十丈外。

 

    兩人齊齊一愣,旋轉著飄然落在。

 

    蚩尤驚怒錯愕,覺得此女實是不可理喻,”哼“了一聲,鬆手躍開。

 

    烈煙石豔情不到他竟不避開,見他臉上紅腫,指痕歷歷,心下微有悔意,但想起行前他圓睜以眼,瞪視自己裸身的情景,又想起自己連日來莫名其妙古怪心境頓時耳根如燒,又是一陣羞惱氣恨,仰頭厲聲道:”放我出去!“

 

    連喝了幾聲,人影閃爍,二八神人齊齊現身於八個洞口,俯視兩人,嘰裡咕嚕地說了一番怪話,金鐘似的嗡嗡回蕩,卻什麼也聽不明白。

 

    蚩尤依稀聽懂了幾個重要的詞語,似是”囚民“、”八齋“,。暗呼,沉聲道:”必是我們砍伐了那八齋樹,惹惱了他們,將我們囚禁在此處了。

 

    兩人相隔甚近,他身上那如松木香氣地濃郁氣息絲絲鑽來,烈煙石心中越覺煩亂,冷冷道:“倒要瞧瞧什麼囚室能將我困住。”驀地遠足真氣,狂飆怒掃,紅光赤浪疊狂撞在四周洞壁上。

 

    一時間轟鳴震耳,煙塵滾滾,整個山洞都似要塌傾倒一般。但等是氣流戎盡,碎石斷岩落了一地岬壁卻依舊巍然不動。

 

    烈煙石驚怒更甚,以她赤炎真氣之熾猛,這般狂轟攻之下,即便是銅牆鐵壁也熔化炸裂,這石洞究竟是何物所築,竟然堅實若此!

 

    煙土濛濛,蚩尤一凜,脫口道:“那是什麼?”只見陽光照處,光柱塵縻騰卷起,北面那石壁上赫然刻著幾行極細的、扭曲如蛇的怪字,深淺不一。

 

    想必那字痕被塵土填塞,粗看不出,經烈煙石這番轟震,土石蕩落,方甫漸顯真容。       

第十四章 太古囚族(上)

            翌日醒來,陽光媚好,早已照得洞內金光燦燦。

 

    蚩尤飽睡了一覺,精神奕奕,見烈煙石依舊如泥人似的坐在洞角,臉色蒼白,眼圈淡青,神容極為憔悴倦怠,只道她苦思了一夜脫困之計。

 

    正待說話,忽聽“啪”的一聲,從東面洞口拋下一條巨大的鹿腿,鮮血淋漓,抬頭望去,那雙頭人手上倒提了一隻牛角鹿,指手比劃,“嘰裡呱啦”說了一通話,似是分與他們早餐。

 

    蚩尤早已饑腸轆轆,當下也顧不得許多,將鹿腿架在灌木上,掌心聚氣為火,翻轉炙烤,過不多時,焦香四溢,食指大動,不管肉中血絲猶在,便撕扯下半邊狼吞虎嚥起來;餘下那半邊又翻轉燒烤了片刻,等熟得透了,才拋給烈煙石。

 

    烈煙石一日一夜未曾進食,聞著香味,方覺腹內空空如也,撕下鹿肉,默默地吃了幾口,心想,被這二八神人困于此處,也不知何日方能離開?若被囚禁百八十年,難道這百八十年都要如此這般,與這男子同居一室,相對而食麼?呼吸若堵,越想越是椎心恐懼,胃口全無。

 

    見她蹙著眉尖怔怔出神,臉上突然滑下一道淚水,蚩尤微微一楞,想起當日在壽麻國河邊,晏紫蘇吃著自己炙的兔肉時也是這般神情,心中登時痛如尖刀剜絞,募地拋掉手中的骨頭,躍起喝道:“上面的雙頭怪聽著,就算蚩尤爺爺砍了八齋樹,你們關了我一日一夜,也當夠了。再不放我出去……”

 

    話音未落,氣浪狂舞,那八個樹妖疾沖而下,蚩尤眼前一花,雙臂徒然被兩條粗如嬰臂的銅索捆住,接著“叮啷”脆響不絕,周身又被六條銅索縱橫纏縛,募地朝前一緊,踉蹌奔跌,險些撞到在那中央石柱上。

 

    八人速度極快,力量又狂猛之至,可謂迅雷不及掩耳。幾在同時,烈煙石亦被八條銅索五花大綁,瞬間鎖釘在石柱上。

 

    兩人驚怒喝罵,奮力掙扎,腳下隨能在兩丈距離內奔沖回轉,雙臂所縛的銅索卻緊緊的釘入石柱的鎖扣之中,生根似的抽脫不得,職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八個雙頭巨人翻身約回洞口。

 

    陽光轉移,時近晌午,蚩尤罵得口都幹了,那八人只是不理。八道銅索也不知是什麼混金製成,奮盡真氣,也不能震裂分毫。心中憤怒悲沮,咬牙切齒,恨不能將這八個樹精劈成柴火,燒成焦炭。

 

    靈機一動:“是了!震不斷這銅索,難道震不斷這石柱麼”當下回身疾沖,一腳重重地猛踹在石柱,“砰”的一聲悶響,半身酥痹,那石柱卻仍巋然不動。

 

    蚩尤心有不甘,大喝著接連回踢正踹,轟隆連震,洞內泥土簌簌不絕,石柱上又掉落了許多石片土塊,露出一組模糊的圖像來目光瞥處,又驚又奇失聲道:“八郡主,你瞧瞧這是什麼!”

 

    烈煙石只道他說的是石柱上那組交媾的男女圖像,臉頰如燒,嗔怒羞惱,眼角卻忍不住循聲轉望,只見那石柱上赫然刻畫著一男一女盤腿坐地,周身被八條銅索所捆縛,就連那銅索捆縛的方式,位置也和他們一模一樣!

 

    兩人對望一眼,心中陡然一沉,昨日來的猜測似在這一瞬間得到了印證。此圖必定是從前囚洞內囚禁的犯人所刻!

 

    原本還存一絲僥倖,覺得那二八神人對戰時既然未下殺手,多半只是想懲戒一番,過上十天八日便自會將他們放了;到了此刻,才知道這八個樹精敢情真要把他們囚困於此。

 

    壁上的文字乃蛇足古篆,當是太古囚犯所留。也不知這數千年來這八個樹妖於此囚禁了多少男女?其中又有多少人得以逃出?越想越是驚疑駭怒,冷汗涔涔。

 

    事以至此,只有竭力一試了。蚩尤沉聲道:“木生火,火克金。八郡主,你我合力燒斷這根銅索!“不容分說,雙手抵在她後背,將真氣滾滾導入。

 

    烈煙石身子一顫,蒼白的俏臉上登時酡紅如酥。從小從未和任何男子有過肌膚之親,裸露的脊背被他的手掌所貼,宛如兩團烈火熊熊燒遍了周身。

 

    若換了平時換了旁人,她早已腦羞成嗔,將其一掌震飛到九霄雲外,但偏偏對這疤臉少年,心中怦怦狂跳,酸軟無力,竟不知是驚是怒是喜是羞。

 

    幕地閉上雙眼,斂神聚念,掌心赤光沖舞,陡然化作紫火神兵,徐徐切割銅索。

 

    “滋滋”聲大作,火星四舞,混金索由青黑轉為通紅。又從通紅轉為熾白,青煙直冒,熱氣騰騰。過了一刻來鐘,兩人身上的八道銅索都已變得刺燙難耐,而那混金索卻依舊巋然如初。

 

    兩人咬牙反複試了幾回,身上灼傷累累,卻始終不能奏效。

 

    眼見日頭西移,一日又要過去,列煙石驚腦無計,指尖顫抖,突然崩潰似的尖聲大叫起來,紫火神兵發狂似的劈斫著銅索,火光暴舞,氣浪四炸橫飛,淚水沿著臉龐洶湧流下,猶如冰山乍融,春江怒湧。

 

    蚩尤從未見過這冷漠矜持的火族郡主如此失態,一時驚愕不知所措,低聲道:“八郡主,八郡主?“連叫了幾聲,見她滿臉玉箸縱橫,神色恍惚,生怕她狂亂自傷,奮力從後背將她抱住,喝道:“八郡主,我們再想其他法子。可以離開此地!”

 

    烈煙石被他緊緊箍住,動彈不得,心底那累計了許久的恐懼,憤怒,惶惑,悲傷……卻如火山岩漿滾滾沖爆。渾身發抖,失聲大哭起來,仿佛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在至親之人的撫慰下,更覺自憐傷心。

 

    淚珠接連不斷的滴在蚩尤的手背上,熾燒如火,他心中微微一痛,忽然想起當日在火山腹中交錯的那刹那,她那輕煙般消散的淚水和唇角淡而溫柔的微笑;呼吸若堵,雙臂不由陡然一緊。

 

    但幾在同時,雙眼又閃過晏紫蘇的如花笑靨,蚩尤心中大凜,立時又將手臂鬆開,收斂心神。

 

    烈煙石亦如夢初醒,淚珠頓止,耳根火辣辣地一陣燒燙,不敢轉頭看他,想到剛才脆弱之態,更是羞惱窘迫,恨不能鑽到地縫中去。

 

    兩人默然分立了片刻,尷尬無言,過了半晌,蚩尤才道:“鐵杵磨針,滴水穿石。這銅鏈既是以火煉製而成,必可以火熔斷,我們一時半刻磨他不穿,便多磨它幾日。

 

    烈煙石點頭不語。

 

    當下兩人重又掌背相抵,激化紫火神兵,徐徐磨切混金銅索。到了深夜,那嬰臂粗的鎖鏈終於被磨開了一個三根髮絲粗細的口子,兩人已經開始精疲力竭。

 

    按此估算,要獎銅索完全切斷至少也需要一年半載。但即便能掙脫銅瑣的束縛,也不過形如昨日,要想從八個樹妖眼皮底下逃脫,又談何容易?

 

    蚩尤與烈煙石都是外冷內熱,驕傲好勝之人,心高膽大,面對任何兇悍強敵,從不曾畏縮屈服,但受困此洞,面對這八個打不趴,逃不脫的樹妖,面隊這斬不斷,燒不穿的銅索,心地竟湧起從未有過的驚駭懊沮,幾近絕望。

 

    二人饑乏交困,再也支撐不住,雙雙倚柱而坐,大口大口的喘著氣,銅鏈橫連其間,在夜分中叮噹脆響。

 

    月光如水,石壁如霜雪,烈煙石垂眉凝視著那斜照在地上的影子,心中空茫迷惘,無味交雜。難道命運便如這條錘不爛,砍不斷的鎖鏈,任由他如何掙扎反抗,卻註定要與這少年緊緊相連?又或者,命運便更像是這八面臨風的山洞,似乎有許多出口,咫尺相隔,卻偏偏無路可走?

 

    心亂如麻,轉眸望去,蚩尤正仰頭望著石壁,怔怔地想著心事,猜想他必是在牽掛著那妖女,心底登時一陣如割的酸楚,閉上眼,臉頰燒燙,煩亂已極。

 

    卻不知蚩尤正想:“此處既然是困禁太古罪民之地,數千年來難保沒人逃脫。可惜這壁上的蛇形古篆一個也識不得,否則或許還能瞧出些端倪。”心中不由更加想念器拓拔野來,若他在此,當可辨認一二,想出脫身之法。

 

    又想:“是了,辨別不出文字,看圖便市。那些罪囚在壁上刻畫了這麼多人圖,其中或許變有掙脫這八道銅索的法子。”精神一振,轉頭凝看柱子上的圖形。

 

    石柱高八丈,直擎穹頂,下方兩丈內刻了數石個人圖,處了那男女交媾的淫圖,便是先前所見的,被八道銅索捆縛的囚人圖。

 

    那些淫褻圖像,蚩尤自不理會,只留神仔細看囚人圖像。掃望片刻,發覺每組圖中,男女罪囚低垂右手,舉起左手,則女囚必低垂左手,舉起右手,而其指尖,腳掌又往往相抵相連。

 

    蚩尤心中一動,難道此中有什麼深意?端詳半晌,卻瞧不出所以然來。仰頭上望,月光照在石柱上,光影班駁。不知在那些凹凸不平的柱面之下,是否還覆蓋了其他圖文?

 

    當下陡然抄足上沖,真氣鼓舞,接連猛轟在石柱上。

 

    “嘭嘭”連聲,土石炸裂,濛濛如雨,烈煙石吃了一驚,轉頭上望,那石柱上赫然又顯露許多人圖來,密密麻麻環柱而刻,或坐或立,姿勢各異。

 

    蚩尤精神大震,氣刀如奔雷呼嘯,碧光縱橫,所到之處,土崩瓦解,石柱,四壁剝落越來越多,漸漸露出本來面貌。

 

    那八個樹妖聽見聲響,探頭來看。“嘰裡咕嚕”議論了一番,也不理會,又打者呵欠各自去了。

 

    四壁上果然也刻了不少人圖,但高低錯落,毫無順序;蛇文古篆東一塊,西一塊,夾雜其間,似是隨意塗鴉,勾刻而成。

 

    蚩尤站在月色裡環首四顧,隱隱覺得必有玄妙,苦思冥想,時而盤坐沉吟,時而徘徊繞走,直到晨雞唱曉,朝輝斜照,卻始終不得其解。

 

    ****************************

 

    烈日當空,大地如烤,四周熱氣蒸騰,水光似的朦朧搖晃著,就連狂風刮來,也像是火焰在撲面焚燒。

 

    太陽烏嗷嗷歡呼,對此炎熱氣候甚是愜意,晏紫蘇卻香汗淋漓,唇幹口燥,喉中直欲冒出煙來了。騎在延維的蛇身上,凝神四眺,遍地黃沙石,遠山參差,光禿禿一片,別說任何山泉,小溪,就連樹木花草也瞧不見半株,心下大為失望。

 

    當下“哼”了一聲,道:“老蛇囚,你說的狼泉在那啊?再找不著,我可就只能喝你的血拉。”

 

    延維雙頭齊晃,道:“吾之血現已沸如滾油,仙子飲之,必傷臟腑,不可,不可也。狼山距此不過十裡,其泉冰冽甘甜,飲而忘憂延年,豈不美哉?仙子少安毋躁可也。”

 

    晏紫蘇眉梢一挑,似笑非笑道:“好,姑且再信你一回。過得十裡,如果還喝不到水……本仙子或許還可忍受,但你體內的‘噬骨千合蟲’忍不忍得,那可接說不準拉。”

 

    延維乾笑兩聲,蛇軀急速擺動,飛也似的朝遠山遊去。

 

    自從昨日延維帶著晏紫蘇沖入火山之後,岩漿分湧,熱浪怒轉,霎時間便將他們吸納一個狂猛炙熱的旋渦之中,再睜開眼時,身在半空,狂風炙烈,下方是這片廣袤無垠的酷熱荒野。

 

    原以為蒼梧之淵再大,也不過是幽深山壑,不想竟是一片茫茫天地。延維自稱知道那二八神人將蚩尤囚禁在了蒼梧崖下,但找了整一日,卻如熱鍋上的螞蟻,團團亂轉,渾無“蒼梧崖”半點頭緒。眼下饑渴困乏,唯有先找水源解渴歇息。

 

    熱風呼嘯,沙飛石走,猶如黃潮橙浪,層疊洶湧。晏紫蘇汗珠轉瞬即幹,肌膚,衣裳上俱已凝結了一片晶瑩細微的鹽末,宛如白沙。她遍歷大荒,去過諸多炙熱之地,但與這裡相比,簡直涼快得如同北極了。

 

    眼見四處荒蕪人煙,連野獸的屍骨也見不著半個,心下狐疑,忍不住又道:“老蛇囚,你說蒼梧之野是太古以來囚禁罪民的秘地,怎麼咱們走了這一日一夜,也沒瞧見半個人影呢?”

 

    延維搖頭晃腦道:“蒼梧之野者,九黎之囚也。地分九丘,此處為炎狼之丘,所囚之民為太古狼族之裔也。因酷熱難耐,故常居於地底,晝伏夜出。”當下一邊疾速遊走,一邊將此地的由來、典故一一敘述。

 

    原來太古2565年,蛇組帝尊伏羲與女媧打敗其他十一族後,一統大荒,定元“太極”。

 

    為了避免從前各族的戰亂紛爭,伏羲大帝將十二部族按五行屬性重新劃分為金木水火土五族,雜錯融合。而原先十二族的聖獸熊、牛、虎、兔、龍、蛇、馬、羊、猴、狼、鷹、象則被封為十二生肖神獸。與五行搭配,作為甲子紀年。太極元年既甲子年,又稱金熊年。

 

    龍族、狼族、鷹族、牛族的四大帝尊不服新制,重又起兵造反,四海回應,戰火連天。

 

    但短短三個月間,各族盟軍便被伏羲一一擊破,水神康回等各族凶神、惡獸被封印於昆侖山下;最為桀驁不馴的龍族,被舉族流放荒外;熊、牛、虎、馬、羊、猴、狼、鷹、象九族中凶頑顯貴則被流放至蒼梧之野,天下自此平定。蒼梧之野亦因此被稱為“九黎之野”。

 

    延維道:“昔水神康回撞斷天柱,水流昆侖,天下蒼生十亡其三。天柱所裂之地,是為蒼梧,世間窮山惡水,莫過於此。伏羲帝囚九族罪臣於此,乃罪其自食其果,世世代代永受此苦也。”

 

    晏紫蘇咯咯笑道:“原來伏羲、女媧帝的脾氣這麼大,難怪你偷吃了八齋果,要受數千年的山鎮火燒了。”

 

    延維臉上不悅,憤然道:“吾乃‘借’耳,非‘偷’也!安可將吾與九黎罪民相提並論哉……”

 

    話音未落,忽聽“轟轟”連震,沙土如巨浪噴炸,號角大作,無數人影從地底疾沖而出,穿梭飛掠,霎時間將他們團團圍住,怪吼怒嘯聲震耳欲聾。

 

    沙霧濛濛,放眼望去,至少圍了數千人,個個魁梧雄健,相貌奇偉,眼睛細長,顴骨極高,滿臉暴戾多疑之色,服裝各異,兵器不一,胸膛上卻都以青砂文了猙獰的狼頭圖案,瞧來傻氣騰騰,倒像是圍住獵物、將欲一哄而上的狼群。

 

    晏紫蘇心下大凜,料想這些人必定便市狼族後裔了,暗抓銀針、蠱粉,笑道:“老蛇囚,你不是說他們晝伏夜出麼?讓我猜猜,這裡窮山惡水,草木不生,這些狼族囚民定是聽說今晚可以煮上一大鍋蛇肉羹改善膳食,所以才這般歡天喜地,頂者太陽出來。”

 

    維臉兩顆頭顱四下轉動,殊物半點驚慌之色,嘿然道:“非也非業,彼等得聞伏羲帝座下的第一神巫前來探監,特前來恭迎大駕。吾等不必再行十裡,即可飲狼泉,啖牛肉也!”說道最後一句是,腹中咕咕作響,讒涎狂吞。       

第十四章 太古囚族(下)

            狼族群雄哇哇怒吼,圍在最前的數十名狼族蠻人挺矛操刀,搶先沖了上來,被太陽烏尖嘯著拍舞巨翅,炎風狂舞,掃蕩得踉蹌奔跌。

 

    剩餘的狼族群雄更為惱怒,紛紛大吼著如潮湧來,長矛破空怒舞,箭石縱橫,勢如狂風暴雨。

 

    延維忽然縱聲激嘯,長尾橫空橫掃,“轟轟”連聲,氣浪滾滾沖湧,掀卷著漫天黃沙,猶如狂潮怒浪,朝四周席捲奔騰。

 

    人影翻飛,驚呼連連,數百名狼族蠻人登時被震得四散飛摔,後方眾人亦跌落翻滾,遠遠地爬起身,驚怒交迸,虎視眈眈地瞪著兩人,不敢再貿然上前。

 

    晏紫蘇又驚又喜,雖知延維法力通天,想不到真氣也這般強猛,放之大荒,能敵其者,只怕唯有青帝、白帝等寥寥數人。心下旋即又是一凜,自己雖已將所有蠱毒盡數加諸其身,以他的修為,也未必能完全制住。右手摸了摸乾坤袋中的“火風瓶”,又默念了一遍那封印訣,牢記於心,以防不測。

 

    思忖間,延維聲音陡然一變,雷鳴震耳,嫋嫋回蕩,像在說話,又像在唱歌。狼族群雄臉色盡變,眼中盡是懼怒之色。

 

    一個斜披狼裘的白髮老者大步而出,朝延維行了揖禮,高聲說話,音調古怪,詞語艱澀,似是上古語言。饒是晏紫蘇聰明伶俐,精通各族方言,凝神辯聽了片刻,猶自雲裡霧中。

 

    延維又搖頭晃腦,鏗鏘頓挫地說了一番怪話,狼族群雄神色越來越奇怪,驚疑、狂喜、感激、敬畏……交疊紛湧,張大了嘴,面面相覷,石人似的動也不動,鴉雀無聲。

 

    狂風怒號,炎沙飛舞。過了半晌,人群中有個禿頂漢子突然哇哇大哭,跪倒在地,朝著兩人咚咚磕頭,餘下眾人亦如夢初醒,紛紛拋去兵器,伏地拜倒,高聲狂呼,滿臉淚水縱橫,敵意盡消。

 

    晏紫蘇大奇,道:“老蛇囚,你到底說了什麼?”

 

    延維兩頭搖晃,臉上盡是欣然得意之色,道:“安用說耳!吾乃延維大神也,拜我而饗者,可得天下也。彼等雖乃罪民,吾之大名,亦如雷貫耳也……”

 

    見她俏臉一沉,體內陡然如被萬蟲噬咬,劇痛難忍,連忙苦著臉改口道:“彼……彼問汝乃何人,焉敢騎乘延維?吾曰,汝乃女媧轉世也,吾馱汝至此,為免九族數千年之罪也。彼等安能不感恩戴德乎。噫嘻!蒼梧之野山水險惡,有九族罪民引路,不出三日,當可覓得蒼梧崖也!”

 

    晏紫蘇這才恍然,想到短短幾個月間,天下便出了若干女媧轉世,大覺滑稽,咯咯笑道:“老蛇囚,你冒充神靈,假傳聖旨,好大的膽子!也不怕女帝神明有知,祈天降雷,將汝打成肉醬麼?”轉念又想,只要能找到蚩尤,就算真的冒犯天威,又有何妨?

 

    狼族群雄簇擁著兩人,浩浩蕩蕩地朝西邊山脈走去,一路歡呼高歌,極是喜悅。碧天黃沙,雄嶺連綿,赭紅色的山崖石峰在陽光的掩映下,赤豔如火,想必就是那炎狼之球了。

 

    將近山腳,遠遠地傳來瀑布轟鳴之聲,晏紫蘇大喜,很不能立時掬飲甘泉,洗淨塵土;又聽延維轉述狼族長老的話語,才知道狼族村寨便築在山下的水簾洞中、

 

    當是時,太陽烏忽然嗷嗷大叫,眾人一凜,空中尖嘯如浪,黑壓壓的一大片鳥禽從北面疾沖而來,“咻咻”之聲大作,青光閃耀,無數碧鐵劍如暴雨攢射,幾十個狼族戰士躲擋不及,登時被貫穿在地。

 

    那白髮長老驚怒交集,縱聲大叫,晏紫蘇這回終於聽懂他叫的乃是“鷹族”二字。狼族群雄訓練有素,很快便高舉石盾,圍城一圈,將她和延維團團護在中央。

 

    狂風呼嘯,數千鷹鷲尖嘯俯衝,每只凶禽上都騎著一個矮小精瘦的蠻人,頭插鷹羽,身穿羽衣,滿臉彪悍兇狠的神色,手中長弓尖利如刀,箭如連珠;沖到眾人上空時,又怒吼著揮舞長弓,當頭劈斬。

 

    其勢迅疾如雷,猛烈如狂飆。

 

    狼族群雄紛紛舉盾抵擋,揮刀刺矛,奮力反擊。

 

    “叮叮噹當”之聲大作,慘叫不絕,百餘名狼族戰士被弓刀砍中,頭飛臂斷,鮮血激射;鷹族亦有數十人被長矛挑中,翻身摔落人群,登時被亂刀斬死。

 

    尖啼如潮,狂風過耳,刹那之間,便有兩百餘人橫死當場。數千名鷹騎沖天而起,稍一盤旋,又呼嘯著奔瀉沖落,箭矢如瀑。

 

    晏紫蘇心下駭然,五族的飛獸軍她都曾見過,其中以水,火兩族的龍騎兵最為驍勇,但無論速度,准度,還是搏殺時的衝擊力,比起這鷹族飛騎都相去甚遠。若非眾人拼死相護,以她的禦風術只怕也未必能逃脫。

 

    延維忽然仰起身子,縱聲激嘯,聲浪如金石裂震,刺耳轟鳴。

 

    眾人腦中翁然一響,氣血翻騰,幾乎站立不穩,刀矛叮噹掉地;數千鷹騎亦隨之尖啼炸散,插著兩旁俯衝席捲,沖天而起,*得最近的六七人身形劇晃,徑直從鳥背上翻身栽落。

 

    延維雙頭滿是得意之色,雷鳴似的鏗鏘大喝,又將先前所說的話語重複了一遍。狼族戰士紛紛捶擊胸膛,縱聲狂呼,以壯聲勢。

 

    鷹族戰士初見這雙頭人蛇時,便隱隱覺得似曾相識,此刻聽他自稱延維,神色陡然大變。

 

    延維乃伏羲,女媧當朝時的第一神巫,權勢極大,將九族罪民封鎮於蒼梧之淵便是他的主意,九黎囚民對他無不又恨又畏。這些鷹裔蠻人雖在此繁衍生存了數千年,卻對上古之事瞭若指掌,聽說是他,無不驚怒恐懼,盤旋不敢下。

 

    再聽說他背上的絕色女子竟是女媧轉世,來此赦免九族罪民,鷹族眾人更是嘩聲四起,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耳。

 

    這數千年來,他們世代無時無刻不在想著離開這荒涼貧瘠的罪囚之地,返回富饒美麗的大荒,即便在睡夢之中,也常常夢見伏羲、女媧前來赦免族罪。但此刻當真面臨此境,卻猶如做夢一般。

 

    領軍的四名鷹族長老,駭然相顧,驚疑不定,聽著延維慷慨激昂,朗朗陳詞,心中均想:“都說那延維自大狂妄,除了伏羲、女媧二帝,誰也不服,倘若這女子不是女帝轉世,他又怎會容她騎坐背上?又怎敢假傳天命,赦我九黎千年之罪?”

 

    當下再無懷疑,心潮洶湧,激動莫名,紛紛收起弓箭,率領眾飛騎沖落在地,伏身叩拜,山呼萬歲。

 

    晏紫蘇想不到這些桀驁陰鷙的鷹蠻竟也如此好騙,心下大喜,狼族群雄卻憤怒難平,大呼小叫著朝她拜倒,七嘴八舌,說鷹族無故來犯,欺人太甚,要女媧轉世降罪責罰云云。

 

    鷹族眾人聞言大怒,如潮喝罵,數十個性情暴烈的莽夫更忍不住躍起身來,操舞弓刀,便欲上前理論,被四長老大聲叱呵,這才想起女媧轉世在側,忙又重新伏身拜倒,臉上卻仍是恨恨之色。

 

    四名鷹族長老朝著晏紫蘇恭恭敬敬地磕了幾個頭,“幾裡哇啦”地說了一通,她凝神分辨,只隱約猜懂“神獸”、“天禍”等寥寥數詞,低頭奇道:“老蛇囚,他們在說什麼?”

 

    延維臉上露出一絲幸災樂禍的神色,搖頭歎道:“九黎族分居九山,各有神獸,以庇族民;蒼梧之野山水險惡貧瘠,為奪水源、獵物,九族時有紛爭。鷹、狼二族毗鄰而居,更是相爭不絕。前日狼族越境釁鬥,為鷹族所敗,恨怒之下,言稱當襲殺鷹族神鳥以洩憤。而今日鷹族神鳥果亡而不知所蹤,僅餘碧翎一根,故鷹族率軍前來征討也。”

 

    晏紫蘇道:“原來如此。”正想說:“或許那鳥兒只是飛去覓食了,過上幾天,自己便會飛回來啦。”心中忽地一動:“是了!那八齋樹妖銅頭鐵臂,難對付得很。與其讓這些蠻人引路,倒不如鼓動九族一齊前往解救,勝算必可大增。”

 

    當下嫣然笑道:“你告訴他們,神鳥不是為狼族所殺,而是二八神人擄走了。我與蚩……我與伏羲轉世來此赦免九族,不想那二八神人對九族仇恨極深,不但不從,反倒設計陷害了伏羲轉世,囚禁於蒼梧崖下;還想將九族神獸盡數殺盡,讓九族橫遭天禍。九黎囚民若想將功折罪,便帶我們前往蒼梧崖,打敗樹妖,求出伏羲轉世。”

 

    延維心領神會,嘴角勾起一絲詭秘而森冷的笑意,當下依照她所說,用上古語言複述了一遍。

 

    鷹族、狼族群雄果然大怒,揮舞弓刀,斥駡不絕,恨不能即刻便與二八神人決一死戰。

 

    一時間,群情激憤,同仇敵愾,狼族長老更自動請纓,原將此消息傳遍蒼梧之野,讓九黎各族盡來朝拜女媧轉世,共謀討伐二八神人大計。

 

    晏紫蘇喜悅不已,饑渴困頓全都煙消雲散,但想到蚩尤被虜已近兩日,死生未蔔,心中陡然又是一緊,刺痛如紮。

 

    不知此時此刻,他究竟身在何地?

 

    *****************************

 

    夕暉穿過西、北兩逼的四個洞口,斜斜地照在石柱上,金光燦爛。蚩尤揚頭盤坐,皺眉凝望石柱上的圖形,依舊如石人似的動也不動。

 

    烈煙石坐在丈餘外的暗影裡,淡綠色的雙眼眸瞬也不瞬的凝視著他,心下頗為擔憂,不知他究竟在冥想什麼,想要出言相詢,卻又羞與啟齒。

 

    蚩尤已苦苦沉思了一夜一日,似有所悟,卻又無法徹底參透這些人圖的含義。

 

    男女人圖兩兩成組,姿勢相反,指掌互抵,男圖“體內”標有一個圓點似的凸起印記,而在女體中與之對應的位置則標有一個微微凹陷的圓點,各自對應某個穴道,似乎在暗示禦氣導脈,修煉什麼至為隱秘的神功。

 

    但組圖之間,無論是姿勢,揚或是那穴道標注的位置,卻又偏偏淩亂無序,不明所以。

 

    石柱四壁上共刻畫了七百六十八組圖案,他嘗試了各種排序方式,縱橫交錯也罷,東南西北也好,順接在一起,都瞧不出半點關聯,若是按照這諸種順序運氣修行,必定經脈錯亂,走火入魔。

 

    難道這些圖當真只是太古囚犯的塗鴉之作嗎?

 

    光影移動,落日西沉,百思不得其解。他心下越來越沮喪煩躁,頭疼欲裂,騖地縱聲狂吼,一躍而起。

 

    烈煙石吃了一驚,亦隨之站起身來。

 

    兩人的影子投影在東壁上,恰好姿勢相反與壁上的某組圖案極其相似。蚩尤心中徒然大震,失聲道:“是了!影子!影子隨光而行,這些圖形自然也是隨光排列!”醍醐灌頂,狂喜欲爆,騖地連翻了幾個筋斗,捶胸哈哈大笑。

 

    烈煙石這才知道他苦苦思忖的竟是石柱、四壁上的人圖。蚩尤縱聲大笑道:“他***紫菜魚皮,我可真是蠢笨不可及,枉在在這洞裡坐了一日一夜,直如睜眼瞎子,若是烏賊在此,只怕早就看出此中奧妙啦!”

 

    他終窺門徑,喜悅難禁,一把抓住烈煙石的手臂,拉扯上前,指著那陽光筆直投照的男女組圖,道:“八郡主,你瞧見沒有?這四壁、石柱上的人圖,不是從右到左排列,也不是自上而下順接,而是依照投入洞內的日月光柱的移動線路所刻!”

 

    烈煙石被他緊緊抓住手臂,耳根如燒,正想奮力掙脫,聽到他這句話,心中徒然一凜,抬頭凝神掃望。

 

    蚩尤興奮異常,滔滔不絕的道:“你瞧這些男圖中所標的穴道都是隱隱凸起,而女圖所刻的穴位,卻是微微下凹,自是代表陰陽兩氣。我觀察了許久,白日裡,太陽光柱所投方位,更偏向男圖;而到了夜間,月光所映的位置則偏轉女圖。這又說明什麼?自是說明晝夜之時,陰陽兩氣修煉的側重不同!”

 

    烈煙石心中怦怦大跳,頗以為然。

 

    又聽蚩尤說道:“現在酉時將盡,晝夜更迭,而這一個時辰之內,光柱從彼圖移到此圖,將其中的圓點貫連一起,恰巧是奇經八脈中的‘沖脈’!你再瞧瞧所有圖內,男女身上所捆縛的這道銅鏈,不正巧與‘沖脈’循行的路線完全吻合麼?蓁的七條鎖鏈,不恰好又和剩餘的七脈一一對應?”說到最後一句時,激動難已,聲音都不由得顫抖起來。

 

    烈煙石心中一震,這才發覺身上捆縛的銅鏈果然與八脈相對,又驚又奇。

 

    蚩尤精神大振,越說思路越是清晰明瞭,笑道:“八郡主,你想想,日月一年四季雖然都是東升西沉,但具體的循行路線卻無時無刻不在變化。譬如夏天,太陽從東北方升起,西北方落下。陽光投映在這四壁與石柱上的方位,又豈會一成不變?”

 

    蚩尤與拓拔野耳濡目染,對於“潮汐流”中“氣隨意走”、隨意改變經脈的道理亦早有感悟,前幾日又聽他說了那“宇宙極光”的獨特創見,隱隱若有所得;此刻想明這洞壁人圖的奧秘,霎時間豁然開朗,融會貫通。

 

    環顧四壁,心潮洶湧,一字字地道:“人體猶如這山洞,而這八道日月光柱便像是奇經八脈。試想囚在洞中之人,若按照這日月光線移轉的線路運行真氣,調整奇經八脈,又會如何?”

 

    烈煙石呼吸若堵,怔怔不語。她從小到大修行的各種神功法訣,都說奇經八脈乃修行根本,不可動搖,從來只有氣隨脈走的道理,又何曾聽說脈隨氣變?一時間,仿佛突然瞧見了一個前所未見的奇妙世界,震撼難言。

 

    過了半晌,才長噓一口氣,低聲道:“你……你是說這些圖案……是從前困禁此處的囚犯故意刻畫出的氣脈修行圖?”

 

    怔怔地想了片刻,又蹙眉道:“只是……只是天下又怎會有如此巧事?那囚犯恰巧也是男女二人,恰巧也被八道銅鏈沿著奇經八脈捆縛全身?而這囚洞又恰巧分為八個洞口,敞口所投入的八道光線又恰巧與人體的奇經八脈契合……就連鎮守敞口的樹妖也恰巧是八個長了兩個腦袋的怪人?”

 

    蚩尤被她這般一問,頓時愣住。

 

    她說得不錯,天下又哪有這麼多巧合,讓那太古罪囚想通了這曠古絕今、天人合一的氣脈修行大法,他們又為何不越獄離開,而將心法圖譜刻寫在這四壁、石柱之上?

 

    倘若他們修成了這等神功,尚且不能打敗那二八神人,逃離此地,自己縱然費上數年光陰,悟明瞭,練成了,又有何用?

 

    思忖間,忽聽“嗷嗚”一聲如雷咆哮,震得腦中譁然作響,只聽烈煙石失聲叫道:“小心!”蚩尤一凜,不等抬頭望去,狂風怒卷,一隻遍體金毛的巨獸從上方朝他疾撲而下!       

第十五章 陰陽妙法(上)

            勢如雷霆,咫尺瞬息,想要閃避已然來不及。

 

    電光火石間,烈煙石閃電似的疾沖而出,抱住蚩尤朝右翻滾,揮章橫掃,掌心赤光還不及吐出,那凶獸的巨爪已雷霆似的橫掃在她的肩頭。

 

    “嘭!”烈煙石眼前一黑,淩空飛旋跌出,鮮血狂噴,被那銅索拉拽,登時重重撞落在地,聲上書頁迸碎飛舞,五臟六腑似被震裂開來了。

 

    耳邊怒吼轟震,年凶獸轉身朝連狂彪似的撲倒,蚩尤大凜,翻身抱住烈煙石,堪堪從其爪下避過,大喝著旋身飛起一腳,真氣爆湧,正好掃中獸腿,妖獸嘶聲痛吼,轟然橫撞在中央石柱上,土是濛濛,天搖地動。

 

    蚩尤腳尖卻仿佛撞到了玄冰鐵石上,痛得趾骨如折,淚水直湧,心中驚怒並迸。

 

    他生平也不知鬥過多少惡獸,但自從到了湯穀之後,便再無任何凶獸能生挨他一擊,而反將他震傷!

 

    落日餘暉斜斜地照在那妖獸身上,金光耀眼,碧眼灼灼,呼呼地喘著粗氣,惡狠很地瞪視著兩人,毛長如犛牛,四爪如虎,身形大如小象,赫然是一隻極為罕見的獨角巨兕。

 

    蚩尤心中一沉,大荒有諺:“甯拼萬獅,莫惹一兕”。萬獸之中,犀兕至為兇猛,一旦發起狂來,即使猛獁也抵擋不住。以這只巨兕的速度,力量來看,竟比之雙雙獸還要兇狂數倍。

 

    連番閃避迅如疾電,須臾之間,兩人已各救了對方一次。烈煙石驚魂甫定,眼見上方人影閃動,那八個連體人正立在洞口,指著巨兕“嘰裡哇啦”地大聲說話,突然想起自己周身赤裸,被蚩尤抱在懷中,羞不可抑,急忙爭脫而出,將遍地樹葉穿梭織衣,重穿於身。

 

    蚩尤雖聽不懂二八神人話語,但瞧其神態比劃,似是要讓他們與這巨兕比鬥一番,心下大怒,哈哈狂笑到:“他***紫菜魚皮,當我們是鬥奴麼?”手中鋼鏈一振,真起凝集,殺機陡增。

 

    其時大荒五族貴侯,常常將戰俘囚為“鬥奴”,關禁在鐵籠中,不時放入饑餓狂暴的凶獸,看著他們彼此搏鬥,以為娛樂。

 

    喬羽對此極為厭狠,在木族中時,便曾三番五次上書青帝,請求廢除“鬥奴”之制,卻屢遭木族長老會批駁,斥為勾結敵虜,意欲不軌。蚩尤受其父影響,對此深惡痛絕,想不到造化弄人,今日自己竟成了這樹妖的鬥奴玩物。

 

    獨角巨兕與二人對峙了片刻,碧眼怒火欲噴,突然狂吼猛衝,交角如長刀旋轉,狂飆似的朝著蚩尤疾撞而來。

 

    蚩尤大喝斜沖,避光奔湧。“奔雷刀”轟然破臂而出,不偏不倚地劈掃在那巨獸的頭顱上,“嘭”氣浪四鼓,震得他右臂酥麻,呼吸不暢;那獨角兕卻痛吼扭頭,長角一轉,疾電似的朝他腹中刺來!

 

    烈煙石秀眉一蹙,叱道:“火鳳回翔!”掌心紫光怒舞,陡然化作烈火鳳凰,尖嘯著迴旋猛撞在巨兕腹部。

 

    轟隆狂震,火鳳炸散,整個山洞晃漾開層層疊疊的金光紅浪,她喉中一甜如被巨濤推卷。反向踉蹌飛跌,那獨角巨兕卻只稍一凝頓,又繼續咆哮著朝蚩尤頭頂沖落。

 

    蚩尤驚怒更甚,這巨兕究竟是何方妖物?連挨自己一掌,當腹又中了烈煙石的火鳳訣,竟仍渾然無事!他好勝心大起。喝道:“孽畜,我倒要瞧瞧你皮有多厚!”俯身低沖,擦著其前爪沖人腹下,雙掌光雷進爆,接連九記“破竹裂地訣”,轟然猛擊在它胸腹處。

 

    “撲撲”悶響,碧光炸射,那獨角巨兕吃痛怒吼,當空翻轉撞飛,肚腹金毛上沾了一抹鮮血,狂性更發,不等落地,竟又咆哮著踏空猛衝而至。尖角陡然劃中蚩尤大腿,險些將他釘穿在石柱上。

 

    氣浪鼓卷,眼花繚亂,蚩尤越鬥越是駭然,這巨兕皮甲堅厚逾鐵。力可開山,速度更疾如閃電,其兇猛狂暴,比之拓拔野笛中的珊瑚獨角獸亦不遑多讓。

 

    若換了平時,苗刀在手,再加上烈煙石一旁相助,當可將其制服。但此刻兩人赤手空拳。又被八道銅索纏縛,雙臂施展不開,騰挪閃避也僅限於兩丈範圍之內;加之連日來為切斷銅鏈,真氣耗損,饑乏交困,實力大打折扣,被它這般頂撞撲沖,不由得險象環生,片刻之間。便已各受

 

    了六七處傷。鮮血淋漓。

 

    那八個雙頭樹妖在洞口探頭探腦地觀望,“嘰裡哇啦”聲不絕於耳,也不知是驚呼,還是叫好,聽得蚩尤更加怒火中燒,暗想:“他***紫菜魚皮,你當將我鎖住,奪走苗刀,便奈何不了這孽畜麼?今日不將它大卸八塊、抽筋刮骨,誓不為人!”

 

    他一邊高沖低伏,繞著石柱迴旋閃避,一邊凝神查探那妖獸。巨兕皮甲堅實,無隙可乘,即便擊中要害,也難傷其臟腑,要想將其降伏,唯有……眼睛一亮,登時有了主意。

 

    當下精神大振。翻身飛旋。從那兕獸腹下沖過,銅索飛旋。閃電似的將其右後腿纏住。朝外一拽。獨角兕巨軀傾晃,登時踉蹌摔倒。

 

    蚩尤雙掌飛舞,碧光轟然鼓爆,齊齊猛擊在其側肋上。巨獸悲鳴怪吼。翻轉沖起。他趁勢穿插迴旋,鎖鏈紛搖亂舞。將它四腿緊緊纏住,朝下一收,“砰”地重重拉落在地。

 

    這八道銅索乃太古混金所制。堅不可摧。獨角巨兕縱然力大無窮,一時也掙脫不開,怒吼著正待起身,蚩尤立即揮舞銅鏈。將其上顎徒然勾住,朝後奮力拉去。喝道:八郡主主,攻它咽喉!”

 

    烈煙石翩然疾沖,掌中紫光破空怒舞,化作一支長矛,狂飆似的刺入巨獸口喉之中。

 

    “轟!”血光噴舞,濺得頂壁一片猩紅,烈煙石被那氣浪震得翻身飛退;那巨兕悲鳴狂吼,陡然將蚩尤橫甩而出,巨軀翻轉,踉蹌站起身來。

 

    蚩尤喝道:“捆住他,莫讓它震開!”順勢回轉俯衝,從它腹下穿過;烈煙石心領神會,逆向穿插,銅索迴旋。轉瞬間,兩人八索將巨兕捆得結結實實,分別朝左右沖出。

 

    銅索陡然一緊,巨兕四腿收合,重又重重癱倒在地,塵土飛揚,再也掙扎不得。它周身鐵甲覆蓋,口腔、咽喉卻是柔軟無比,烈煙石适才那一記紫火神兵,早已洞穿了其五臟六腑,悲鳴連聲,巨腹急劇起伏,鮮血從口內汩汩流出。

 

    那八個樹妖齊聲長嘯,震耳轟鳴,似是看得心滿意足,轉身消失在暮色之中。

 

    兩人卻不敢大意,一左一右,奮力拉緊銅鏈,過了片刻,見那兕獸悲鳴漸小,小山似的巨軀終於再不動彈,這才松了一口氣,正欲起身,忽聽一陣“咕咕”響動,登時又是一凜,凝神查探,方覺竟是來自蚩尤肚中。

 

    兩人對望一眼,忍不住一起笑將起來。經此攜手合戰,生死相倚,彼此間仿佛也親密、熟稔了許多,兩日來的尷尬亦隨之煙消雲散。

 

    烈煙石莞爾道:“這八個樹妖知道我們幾日未曾用膳,特意送來了這麼豐盛的晚餐,也真為難了他們啦。”

 

    暮色裡,見她笑顏初綻,如冰雪消融,說不出的明豔清麗,蚩尤心中莫名一跳,哈哈笑道:“主人如此盛情,卻之不恭。只是這皮糙肉厚之物,吃起來滋味如何?”

 

    當下合力將那獨角兕從巨口處撕裂開來,剝皮抽骨,費了不少氣力,才將可食之肉一一切割取出,生火燒烤。過不多時,噴香撲鼻。自從昨日清晨吃了些許鹿肉,兩人便再無進食,兩日來饑乏交困,聞見香味,都顧不上姿態雅觀與否,急不可待地撕扯嚼咬起來,瞧見對方狼吞虎嚥之狀,不禁相視而笑。

 

    受困山洞以來,第一次覺得如此輕鬆快意,就連這粗糙酸鹹的兕肉,兩人倒也不去想如何逃離此地的諸種煩惱了。

 

    巨兕鮮血溫熱,汩汩冒出,蚩尤俯身吞飲,精神大振,笑道:“仙露神湯,不如獸血。八郡主,你也來嘗嘗?”

 

    烈煙石微微一愕,搖頭嫣然,但越吃喉中越是乾渴,四周又無泉水、山溪,躊躇片刻,終於也屏息低頭,小心翼翼地吸吮了幾口。入口腥甜,胃腹頓暖,雖不好喝,卻頗解渴。

 

    見她蹙眉吸飲,狀甚勉強,蚩尤忍不住哈哈大笑,又想起少年時常為之事,當下伸手將兕售肝臟掏出,剖剝翻轉,果然發現一顆龍眼大的靈珠,笑道:“獸血乃靈獸之精華,而這肝珠又是獸血之精華,吃上這一顆珠子,可抵國整只巨兕。”遞與烈煙石,見她搖頭不吃,便自已囫圇吞下。

 

    飽食一頓,又喝了不少凹獸熱血,兩人真元恢復了不少,當下倚著石柱,盤坐調氣歇息。,

 

    烈煙石這幾日睡得極少,疲倦已極,此時與他並肩而坐,聞著他身上的氣息,想著今日發生之事,心情安寧喜悅,大為放鬆,閉目養神了片刻,困意便層層疊疊地翻湧上來,沉沉附入夢鄉之中。

 

    明月初升,斜照在西壁與石柱上,蚩尤看著那月光中清晰的人圖,想著其中蘊含著的玄妙心法,思潮洶湧,難以成眠。當下索性按圖所示,盤腿屈指,凝神煉氣修脈。

 

    ***************************

 

    恍惚中,烈煙石信佛又回到了赤炎城王宮那悠長的曲廊。水光瀲灩,荷色翻浪,陽光在簷角,枝中間閃爍金光,

 

    蝴蝶翻飛,蜻蜓點舞。她穿過薔薇花架的院門,蟬聲密集如雨,幽碧陰涼的竹林裡,那淡紫薄衫的美麗女子徐徐抬起頭,凝視著她,微笑著說:“你的姻緣屬於第一個帶給你眼淚的男子。”

 

    她的心怦怦大跳,說不清是歡喜,還是害怕。

 

    一陣風吹來,竹林沙沙作響,那女子的臉容突然如水波晃蕩,。變作了赤霞仙子,眼中充滿了哀怨,淡淡道:“你還是辜負了我的期望,步南陽後塵,捨棄全族,捨棄聖女的責任,喜歡上了一個男子……”

 

    雙從袖中緩緩地掏出一個小巧的瑪瑙玉鎖,低聲道:“孩子,為了你,為了火族的神聖尊嚴,為了火族一百零六城的百姓,我要將你的心永遠鎖上。”

 

    不要,師父,不要……她搖著頭,一步步朝後退去,心中悲楚恐懼,渾身顫抖,滾燙的淚水劃過自憶的臉頰,想要大聲呼喊,喉中卻像被什麼堵住了,腳下突然一空,天旋地轉,霎時間墜入萬丈深淵。

 

    狂風凜冽,大霧迷茫,分不清東南西北,迷霧中突然伸出一隻手,將她緊緊地抓住了。突然。下方轟隆連震。火炮怒舞,。照得空中姹紫嫣紅,那人灼灼地凝視著她,突然鬆開手,朝火山口俯衝而去,她陡吃一驚,想要抄手去抓,狂風呼嘯,他早已旋轉著直沖出百丈開外,茫茫大霧中,猶可聽見他在呼喊著自已的名字

 

    “八郡主!八郡主!八郡主!……”聲音越來越響,仿佛就在她耳邊回蕩。

 

    她心痛如絞,想要呐喊,卻發不出聲,胸腔直欲進爆開來了,瞪大眼睛,淚水一顆顆地湧出,用盡周身氣力,終於大聲叫道:“蚩尤!蚩尤!”

 

    聲音方一出口,立音驚醒,臉上濕漉漉一片,竟滿昌淚水,想起夢中情境,心中不由怦怦狂跳,耳根如燒,。忽聽有人啞聲叫道:“八郡主!”

 

    烈煙石陡然一凜,轉頭望去,“啊”地失聲大叫,雙頰經霞飛湧。

 

    但見蚩尤赤條條地蜷臥在地,簌簌顫抖,周身膨脹了兩倍有餘,被那八道銅鏈緊緊勒縛,肌肉虯結,不斷起伏鼓動,手腳變形如爪,脊背上的骨節更高高凸起,乍一望去,宛如朦朧中的困獸。

 

    烈煙石又驚疑,道:“你……你怎麼啦?你是獸身麼?”

 

    大荒中獸身無非兩類,一類是先族獲罪,被封於獸身,一旦獸身死,則元神湮滅,再無轉世之機;九尾狐般旄便在此列;另一種是修為極高之人為激化自己的真氣、法力,而將自己與某種凶獸之體合二為一,如雷神燭龍等。

 

    蚩尤搖頭啞聲道:“定……定是獨角兕的靈……靈珠作怪,八郡主,伏……伏曦牙……“牙關咯咯亂撞,顯是痛楚已極,指間顫抖著指向背脊,剩下半句話卻怎麼也說不出來了。

 

    烈煙石心下登時了然,當日在蟠桃會上,便聽說蚩尤被邪魔妖靈附體,神志狂亂,幸得靈山十巫以伏羲牙封鎮脊骨,吸納邪魄,這才化險為夷。想必他方才吞服了這獨角巨兕獸的靈珠之後,未能將其兇狂妖魄收入伏羲牙中,是以才骨骼劇變,成了這半人半獸的古怪模樣。

 

    當下定了定神,道:“靈山十巫的封神法決是什麼,你還記得麼?“

 

    蚩尤張口要回答,喉嚨赫赫作響,突然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面色漲紅,眉頭擰結,雙手卡住自己的脖子,眼神越來越狂暴古怪驀地仰頭狂吼,狂飆似的將烈煙石撲倒在地,猛然往她脖梗兒上咬去!       

第十五章 陰陽妙法(下)

            烈煙石大凜,下意識的反肘橫擊,重重裝在他的臉頰上持有朝左一便,人咆哮著咬住了她幾肩膀,鑽心劇痛。

 

    她倒抽一口涼氣,驀一咬牙,左手將他的脖埂卡住,曲腿奮力一蹬,“砰”氣浪股湧,蚩尤一翻身橫摔,被銅鏈一扯,又回衝撞落在地,煙塵四舞。

 

    低頭望去,雪白肩頭鮮血淋漓,赫然一多了兩排極深的齒印,火辣辣的燒痛,知其神志以被巨兕的妖魄所迷惑,又驚又羞又憐又怕,一邊後退,一邊低聲問到:“蚩尤?蚩尤?”

 

    蚩尤翻身伏地,雙眼灼灼的瞪視著她,卻似聽不見她的聲音,神色兇暴狂亂,突然又怒吼著急沖而起,朝她張口咬來。

 

    烈煙石俯身急沖,銅鏈飛懸回轉,用先前克制那巨兕之法,將他雙腿,雙臂瞬間纏住,猛然拉拽在地,翻身覆壓其上,右肘緊緊滴注他的喉嚨。蚩尤咆哮掙扎,周身肌肉鼓動,再難動彈。

 

    兩人一上一下,彼此肌膚相貼,感覺古怪以極,烈煙石連上燒燙,斂神低聲道:“想要將那兕獸靈魂納入伏曦牙,邊不能封鎮經脈,只得暫時用銅鏈將你捆住了……”

 

    話音未落,蚩尤突然怒吼著猛掁雙臂,“砰!”銅鏈飛揚,氣浪狂猛至極,烈煙石呼吸一窒,還不等回過神來,竟已被重重掀翻在地。蚩尤陡然翻身騎坐在她身上,惡狠狠地俯瞰著她,喉中呵呵低吼,猙獰已極。

 

    烈煙石驚羞駭怒,叫道:“放開我!”奮力掙扎,脈門卻被他鐵箍似的雙手緊緊扣住,真氣沖湧不出;加之他骨骼倍增,形如小山,一時間又哪能撼動?

 

    蚩尤瞪視著他,眼神越來越古怪,兇暴、狂亂、迷惘、溫柔……紛亂交疊,驀地低頭吻住了她的口唇。

 

    烈煙石腦中嗡的一響,天旋地轉,周身登時如棉花般癱軟,胸腔也仿佛被什麼堵住了,憋堵欲暴,喘不過氣,無法呼吸,仿佛沉溺于驚濤駭浪的大海中,又仿佛漂浮在無邊無垠的虛空裡。迷糊中,她體內仿佛有什麼突然迸爆開來,宛如黑色的浪潮,層層疊疊地將她吞沒。她弓起身子,淚水倏地滑過臉頰,分不清是恐懼、痛楚,還是歡悅……

 

    當是時,突聽“咯啦啦”一陣輕響,蚩尤額頭高高隆起,宛如兕角破膚而出,周身骨骼亦隨之積聚變化,他抱頭痛極狂吼,沖躍而起,發咯似的朝那石柱當頭撞去。

 

    烈煙石一震,這才從迷亂昏沉的幻境中醒來,失聲道:“不要!”真氣頓湧,抓住銅煉奮力後奪,將他淩空拽回,但為時已晚,“轟”的一聲,碎石飛濺,那石柱竟被他撞得迸裂開來。

 

    蚩尤滿頭鮮血,翻身落地,咆哮著又待起身衝撞。

 

    烈煙石大凜,銅煉飛旋,將他緊緊縛住,驀一咬牙,一掌重重地掃中他的咽喉,氣浪炸湧,蚩尤微微一晃,頓時倒地,昏迷不醒。

 

    她驚魂稍定,既不知道靈山十巫的封神決,只有強行將兕獸元神封入伏羲牙中了。凝神聚氣,雙掌一前一後,抵只他胸背,將真氣輸入蚩尤任督二脈,旋渦似的將靈珠寸寸拔起,將他脊椎處移動。

 

    豈料那靈珠方一移動到陰維脈的“期門穴”,變緊緊卡住,上下不得。烈煙石又驚又疑,試了諸種方法,也不能將其拔出,心下大為焦急。

 

    目光瞥處,瞧見石柱月華投射處,那男女圖兩兩相對,恰巧在“期門穴”各標了一個圓澱,心中“咯噔”一響:“是了!定是他方才照著這圖示循行真氣才將靈珠引到了陰維脈內。”思緒飛轉,猜到其中大概,臉上登時一陣燒燙。

 

    這土中所示的氣脈修行心法,需男女迴圈雙修,相輔相成,所以才以凹凸圓點分別標注陰陽兩氣。

 

    此時正值午夜,陰氣最盛,而陰維脈又是“主一身之裡,起于諸陰之會”,故而需以女體的陰屬真氣為主導,修循此脈。

 

    偏偏蚩尤是純陽之身,新吞的巨兕珠又是極陰之物,在這陰氣最盛之時,獨自修煉極陰之脈,陰陽互沖,兩氣相克,頓時鬱結在“期門穴”一帶。那兕獸原神得陰氣相助,乘機反噬,令他神志大亂,變作半人半獸之身。

 

    要想將巨兕元神重新封入靈珠,收納伏羲牙中,必須仿照這圖中所示,指掌相抵,將兩人身體彼此連接,而後以純陰真氣疏通蚩尤的陰維脈,引導其真氣回轉周旋,達成陰陽和諧之境。

 

    當下她再不遲疑,仿照那圖中所示,將蚩尤依著石柱盤腿坐好,自己則坐在他對面,四腿交疊,右手指尖與他左手指尖抵在一起,徐徐傳入真氣,按圖循行。

 

    過不多時,烈煙石只覺體內真氣如狂潮鼓湧,四面八方地朝陰維脈洶洶彙集而去,整條經脈也像漂流般漸漸地擺動起來,迴旋流轉,跌宕起伏,流過自己指尖,湧入他的身體,穿過他的奇經八脈,又轉入他的陰維脈中,在“期門穴”與他的真氣交匯融合,像漩渦一樣地疾速飛轉著……

 

    月光像水一樣地浮動著,那些圖案也漸漸漂浮起來在她與他的四周跌宕起伏。遠處的海浪聲、鷗鳴聲起來越淡,終不可聞,只聽見她的心和他的一起怦怦跳動,仿佛與他合為了一體,氣血相連,靈魂交疊,那感覺說不出的奇妙。

 

    飄飄忽忽也不知過了多久,兩人“期門穴”的氣旋越轉越快,碧光紫氣繞體飛旋,竟逐漸帶著他們離地旋轉起來,風聲呼呼,螺旋飛舞,兩人腰腹玄竅中光芒大盛,猶如日月爭輝,映照得洞內雪亮如晝。

 

    那八個樹妖從洞口探出頭來,俯瞰著兩團刺目的眩光,瞳孔收縮,神情古怪,也不知是驚是惱是喜是怒,面面相覷了片刻,又縮了回去。

 

    “轟!”烈煙石呼吸窒堵,忽覺兩人的“期門穴”的氣旋齊齊朝上翻湧,氣浪鼓舞,指尖一松,頓時和他分飛離散。

 

    睜眼再看時,光波蕩漾,他赤條條地匍匐在地,寬肩窄腰,長腿曲蜷,周身銅鏈盤結,業已變回人形,在月光照耀下,更覺雄健挺拔。

 

    烈煙石心中怦怦大跳,躊躇片刻,慢慢地走上前,俯身把探脈門,見他氣息平衡,陰維脈暢通無阻,那巨兕靈珠果然已不翼而飛,這才如釋重負,又將地上樹葉編成衣披在他的向上。

 

    待要起身,瞥著他那垂閉的長睫,挺秀的鼻子,還有那乾裂而豐厚的雙唇,腦海中突然閃過剛才發生的幕幕情形,臉頰登時又是一陣火辣辣的燒燙,羞惱慌亂之餘,更多的竟是一絲絲難以言狀的酸甜與喜悅。

 

    夜色中,他沉睡的臉龐就像一個無邪的孩子,那野獸般咄咄逼人的眼神,桀驁狂野的笑容……全都被月光洗滌不見了。

 

    她癡癡地凝視了片刻,嘴角不自禁地泛起一絲溫柔的微笑,伸出手,楨要撫摩他臉上那道斜長的疤痕,但念頭方起,登時一凜,又立時將手收了回來,耳根如燒,心中怦怦狂。

 

    正想起身退開,蚩尤突然“啊”的一聲,坐起身來,四目相對。烈煙石猛吃一驚,朝後疾退數步。

 

    蚩尤卻絲毫沒注意到她慌亂之態,低頭掃探,奇道:“咦?‘期門穴’怎地不疼了?那顆靈珠呢?”竟似將方才之事忘了個一乾二淨。

 

    烈煙石鬆了一口長氣,定了定神,當下將他如何吞服獸珠,誤練極陰之氣,乃至變化為獸人之身,自己又如何依照圖示,助他打通陰維脈,融合陰陽兩氣……一一說了一遍,其中那些尷尬之處,自然略區不提。

 

    饒是如此,蚩尤已是面紅耳赤,大覺不好意思,拱手謝過相救之恩,嘿然道:“枉我費了兩天想通此中關竅,臨到用時,卻又偏偏忘了緊要之處。這次若不是八郡主及時相助,就算有伏羲牙在身,多半也無濟於事了。”

 

    烈煙石生怕他想起其間發生之事,忙轉移話題道:“也不知這巨兕究竟是何方妖獸?元神靈珠竟如此厲害。那八個樹妖既能找得一隻,必定會找得到第二隻。等下次殺了凶獸,喬少城主記得可別再將靈珠吞下去啦。”說到最後一句時嘴角忍不住泛起了淺淺的笑意。

 

    蚩尤一楞,才知她與自己說笑,哈哈大笑道:“河豚有毒,天下人不是照吃不誤?靈珠乃獸魄所寄,丟了未免可惜。橫豎有這位太古奇人留下的神功秒法,又有八郡住隨時救駕,他們送來多少,我便吃它多少,必有法子消化。”

 

    豈料玩笑之話竟如讖言靈驗,到了翌日中午,兩人正依照壁圖,指掌相抵,同修“陽維脈”,那二八神人果然又拋下一隻赤炎白虎來。

 

    赤炎白虎是南荒至為罕見的凶獸,數百年才出一隻,暴戾兇狂,嗜血好殺,口中噴出的烈火可將青銅瞬間燒熔,被其利爪掃中,縱然不立即斃命,也必定中毒昏迷,其長尾更是挾卷風雷,崩山裂地。可謂獸中霸王。

 

    可惜它此次所遇見的,乃是比它更兇猛狠辣之人。

 

    蚩尤與烈煙石合力鬥過那巨兕之後,已然默契暗生,此番赤手空拳鬥這赤炎白虎,大為駕輕就熟,雖然被銅鏈束縛,依舊無法盡情施展拳腳,但仗著那十六條銅索之助,化弊為利,只費了一刻來鐘,便將那白虎捆縛結實,開樘破肚,美美地飽餐了一頓燒烤虎肉。

 

    就連虎皮也被烈煙石剝下,縫製成兩件簡約華麗的白虎皮衣,從此和蚩尤雙雙脫離了樹葉蔽體的寒酸日子。

 

    蚩尤亦不食言,果真又將那白虎靈珠吞入體內。靈珠到了“神闋穴”時又鬱結堵住,但有了前車之鑒,自然知道當如何化解,兩人雙修煉氣,迴圈任脈,不過小班時辰,便將那靈珠化散無形。

 

    此後六日,兩人饑餐獸肉,渴飲獸血,每天都依照壁畫所示,感應日月光華,雙修八脈,合煉陰陽兩氣,只盼能早日煉成這神秘心法,打敗二八神人,逃離此地。

 

    真氣迴圈流轉,相激相生,蚩尤伏羲牙內震封的妖靈邪魄、烈煙石體內潛埋的赤炎真元……各種從前藏而未發的潛能,似乎都被一一激迸出來,導入兩人的奇經八脈中,融合交替。

 

    這種境界曆所為曆,奇妙已極,兩人初窺門徑,雖然還未能盡悟其妙,但隱隱已似脫胎換骨,日進千里。

 

    但最讓兩人驚喜駭異的,卻是奇經八脈所發生的細微變化。

 

    蚩尤從前雖然經常聽拓拔野談論“意如月,氣如水,經脈如河道”,但始終不能盡悟其理,化為己用;而這七日之中,真氣依照日月光柱所循路線流轉奔走,奇經八脈仿佛真能隨之流轉變化一般。雖然這神秘心法與“潮汐流”大相徑庭,但萬法歸宗,在改變氣脈這一條上,卻是殊途同歸。

 

    到了第七日,兩人已將壁畫順序背的滾瓜爛熟,不必看那日月光柱,不必刻意運氣導脈,體內真氣亦能根據十二時辰,自行變化流轉,調整八脈。

 

    與此同時,這七日之中,二八神人每天都要拋下一隻妖獸,觀看兩人如何與其搏殺。從牙豬象到鬼爪狼獸,在從四臂猩猩到玄熊,每一隻都極之兇狂暴戾,與大荒中眾多聞名遐邇的凶獸相比,亦不遑多讓。

 

    起初幾日,兩人呢還依仗銅鏈與凶獸周旋,但到了後來,兩人的真氣越來越雄渾猛烈,雖被銅索制約,不能攻守如意,但一旦擊中,凶獸輕則斷骨,重則斃命,即便是那巨如小山的牙豬象,被蚩尤一掌劈中肚腹,亦不免橫死當場。

 

    如此日月更迭,兩人已在山洞中困了十日,蚩尤心中越來越記掛晏紫蘇,時刻想著脫身,奈何那八道混金銅索堅韌已極,他的真氣雖然增長迅猛,仍無法將其斷開。

 

    而烈煙石心底逃脫此地的渴切,卻隨著時光流轉,一日日地淡了下來。

 

    在這日復一日、簡單而又複雜的囚室生活裡,在這與世隔絕、茹毛飲血的天地中,每一天似乎都很短暫,卻又似乎極漫長,從前的一切漸漸變得遙遠而模糊,就連那些曾困擾她、讓她感到驚疑恐懼的似曾相識的感覺,也逐漸混沌不清,她的心竟逐漸變得從未有過的平靜。

 

    有時深夜醒來,萬籟無聲,看著數尺外熟睡的蚩尤,看著橫連於他與她之間的鎖鏈,每每會突然一陣恍惚,想不起為何他到了這裡,想不起到底與他相處了多少時日,仿佛不過是短短幾天,卻又像是度過了三生三世。

 

    而那一刻,她甚至會閃過一個奇怪的念頭,希望這樣的日子周而復始,永無窮盡。       

16 王蟒委蛇(1

            狂風吹來,霧靄紛飛,漫天鷹鷲啞啞怪叫,盤旋不敢前,九族大軍偃旗息鼓,獸吼、呐喊之聲陡然斷絕。

 

    晏紫蘇騎在太陽鳥上,衣裳鼓舞,朝北眺望。山崖下是茫茫雲海,上方也是無垠無際翻騰起伏的雲層,連綿到極遠處,與一線碧天交接。放眼望去,群山破雲,參差錯立,雲蒸霞蔚,幻麗多端。

 

    而在那抹絢麗霓彩映襯的藍天中,隱隱可見一株紫黑色的巨樹筆直破空,屹立于上下雲海之間,直如天梯。

 

    嚴維高高仰起蛇身,搖頭晃腦,道:“噫嘻!此樹即蒼吾也,樹高萬仞,長於海島之上。其根九曲盤結,深達地底千仞,其島東面之崖,有一洞窟,即二八神人囚禁伏羲轉世之所在也。”

 

    晏紫蘇臉上暈紅如霞,喜憂交集,九日來,連哄帶騙說服九族,穿行數千里窮山惡水,經歷了這麼多的艱難困苦,終於看到了這蒼吾樹,心中倒突然忐忑不安起來。當下微一定神,讓言維號令三軍前行。

 

    號角高吹,九黎族民面色齊變,目光中盡是驚駭恐懼,勒疆迴旋,眾獸低吼,誰也不敢上前。

 

    各族長老紛紛朝一個瘦削俊雅的白衣男子望去,那人沉吟片刻,朝晏紫蘇揖了一禮,用古語抑揚頓挫的說了一番話。

 

    此人正是天馬族的長老星騏,風雅雄辯,頗具威望。這幾日裡,九族長老商議諸事,爭辯劇烈,卻往往被他所說服,隱隱有領袖群倫之風。晏紫蘇天資聰慧,精通大荒各族語言,與九黎族相處九日,一則留心揣摩,二則用蠱蟲暗察囚民心智,已能聽懂絕大部分古語。

 

    此時凝神聆聽,星騏言辭懇切,說此樹方圓百里乃女媧地欽定的蒼吾禁地,任何人不得妄入,九族偶有誤入者,沒有能活著出來的;連日來九黎族神獸相繼失蹤,已是天譴之兆,若是再冒犯神威,必定招引大禍,故而只能帶他們到此,不能再前行了。

 

    晏紫蘇心道:“蒼吾之野不是沙漠沼澤,便是瘴氣毒林,凶獸毒蟲不計其數,九黎族民能在這裡繁衍數千年,喝污水,吃沙石,膘悍勇猛自不待言,不知這蒼吾崖周遭究竟有多可怕,竟連他們也不敢入?”但表面上卻故意裝作懵然不知,問延維他言下何意。

 

    延維“哼”了一聲道:“無他,刁民挾以自重耳!”

 

    當下也不多解釋,雙頭搖晃,朝著九黎族民便是一通連唬帶嚇的凜然呵斥,說什麼解鈴還需系鈴人,蒼吾禁地乃女媧所設,現在她已轉世為晏紫蘇自然可以閒庭信步,出入無礙,他們實乃限吃蘿蔔淡操心也。

 

    又說當年九族便是不肯臣服伏羲大帝,故被流放伏羲,此番她率領九族到此,表面是為了救出伏羲轉世,實則乃是為了考驗九族是否已洗心革面,甘為伏羲赴湯蹈火,彼等若不識時務,貪生怕死,那可真要錯過了這山沒這路,悔之晚矣。

 

    九黎族民雖然暴烈膘悍,本性卻仍十分淳樸,對晏紫蘇女媧轉世的身份原本還有些將信將疑,暗地嘀咕她若真是女媧轉世,又何必要眾人引路?伏羲轉世又豈會被二八神人擒住?但聽他這麼一說,覺得頗為合情合理,登時又相信了幾分,當下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各族長老躍下獸騎,圍聚在一起,低聲商討了半晌,象族、羊族等幾個長老偷瞥了晏紫蘇幾眼,仍有些猶疑不定,幾日相處,對延維的身份固已篤定無疑,但對這女媧轉世仍有些意見不一。

 

    晏紫蘇心下雪亮。一路行來,知道此地山水險惡,迷瘴重重,若無這些囚民引路,即便有延維襄助,自己也決難到達蒼吾崖下;而要想讓九黎族民乖乖領路,惟有徹底打消他們的疑慮。

 

    當下忽然指著那霓霞中的巨樹,用太古語言高聲叫道:“汝等瞧見那蒼吾樹了嗎?那便是返回大荒的天梯當年孤家立下禁地咒語,就是想暗示九黎族民,只有最勇敢的人,才能攀爬天梯,離開這裡!”

 

    一言既出,如驚雷乍爆,延維陡吃一驚。這番話吐字雖還略有一些生硬,但語意通暢,腔調自然,乍一聽去,就像頗為地道的九黎方言。均想,她到此不過十日,若非女媧轉世,又安能說得這般流利?

 

    四周鴉雀無聲,萬千雙驚愕的目光齊齊聚焦。

 

    晏紫蘇默念法訣沒,真氣洶洶湧入雙腳,光芒閃耀,陡然變做人蛇形狀,環顧眾人,繼續用古語一字字地高聲道:“孤家到此,是赦免汝等之罪,但是否離開此地,全然取決於汝。在爾等面前有兩條路。要麼後退,繼續留在這荒涼險惡的九黎山,當懦弱的罪囚;要麼前進,打敗二八神人,回到大荒,去做自由的子民……”

 

    她善於察言觀色,又慧頡能辯,每一句都如楔子般釘入九黎族民心底最深處,眼見眾人從沉寂轉為騷動,又漸轉沸騰,知道他們已然入套,當下一拍太陽鳥脖梗兒,騎鳥朝北高飛,遙遙叫道:“言盡於此。爾等若是真正的九黎勇士,就當知道何去何從!”

 

    到了此時,九黎大軍心底殘餘的懷疑已蕩然無存,鷹族、狼族的戰士更是熱血上湧,縱聲長嘯,也不顧長老下令與否,逕自叫道:“願追隨女帝‘赴湯蹈火!”接二連三地騎鳥疾沖而去。其他各族蠻人稍一遲疑,亦紛紛歡呼狂吼,縱獸騰空。霎時間,人潮洶湧,猶如星河滾滾橫空,隨著她沖入茫茫雲霧之中。

 

    眾長老面面相覷,木已成舟,無可奈何,只得下令吹角進軍。

 

    延維昂立在山崖上,四眼微眯,精光閃爍,訝異之色稍縱即逝,低頭瞥了眼手心暗握著的青銅八角瓶,嘴角又泛起一絲惡毒而又得意的冷笑,悄悄地掖入懷中,飛身掠起。       

16 王蟒委蛇(2

            陽光斜照,塵糜翻舞。

 

    蚩尤閉著雙眼,與烈煙石指間相抵,當空飛旋,銅鏈叮噹脆響,渾身真氣在陽蹺脈中滾滾奔騰,只覺那暖流從足尖直沖頭頂,又翻至腦後鳳池穴,如此迴圈迴旋了小半時辰,腰際“日月穴”突然產生了一股極大的旋渦氣浪,指間登時一抖,心中大震:“又來了!”

 

    自昨日正午以來,兩人循氣修行時,奇經八脈中便各有一處穴道產生這種異狀,仿佛被雷電所擊,又像被旋渦卷溺,酥麻戰慄,說不出究竟是舒暢還是難受。起初還以為是走火入魔,凜然駭懼,但真氣又偏偏沒絲毫差亂逆轉之像,只是仿佛被瞬間吸入深不可測的洞淵,過上片刻,又自會從丹田洶洶湧出。

 

    但此次這氣旋來得尤為猛烈,虎衣鼓舞銅鏈亦叮叮劇震,猶如被磁石所吸,陡然緊貼在兩人腰上,既而“劈裡啪啦”脆響不絕,遍地的獸骨竟一一飛起,朝他淩空繽紛撞來。

 

    正待鬆開指間,旋身落地,忽聽上方“咿哇”大叫,人影縱橫,二八神人突然疾沖而下,狂風暴雨似的從四面八方朝他們洶洶攻來,蚩尤、烈煙石大凜,反身螺旋飛轉,刹那間便與他們對了三十餘掌,“轟轟”連聲,氣浪乍舞,周身麻痹。

 

    這十日以來,兩人雖然真氣大增,彼此合作越轉默契,但比起這銅頭鐵臂、同氣連枝的八個樹妖仍遠為不如,鬥不到百合,狂風撲面,氣光疊爆,“日月”、“期門”、“神道”……等八個穴道齊齊一痛,八道狂霸已極的真氣轟然撞入。

 

    “鐺朗朗!”

 

    銅鏈陡緊,蚩尤眼前一黑,登時與烈煙石背靠著背,重重撞到一起;那八個雙頭人環繞飛轉,十六隻手掌緊緊地抵在他們那八處要穴上,氣浪洶洶,將兩人壓得憋暴欲炸,動彈不得。

 

    四周狂風怒旋,塵糜、樹葉、碎石

 

    ……如滾滾渦流,在他們周遭盤旋飛舞,越轉越快,連氣也喘不過來了,只覺得體內翻江倒海,奇經八脈直欲迸裂炸散。

 

    耳邊隆隆震響,夾雜著那八個樹妖咿哇怪叫,又聽“嘭嘭”連聲,八處穴道陡然一鼓,二八神人飛身躍開。兩人金星亂舞,“哇”地噴出一大口淤血,雙雙撞落在地。

 

    經脈如燒,真氣亂撞,八個穴道抽搐跳動,劇痛之中,又覺得一種說不出的滋味仿佛身體也如這山洞一般,被豁穿了八個大洞,連吸上一口氣,也有八道狂風從“日月”八穴忽忽灌入。

 

    正自驚疑駭怒,忽聽一個柔美清脆的女子聲音咯咯人笑道:“兩儀相濟,八極相通,恭喜兩位成為伏羲、女媧門下弟子!”語調略帶生澀古怪,像是番幫蠻人。

 

    兩人陡吃一驚,齊聲喝道:“是誰?”轉頭四顧,石壁巋然,洞內空空,除了那環立著的二八神人,並未見任何人影。

 

    那聲音又銀鈴般地笑道:“這般默契,果然是一對天造地設的璧人。難怪不過十日,便能悟透壁圖奧秘,築基八極。只是這壁上的陰陽交媾圖何以不修?否則也不必白受這番皮肉之苦啦。”迴旋繚繞,如在耳畔,卻聽不出究竟從哪裡傳來。

 

    蚩尤心中大凜,這神秘人究竟是誰?藏在洞內這麼多時日,自己竟始終不曾發覺!

 

    烈煙石又羞又怒,冷冷道:“何方妖人,有膽子胡言亂語,卻沒膽子顯露真身嗎?”雙手緊握銅鏈,眼波流轉,只等她一現身,便立即痛下殺手。

 

    那聲音咯咯笑道:“好一個潑辣的小丫頭,對你師姐也這般沒大沒小。是不是氣我每天瞧見你夜裡心醉神迷地盯著這愣小子發呆的模樣?我若是顯露了真身,你是不是便想殺我滅口呀?”

 

    “住口!”蚩尤聽此人句句都在拿他們調侃取笑,怒氣上湧,森然喝道“我不管你是誰,八郡主是火族亞聖,清白聖潔,又是喬某的救命恩人,若再敢含血噴人,我必將你碎屍萬段,挫骨揚灰!”

 

    烈煙石聽他護衛自己,雙頰霞湧,心中陡然一甜。但想到連日來與他之間的種種情狀都落入這神秘人的眼中,又不由耳根如燒,殺機大作。念力四掃,卻始終察覺不到半點異動。

 

    那聲音咯咯大笑道:“碎屍萬段,挫骨揚灰?我倒是求之不得呢。”笑聲陡轉淒厲,竟似有些悲憤淒涼,又道:“既然我的小師弟、小師妹這般敬重師門,便讓你們瞧瞧大師姐的真容吧。”

 

    洞內驟然赤光怒爆,四壁如紅霞飛舞,但見那中央石柱漸漸變得通透如水晶,隱隱顯露出一個窈窕浮凸的人形。

 

    定睛凝看,赫然是一個雪膚明眸的少女,身著綠莽皮衣,笑魘如花,明豔絕倫;雙手、雙足被四道混金銅鏈緊筋鎖扣,而那四個銅鏈環扣穿過石柱厚壁,恰好扣連著蚩尤二人身上的十六條鎖鏈。

 

    蚩尤微微一愣,怒意金消。當日南陽仙子觸犯族內重罪,才被封印在帝女桑樹柱之內;這少女瞧來不過不過十四五歲年紀,究竟犯下何等重罪,竟會被牢牢鎖住四肢,封鎮在這太古囚獄的石柱之中?

 

    烈煙石見她耳垂上懸著兩個赤銅人蛇環,突然想起赤霞仙子曾說過,這種耳環是太古蛇族的聖女方能佩帶之物,再瞧她左臂上一點淡淡的朱砂紅,心下一凜,冷冷道:“我道閣下是何方妖孽,原來是蛇族數千年來,唯一一個被罷黜的‘聖女’。據說八齋樹是用八株甘木嫁接而成,難怪這八個妖怪會這般聽你話了。”

 

    那少女俏臉暈紅,仰頭大笑道:“小丫頭還算有些見識。不錯,我就是神族亞聖、不死國主林雪宜!”       

第十六章 王蟒委蛇(3

            晨靄盡消,藍天如海。狂風毫不停歇地從上方嘯吼怒卷而過,雲霞絢麗變幻,兩側高密的林陰枝葉急劇搖晃,閃爍的著斑斑點點的陽光。

 

    九族大軍斂神屏息,騎獸緩行,警惕地四下掃望。巨樹層差,碧翠連綿,宛如流雲壓頂,映得眾人鬚眉皆碧。金黃、紅豔的落葉厚厚地堆積滿地,夾雜著五顏六色的野花,宛如織棉,獸蹄奔踏其上,沙沙作響。

 

    鳥語啾啾,水聲潺潺,清澈的山溪從右側的山嶺蜿蜒流下,穿入森林,沿著一道石壑深溝朝北流淌,魚群迤邐。

 

    林間野果累累,五彩繽紛,隨著枝葉起伏搖曳,草木花果的清香沁人心脾。松鼠跳躍,猴群拋蕩,梅花鹿、羚羊驚嘶奔竄,又紛紛回頭,好奇地打量著這數以萬計的不速之客。

 

    自從那北望崖下來,方圓數百里都是這連綿不斷的林海。空中風勢極猛,吹得九黎大軍騎坐不穩,更毋論逆風前行了。當下只好俯衝入森林之中,朝北行進。

 

    九黎各族所居的蒼梧九山貧瘠荒涼,氣候惡劣,草木花果難以生長,偶有幾片綠洲,每到夏秋之季,便成為各族紛爭血戰之地。饑荒之時,就是獸骨樹皮,一併吞下獨佔。何曾見過這等美麗富饒的景象?

 

    難道這所謂的蒼梧禁地竟是一片生機勃勃的樂土?眾人心中怦怦大跳,驚疑不定,晏紫蘇亦頗感詫異。

 

    眼見那一串串的赤仙果豔紅欲滴,搖搖欲墜,幾個馬族戰士饞涎欲滴,忍不住探手摘下,便欲一嘗滋味,星騏沉聲喝道:“且慢!”劈手奪過,放在鼻前嗅了半晌,猶豫不決,又抽出一支碧銅針插入其中,凝神觀察顏色變化。

 

    延維哈哈大笑道:“汝等放心,有女帝轉世在此,雖鳩毒亦化甘蜜也,何況此野果哉!”伸手摘下一個赤仙果,放到嘴邊“哢嚓”咬了一口,津津有味地大嚼起來,眉飛色舞,含糊不清地接連贊道:“妙之極矣!妙之極矣!”

 

    三軍齊聲歡呼,再無疑慮,爭先恐後地摘奪品嘗。

 

    野果種類不一,或清香甜脆,或酸甘多汁,眾人吃慣了野菜、草根、從未嘗過這等美味之物,只覺得甜蜜入心,暢不可言,一時間連話都顧不上說了,一邊策獸前行,一邊鼓著腮幫子狼吞虎嚥。

 

    晏紫蘇見延維眼珠滴溜溜地四下瞟望,嘴角笑容詭秘,立知不妙,正待喝止,延維已“哎喲”大叫,抱著蛇肚從巨象上翻滾摔落,雙頭臉色慘白汗珠涔涔,指著她顫聲道:“此果有……有毒!女帝安……安以騙臣乎……”

 

    九族群雄徒然愣住,拿著野果,怔怔地看著兩人,鴉鵲無聲。十幾人突然嘶聲慘叫,從獸騎翻身摔落,繼而慘呼迭起,成片成片的九黎戰士紛紛翻滾摔落,滿地打滾。

 

    頃刻間,近四萬大軍全都抱著肚子,慘叫如潮。

 

    晏紫蘇大,右手下意識地往腰間乾坤袋一探,空空如也,心中徒然一沉,所有蠱毒,神器,包括那“風火瓶”竟全都已不翼而飛了!

 

    轉眸望去,延維右手赫然正握著那“風火瓶”,四目灼灼地瞪著她,嘴角獰笑,聲音卻極之悲憤痛苦,顫聲道:“吾等業已洗心革面,女帝因何趕盡殺絕耶?”

 

    九族群雄見萬千人中唯有她安然無恙,只道真是她所為,駭怒交集,叱呵不已。數十個性情暴烈的牛族,虎族戰士更是悲憤欲炸,強刃劇痛,揮刀挺矛便欲刺來,但奔不數步,立時又慘叫著踉蹌倒地。

 

    晏紫蘇心下雪亮,延維必早知這林中野果均有劇毒,故意在這節骨眼上栽贓嫁禍,以施報復。只怪自己自己滿心牽掛著蚩尤,一時不察,竟讓這無賴啾空盜走神瓶。又恨又惱,咯咯笑道:“老蛇囚,你當自己是不死之身,又偷走了‘風火瓶’,我便不能奈你何麼?你體內少說有六百一十七蠱毒,想不想逐一試上一遍,嘗嘗什麼叫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櫻純動,急念法決。

 

    豈料延維竟似渾然無恙,徒然拔身沖起,蛇尾飛揚,狂飆似的將她緊緊纏住,著臉低聲笑道:“多虧汝講蠱毒盡加吾身,若只取其半,吾又安能辨逐一其解藥乎?天助我也,汝將奈何?”

 

    晏紫蘇驚怒交加,懊悔已極。正所謂“以蠱治蠱,以毒攻毒”,要解蠱毒,必須用與之屬性相克的蠱毒來治服。她的乾坤袋中裝有六百一十七種解藥,與所有蠱毒一一匹配對應,除了她以外,無人能分辨得出。

 

    若她只在延維體內種下一半蠱毒,那麼縱然他將所有解藥盡熟吞下,多餘的一半解藥立即又會變成致命之物。偏偏她擔心延維修為驚人,未免萬一,傾囊以治,不想反倒弄巧成拙。這可真叫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了。

 

    延維得意已極,忍不住哈哈大笑。太陽烏怒嘯重來,還不等揮翅撲打,已被他徒然收入風火瓶中。

 

    眾人見女媧轉世被其瞬間制服,無不駭然;見他狂笑不止,只道毒已攻心,神志盡亂,更是驚怒恐懼,惶惶不安。

 

    延維頓住笑聲,睥睨四顧,朗聲道:“伏羲、女媧兇暴淫虐,屠戮九族,其罪滔滔,罄竹難書,天下苦之者,何獨吾等?人無道,天伐之;天無道,吾伐之。暴群不亡,世無寧日。吾曹不出,如蒼生何!”

 

    他是蛇族神巫,對如何假借天命、蠱惑人心瞭若指掌,慷慨陳詞,時而悲壯激昂,時而沉痛低回,九族戰士聽不片刻,無不熱血如沸,紛紛忍痛怒吼呼應。

 

    晏紫蘇已恢復冷靜,笑吟吟地只不說話,思緒飛轉,苦忖脫身之計。

 

    延維右手高舉“火風瓶”,狂風怒卷,直沖上天,周遭樹葉飛旋,林海洶湧,高聲叫道:“蒼天若有眼,則賜吾神力,以救九黎百姓!”嘴中念念有詞,滿臉虔誠肅穆之色,驀地握瓶朝那山崖一指,“轟!”碎石激炸,土霧濛濛,喝道:“吞此神石,當解百毒,敕!”

 

    蛇身迤邐,游到崖邊,左手抓起一掌砂石,囫圇吞盡。過了片刻,緊皺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容光煥發,朝天叩拜,縱聲長笑道:“天不我欺,賜我神力,九州一統,四海大吉!”

 

    眾人蜂擁而上,爭相哄搶遍地石礫,大口吞食。砂石入腹,先是一陣刀割劍絞似的劇痛,既而腹氣漲滯,連放了十幾個悶屁,惡臭彌漫,疼痛盡消,神志亦漸轉清明。

 

    九黎族民又驚又喜,揉著肚子歡呼如雷,紛紛朝著延維拜倒,心悅誠服地叫道:“神上法力通天,吾等願追隨左右,舉義伐暴,一統四海!”

 

    晏紫蘇捂著鼻子,驚訝已極。

 

    林中野果的種類何止上千,既然有毒,毒性也當有上千種;這老無賴究竟施了什麼妖法,竟能用區區崖石碎塊,便將劇毒盡數消解?饒是她聰慧過人,精擅蠱毒,一時間也不能猜出其中關竅。

 

    “不死國主林雪宜!”蚩尤心中大震,想不到眼前這妙齡少女竟是數千年前聲名顯赫的蛇族亞聖。

 

    太古時,南荒有一蛇裔蠻國,國民居洞穴,以甘木的果實為食,壽命長達八百歲,死後屍埋地底,心猶不死,過上八百年,又可以破土而出,重生為人,故而號曰“不死國”。

 

    伏羲石化靈山之後,女媧感生命之短暫,遂采百藥以求長生,其時的不死國主林雪宜進獻不死藥方,大受恩寵,被女媧親自收作弟子,封作亞聖女與不死藥師,一同研煉神藥。但後來卻因失貞瀆職,惹得女媧大為震怒,不僅將她降罪囚禁,更將“不死國”舉族流放北海。相傳當今的北海無晵國便是該族後裔。

 

    烈煙石淡淡道:“失貞聖女,罪當淩遲。女帝饒你不死,你居然還敢自稱女媧門下,羞也不羞?”

 

    話音未落,二八神人哇哇怒吼,便欲齊沖而上,被林雪宜嬌叱喝止。

 

    她笑吟吟地凝視著烈煙石,秋波中閃過淩厲的憤怒殺意,柔聲道:“小丫頭,你說的不錯,我的確是失去了貞潔,但那是被奸賊所陷,身不由己;可是你身為火族亞聖女,卻為了這愣頭小子意亂情迷,恨不能以身相許,羞也不羞……”

 

    “轟!”話音未落,烈煙石一掌猛擊在石柱上,氣浪炸舞,幻光搖曳,她卻巋然無礙,咯咯大笑道:“被我說中心事,惱羞成怒了麼?可惜你的本事,連這石柱也打不穿、撞不斷,想殺我滅口也夠不著呀。”

 

    烈煙石雙頰如燒,氣得指尖微微發抖,連接二十餘記紫火神兵,轟鳴狂掃,震得山洞微晃,石屑濛濛,那銀鈴似似的笑聲卻始終回蕩不絕。眼見那二八神人袖手旁觀,並不上前阻止,心中一動,收手躍開,冷笑道:“想激我們動手,劈開這石柱封印,好放你出來麼?哪有這般容易。”

 

    林雪宜微微一怔,笑道:“小丫頭聰明伶俐,很好,很好。可惜你和這小子都被兩儀八卦金鎖與我連在了一起,我一日出不得石柱,你們也一日離不開這裡。”

 

    蚩尤這才恍然醒悟。

 

    這八個樹妖既對她唯命事從,將他們困在這裡必是出自她的主意。若只是想抓人殉葬,或找一對鬥奴戲耍,消磨時光,又何必坐看他們修行這壁畫上的神功?甚至助他們打通八脈,收為“女媧門下”?

 

    想到她這般處心積慮,便是想要自己二人成為其越獄幫兇,不由怒氣上沖,喝道:“妖女,天下事有所不為,有所必為。女媧仁慈寬厚,既將你封印這裡,足見你罪大惡極。喬某就算一輩子離不開此地,也絕不放你出來!”

 

    林雪宜咯咯大笑道:“小子,你連是非曲直都尚未弄清,便人云亦云,妄作論斷,這又算得什麼”有所不為,有所必為“?”

 

    俏戀悲怒隱隱,淚水盈眶,道:“若不是延維那狗賊用淫藥玷我清白,我又怎會被削去聖女之位?若不是他趁我昏迷之時,潛入藥圃,盜吃八齋果,我又怎會犯下瀆職之罪?若不是他勾結八長老,誣陷我覬覦盤古九碑,意欲釋放九黎族造反,我又怎會被女媧封印在這建木之中?”說到最後一句時,心潮洶湧,淚珠終於漣漣滾落。

 

    “延維?”蚩尤心中一震,見她神色、聲音不似作偽,厭怒之意登時消減大半,暗想:“原來那雙頭蛇人果然是延維,他被困在火山之中,多半也是因為這原因了。”對那猥瑣刁滑的蛇人原本就有些厭憎,聽她這般一說,更是怒火熊熊。

 

    烈煙石卻冷笑不語,將信將疑。

 

    林雪宜深吸一口氣,頓了片刻,情緒稍稍平復,又咯咯笑道:“罷了,和你們這些黃毛小兒說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做什麼?信也好,不信也好,都由得你們。橫豎我已經在這裡呆了幾千年啦,只是不知你們在這裡能熬得幾年?外面那些摯友親朋又能等上幾年?”

 

    蚩尤眼前倏然晃過晏紫蘇的容顏,呼吸頓時一窒,“哼”了一聲,皺眉道:“這八個樹妖真氣強猛,加在一起難道還不能將這石柱震開麼?”

 

    林雪宜聽他語氣鬆動,大喜過望,嫣然道:“小子,建木封印通天徹地,要將它解開,除了知道解印訣之外,還須輔以‘太極兩儀真氣’,否則即便有移山填海之力,也不能奈它何……”

 

    烈煙石嘴角冷笑,淡淡道:“‘太極混沌訣’是盤古所創,‘陰陽兩儀訣’是伏羲、女媧所創,要想將這兩種神功融會貫通,修得‘太極兩儀真氣’,便須找到‘三天子心法’。且不說世上沒人知道‘三天子之都’的所在,即便當真讓你知道了,我們現在寸步難移,又去哪裡尋來?”

 

    林雪宜不等她說完,咯咯大笑道:“小丫頭,你以為這石壁上的蛇文、人圖是誰所刻?你們這十日來所修的又是什麼真氣?八神人方才又何以要貫通你們的奇經八脈?我又為何恭喜你們兩儀相濟、八極相通,加入‘女媧門下’?”

 

    秋波流轉,凝視著她驚愕駭異的臉容,嘴角噙笑,一字字地道:“因為建木便是蒼梧,這裡便是三天子之都!”

 

    林海呼嘯,陽光閃爍,茂密的碧綠枝葉之間,晃映著如火霓霞、澄澈藍天。狂風撲面,洋溢著濃郁的花香與草木氣息,熏人欲醉。

 

    九黎大軍高歌前行,士氣激昂,轉眼已行了數十裡路。

 

    延維盤坐在巨象背上,雙頭搖晃,得意洋洋,左手緊握火風瓶,右手不時跟隨鼓樂,敲打節拍,愜意已極。

 

    晏紫蘇經脈被封,躺臥在他身前的象背上,瞧著他那小人得志的嘴臉,臉上雖氣定神閑,心底卻恨不能將他大卸八塊,熬成一鍋濃濃的蛇肉羹。思緒飛轉,已然想出幾個脫身反擊之計,只等一有機會,便殺這無賴個措手不及。

 

    忽聽前方眾獸驚嘶,慘呼迭起,有人失聲叫道:“溪水裡有毒!”群雄大凜,紛紛轉頭朝延維望來。

 

    延維哈哈一笑,道:“汝等放心,上蒼賜吾神力,百毒辟易,萬軍披靡。”兩張口一齊翕動,裝模作樣地默誦了幾句咒語,忽地將火風瓶朝地上沙土一指,叱道:“吞次神土,蠱毒盡消,敕!”土炸飛揚,濛濛灑落。

 

    旁邊戰士急忙抄手捧起,裝入羊皮袋中,策獸朝前沖去。過不多時,前方歡呼如沸,紛紛叫道:“神上法力通天,無人可敵!”

 

    晏紫蘇心中陡然一跳,想起他先前施法碎石,克制百果奇毒的舉動,靈光迭閃,豁然醒悟,登時明白其中玄妙了!

 

    太古時,蛇族神巫闞莫亞首創“五行奇毒”,由天地間各具五行屬性的劇毒淬煉而成,一時間天下震動,無人可當。但不久龍族神巫便悟出了至為簡單的破解之法,即根據五行相克之理,用闞莫亞所練的五行毒兩兩相克,便可徹底化解。

 

    這蒼梧禁地多半是根據“五行奇毒”所設立的陷阱,野果雖然種類繁多,卻都汲取混雜了“水毒”,並非他當真有通天神力,只不過是這無賴早知其中玄機,用碎石中的“金毒”克制“木毒”而已。

 

    方才前方獸騎誤飲山溪,中了“水毒”,他又根據五行土克水的道理,裝腔作勢,借用“土毒”化解。九黎群雄不知端的,自然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

 

    想明此節,晏紫蘇疑竇盡消,忍不住咯咯大笑起來。

 

    延維“哼”了一聲,瞪著四眼,滿臉威嚴地喝道:“妖女,汝笑何耳!待到蒼梧之下,將汝與那小子同祭天地,看汝還笑乎!”

 

    語音方落,前方又是一陣驚呼歡騰,號角長吹,鼓聲密奏,紛紛叫道“天梯到了!天梯到了!”

 

    延維大喜,策象狂奔,眾人也潮水般地朝前奔湧而去。

 

    轉過山崖,樹林漸轉稀少,一片翠綠廣袤的草原迅速在眼前鋪展開來。上方是萬里藍天,雲霞奔湧,下方是坡丘起伏,草浪滾滾。

 

    在天與地的交接處,是一片金光閃耀的汪洋,濤聲轟鳴,白沫噴湧,一群群海鷗歡啼著沖天而起,在陽光中跌宕盤旋。

 

    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一座山島巋然聳立,石崖燦燦,如鍍金光。崖上,一株紫黑色的巨樹直如天梯,破空摩雲,高不可攀。

 

    樹幹百仞之下光禿禿一片,瞧不見半根枝丫;到了接近雲層處,密枝盤旋,如九曲回腸,青葉黑花,黃果累累,藏在絢麗雲霞之中,若隱若現,宛若華蓋。

 

    蒼梧終於在望。       

第十七章 天子之都

            蒼梧摩雲,濤聲轟鳴,眾人歡呼如沸.

 

    延維仰著頭,張口結舌,目光閃爍,狂喜,驚愕,憤恨,緊張在眼中交相紛湧,過了半響,才徐徐吐了口長氣,喃喃道:"蒼梧建木,三天子都,吾苦等數千載,終得今日耳!待吾收得三天子心法,盤古就碑再解開大鵬封印又有何人可與吾爭鋒焉!"

 

    晏紫蘇徒然大凜,正想一問究竟,他又低下頭灼灼地凝視著她嘴角似笑非笑,自言自語的道:"是了!還有那賤人!那賤人!拜其所賜,吾受累樹千載,今朝終可索還也!"喃喃重複了幾遍,心花怒放,仰頭哈哈狂笑.

 

    "!"笑聲方起,天際徒然巨響如雷,那蒼梧樹微微一震,仿佛被什麼巨斧猛然砍中了一般,眾人歡呼頓時沉寂,又聽"轟轟"連聲,大地微抖,樹幹輕搖,海面上狂滔沖湧,鷗鳥驚飛.

 

    晏紫蘇心中怦怦大跳,忽聽有人驚道:"那時什麼?是雲霞!雲霞掉下來了!"抬頭望去,只見一大團赤紅絢麗的霓霞當空疾沖而下,獵獵鼓舞,越掉越快,仿佛彗星呼嘯,天火崩傾.

 

    沖到百丈高處,彤光刺目,清焰狂舞,眾人這才看清,那雲霞赫然竟是百丈方圓的巨大火團!

 

    延維周身徒然僵直,蛇尾飛揚,一把抓起晏紫蘇,向蒼梧樹破空急掠喝道:"天梯將傾,隨吾去也!"

 

    驚呼迭起,萬獸悲嘶,三軍亂作一團,飛獸,鷹騎紛紛震翅飛起,隨著延維朝海上沖去.

 

    "轟轟!"霓霞落處,大地如炸紅茫沖天,萬千火蛇紛亂狂舞,數百獸騎逃之不及,登時被火浪掀卷破空慘叫著四下高高拋落,赤焰熊熊.

 

    炎風氣浪徒然鼓湧起數百丈高,如狂潮滾滾,朝四周怒嘯拍下,又如萬千赤獅紅龍,咆哮著席捲奔騰.土浪翻飛,草木溺卷,整個大地仿佛被突然卷擠迸裂,層層疊疊朝外皺折翻騰,那些奔的稍慢的九黎騎兵立時被兜頭捲入,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海風撲面,驚濤怒湧,晏紫蘇回眸望去,驚駭無幾.岸上紅光滾滾,黑煙彌漫,猶如一團巨大的蘑菇雲翻騰層湧,交疊出姹紫嫣紅,橙黃翠綠等繽紛顏色,伴隨著隆隆不絕的雷鳴巨響.

 

    眾鷹騎,飛獸目瞪口呆,臉色慘白,這些九黎囚民生性剽悍勇猛,無所畏懼,但在這突如其來的天火面前,仍震懾難言.

 

    延維咬牙切齒,恨恨道:"那賤人欲斫斷天梯,破印而出,卻讓吾等永世不能返回大荒"

 

    話音未落,轟隆悶響,蒼梧木又是連接晃震,巨大的樹幹朝東微微傾斜,天上雲霞環繞著它滾滾盤旋,如旋渦怒轉,姹紫嫣紅,流麗萬端.

 

    眾人從未見過這等景象,駭然仰頭,一時間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晏紫蘇心中巨跳:"難道被我說中了,這蒼梧樹當真是返回大荒的天梯?倘若倘若這天梯斷折,豈不是再也回不去了?"一念及此,方才感到一陣尖銳如紮的恐懼.

 

    延維縱聲大吼道:"伏羲,女媧誅殺九大神獸,誘吾等入蒼梧禁地,毒殺未果,又欲斬斷天梯,降天火以滅九夷!吾等安可坐以待斃呼?三軍聽吾號令,扶正天梯,誅殺八齋樹妖與伏羲轉世"

 

    "!!"彤雲塌崩,又有兩團天火傾瀉沖落,接連猛撞在森林與草原上,紅光沖舞,滾滾奔騰,瞬間連接成漫漫火海,燒的藍天盡赤,碧海映紅.

 

    眾人如夢初醒,怒吼拔刀,騎鳥驅獸,隨著延維朝島上圍沖而去.

 

    轟隆不絕,如驚雷連奏.蒼梧巨晃,攪動霞雲,當空洶湧渦旋,離心飛甩出一道道火燒雲似的弧形赤豔火浪,縱橫飛舞,怒嘯沖落.

 

    撞落在大地上,土浪翻卷,草木皆焚;撞落在山嶺上險崖崩傾,石炸如雨;撞落在海面上,狂濤如沸驚浪掀卷火浪所及,整個天地都似乎要席捲焚毀了

 

    怒海翻騰,島崖高矗(ch-),延維從懷中抓出一條極長的赤銅鏈,拋給星騏,喝道:"鎖蒼梧,反拉之務不可叫其傾倒也!"逕自夾抱著晏紫蘇直沖蒼梧樹下.

 

    號角長吹,數萬九黎飛騎訓練有素,當即淩空佈陣,將赤銅鏈鎖住蒼梧樹身,怒吼著合力朝西拉拽.這些人每個都蠻力驚人,加在一起,足可填海移山.巨樹頓時朝西微晃,徐徐扶正.

 

    山石交錯,狂風撲面,方甫沖至那蒼梧樹下,耳邊徒然沉寂,轟鳴聲,呐喊聲,驚濤聲,獸吼聲全都聽不見了,就連延維的叱喝聲也突然消失,只見他雙頭搖晃兩張嘴仍在不住地翕動著,晏紫蘇大凜只道自己聽覺受損,低頭望去,兩人所站之處,竟瞧不見半個影子,而旁邊的巨樹,崖石亦渾然無影.

 

    她心中一震,忽然想起傳說中的三天子之都山上,有一種神樹名曰建木,站在樹下,瞧不見影子,聽不到聲音難道這海島果真便是大荒人人夢寐以求的第一仙山,心底不由怦怦大跳起來.

 

    延維凝神四掃,瞧見左下方草木起伏處,赫然有一個兩丈來高`一丈餘寬的洞口,隆隆巨震之聲便從那洞中傳來,立時翻身抄步,疾沖而入.

 

    眼前一花,洞內紅光`碧芒眩目閃耀,只見一男一女遙遙相對,逆相盤旋,四掌連接不斷地猛撞在中央石柱上,氣浪炸舞,轟隆巨震;旁邊各有四個雙頭巨人將手掌緊緊抵住其身,隨之旋轉,光浪層疊沖湧將洞內照的絢麗迷離,隱隱可見石柱內似有一個人影,隨著柱身搖晃不已.

 

    晏紫蘇胸口如撞,失聲叫道:"魷魚!"那少年徒然一震,遁聲抬頭.

 

    四目相對,驚喜交加,淚水登時如短線珍珠,奪眶而出,相別不過短短十日,卻已恍如隔世.這一刹那,所有的恐懼`惱恨`焦慮全都煙消雲散了,喜悅填膺,笑魘如花怒放.

 

    轟鳴滾滾,充耳不聞.只要能和他在一起,縱然天火焚卷,眾生殞滅,又與她何干?

 

    延維高舉"風火瓶",喝道:"風果去,成不北,果極南!"狂風驟起,渦旋怒吼,那八個雙頭人"咿哇"大叫,登時淩空飆卷,手舞足蹈,霍然被吸入八角銅瓶之中.

 

    震動立止,滿洞幻光徒然收斂.

 

    幾在同時,蚩尤`烈煙石亦雙雙螺旋沖起,超那旋渦中心閃電似的飛去,"噹啷啷"一陣脆響,十六道銅鏈徒然崩緊將他們筆直地拉拽在半空中,虎皮`頭髮獵獵鼓卷,肌膚抖動,再也不能前進分毫.

 

    "陰陽八卦鏈?"延維微微一怔,仰頭哈哈大笑道:"妙之極矣!妙之極矣!雪宜仙子真吾知己也.有此神鏈鎖縛,縱鯤鵬解印,亦掙脫不出矣."施然忽放起"風火瓶",氣旋立消,兩人頓時掉落在地.

 

    林雪宜妙目怒火欲噴,咯咯笑道:"延維狗賊,這幾千年我時時刻刻想著手刃你的狗頭,想不到你竟自己送上門來啦.很好,很好."

 

    延維笑嘻嘻地道:"嘻嘻!仙子對吾如此朝思慕想,吾豈能不登門拜訪?數千載來,仙子託付八齋樹妖

 

    ,對吾照顧有加,如此神情厚意,吾又豈能淡忘?"搖頭晃腦朝那石柱踱去,四目精光閃爍,笑容說不出的凶獰惡毒.

 

    蚩尤一躍而起,喝道:"放開他!"銅鏈急電飛舞,鶩地纏住晏紫蘇腳踝,便欲從他臂彎奪出,"",氣浪鼓卷,與延維淩空對了一掌,登時翻身飛跌,連退數丈,又驚又怒.

 

    卻不知延維心中驚駭更勝與他,這小子相別不過十日,真氣何已精盡如斯!目光掃見壁上的蛇文`人圖,徒然大震,失聲道:"三天子心法!"

 

    一時間顧不得蚩尤`林雪宜,大踏步奔到洞中央,眼珠滴溜溜地四顧掃望,驚喜交集,哈哈狂笑道:"果然在此!果然在此耳!"激動之下,臉色漲紫,聲音也微微顫抖起來.

 

    林雪宜淡淡道:"你早就知道此地便是三天子之都,也早知道九黎山是盤古九碑所化,所以當年才故意將建木與九黎山的地圖藏在我的藥圃之中,誣陷與我,是也不是?"

 

    延維志得意滿,哈哈笑到:"普天之下,又有孰可料知三天子之都竟在重囚之地?鎮囚之山竟是盤古九

 

    ?吾遍歷大荒,費時四十載,方想明此中關竅,然若無不死之身縱吾得此神碑`心法,又焉能與女帝抗衡?汝若早將不死藥送與我,吾又怎捨得構陷與你?"

 

    蚩尤`烈煙石徒然大凜,想不到大荒個族苦尋數千年的盤古九碑,竟然就是蒼梧之野的九黎獄山!

 

    晏紫蘇這才恍然,笑吟吟第道:"老蛇囚,原來你嫁禍於我,盅惑九族,便是想操縱這些囚民,幫你找到盤古九碑.你大功告成,夙仇將報,可喜可賀.我和我夫君與你並無怨恨,不如將我們放了,幫你搜尋神碑成就大業,豈不是好?"一邊周旋,一邊凝神感應潛藏在體內的盅蟲,一點點第往喉嚨裡爬來.

 

    延維笑道:"黃毛丫頭,汝嘴甜心毒,甚合吾意.奈何你與那疤臉小子乃女媧伏羲轉世,不殺爾等拜天地,又安平九黎之民憤?安能誘彼等囚民獻九碑而成臣?嘻嘻,奈何奈何,痛何如哉!"臉上卻幸災樂禍,沒半點惋惜之意.

 

    蚩尤大怒,喝道:"無恥狗賊!"碧光爆卷,連接幾記奔雷氣刀轟然狂掃,延維哈哈大笑,也不閃避,只將晏紫蘇舉起左右抵擋,便迫的他改向收刀,連連後退.

 

    烈煙石蹙著眉,怔怔地站在一旁,也不上前想幫.看著蚩尤奮不顧身地解救晏紫蘇,心中一陣陣刀剜劍絞似的巨痛,那種奇怪的恐懼,惶惑與悲傷又如狂潮般將她瞬間卷溺,痛的無法呼吸.心底深處,又突然閃出一個陰暗而痛楚的念頭,多麼希望,多麼希望延維即刻將那妖女殺了

 

    當是時,上方呐喊`歡呼聲大作,人影閃爍,星騏等長老率領九黎將領,從洞口次第躍入.叫道:"稟神上,蒼梧樹已被扶正,不再傾搖了!"瞧見遍地的凶獸屍骨,面色齊變,驚呼迭起.

 

    延維指著蚩尤,嘿然道:"此既伏羲轉世耳.九族神獸皆已為其所殺,适才又欲斫斷天梯,斷吾等之生路.吾已用神鏈將其制服,只等吉日良辰,便可挖心祭祀九山神靈."

 

    九黎眾將很很地瞪著蚩尤,目中悲憤`驚駭`畏懼`仇怒交相迭湧,象族`熊族的十幾個驍獎攥緊拳頭,揮臂怒吼道:"殺了他們,祭祀九獸亡靈!"眾人登時咆哮呼應.

 

    晏紫蘇再不遲疑,檀口微張,默念驅盅決,"!"一隻七彩蜈蚣從貝赤間怒射而出,不偏不倚地鑽入延維左頭左耳之中.延維""地一聲慘叫,探手捂住耳朵踉蹌後退,烏血從指縫間激射而出.

 

    他手臂一松,晏紫蘇立時施展兩傷法術,奮力衝開經脈,一掌猛擊在他肋腹,"!"氣浪股震,順勢翻身沖起,朝蚩尤電掠而去.

 

    延維吃痛狂吼,右手淩空化爪,"哧哧"連聲,五道氣浪直沖七後背,蚩尤搶身飛擋,喝道:"滾你***紫菜魚皮!"雙掌綠光爆吐兩記"連天碧草"氣勢恢弘霸冽,"!"氣浪如光輪轟然蕩漾,周身的九黎將領正沖上,便被四下震飛.

 

    林雪宜傳音喝道:"小子,快布太極陣,隨我念解印決,用兩儀光輪解開蒼梧封印,放我出來!"

 

    蚩尤背負晏紫蘇,俯身疾沖,掌刀縱橫,碧光呼嘯怒舞,瞬間殺透人群,隔著中央石柱與烈煙石遙遙相對,隨著林雪宜急念道:"已窮無化相,道有各行五,極八藏地天儀兩生物萬"旋身飛轉,雙掌如推空輪,風聲"呼呼"大作,周遭登時旋起一圈圈雄渾刺目的碧綠光浪.

 

    烈煙石稍一遲疑,亦逆向螺旋沖起,念決揮掌,赤紅色的七浪狂飆怒卷,饒體盤飛,與對面沖湧來的碧綠光浪反旋對撞,登時轟鳴連震激蕩起萬千道絢彩霓光.

 

    從上方洞口俯瞰(k-n),氣浪滾滾盤旋,左紅右綠,宛如太極圖案,而兩人所處之位,赫然便是陰陽兩極.蒼梧木柱正處於陰陽交接處,被雙方氣浪盤旋推擠,登時"咯啦啦"一陣輕響,又開始重新晃動起來.

 

    眾人驚嘩四起.

 

    "太極氣輪!"延維駭怒交迸,他身為蛇族神巫,對伏羲`女媧合力所施的太極兩儀真氣在也熟悉不過,眼前這陰陽光輪雖然威力遠不及蛇族二帝,但形神兼備,意氣兩全,假以時日,必成大患!

 

    想到這小子與那丫頭不過在此呆了十日,便有如此驚人進益,更是妒惱交加當下殺機大作,縱聲狂笑道:"擇時不如撞日,恭敬不如從命,既然爾等趕著受死,唯有成全耳!"淩空疾沖,紫光真氣滔滔怒卷,朝蚩尤雷霆猛攻.

 

    延維性情雖然奸佞(n-ng)狡猾,修為卻極之強猛,當年便是蛇族的四大神級高手之一,被困於不死山中數千年,倍受烈焰炙烤`萬鈞壓頂,再加上八齋樹妖時不時地激鬥折辱,真氣自然不減反增,已近太神之境.此刻全力狂攻,必欲值其與死地,饒是蚩尤勇猛絕倫,也難以抵擋.

 

    轟隆連震,氣浪四炸,蚩尤激鬥了兩百餘合,呼吸窒堵,右臂`左腿`後背已是鮮血淋漓,傷痕累累,加之被銅鏈所囿(y-u),騰挪不開,只能繞著石柱連接飛退閃避,險象還生,若非晏紫蘇在一旁不時突施冷箭,驅盅暗算,早已被延維震斷經脈,劈成重傷.

 

    九黎群雄歡呼怒吼,紛紛操刀舞矛疾沖而上,潮水似的朝烈煙石圍攻,被她赤焰火鳳掃中,登時渾身著火慘叫著飛退開去.她眼角瞥(piē)著蚩尤,一顆心七上八下,隨之跌宕忐忑,幾次想上前相助,但看到他身邊的晏紫蘇,每每又是一陣椎心徹骨的刺痛酸楚,無法呼吸,無法挪動腳步.

 

    林雪宜喝道:"小丫頭,你的心上人就快要被延維殺啦,還楞著做什麼?快聽我號令,與那小子組成兩儀氣陣,先合力對付延維狗賊,再抽空解開封印"

 

    話音未落,""的一聲悶響,延維蛇尾轟然橫掃,碧光蕩碎,結結實實地劈中蚩尤胸腹,""地噴出一大口鮮血,重重地撞在石柱上,晏紫蘇驚呼抄身,將他霍然拉開,光浪炸舞,堪堪避過延維劈來的兩道氣刀.

 

    烈煙石心中大凜,騖一咬牙,閃電似的沖掠而起,奮起周身真氣,雙掌分卷,如狂飆怒浪,轟然連撞在延維的氣刀上,生生將他逼退開來.自己亦虎口酥麻,氣血翻湧,難受已極.

 

    晏紫蘇大喜,嫣然道:"多謝八郡主!"

 

    烈煙石眼角掃處,見他們十指緊扣,緊緊相偎,胸口登時如被重錘猛撞,身子一晃,霎時間連氣也喘不過來了.悲苦`憤怒`恐懼`厭憎`悽楚`傷心像八道銅鏈緊緊地纏縛著她,將她的心寸寸絞扭成了麻花.臉色慘白,腦中空茫一片,怔怔地凝視了蚩尤一眼,也不說話,轉身繼續朝延維沖去.

 

    霎時間,赤光氣浪洶洶怒爆,奔雷呼嘯,每一掌劈出,大開大合,無遮無擋,竟都是與敵同歸於盡博命的招式,饒是延維修為通天,被她氣勢所震,一時竟招架不得,連連後退.

 

    蚩尤駭然道:"八郡主小心!"搶身沖上,想要護擋在她身邊,錯肩的刹那,卻見一道晶瑩的淚水從她臉上倏(shū)然滑落,宛如梨花帶雨,凝露夏荷,心中一震,突然又想起當日在赤炎火山之中,她為自己所流的那一滴眼淚來.隱隱之中似乎明白了什麼,呼吸如窒,臉頰燒燙似火,不敢多想,喝道:"延維狗賊,納命來!"銅鏈飛舞,氣浪澎湃,與她一前一後,奮力交攻.

 

    這兩人一個汲取了眾多凶獸邪魂的原神,一個沉埋了情火與赤炎真元,體內潛藏的真氣深不可測;"太極混沌決""陰陽兩議決"的至大奧妙,都是遁行陰陽交融`天人合一之道,催化體內潛能,經過這十日的修行又被八齋樹妖強行貫通八脈,兩人便如沉睡多年的火山漸轉蘇醒,一經激發,兩相感應,便爆湧出驚天裂地的能量.

 

    "轟轟"連聲,碧光`紅浪交錯暴舞,時而如青龍`赤鳳怒嘯飛揚,時而化作太極光輪急旋橫掃,將他聯手殺退,轉守為攻.

 

    林雪宜大喜,咯咯笑道:"這才是我的乖師弟,好師妹!"語如連珠,急速傳音指點,有如親身與延維激鬥一般,激動無已.

 

    她被封印在蒼梧木柱內數千年,雖然無法動彈,但對三天子心法早已盡悟其妙,瞭若指掌,就連把八齋樹妖的八脈神功也是她傾囊所受;八樹妖雖然木愚鈍,但勝在勤勉專心,各司一脈,浸淫修煉了數千年,合在一起時自然幾無敵手.若非适才凝神為蚩尤二人通脈疏氣,也絕不至於被延維用"風火瓶"偷襲得手.

 

    加之林雪宜對延維恨之入骨,這數千年來,日日夜夜無不在想像著他日解印脫身之後,如何應用三天子心法,報仇雪恨,對他的神功`法術早已想出了各種克制`破解之道.

 

    蚩尤`烈煙石依其指示,果然威力倍增,越鬥越勇,迫的延維捉襟見肘,狼狽萬狀.

 

    四壁人圖所示的心法,原本只是天人合一`遁行真氣的基本要理,此刻聽她指點,兩人放知其中奧妙無窮激鬥之間,靈思泉湧,一些尚未悟明的要義也隨之恍然領悟,融會貫通.

 

    蚩尤精神大震,縱聲長嘯,奇招妙式層出不窮,烈煙石心中雜念也漸漸消散,配合無間,絢光氣浪如彩菊疊放,虹霓流舞,所到之處,石崩壁裂,驚呼不絕,延維與九黎群雄竟被殺的踉蹌避退,潰亂不堪.

 

    晏紫蘇瞧得喜笑顏開,喝彩不迭。

 

    眼件延維已被漸漸逼到洞角,蛇尾盤蜷,林雪宜嘴角勾起一絲冷笑,傳音道:“小子,延維狗賊想用”飛龍訣“沿著石壁從上方滑走,你先側身攻他左頭,迫他轉到右側,然後再猛攻他七寸,等他再朝右轉時,閃回到他左側,他肋下必要露出極大空門……”

 

    蚩尤此時對她已極為信服,當下也不多想,雙掌翻飛,“碧木奔雷刀”呼嘯激吼,急攻他左側頭顱,延維果然旋身右轉,順勢朝烈煙石沖去。蚩尤不給他片刻喘息之機,如影隨形,氣刀怒卷,轟然直劈其七寸。

 

    延維不及硬擋,只得再度轉身俯衝,從烈煙石臂下閃電穿過,倉促間果真空門盡開;他身形方動,蚩尤便已搶身沖至其左側,掌刀翻卷,縱聲長嘯,正欲朝他作肋奮力猛擊,眼角掃處,心中陡然大凜,暗呼糟糕。方才他與烈煙石並肩作戰都是乙太極為陣,旋轉交替,故而攻守渾圓,綿密無隙,但适才的連串進攻雖然迫得延維陣腳大亂,自己卻也游離出了太極陣外,烈煙石的斜後側更是空門洞開,這一掌擊下,即便轟中延維肋腹,烈煙石的後心也極可能被人蛇掃中……

 

    念頭方起,延維果然翻身騰尾,一掌向烈煙石的後背怒劈而去!

 

    蚩尤驚怒喝道:“妖女,你教的什麼爛蝦招式!”抄身疾沖,閃電似的擋在她身前,翻掌怒掃。

 

    林雪宜咯咯笑道:“小子,我只管教你殺他,小丫頭是死是活,與我何干?”

 

    只聽晏紫蘇失聲驚呼,狂風凜冽,瞬間咫尺,電光石火間,延維身如鬼魅,早已轉到他身後,朝他背部雷霆劈來,蚩尤心中一沉,真氣下意識的轉入督脈,正欲轉身避開,“轟!”眼前一黑,脊椎劇痛如斷!

 

    兩人身子齊齊一震,九黎群雄歡呼如沸,烈煙石臉色煞白,仿佛被冰雪僵凝住了,徹骨冰寒,低聲道:“蚩尤?蚩尤?”空茫恍惚,如在夢魘,一時竟忘了上前。

 

    霎時間,蚩尤周身如炸,耳中隆隆,什麼也聽不著,看不見,只覺得奇筋八脈火燒火燎,“命門穴”突然氣旋狂卷,既而“期門穴”、“日月穴”……等七個穴道齊齊朝裡一縮,旋渦齊轉,墓地弓身振臂狂吼。

 

    延維右掌抵在他的後背上,正哈哈大笑,得意已極,掌心忽然一緊,右臂劇震,仿佛被一個狂猛已極的旋渦陡然捲入,臉色微變,想要抽掌拔離,掌心卻像是磁石附鐵,緊緊吸在他的“命門穴”上,體內真氣然破掌而出,洶湧不斷地朝他奇筋八脈衝流而去。

 

    延維這一驚非同小可,奮力掙扎,但越想甩脫,手掌反而吸附越牢,情急之下,左掌朝他背後奮力猛擊。豈料方一觸及,立時又被緊緊吸住,周身隨之劇烈抖動起來,真氣滔滔狂瀉,宛如泥牛入海,無影無蹤,霍然醒悟,驚怖欲爆,嘶聲慘叫道:“八……八……八極大法!”

 

    奇變陡生,洞內陡然沉寂,眾人駭異地瞪著兩人,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晏紫蘇、烈煙石亦圓睜妙目,雲裡霧中。

 

    林雪宜尖聲大笑道:“延維狗賊,你也有今日!這小子兩儀相濟,八極相通,你別處不打,偏偏要打他八極,這就叫‘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蚩尤周身劇痛如裂,只覺得兩股真氣狂潮怒洪似的沖入自己奇經八脈,在八處穴道間迴圈沖湧,撞得五臟六腑翻江倒海,難受已極,迷迷糊糊中聽見她的笑聲,陡然一凜,神志稍清。

 

    只聽晏紫蘇失聲道:“八極大法不是……不是當年黑帝玄北臻所創的奇功麼?當今大荒,只有天吳一人修成,魷魚又是從哪裡學來……”

 

    “玄北臻?原來當年那小子叫玄北臻麼?”林雪宜大笑聲脆如銀鈴,夾雜著尖銳的憤怒與譏誚,“那恩將仇報的小子從這裡盜學了三帝心法,竟然還敢恬不知恥地自稱獨創?天下人竟然也信以為真?可笑,可笑之極!”

 

    蚩尤心中大震,聽她言下之意,難道玄北臻的“八極大法”居然是從“三天子心法”盜學衍變而成?

 

    思緒急轉,想起《五行譜》中所說,天地有八極,分別為蒼門、開明之門、陽門、暑門、白門、閭闔之門、幽都之門與寒門,與八卦一一對應,各具五行屬性。天地間的陰陽五行之氣便在這八極相互轉換迴圈。

 

    與天地相同,人體也分有八極,與奇經八脈對應。只要能尋到這八個要穴,汲取五行真氣,便能修成通神徹鬼的八極之身,即使沒有五德之軀,也能將吸納的五行真氣,化為已用。

 

    再想起連日所學,隨時辰變化修奇經八脈、按日月之光煉陰陽兩炁、八穴真氣迴圈貫通……果然無不與之交相契合!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這幾日,“日月”、“命門”、“期門”等八處穴道為何會有那等異樣的氣旋,才明白林雪宜所說的“兩儀相濟,八極相通”又是什麼意思了。

 

    “三天子心法”博大精深,蚩尤雖然天資極高、真氣狂猛,也不可能在短短十日內便修成八極之身,但林雪宜為了讓他們及早修成神功,解開封印,讓二八神人虜來了九黎神獸,一則逼迫兩人與凶獸激鬥時,領悟陰陽融合的至理,增加默契,二則故而誘使兩人吞吐吃獸珠、獸血,儘快提升真氣。

 

    若換了旁人,短短幾日連吞九大靈珠,早已異化為獸,發狂而死,所幸蚩尤體內有伏羲牙坐鎮,再加上“三天子心法”的陰陽妙法,終將凶獸元魄全都由“期門穴”收入八極八脈之中。

 

    而後,等到兩人初有小成,林雪宜又讓二八神人助他們強行貫通八極,經過這連番際遇,蚩尤終於比烈煙石更先一步築成“八極之基”。但真正助他修成八極之身的,卻是想置他於死地的延維。

 

    方才延維一掌擊出時,正值午後,是一日中陽氣最盛之時,而督脈是手足三大陽脈之氣海,他依照十日來所學,下意識地將周身真氣轉往督脈,沉潛於八極之一的“命門穴”,氣旋激生;而延維又偏偏一掌擊在他“命門”要穴上,內外貫通,水到渠成,頓時將延維體內真氣強行吸納入其督脈之中。

 

    想到自己陰差陽錯,竟在不知不覺間修成了被天下人視為第一邪功的八極大法,與夙仇天吳同為八極之身,蚩尤心底五味雜陳,一時間,也不知是驚是懼是悲是喜。

 

    延維周身劇抖,真氣狂瀉不止,恐懼急怒幾近崩潰,雙頭青筋暴起,朝著九黎群雄嘶聲大吼:“汝等呆著作甚,還不速速將吾拉開!”

 

    九黎群雄如夢初醒,紛紛如潮圍湧,抓住延維朝後拖去,但手指剛一碰觸,登時如遭電擊,縱聲慘叫,簌簌顫抖,指掌緊緊地貼附在他的身上,再也抽撤不出。

 

    後方沖擁來的眾人接連相撞,驚呼迭起,黏成一條長龍。傾刻間,便要近千人的體內真氣洩洪似的沖入延維的體內,再經由其手掌,洶洶匯入蚩尤的督脈之中,光芒滾滾閃耀。

 

    九黎各族駭然止步,嘩聲如潮,不知當如何是好。

 

    晏紫蘇又驚又喜,咯咯大笑。

 

    烈煙石心中亦如釋重負,淺綠色的妙目凝視著蚩尤,臉上紅暈泛起,嘴角泛起淡不可辨的笑意,淚珠卻在眼眶中盈盈晃動。

 

    只聽林雪宜傳音道:“小丫頭,又哭又笑的做什麼?要想和你心上人一道掙脫銅鏈,就快快隨我念訣施法!”

 

    洞外的萬千九黎將士聽到聲響,潮水似的沖躍而入,看到這景象無不目瞪口呆。

 

    星騏喝道:“先將那兩個女子拿下!”眾人對晏紫蘇的“女媧轉世”身份多少仍有些顧慮,略一遲疑,紛紛轉身朝烈煙石沖來。

 

    烈煙石氣浪翻卷,將他們轟然震飛,旋身沖起,與蚩尤面面向對,悲喜交織,低聲道:“多謝。”右手淩空遙對他的左掌,赤光、碧氣轟然對湧,隨著林雪宜念道:“已窮無化相,道有各行五,極八藏地天,儀兩生物萬,極太蘊沌混,地天開古盤……”

 

    氣光蕩漾,環繞著兩人滾滾盤旋,左邊一半深碧淺綠,右邊一半姹紫嫣紅,對撞噴湧,絢光炸射,朝著中央石柱螺旋絞紐。

 

    九黎群雄想要衝上前去阻擋,被那氣浪離心飛甩,登時拔地飛起,交相猛撞在四壁上,驚呼怪叫,此起彼伏。餘下眾人大駭,紛紛退回四壁,貼地盤坐。

 

    太極氣輪越轉越快,狂風呼嘯,絢麗萬端。眾人呼吸窒堵,目眩神迷,恍惚中只覺得自己也被那光輪卷溺,天旋地轉,暈眩欲哎。

 

    “咯啦啦”一陣巨響,那中央石壁陡然如麻花似的扭動起來了,裂紋迸舞,整個山洞劇烈搖晃,隆隆作響,眾人尖叫狂呼,想要爬起身逃出洞口,卻被那狂猛氣旋緊緊壓住,不能移動分毫。

 

    混亂中,洞外紅光炸舞,轟鳴不絕,無數道赤豔的霞光從藍天縱橫沖落,只聽有人嘶聲大叫道:“天梯斷啦,天梯斷啦,天要塌下來啦……”       

第十八章 焚心似火

            蚩尤只覺千百道真氣如江河匯海,滾滾不決的疾速湧入自己督脈,周身如皮球膨脹,”哧哧”激響,白虎皮衣細紋迸裂,就連自己皮膚亦越繃越緊,青筋怒暴,似乎稍不留神,就會炸裂成萬千碎片.

 

    心中大駭,縱聲狂吼,將真氣洶洶沖向雙掌,默念蒼梧解印訣.絢光怒舞,轟隆狂震,整個山洞仿佛都隨著那中央石柱螺旋扭動起來.”轟!”

 

    光芒狂暴,熾白一片,蚩尤雙臂巨震,”哇”地噴出一大口鮮血,與烈煙石雙雙後翻跌飛,氣旋登消,延維等千餘人如被巨浪推送,紛紛四拋翻彈.

 

    幾在同時,絢光如狂濤炸湧,層層疊疊地朝四面八方咆哮狂撞,”嘭!嘭!”石柱陡然斷裂迸炸,氣浪掀飛,碎石亂舞,四周慘叫迭起,霎時間,邊有數百人被亂石打成柿子,鮮血激射.

 

    餘下的千餘人拔地飛撞,被那霞光氣浪死死地擠壓在四壁上,呼吸窒堵,動彈不得,只聽”咯拉拉”脆響不絕,身後石壁急劇龜裂,忽然轟隆迭暴,震耳欲聾,萬千道光柱從裂縫中縱橫射入,那堅不可摧的石壁竟瞬間寸寸炸散,朝外轟然怒舞.

 

    眾人驚呼如沸,沖天四飛.

 

    狂風呼嘯,銅鏈飛揚,蚩尤和烈煙石氣血翻湧,齊齊破空沖起,耳畔轟隆怒震,夾雜著林雪宜的咯咯大笑,以及延維氣急敗壞的淒厲嚎叫:”三天子之都毀矣!”

 

    烈煙石眼眸望去,那道鎖鏈依舊鎖扣在自己的皓腕上,另一端仍與他的手臂緊緊相連,心中一緊,有徐徐的放鬆,手不清是失望,喜悅,恐懼還是悲涼.

 

    前方,那高插入雲的蒼梧巨樹正斜斜的傾倒.萬里藍天,霓霞奔瀉,無數道姹紫嫣紅的火浪縱橫飛舞,流星雨般的呼嘯沖落,撞入滄海,撞入大地,紅光搖曳吞吐,轟鳴四起……

 

    是不是為了這一刻,為了這一場屬於他和她的煙火,這個世界就此毀滅了呢?她惘然地凝視著這壯觀瑰麗的奇景,呼吸如窒,淚水迷蒙,嘴角卻泛起了一絲悽楚而甜蜜的微笑.

 

    在這萬物焚滅的時刻,在著虛浮無依的狂風中,統治的心底突然變得說不出的溫柔和寧靜.不在去想無法想起的過去,也不在去想不敢設想的未來,任憑著命運的鎖鏈連接著他和她,跌宕在漫天怒嘯的火浪之間.

 

    當時時,一道熾烈紫火不偏不倚,狂飆似的怒撞在銅鏈上,”嘭!”火光炸舞,兩人身形一晃,頓時朝下拋落.

 

    漫天霞雲如旋渦怒轉,滾滾崩塌,火球激吼,在他們四周交錯沖射,蚩尤心焦如焚,四下掃望,縱聲大吼道:”紫蘇!紫蘇!”聲音如驚雷回蕩,在刺耳轟鳴聲中歷歷清晰.

 

    過不片刻,南面遙遙傳來晏紫蘇清脆的笑聲:”魷魚!魷魚!我在這裡!”越來越近.蚩尤大喜,拽著銅鏈轉身沖去.

 

    烈煙石心中巨痛,如夢初醒,淚水險些又奪眶而出.

 

    轟隆聲中,只聽林雪宜在耳畔笑道:”嘖嘖,小丫頭,瞧你像千年不化的冰山,怎地會為了著楞小子春消雪融,六了這麼都的眼淚?要不要姐姐我幫你殺了他和那小妖女,為你出一口惡氣?”

 

    話語未落,身上陡然劇痛,八道銅鏈齊齊收緊,烈煙石大懍,叫道:”蚩尤小心!”

 

    氣浪狂卷,人影閃爍,”咿呀”怪叫聲不絕於耳,那二八神人不知何時竟從火風瓶中沖出,各抓銅鏈一端,朝外交錯飛掠,”叮啷啷”銅鏈急收,兩人登時相撞一處,掙脫不得.

 

    太陽烏”嗷嗷”怪叫,馱著晏紫蘇疾沖而來,巨翅狂拍,想將樹妖拍開,卻被其回掌猛擊,震得沖天飛起.

 

    蚩尤喝道:”妖女,說好了,解開封印,便斷開這兩儀八卦來鏈,又想反悔麼?”

 

    林雪宜飄然而來,左手提著延維,右手握著那八角青銅瓶,雙腕,雙踝上的銅鏈已然震斷,咯咯笑道:”小子,年紀輕輕,何以記性卻如此之差?我只說你解開封印,我們便能離開三天子之都,可沒說幫你斷開神鏈.再說你們身上的兩儀八卦鏈與我的銅鏈大不相同,是伏羲,女媧親手所鑄,堅不可摧,我又有什麼能耐斷開?”

 

    延維搖頭大笑道:”噫嘻!蒼梧封印乃天遣之印,孰敢解之,必遭大難耳.黃毛小兒作繭自縛,引火焚身,活該,活該.”四目怒火欲噴,幸災樂禍,顯是對他恨之入骨.

 

    蚩尤大怒,這才知道中了老妖女的圈套,真氣暴湧,奮力拽扯,”噹啷!”八鏈劇震,二八神人臉上露出驚訝之色,怪吼交錯,拽緊銅鏈,環繞著兩人迴旋疾沖的幾圈,重又五花大綁.

 

    蚩尤吞吐了延維等千餘人的真元,此時體內真氣之狂猛,已臻神級,再加上烈煙石之力,幾可開天裂地,但那銅鏈畢竟是上古兩大蛇帝煉造的神器,任由他們如何掙扎,始終紋絲不動.

 

    火浪呼嘯,炎風鼓舞,八樹妖拉扯他們,朝下急速沖去.\

 

    晏紫蘇怒極,奈何所有的蠱毒,暗器都已被延維收到火風瓶中,想要與她拼死一搏,亦無半點兒勝算.只得騎鳥尾追,咯咯笑道:”想不到堂堂蛇族亞聖,不死國主竟是個卑鄙無恥,恩將仇報的蛇蠍毒婦!你如此報答恩人,對你自己又什麼好處?”林雪宜笑吟吟的也不生氣,翩然飛掠,柔聲道:”小丫頭,天下之事,原本就是好人受累,惡人當道.我被封印在藏梧木中樹千年,歷經劫數,終於才想明白這個道理.”

 

    林雪宜笑吟吟的也不生氣,翩然飛掠,柔聲道:“小丫頭,天下之事,原本就是好人受累,惡人當道。我被封鎮在蒼梧木中數千年,歷經數劫,終於才想明白了這個道理。”

 

    嘴角露出一絲悽楚的冷笑,道:“起初,我苦苦禱告,只要有人能來救我,定當肝腦塗地,竭力以報。那一年秋天,終於來了個一個小子,就是你說的那玄北臻了。他被什麼白帝震傷八脈,打的大敗虧輸。誤入九嶷山,站在火山口,一時萬念俱灰,便躍了下來,恰好摔在了這三天子之都……”

 

    蚩尤一凜,凝神聆聽,風聲呼呼,轟鳴滾滾,只聽她淡淡道:“我欣喜若狂,只道蒼天有眼,派人來救我出去,於是便叫八齋神好好地照料他,傳他這壁上所刻的三天子心法。他倒也聰明,過了一個多月,便初有小成。到了第三個月,他築就"八極之基",認為我再沒什麼可教他的了,於是就趁著八齋神回不死山休眠之際,將三天子之都內所有的太古神器全都席捲而走……”

 

    延維""的一聲,滿臉痛惜驚惱之色,恨恨道:“無恥!無恥!”

 

    林雪宜也不理他,又道:“……就連當年我與女媧一起煉製不死藥的神壺也被他一併盜走。臨走之前,還對我冷嘲熱諷,說他日無敵天下之時,會再回來為我燒一柱高香。”

 

    冷笑一聲,又道:“幸虧那時我也尚未盡悟‘三天子心法’之妙,傳他的兩儀八極之法頗多謬誤,他若真按此修煉,不出一年,必定走火入魔而死。過了一千多年,也沒見他來給我燒香,只怕早已橫遭天譴,死無葬身之地了。”

 

    眾人這才明白何以短短三個月後,玄北臻便能自創所謂的"八極大法",並在與白帝再度決戰之時,將他的白金真氣吞攫到了自己體內,大獲全勝。而他之所以樂極生悲,被天雷轟頂而死,多半也是因為誤練心法,走火入魔所至。

 

    蚩尤聽到她提到女媧煉製不死藥的神壺,心中一動,忍不住道:“難道無晵姥姥當年在北海揀到的女媧藥壺,便是玄北臻從這裡盜出去的嗎?”

 

    "無朁姥姥?”林雪宜秀眉一挑,咯咯笑道:“你說的便是那自稱無晵國神女的朱卷*?這幾千年來,活著從天梯離開三天子之都的唯有三人,她便是其一。”

 

    眾人大奇,又聽她淡淡道:“那小妖女也不知從哪裡揀到了女媧藥壺,憑著玄北臻留下的獸皮地圖,竟然找到了這裡。見著我,便哭哭啼啼的認我祖宗,說要救我出封印,一起重振蛇族。這些年,來我雖然見過了眾多背信棄義的無恥小人,早已不再相信任何人,單念她是不死國之後,便想給她一次機會……”

 

    "於是我故意說"八極大法"是邪術妖法,修之不得,只傳了她一些太古的蛇族法術與武功,心想,只要她真心是要助我離開,我再傳她心法也不遲。嘿嘿,不料這小妖女精通蛇文,對壁上的心法文字盡皆識得,知道我在騙她,懷恨在心,暗地裡自學自練,表面卻裝作若無其事……”

 

    "但那壁上的心法與壁畫一般,都是按照日月光柱照射的順序刻成。她雖然精靈古怪,卻哪能瞧出其中奧妙?按那錯誤的心法修煉,過了不到兩個月,便已經脈錯亂,神志發狂。”

 

    蚩尤`烈煙石對望了一眼,心中大凜,慶辛不識蛇文,否則這十日內亂序修煉,多半也要走火入魔。

 

    林雪宜道:“我念她是族民後裔,將她劈頭大罵了一通,仍讓八齋神助她修復經脈,誰想她不但不感恩悔改,反而對我恨之入骨,那幾日內,裝作感激涕零,趁八齋神不留神時,暗中卻給他們下盅施毒……哼,可惜她忘了,八齋樹是神木之精,又怎麼怕這些盅蟲巨毒?奸謀敗露,她便立即逃之夭夭,連夜從天梯爬出了蒼梧之野,從此再也不敢回來了。”

 

    "數千年來,僥倖撞入三天子之都的共有一十九人,卻沒有一個是想真心助我離開,就連自稱是我後裔的小賤人亦不例外。我這才醒悟人心險惡,自私陰毒,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與他們客氣?”

 

    林雪宜秋波流轉,凝視著蚩尤,咯咯笑道:“所以從那朱卷*逃離此地的一刻起,我便發誓,今後再有人來此,我誘他解開封印之後不會親手殺他,但定要讓他嘗嘗我這幾千年所受之苦,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晏紫蘇怒駡不止,原本還想逼出體內的盅母,下到二八神人上,聽了她這翻話,只得另尋良策。

 

    蚩尤暗想:“原來大荒中各種不死藥方`八極大法全都是從三天子之都流落出去的。玄北臻八極之身小有初成,便能打敗白帝,幾盡無敵;蛇姥不過學了些皮毛,居然便可縱橫天下,叱吒風雲……若真能將所有心法融會貫通,打敗水妖,重建蜃樓城,又有何難?”

 

    他心中怦怦大跳,激動莫名,但旋既又想,眼下天梯已斷,即便真可以掙脫兩儀八卦鏈,打敗二八神人與這妖女,又如何重返大荒?一念及此,喜悅登時轉淡。

 

    思忖間,火浪縱橫,轟鳴四震,眾人已沖落海島。

 

    石崖崩塌,樹木盡焚,到處濃煙滾滾,一片狼籍。那山洞更已如巨坑,四壁蕩然無存,剩下的石壁殘基上,坑坑窪窪,裂縫縱橫,什麼蛇文`人圖也瞧不見了。

 

    眼見三天子之都全然震毀,滿壁心法化為烏有,延維臉色慘白,滿嘴發苦,恨不能將林雪宜碎屍萬段,奈何此刻真氣全被蚩尤吸走,周身酥軟,性命又懸與這妖女之手,心中早已幾欲炸裂,臉上卻還得擠出苦笑來。

 

    林雪宜一把將他拋擲於地,笑吟吟道:“延維神上,你處心積慮,玷我清白,害我蒙冤,不就是想要這三天子心法嗎?如今這心法只在我腦海之中,不如由我貫通你八脈,再慢慢地傳授你如何?”素手一翻,按在他的頭頂。

 

    延維大駭,連連伏地叩首,顫聲道:“仙子誤會耳!仙子誤會耳!仙子乃天女轉世,冰清玉潔,吾豈敢冒犯乎?實乃……實乃八長老窺視仙子美色,以淫藥玷污仙子之清白,而複栽贓於延維耳!八長老知仙子醒轉,定要向女帝哭告是以先下手為強,誣陷仙子欲私訪三天子之都,解印大鵬金鳥也……”

 

    林雪宜柔聲道:“神上方才不是全都招認了?怎麼現在又全都推委到了八長老身上?莫非年紀老了,記性不好了嗎?不如讓我幫你疏通疏通腦子……”柔荑一翻,紫光轟然灌入他的泥丸宮。

 

    延維嘶聲慘叫,兩眼翻白,周身簌簌狂抖,鮮血不斷地從七竅溢流而出。

 

    蚩尤大凜,雖然對這奸猾小人極為厭憎,但見她手段如此毒辣,仍不免惻然。晏紫蘇`烈煙石卻瞧的心下大快。

 

    林雪宜嫣然一笑,在他耳邊呵氣如蘭,道:“神上氣血已暢,不如讓我再幫你通通經脈吧?”不顧延維哭叫討饒,手掌又按到他胸前,"砰砰"連震,延維慘號淒厲,任脈已被完全震碎。

 

    接著素手翻飛,氣光炸湧,延維周身巨抖,鬼哭狼嚎,督脈`帶脈……奇經八脈全被她一一震斷,癱坐一團。

 

    适才三天子之都內的九黎蠻人大多未能逃離,不是被天火燒死,便是被亂石撞暈,守在洞外的各族群雄不明究竟,遠遠瞧見此情此景,大為驚駭失望,想不到這自稱法力通天的太古第一蛇巫,竟然如此不濟,登時大轉鄙夷。

 

    當是時,極遠處“轟隆隆”一陣巨響,蒼梧終於徹底斷折,朝南重重地撞落在九山曠野之間,天際紅光怒湧,烈火熊熊,燦如霓霞流舞,赤蛇沖天。

 

    數萬九黎戰士大多藏在島牙之下`洞窟之中,聽見南方轟鳴,紛紛騎著鳥獸沖天眺望,一時間驚呼悲吼,喧喧如沸。

 

    三軍出征,他們的妻兒父母仍在家中翹首盼歸,此刻天火塗炭,不知九族村寨是否會被燒成一片廢墟?驚懼憂急之下,登時有數百人不顧危險,騎獸朝南飛去,被那密集繽紛的火浪擊中,渾身著火,慘叫摔落。

 

    林雪宜拍手大笑道:“蒼梧樹的九枝便是九嶷火山,如今天梯傾倒,雷火奔瀉,八百里蒼梧之野頓成焦土,這些蠻族囚民早就當死,今日總算了嘗舊債!”

 

    群雄雖聽不懂她的話語,但瞧其神色,也知在幸災樂禍,悲怒如爆,紛紛雷鳴狂吼,騎獸朝他們猛衝而來。

 

    林雪宜妙目微眯,笑吟吟地道:“小師弟`小師妹,好歹是你們解印放我出來,我可捨不得難為你們。但這些蠻民殺不殺的了你,又或者,這些天雷火球燒不燒的著你……我可就不知道啦。”說著輕輕地拍了拍手。

 

    二八神人拖著蚩尤`烈煙石,掠到那橫斜著的蒼梧巨樹旁,銅鏈飛舞,緊緊纏縛在數柱上,又取出兩個圓環銅鎖,將銅鏈扣死。

 

    空中傳來“咿呀”怪叫,不死山中所見的那只黃羽赤頭的大鳥展翅疾沖而下,林雪宜翩然飛躍而上,回眸笑道:“延維神上,我去取盤古九碑了,多謝你當年贈送的九黎山地圖。你是不死之身,想比不會害怕這些蠻族囚民和區區天火吧?”騎鳥沖天飛起,笑聲如銀鈴不絕。

 

    去勢極快,九黎群雄追之不及,只能眼睜睜地看這她與二八神人消失在漫天火浪之中。

 

    延維絕望驚怒,正自大罵不絕,"咻咻"連聲,萬千箭矢迎面怒舞,周身霎時間便中了十七八箭,痛的淒厲長呼,叫道:“大膽!吾乃延維大神也,拜我而饗者,可得天下也。汝等射吾,不懼天譴乎……”天上紅光呼嘯,一道火球恰好撞在他頭上,火焰亂舞,焦臭撲鼻。他慘叫著連接左右撲打,卻忘了真氣全無,手心登時灼燒入骨,疼的甩手狂呼。

 

    九黎群雄此時怒火填膺,再也不管這廢物是友是敵,狂潮似底從他頭頂洶洶卷過,順勢亂刀揮舞,剁的他渾身鮮血,“噫嘻”不已;接著又折轉飛起,繼續朝蚩尤二人撲去。長矛破舞,箭矢如雨,擊撞在而人護體氣罩上,紛紛沖天拋射。

 

    蚩尤`烈煙石奮力掙脫,但雙臂反縛,那蒼梧巨樹長盡數百里,沉愈幾重山,以他二人之力,一時又豈能撼動分毫?

 

    晏紫蘇大凜,騎著太陽烏疾沖而下,用古語叫道:“斫斷天梯,火燒九黎的元兇乃不死妖女,吾等同仇敵愾,當合力報仇雪恨,安可自相殘殺乎?”

 

    話音未落,百餘鷹族飛騎怒吼著當先沖到,被太陽烏巨翅橫掃,頓時連人帶鳥後翻飛跌。

 

    更多的人則繞過兩側沖了上來,箭如連珠,弓刀揮舞,交相猛劈在兩人氣盾上,"嘭嘭"之聲不絕於耳。接著又是兩百餘名虎族獸騎略過,長斧猛劈,刀戈齊斫,絢光氣浪層疊炸爆。

 

    與此同時,道道天火縱橫激嘯,接連不斷地撞落在四周。”轟!轟!轟!”土浪怒舞,巨石炸裂,百余名九黎戰士登時翻身飛跌,形如火人,陣勢大亂。後方群雄卻悍然不懼,在火浪間穿插飛舞,前仆後繼。

 

    火浪`刀光`箭矢……轟然連撞在氣罩上,繽紛四舞,絢光鼓蕩。

 

    蚩尤二人護體真氣極為強沛,一時雖無大礙,但被這般連接猛攻,亦不免氣血翻湧,周身如痹,再這般硬挨下去,遲早被轟成肉泥。

 

    被那火光耀映,烈煙石蒼白的懶嬌豔如紅霞,心中亦如怒火焚燒,若換了平時,早已大開殺戒,懲戒這群不只天高地厚的囚蠻,奈何此時卻動彈不得,渾無法子,轉眸瞥望了蚩尤一眼,暗想:“難道真要和他一起死在這裡嗎?”悲怒淒涼之中,又夾雜著一絲絲難以名狀的酸楚甜蜜。

 

    閉上眼,想要屏出所有的雜念,腦海中卻又莫名地閃過這十日來的幕幕情景,從未有過的清晰。

 

    想起裸身初醒時,與他四目相對的驚愕與羞怒;攜手並逃之際,如雷電轟頂的恐懼和歡悅;想起午夜月光裡,柔腸百轉的痛苦與猶疑;被他緊緊攬入懷中安慰時,崩潰的脆弱和委屈……

 

    想起那天夜裡古怪而悲傷的夢,想起他狂亂而恣意的吻,想起那一刻窒息般的甜蜜與沉淪;想起他那孩子般的睡臉;想起被她和他聯手所殺的每一隻凶獸;想起他烤焦的獸肉;想起他穿著自己縫製的虎皮長袍,與她相視而笑……

 

    想起石壁上那些讓她臉紅耳熱`裝作永遠也瞧不見的圖畫;想起陰陽雙修;想起每個睡不著的夜晚,她數著他的鼾聲,卻恍然如夢;想起夢醒了,見他們十指交纏,脈脈相望;想起當他奮不顧身地擋在她的身前,那椎心刺骨的痛楚與幸福,讓她突然忘記了一切悲歡`生死`驕傲和矜持……

 

    呵,短短十日卻像是走過了漫漫一生。

 

    她的心又開始劇烈的收縮,疼痛如絞。在這生死攸關的時刻,多麼想記起那些愛的,狠的,甜的,酸的,痛的……所有的,五味鮮明的往事,哪怕那是柔腸寸斷,生不如死。

 

    “轟!”又是一道火浪衝撞在她的身旁,驚叫迭起,只聽蚩尤嘿然苦笑道:“他***紫菜魚皮,天道輪轉,我們又回到火山口了”

 

    她心中一震,抬頭望天,見霓雲滾滾,天火飛瀉,其勢越來越猛,整個天空果然便像是一個倒懸著的火山口一般,突然依稀想起當日躍入赤炎火山的情景來。

 

    那時有南陽元神附體,情火、三味紫火,再加上她體內的天生火靈,使得那滾沸岩漿非但沒能傷得了她分毫,反被她汲取了大量的火靈真元,沉潛體內。雖非有意為之,卻隱隱契合了三天子心法“因時修脈,天人合一,汲取天地間五行真氣”的真諦。

 

    眼下情景仿佛,正值火屬經脈旺盛之時,雷霆天火又這般熾烈,若能施法將其導入督脈,化作火屬真氣,或許便能斷開這兩儀八卦鏈了!又驚又喜,凝視著他,低聲道:“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拼命一搏。喬少城主可敢引火焚身麼?”將計畫如此這般的說了一遍。

 

    蚩尤精神大振,揚眉道:“八郡主,你是火靈之身,我又吞了辟火珠,還怕這天火作甚?大不了一死,一試便知。”當下意守辟火珠,右手指間與她指間相抵,真氣滔滔導入督脈。

 

    烈煙石嫣然一笑,懼意全無。閉上眼,默念“天雷裂地訣”,凝神感應漫天雷火,朝自己“命門穴”的氣旋引去……

 

    太陽烏昂然立在兩人身前,揮翼狂掃,炎風鼓舞,將他們緊緊護住。九黎軍方一沖進,立刻被它拍的慘叫翻飛。但畢竟勢孤力單,在蠻軍狂潮的衝擊下,不過片刻,它已被射中了數十隻箭矢,鮮血長留,嗷傲大叫,卻始終如急流磐石,歸然不動。

 

    晏紫蘇驚怒惱急,火風瓶被林雪宜搶走,蠱毒全無,苗刀又不知被二八神人藏到何處,否則將十日鳥盡數解印而出,或者還可保護周全。既然不能力敵,只能智取了。思緒急轉,用古語大聲喊到,天梯雖斷,卻還有法子離開此地。你們想不想救出自己的父老鄉親?想不想重回大荒,做自由的子民?”

 

    她畢集真氣,將聲音在隆隆轟鳴聲中遠遠的傳了出去,這幾句話雖然至為簡短,但九黎群雄聽在心頭,沒一句卻又重逾萬鈞,圍攻之勢稍緩,爾等乃女媧、伏羲轉世,害我九族受囚數千年,如今又施奇毒,斷天梯、傾天火……吾等豈敢再信汝乎?”

 

    晏紫蘇咯咯大笑道:“我們若真是女媧、伏羲轉世,怎麼會被那不死妖女和二八神人所困,又怎會被自己煉製的神鏈束縛不得出?事已至此,我也就不再隱瞞啦,女媧、伏羲、的確已轉世重生,伏羲帝眼下更已一統蛇族,正是他派遣我們來此赦免九族之罪,否則已我們這些外人,又怎會知道進入這蒼梧之野?”

 

    眾人將信將疑,紛紛指著不遠處那縮成一團的延維,七嘴八舌的喝道:“既是如此,延維又焉敢忤逆省治,構陷爾等?”

 

    晏紫蘇大聲道:“這狗賊被女帝囚禁數千年,積怨極深,又覬覦盤古九碑和三天子心法,一心想拉你們下水。枉我們奉伏羲帝之旨,將他從不死山中放出,卻反被其所誣,爾等小人言語,你們也敢相信麼?”

 

    轉身笑吟吟對延維說:“延維神上,我說的是也不是?”暗念禦蠱訣。那條七彩蜈蚣登時在延維心裡發狂似的咬噬,疼的他雌牙咧嘴,連連點頭應是。

 

    群雄面面相覷,又相信了幾分,蛇族兩帝極威甚重,他們雖然剽勇無畏,但畢竟還有所忌憚。

 

    驚濤洶湧,火光縱橫,數萬大軍重重疊疊的圍在海島四周,喧聲沸騰,正自議論該如何是好,忽然聽“呼呼”破風巨響,抬頭望去,無不駭然驚呼,狂潮似的朝四周沖散飛逃,什麼也顧不得了。

 

    只見高空中霓霞飛轉,那洶洶天火如旋渦倒噴,化作一道巨大的螺旋火柱,正破空激吼,朝著蚩尤二人的頭頂滾滾猛撞而來。

 

    炎風鼓舞,晏紫蘇嬌軀一晃,俏臉暫態慘白,蚩尤喝道:“鳥兄,快帶她離開!”太陽烏嗷傲悲鳴,巨翅輕輕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似是甚為不舍,摹的展翅沖起,巨爪一劃,拽著她往前急電飛去。

 

    晏紫蘇顫聲道:“魷魚!魷魚!”奮力掙扎,想要甩脫沖下,卻被它鐵箍似的巨爪緊緊抓住,急怒恐懼,一顆心幾欲要爆炸開來,淚水奪眶,撕聲大叫道:“放開我……”

 

    “轟!”話音未落,那道螺旋火柱已重重的猛撞在兩人四周,紫紅色的光浪直如菊花怒放,沖炸起數百丈高,震耳欲聾。

 

    亂石狂舞,氣浪洶洶,她當空一窒,剩下的話登時發不出聲來,圓睜妙目,腦中空茫,看著滾滾翻騰的蘑菇火雲,直如做了幻夢一般。十日之間,這是她第二次眼睜睜看著蚩尤被烈火吞噬……

 

    閃電驟起,雷鳴滾滾,那巨大的火柱如巨龍盤舞,怒吼飛騰,灼灼矗立於天地之間。碧空中,無數霞雲流光如被旋渦卷溺,四面八方沖湧而來,飛旋著捲入火柱之中;又如螺瀑滔滔奔瀉,隆隆狂震聲不絕於耳,壯麗無比。

 

    巨石橫飛,狂濤沖天。九黎群雄駭然盤旋,鴉雀無聲。

 

    四周天火漸熄,都被捲入了那滾滾火柱之中,紅雲紫光層疊翻騰,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聽一聲雄渾狂吼,“轟轟”連震,天搖海動,漫天火光突然朝下急收!

 

    “蚩尤!”晏紫蘇陡然大震,聽到那吼聲,淚水登時湧了出來。太陽烏也嗷傲怪叫起來。

 

    “膨”火光炸散,兩道人影沖天掠起,斷鏈飛揚,虎皮鼓舞。陽光照耀,遍海金光,鍍照在他們身上,燦燦如天神,令人不敢逼視。

 

    九黎群雄目瞪口呆,驚疑駭異,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方才這天火神雷勢不可擋,就連整個海島都擊成寸寸碎片,普天之下,又有誰能挨得這般轟頂猛擊?就連延維亦張大了嘴,合不攏來。

 

    晏紫蘇騎著太陽烏沖天飛起,也不顧眾目睽睽,徑直躍入蚩尤的懷中,又哭又笑,;淚水漣漣。

 

    大劫餘生,蚩尤緊緊的摟著她,旁若無人,恨不能將她勒化一體,笑道:“我又沒死,哭什麼……”

 

    伸手想要擦她臉上的淚水,卻被她狠狠的咬了一口,喝道:“臭魷魚,說好了,生死不棄,下次再敢把我拋在一旁,瞧我不……瞧我不……”妙目恨恨的凝視了他片刻,忍不住“撲哧”一聲,笑靨如花,輕輕一擰他的耳朵,嗔道:“瞧我不把你不聽話的耳朵揪下來。”

 

    數丈開外,烈煙石凝視著蚩尤臉上燦爛的笑容,心中劇痛。低眸望去,身上的兩儀八卦鏈已被天火爆發的狂烈氣浪盡數震斷了,手腕上箍痕猶在,空空蕩蕩,重獲自由,卻又說不出的異樣和失落。

 

    他和她之間的牽連,是不是也像這鎖鏈從此斷絕,再也不復存在了呢?一念及此,胸膺如堵,心內突然灼燒如熊熊烈火憋悶的喘不過氣來。

 

    她俏臉酡紅,深吸一口氣,伸手想要撫摩脖梗兒,陡然一震,這才發覺原來素白如冰雪的掌心,赫然竟已紅紋遍佈,赤豔如珊瑚,制間顫抖,突然覺得一陣尖銳如紮的不安和恐懼。

 

    蚩尤二人喜悅不已,渾然未察。晏紫蘇又轉過身,用古語對眾人叫道:“你們都瞧見了?除了伏羲使者,又有誰能夠阻擋這漫天雷火?他既敢斬斷天梯,自然有把握把你們離開此地!”

 

    群雄大嘩,頗以為然,臉上的驚駭惶恐逐漸轉為凜然敬畏。眾長老低聲議論片刻,星騏騎著天馬出陣,高聲道:“若他真能救得了九黎百姓,帶吾等返回大荒,九族原奉他為帝,從此唯其馬首是瞻!”

 

    晏紫蘇大喜,與他淩空擊掌為誓,笑道:“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轉身告訴蚩尤,蚩尤吃了一驚,既而大喜,笑道:“好蘇兒,你知道如何回到大荒了麼?”

 

    晏紫蘇歎道:“呆子,你想想盤古九碑何等神物,女媧為何會將它化作九黎山,留在此處?大鵬金鳥能將天柱撞斷,又是何等凶鳥,除了盤古九碑,又有什麼神器可以將它鎮伏!?

 

    蚩尤愕然道:“你是說大鵬金鳥的封印便是盤古九碑?”陡然一凜,失聲道:“糟糕!倘若如此,九碑一旦被林雪宜取走,大鵬金鳥豈不就要解印而出?”

 

    晏紫蘇嫣然一笑,抬頭望著那深不可測的碧虛,一字字道:“’大金鵬鳥展翅起,扶搖直上九萬里‘。有了這神鳥,又何須天梯?”       

第十九章 大鵬金鳥

            萬里藍天,北風狂舞,眾人騎著鳥獸朝南飛行,頭髮、衣裳朝前獵獵鼓卷,快逾閃電,俯瞰疾速倒掠的大地,紅焰吞吐,濃煙滾滾,觸目所及,到處都是一片熊熊火海,一直連綿到極遠處那金黃色的沙漠。

 

    右前方十裡便是九黎山的白象山了,此山原由一大一小兩座銀白的山峰組成,左峰險峻雄偉,宛如象身,右峰高峭挺拔,猶如象鼻,兩峰之間恰好有巨石橫亙相連,遠遠望去,極似白象。

 

    只是此刻象身山已被橫倒的蒼梧巨樹從中劈開,迸裂出一道直達山腳的深壑,象鼻峰亦被震得坍塌近半,面目全非。山下火光洶湧,燒得半壁焦黑,不斷有山崖崩塌陷落,巨石滾滾飛瀉。

 

    象族群雄又驚又怒,捶胸悲嘯,過不片刻,象身山上青煙滾滾,傳來一陣陣同樣雄渾悲鬱的嘯吼聲。眾人大喜,知道必有倖存者,當下驅獸疾飛。

 

    石崖壁嶺迎風峭立,在陽光下晃動著銀白的亮光。碧煙騰舞處,乃是一道蜿蜒斜長的壑隙,其中密密麻麻地站滿了避難的象族族民,少說有一萬餘人。瞧見群雄騎鳥飛來,歡呼四起。

 

    象族長老石谷真指著西面山腳,咿哇比劃。晏紫蘇見彼處火熱狂猛,如赤蛇狂舞,轉頭喝問延維,道:“老蛇囚,你說的‘浩天白金碑’的圖鐵便藏在這廟中麼?”

 

    原來,方才晏紫蘇告知重人,要想舉族敲開蒼梧之野,需得儘快助蚩尤找到盤古九碑的封藏地,以便搶在林雪宜之前解印大金鵬鳥。

 

    延維聞言,立刻自告奮勇,說那盤古九碑以上古百金煉成,女媧以九碑封鎮大金鵬鳥後,取每塊碑上各一塊四方鐵,刻以地圖,只要能將九塊四方鐵拼接一處,便能知道大金鵬鳥與盤古九碑的所在了。

 

    女媧為免居心叵測者盜取,故意命九黎各造一座神廟,而後將四方鐵藏在廟中,由各族神獸鎮守。延維當年陷害林雪宜的九黎地圖,便是這九塊四方鐵藏在各自神廟中的方位。

 

    延維凝神細看,只見山腳火海中有一座白石廟殿,已被燒得斷壁殘垣,大為痛惋,連連搖頭歎道:“噫嘻!象族神廟毀矣!九碑之圖亡損其一焉。”

 

    晏紫蘇“呸”道:“既是上古百金所煉,又怎會被大火燒毀?若真燒毀了,那你也沒用啦,今晚便將你熬成蛇肉羹,救濟難民。”嚇得他連忙改口道:“仙子之言真乃醍醐灌頂也,吾願引路以尋之。”

 

    晏紫蘇也不理他,只管用古語吩咐九黎長老,讓各族各挑選九個最為勇猛剽悍的戰士,隨他們一起去尋找九碑圖;其餘眾人則儘快將倖存的九黎百姓帶回蒼梧禁地。

 

    又學延維故弄玄虛,說海裡的魚獸都有劇毒,但所幸蚩尤已經施展了妙法,眾人只需在吃過魚肉之後,吞吃一些沙土,便可化解無事云云。見她指揮若定,安排得井井有條,九黎各族心中大定,各自領命。

 

    過不片刻,九黎族便挑選出八十一名至為剽悍的勇士,由虎族的雷波、象族的阿皮、鷹族的風翼軒和牛族的加農為副將,輔佐蚩尤,隨他一齊往山腳神廟沖去。

 

    炎風呼嘯,黑煙滾滾,火焰沖天亂舞。

 

    神廟夾在石崖、山壁之間,早已瞧不出原先的形狀。太陽烏縱聲歡呼,一邊吞吃火球,一邊馱著蚩尤、晏紫蘇當先沖入。

 

    眾勇士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尾隨在後。延維迤邐最後,蛇軀龐長,不時被火焰燒著,慘叫不迭。

 

    “轟!”神廟坍塌,石柱橫斜,不斷有梁石撞落在地。火焰呼呼怒舞,到處都是濃煙,嗆得眾人咳嗽連連,眼淚齊流。

 

    蚩尤、烈煙石不畏煙火,率先躍落,氣浪橫掃,將四周火勢蕩滅,凝神環顧,四壁崩塌,神獸石像已然倒地碎裂,到處狼藉一片。

 

    晏紫蘇叫道:“老蛇囚,圖鐵在哪兒?找不出來,便將你留在這裡。”

 

    延維真氣全無,眼睛被熏得酸痛刺麻,什麼也瞧不見,心中大罵,口中卻還得乾笑道:“‘浩天白金碑’之四方鐵,藏於第三根橫樑耳。仙子仰頭數之,必可……”話音未落,“呯”的一聲,又是一塊梁石墜了下來,正好重重地撞在他頭上,他白眼一翻,哼也來不及哼上一聲,立即倒地暈厥。

 

    太陽烏振翅睥睨,突然嗷嗷大叫,闊步奔到一個角落,巨翼揮掃,將一柄彎彎曲曲的青銅長刀拔了出來,銅銹斑斑,凹線縱橫,赫然正是苗刀!

 

    蚩尤又驚又喜,哈哈大笑道:“鳥兄,多謝你了!想不到八齋樹妖竟將它藏在這裡。”苗刀插入一塊巨石之中,他剛一抽出,那巨石頓時撞落在地,裂成兩半。

 

    晏紫蘇見那巨石中空,四四方方,像是一個盛物的石盒,底面上凹凸不平,像是刻了什麼紋路,心中一動,重重地踢了延維一腳,喝道:“少裝死!再不起來,本仙子可就提前用晚膳了。”

 

    延維急忙一骨碌翻起身來,迭聲道:“醒矣!醒矣!”

 

    晏紫蘇將石盒踢到他面前,道:“你瞧瞧,這是不是用來裝四方鐵的石樑?”

 

    煙霧彌漫,延維用手摸了片刻,大喜過望,顫聲道:“不錯!上印神篆,刻有地圖,必是石樑常年受八方鐵所壓而成也!雖無圖鐵,有此為印,亦可知圖耳!”還待反復摩挲,已被她劈手奪過。

 

    蚩尤恍然大悟,那二八神人將他們擒到三天子之都後,必是攜苗刀前往九黎山,一則用之對付九大神獸,帶回蒼梧禁地;二則還可用神刀輕輕巧巧地劈裂石樑,取出四方鐵。而此處多半是他們最後一處到達的神廟,故而取出圖石後,連苗刀也一併拋留此地。

 

    想到木族第一神器,竟被這幫木精當作劈柴刀來使用,用完後還棄如敝屣,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所幸樹妖終究只是樹妖,愚鈍木訥,只知搜走八方鐵,竟也沒發覺其上地圖已“印”在了石盒底面。這也算是上蒼有眼,冥冥相助了。

 

    精神大振,將苗刀“當”地一彈,龍吟不絕,揚眉笑道:“他***紫菜魚皮,待找齊圖石,我定要抓住那八個樹妖,劈了當柴燒!”駕鳥沖天而起。

 

    如此不到一個半時辰,便將九黎山各個神廟盡數逛遍。九塊四方鐵果然都已被八齋樹妖取走,那八塊盛裝四方鐵的梁石都被他們隨手拋丟在大殿中央,因此不費多少工夫,便一一找到。

 

    只是牛族神廟與猴族神廟火勢太猛,那梁石被其他巨石接連重撞,碎裂成了數塊,因此“鈞天黃金碑”與“昱天青金碑”的圖石便有些殘缺不全,好在破損處大多沒有圖文,影響倒也不大。

 

    圖石既全,眾人在牛頭峰俯衝落定,稍作休息,由晏紫蘇拼接各塊圖石。

 

    其時夕陽西沉,晚霞漫天,從懸崖上朝北眺望,八百里焦土連綿天際,煙霧繚繞,火苗點點,滿目創痍。牛頭山以南,則是一望無垠的荒漠沙丘,在這如血殘陽的映照下,更覺荒涼蕭索。

 

    狂風吹來,鼻息間盡是燒焦之氣。倦鳥漫天悲啼,黑壓壓地盤旋飛舞,卻找不到可宿之林。山腳下,隱隱傳來號哭之聲,那是牛族百姓在廢墟中尋找自己死去的親人。蚩尤胸口若堵,難受已極,若非他與烈煙石絞斷蒼物梧樹,天火崩瀉,蒼梧之野又怎麼會變成如荼煉獄?這些囚族蠻人雖然剽悍狂暴,但淳樸勇敢,忠誠友愛,與從前蜃樓城的百姓何等相似!想到自己因一己之死,而差點給九黎百姓帶來滅頂之災,不由大感愧疚。

 

    耳頰如燒,熱血上湧,暗暗打定主意,無論如何,定要挫敗林雪宜,奪得九碑,再設法駕馭大鵬金鳥,帶領九族囚民離開此地。

 

    那九塊圖石紋路相差無幾,拼來排去,始終不得要領。晏紫蘇秋波一掃,見延維滿臉鬼橘笑意,知他必知其中玄妙,眉梢一跳,笑吟吟道:“太陽下山了,該吃晚飯的時候啦。這麼大一條蛇,正好夠我們飽餐一頓了,很好,很好。”

 

    延維此時倒是有恃無恐,笑嘻嘻道:“吾乃數千年之老蛇,皮糙肉苦,食之反胃。那不死妖女去已久已,此刻當已至封印之地耳。仙子若肯立誓保吾不死,並將那賤人賜予吾為膳,吾當效犬馬之勞,引諸位速達彼地也。”

 

    晏紫蘇咯咯笑道:“你是不死之身,還怕我殺你麼?好,本仙子答應你便是。若違此言,天打雷辟,萬世不得超脫,但你若不能及時找到,可別怪我煮蛇羹啦。”心中卻想,“我只說‘若違此言,天打雷辟’,可沒說違的是哪一句。”

 

    延維知這妖女心狠手辣,自己得罪了她,必要遭其報復;真氣既失,一直惴惴,聞聽此言,這才松了一口氣,將九塊圖廠三三成組,排成方陣,搖頭晃腦道:“九塊圖石均有凸點為標誌,一點為一,兩點為二……九點為九也。女媧以九宮陣布此圖,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為肩,六八為足,五居中央……”

 

    晏紫蘇凝神一看,圖紋接連,絲毫不爽,果然是一個地圖。圖中有九山,以綠線標出地平、九山之間則以紅線勾連,蜿蜒迴旋,直達地底,宛如迷宮。地宮中央畫了一個圓圈,想必便是封印大金鵬鳥的所在。

 

    眾人圍擁而上,仔細端詳。

 

    加農“咦”了一聲,指著那石圖道:“這裡所畫的牛頭山入口,看起來像是“牛角峰”,就在對面……”

 

    “轟隆隆!”話音未落,地動山搖,群鳥驚飛,對面那座險峭高拔的石峰突然沖天炸裂開來,萬千塊巨石破空拋舞,呼嘯連撞在四周的山峰上,朝著崖下滾滾墜落。隆隆回震,煙塵滾滾,峰頂霎時間便崩塌了三十餘丈,亂石參差,隱隱露出一個幽深的黑洞來。

 

    蚩尤大凜,沉聲道:“那妖女已經解開第一塊碑石封印了!”眾人再不遲疑,立即騎獸盤旋,朝那黑洞疾沖而去。

 

    延維乘機掉頭,飛也似的遊走,遠遠地還不忘叫道:“仙子,那賤人當留與吾為晚膳耳!”

 

    洞口縱橫各近六丈,黑漆漆一片,霧氣騰騰。眾人方脯沖到洞口,便覺得一陣熾熱無比的炎風呼呼努卷,刮的口乾舌燥。

 

    九黎囚民終年在極為惡劣的環境裡生存,適應性極強,絲毫不懼,反倒是坐騎鳥獸悲啼驚嘶,盤旋不敢下。

 

    當下蚩尤解印苗刀,命群雄換乘十日鳥。紅光閃耀,九隻太陽烏縱聲歡鳴,齊齊展翅沖出。九人一組,共騎一鳥,隨著蚩尤直沖而下。

 

    炎風狂烈,越來越炎熱,眾人汗水淋漓,周身很快便已濕透,那感覺與火山腹中時頗為相似,只是下方始終漆黑幽暗,瞧不見半點兒火光。太陽烏歡鳴並舞,噴吐出道道火球,照得四壁嶙峋凹凸,時明時暗。

 

    晏紫蘇已將石圖線路默記於心,按其比例,估算距離,每到下方有分叉轉彎的洞道時,便大聲指揮太陽烏,率領眾人左折右轉,不斷朝下沖去。

 

    如此飛了半刻來鐘,下方隱隱浮現出菊黃色的火光,蚩尤一凜,難道這裡當真是火山?下意識地朝烈煙石望去。卻見她微蹙眉尖,俏臉蒼白如雪,右手捂在胸口,神色頗為痛楚。

 

    蚩尤吃了一驚,傳音道:“八郡主,你沒事吧?”

 

    她勉強一笑搖了搖頭,雙頰突然一陣暈紅,轉過頭去,素手卻依舊捂住左胸,急劇起伏,指尖微微發抖。自從先前以“五雷裂地決”將天火盡數引入體內之後,她的心便一陣陣燒灼刺痛,進入這山洞後,更是越來越劇烈,幾乎痛的連說話的氣力也沒有了。

 

    蚩尤正想追問,忽聽“轟”的一聲巨響,隆隆狂震,眾人雙耳欲聾,氣血翻騰,險些翻身栽落,心下大凜,知道林雪宜已解開了第二塊碑石封印。

 

    晏紫蘇道:“再下百丈,先朝右轉,再向左轉,最後再下三十丈,朝右拐一個彎,便該到了……”

 

    話音未落,又是“轟隆隆”一陣猛震,土石簌簌,四壁上登時崩裂出萬千道細紋,顯是第三塊碑石封印也已解開。

 

    眾人全速下沖,依照晏紫蘇所言東折西轉,耳邊隆隆劇震聲轟鳴不斷,煙塵滾滾,碎石迸炸,整個地洞似乎都要坍塌了。第四塊神碑……第五塊神碑……第六塊神碑……到了第七塊神碑解開時,眼前黃光大盛,狂風撲面,陡然沖入了一個巨大的洞窟之中。

 

    洞高近百丈,縱橫各有六十丈。洞底時候通紅刺目的沙石,岩漿似的沸騰翻湧,中央懸浮著一個赤紅色的巨大石球,滾滾翻轉,掀動起猛烈的炎風熱浪,刮卷著赤沙碎石朝上飛舞拋射,“哧哧”激響。

 

    洞壁嶙峋,青碧如銅,從下方鼓湧來的狂風、沙石撞擊在壁上,氤氳成了豔麗的橘黃色,浮動在洞窟的上方,流麗變幻。

 

    在洞窟中央,一個身著碧莽皮衣的明豔少女正盤旋飛轉,口中念念有詞;旁邊環繞著八個雙頭巨人,淩空推掌,光芒滾滾,沖入她奇筋八脈之中。赫然正是林雪宜與八齋樹妖。

 

    眾人大凜,凝神再看。

 

    四壁上鑿有九個方洞,斜斜朝下,各嵌著一塊混金銅牌,顏色各異,絢光流離。其中七塊都已滑出大半,惟有一個銀白色和一個紫金色的銅碑仍深嵌在方洞中,兩道光芒交錯飛舞,投影在下方的赤紅石球上。

 

    蚩尤呼吸一窒,心中怦怦劇跳,那赤紅石球多半便是大金鵬鳥的封印,而這九塊銅牌想必就是古往今來、大荒人人夢寐以求的盤古九碑了!

 

    正是時,林雪宜低叱一聲,素手如蘭花綻放,食指斜斜的對準那塊銀白色的銅碑,“嗡”地鏗然震響,那“浩天白金碑”陡然朝外一滑,銀光盡消,四周轟隆劇震。赤紅石球的彤光陡然大盛,呼呼狂轉。

 

    蚩尤心道:“這妖女多半也已打通了八極之身,但她受困蒼梧數千年,沒法修煉真氣,所以才要八個樹妖各輸她一道筋脈,解印大鵬。只要設法破了八樹妖的陣法,這妖女便不足為懼。”

 

    這十日中他與烈煙石成天在琢磨著如何打敗這二八神人,知道這八個樹妖真氣狂猛無匹,同氣連枝,配合默契,因此雖然只各修一脈,招式又極其簡單,但其威力卻是驚天動地。一旦合成那“八齋巨人”,更是八脈俱全,天下無敵。要想打敗他們,惟有先發制人,利用五行相克之理,各個擊破。

 

    當下蚩尤傳音眾人,示意一旦烈煙石和自己發動攻擊,晏紫蘇便指揮九黎勇士包夾林雪宜,務求在最短時間內拆散敵方的陣法,分化瓦解。

 

    “砰!”林雪宜指尖絢光大爆,那塊“陽天紫金碑”微微一震,朝外徐徐滑出半尺,蚩尤再不遲疑,喝道:“木頭疙瘩,吃你蚩尤爺爺一刀!”從鳥背上疾躍而下,苗刀碧光暴舞,朝著那修土屬氣脈的樹妖當頭怒斬。

 

    幾在同時,烈煙石翩翩飛舞,赤炎火鳳怒嘯著撞向旁邊那修木屬氣脈的樹妖;眾人則縱聲狂吼,馭鳥俯衝,火箭、長矛紛紛激嘯破風,朝林雪宜雷霆交攻。

 

    “轟!”那樹妖倉促下回掌迎擊,正撞在苗刀氣芒上,光浪炸舞,蚩尤身軀劇晃,而他竟被震得橫飛而出,猛撞在銅壁上,“咿呀”怪叫,滿臉驚惱駭異,似是想不到何以這小子竟會突然變得這般了得。

 

    蚩尤自己亦大感意外,精神陡振,哈哈大笑道:“朽木不可雕也,還是讓你蚩尤爺爺劈作柴火燒吧。”不給那樹妖絲毫喘息之機,碧光狂卷,朝他洶洶猛攻。

 

    四周轟鳴驟起,氣浪疊爆,九黎群雄不等接近林雪宜,已被那六個樹妖揮掌橫掃,打得四下跌退,鮮血狂噴。

 

    而那木屬樹妖卻被烈煙石的火鳳氣浪轟然橫掃,招架不住,接連踉蹌後跌,口中亦“哇哇”驚叫不迭。

 

    卻不知蚩尤與烈煙石的潛能原本就極之深厚,雖只修煉了十天的“三天子心法”,修為早已突飛猛進;加之一個吞食了九獸靈珠,又吸納了延維及千余九黎勇士的真氣,另一個則剛剛汲取了漫天雷火的靈力,如今真氣霸道強猛,與十日之前相比都已有如雲泥,甚至比之任一八齋樹妖,也已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兩人與八齋神人交手以來首次占得上風,信心大增,當下縱橫穿梭,氣浪狂舞,施展生平絕學,接連朝對手發動致命猛擊。兩樹妖先機盡失,真氣也為其所克,在這般如潮狂攻之下,更是難以抵擋,“嘭嘭”連聲,火星四濺,轉眼間已被逼到洞壁,退無可退。

 

    晏紫蘇一邊喝彩叫好,一邊用古語指揮九黎群雄,眾蠻人士氣大振,歡呼怒吼,拼死激戰;雖然不斷地被樹妖撞飛掃退,但他們生性剽悍無畏,稍一盤旋,強忍痛楚,立即又呼嘯著圍沖而上。

 

    二八神人适才早已聽見蚩尤等人響動,對他們能掙脫兩儀八卦鏈雖頗感驚異,但自恃神通,想先助林雪宜解開九碑封印,再轉而對付群雄,輕敵大意之下,八脈陣法登時被沖亂開來。

 

    林雪宜心下驚惱駭怒,殺機頓起,咯咯笑道:“小師弟,小師妹,你們來得正好,大金鵬鳥一旦解印,便需男女人祭。你們陰陽互濟,八極相通,再也合適不過啦。”嘴唇翕動,傳音示意。

 

    那六個樹妖縱聲長嘯,淩空穿插,彼此縱橫相連,立如六丈高的巨人,獨缺“左臂”。餘下兩個樹妖便欲往回沖去。

 

    蚩尤哪容他們合體?哈哈大笑道:“這八個妖怪名叫‘八齋’,那便是現成的祭品了。還需我們作甚?”真氣滔滔奔瀉,在八脈之間迴旋流轉,苗刀碧光暴舞,氣勢恢弘,登時又將那樹妖殺得退了回去。

 

    這十日之中,他與烈煙石搏殺九大凶獸,遊鬥延維等絕頂高手,都是在被“兩儀八卦鏈”緊緊鎖縛的情況之下進行的,騰挪不開,發力不得,每一個動作都備受限制,神鏈既除,就猶如平時背著萬鈞大石爬山的人,突然卸去重物在平地上狂奔,說不出的自由輕鬆,隨心所欲。

 

    那剛猛霸烈的神木刀訣此刻使來,也仿佛登高望遠,境界全殊,許多從前未曾悟透的細微玄妙,霎時間全都豁然開朗,融會貫通。時而大開大合,如奔雷狂蛟,時而迴旋奔卷,如春水狂濤。剛柔並濟,變化萬千。鬥到酣處,暢快淋漓,忍不住縱聲長嘯。

 

    那樹妖木訥簡單,唯靠真氣剛猛取勝,眼下真氣不及對手,氣勢頓時大餒,被他這般迅疾狂攻,眼花繚亂,“當!當!”氣浪迭爆,右腿、左臂接連被劈中,鮮血飛濺,哇哇大叫。

 

    林雪宜大凜,八齋木精的身軀幾如銅鐵所鑄,這小子能將其斫傷,真氣當已逾神級!輕敵之心盡斂,拍手笑道:“妙極妙極,果然不愧是我的小師弟!只是不知道小師妹又有合長進?”嘴唇翕動,暗自授意。六樹妖齊聲怪嘯,也不上前援手,反而轉身圍攻烈煙石。

 

    氣浪狂卷,絢光怒爆,烈煙石心中灼痛劇烈,若只有一個樹妖,尚能強忍,但以一敵七,應接不暇,胸口如堵,周身更仿佛烈火焚燒,頃刻間便被迫得險象環生。那樹妖趁勢翻身沖起,躍上人牆。

 

    蚩尤又驚又怒,想不到他們竟會使這“圍金救木”之計,自己若放之不顧,烈煙石必受重創;但若上前相救,八個樹妖又必定乘機組成八脈之身,後果更加不堪設想。

 

    只聽“砰”的一聲悶響,林雪宜指尖光芒舞處,那最後一塊“陽天紫金碑”朝外一震,終於脫滑而出。

 

    天搖地動,洞壁隆隆狂震,似乎又有一座九黎山隨之塌崩。

 

    晏紫蘇等得便是此刻,咯咯大笑道:“老妖女,多謝你啦!”用古語大聲呼喝,九黎群雄隨她騎鳥四沖,閃電似的抓住那九塊神碑,一一奪拔而出,朝上方洞口呼嘯掠去。

 

    林雪宜猝不及防,驚怒交迸,喝道:“快攔住他們!”那七個樹妖股不得烈煙石,紛紛疾沖阻攔,氣浪狂湧,轟震連連,但十日鳥交錯飛舞,去勢如電,霎時間便已沖入洞口消失不見。

 

    蚩尤大喜,連聲狂笑道:“好蘇兒!”晏紫蘇這一招現學現賣的“圍金救木”,不僅立時消解了烈煙石之危,更釜底抽薪,打得敵方陣腳大亂。當下心無旁鷲,真氣暴湧,苗刀狂風急電似的轟然連斬。

 

    那樹妖手忙腳亂,踉蹌後跌,“嘭!”氣浪炸射,擋不數合,堅銅似的右臂竟被他生生齊肩剁下,鮮血噴湧,嘶聲怪吼。

 

    蚩尤大喝道:“滾你***紫菜魚皮!”順勢飛起一腳,正中其胸,登時將他踹的淩空倒飛,猛撞在下方那赤紅石球上,“當!”石球急速飛旋,將他翻卷其下,卡擠在赤燙的沙石之間,“哧哧”輕響,青煙直冒。

 

    林雪宜失聲叫道:“阿五!”洞底火沸如岩漿,這樹妖雖是鋼筋鐵骨,亦被灼得皮開肉站,伸手慘叫,淒厲不絕。

 

    八齋樹妖雖然害得蚩尤二人幾次險死還生,但其本性溫厚愚鈍,縱有惡行,也只是因為對林雪宜至為忠心,蚩尤對他們並無殺念,見此情狀,微微一怔,頗有些歉疚通過,當下縱身躍下,拉住他的手,便欲強行拖出。

 

    其餘的那七個樹妖微微一怔,似是沒料到他竟會上前相幫,正欲躍下相救,卻被林雪宜用古語連聲喝止。

 

    那石球重逾萬鈞,旋轉極快,將樹妖死死地壓卡在地縫之間,蚩尤奮起神力,也無法逆向拽動分毫,反被那流炎火沙怒舞飛濺,撞了渾身滿臉,若無“辟火珠”護體,只怕早已被蝕骨穿心,一命嗚呼。

 

    ***********************

 

    烈煙石想要上前相助,心中卻陡然一陣難以形容的熾烈劇痛,呼吸窒堵,天旋地轉,頓時軟綿綿地坐倒在地,耳中隆隆,煩悶欲爆,連氣也喘不過來了。

 

    當是時,“咯啦啦”一陣脆響,那石球倏然迸裂開萬千細縫,無數道赤光縱橫破舞,刺得眾人睜不開眼來,風聲狂吼,隱隱夾雜著刺耳尖銳的呼嘯聲,竟像是什麼怪鳥在不住地鳴啼一般。

 

    蚩尤心中大凜,知道這大金鵬鳥即將解印而出了!

 

    他自小鬥獸伏禽,經驗頗豐,知道要想駕馭凶獸,或者念力、真氣遠勝於它;或者有通天神器、封印法訣;又或者能感其心智,戚戚相應。若換了其它太古凶獸,他還有幾分把握,但眼下這只神鳥絕非他所見過的任何凶獸妖禽可以比擬!即便無敵如女媧,也是費盡周章,借助盤古九碑之力,才將它封鎮于九黎地底。

 

    此行之前,雖已再下定決心,定要駕馭這只太古第一凶鳥,帶領九黎百姓離開此地,但此刻咫尺相對,聽著它在封印內發出的尖厲可怖的聲音,仍不免寒毛直乍,懼意橫生。

 

    林雪宜俏臉潮紅,淩空飛舞,妙目瞬也不瞬地凝視著那石球,恐懼、喜悅、緊張、憤怒……交相翻湧,櫻唇翕動,當下傳音指揮七個樹妖站到她身後,為她抵脈輸氣;右手則從頭上徐徐地摘下一根碧蛇簪,青光閃耀,化作三尺來長的神兵尖刺。

 

    “咄!”“咄!”“咄!”“咄!”

 

    石球內傳來雛鳥啄殼似的脆聲,越來越響,蚩尤的心也仿佛隨著那聲音急劇狂跳。屏息凝神,腦海中閃過了萬千個念頭,當下最為可行之計,便是如那妖女,遠遠地避到那洞窟上方,等大金鵬鳥沖出之後,便立即躍到它背上,用苗刀刺入其頸,將其元神封印……

 

    正想抽手躍開,但瞧見那樹妖“阿五”痛楚恐懼的眼神,突然又想起小時父親的教誨來:“寸草之恩,春暉想報”、“大丈夫縱橫天下,當鋤強扶弱,無所畏懼”……心中一凜。

 

    暗想,無論如何,自己能修得三天子心法,也算是拜八樹妖所賜,自己此刻若顧全自己,見死不救,又算什麼喬家男兒?熱血上湧,雙手緊緊抓到阿五的手臂,喝道:“你放心,我定會拉你出來!再度奮盡全力,朝外拖去。

 

    阿五雖聽不懂他的話語,但見他冒死救己,眼圈一紅,雙頭搖晃,淚水登時湧了出來。

 

    眼見著秋面極速迸裂,紫光灼灼地照耀在兩人身上,七個樹妖面面相覷,目中閃過驚異、感激、擔憂諸種神色,驀地“咿哇”大叫,不顧林雪宜阻攔,縱身疾沖而下。

 

    “撲撲”連聲,七人交錯飛舞,將手掌接連印在蚩尤奇經八脈上,真氣滔滔湧入。蚩尤平添強援,真氣倍增,大喝一聲,拽緊阿五的手臂朝上猛衝而起。

 

    “轟!”

 

    石球逆轉,赤光彤浪陡然沖天炸散,蚩尤手中一松,頓時和八樹妖一齊翻身沖出,只聽得一聲尖利如雷的狂嘯,氣浪狂爆,腦中嗡的一響,如被驚濤駭浪兜頭怒卷,重重飛撞在石壁上,氣血翻湧。

 

    “嗚——哇——”姹紫嫣紅的絢光氣浪層疊蕩漾,在那刺目光團的中央,赫然立著一隻巨大怪鳥,昂首睥睨,身長近二是丈,遍體佈滿了赤紅色的絨毛,雙目碧綠,凶光閃耀,銀白色的尖喙銳利如巨刀,張開尖啼之時,大如山洞,紅舌跳躍,像是火焰熊熊燃燒。

 

    它在洞底踏了幾步,突然嗚哇怪叫著懸空飛起,肉翅翎毛稀少,不時地扇動著,瞧來頗為滑稽,但碧睛灼灼地瞪視眾人,其狀卻又極為凶怖猙獰。       

第一章 青雲直上(1)

            “當!”光浪炸舞,震耳欲聾。

 

    蚩尤只覺雙臂劇顫,十指酥麻,苗刀仿佛劈在了銅牆鐵壁上,被那反撞巨力所震,氣血狂湧,險些便欲翻身倒沖,又驚又怒,想不到畢集周身神力,竟也不能奈這凶鳥何!

 

    大金鵬鳥被林雪宜的碧蛇簪刺中後,凶性大發,又被他騎到頸上斫了這一刀,更是狂怒不可遏,嗚哇咆哮,振翅沖舞,“砰!”其背頸重重地猛撞在上方石壁,他夾在中間,登時眼前一黑,“哇”地鮮血狂噴,周身幾欲碎裂,不等喘過氣,巨鵬又尖嘯著翻身倒沖,朝右方洞壁猛撞而去。

 

    蚩尤收勢不住,霍然淩空飛甩,心中大凜,雙腳猛然一夾,奮力卡住它的脖頸,雙手死死揪住它頸上翎毛,猛一縮頭,擦著石壁急沖而過饒是如此,左臂上仍被劃了一道長口子,鮮血迸流。

 

    炎網凜冽,天旋地轉,頃刻之間怪鳥又貼著洞壁穿梭了幾個來回,換了旁人,不是被掀飛拋落,就是被撞成了肉泥,但他騎乘十日鳥已有五年,對於馭鳥訣竅純熟在心,口銜苗刀,低頭貼伏,任那巨鵬將自己甩得東顛西晃,也絕不撒手,每次都堪堪從鳥背與石壁之間的縫隙閃過,驚險萬狀。

 

    尖嘯聲中,鵬鳥急速膨脹,很快又增大了數倍,龐然巨軀幾已將洞窟充盈填滿,雙翼張揚,“轟隆”連震。洞壁頓時被拱得迸裂開來,長縫縱橫,碎石飛舞炸射。

 

    二八神人護著林雪宜左沖右突,哇哇大叫,不斷朝蚩尤沖來,似乎頗為擔憂他的安危,想要上前相助,但洞窟迸裂。火沙、碎石四炸掀卷,氣浪驚人,饒是這八大樹妖銅頭鐵臂。亦被撞得“哧哧”激響,踉蹌後跌。

 

    空隙越來越小,蚩尤被巨鳥所抵,避無可避,終於接連猛撞在石壁上。骨骼欲散,劇疼攻心,腦中卻只記掛著八郡主的生死,怒火如沸,刀光爆卷。大吼著接連劈斫而下,“當當”連爆,震得他半身幾近酥麻,卻始終不能傷其分毫。

 

    大金鵬鳥張口狂嘯,震耳欲聾。“轟!”一道赤豔奪目地火光怒噴而出,滿洞皆紅。幾在同時,它周身翎毛炸舞,陡然鼓起一團紫紅色的氣浪,稍一停頓,如奔雲飆浪,四下滾滾炸散!

 

    蚩尤腦中“嗡”地一響,眼前昏黑,氣血如爆,下意識地伏身緊緊抱住鳥頸。只聽得轟隆連震,仿佛無數個驚雷在耳邊無休止地競相狂奏,將他炸散成了萬千碎片:又仿佛海嘯突來,驚濤駭浪,一重重洶湧高拋,卷溺著他跌宕飄搖……

 

    ***************

 

    明月初升,夜空遼闊,星子疏落地淡淡閃爍著。

 

    牛頭山黑漆漆地矗立在天地之間,仿佛一隻伏身昂首的巨獸。山的南邊,是無邊無垠、起伏如海的銀色沙漠,狂風卷舞,沙土濛濛如煙。

 

    突聽“嗷嗷”怪叫,十隻火紅色的怪鳥怪叫著從牛頭山頂沖天飛起。

 

    “轟”的一聲巨響,峰頂赤光爆吐,宛如長虹貫空,照得天地皆紫。地動天搖,整個牛頭峰隆隆連震,竟象波浪一樣急劇晃動起來,崖岩裂縫迸舞,瞬息間龜裂蔓延,猛地朝外一鼓,轟然炸散!

 

    晏紫蘇騎鳥沖天,回眸望處,碎石破空亂舞,幾座山峰齊齊朝下坍塌陷落,煙塵滾滾,土石奔瀉,轟鳴不絕。九黎群雄分騎九鳥,抱著盤古九碑尾隨在後,齊聲歡呼。

 

    她松了口長氣,想到适才竟在林雪宜與八齋樹妖的眼皮底下,硬生生地搶走了這九塊古往今來,人人夢寐以求地神碑,又是得意又是快慰,忍不住格格大笑起來;但想起蚩尤仍在地底,死生未蔔,心中又不由一沉。

 

    大金鵬鳥與鯤魚、混沌並稱太古三大凶獸,當今天下能鎮伏它的神器惟有盤古九碑。若不能儘快找出刻寫在九碑上的封印訣,一旦鵬鳥解印,別說是駕馭它直沖九萬里,重回大荒,能否在其凶威之下保全性命,還是個大大地疑問。

 

    當下驅鳥盤旋,用古語大聲道:“伏羲使者有令,速速讀出碑上咒文,與他共同施法,駕馭大金鵬鳥。”她雖然已能流利聽、說上古語言,但對那扭曲如蛇的古篆去仍是一字不識,只有借助九黎群雄,解析碑文奧秘。

 

    眾人此時對她與蚩尤已是心悅誠服,當下紛紛扶正神碑,七嘴八舌地念誦起來。

 

    下方牛頭山隆隆連震,山崩石炸,不斷地坍塌陷落,又聽一陣驚雷疊爆似的轟鳴,群雄低頭望去,面色齊變,只見牛頭山濃煙滾滾,崩塌陷落的山體突然朝上隆起,宛如萬千巨浪噴湧翻騰,幾在同時,方圓數十裡的大地突然朝上拱起,“格啦啦”脆響不斷,裂縫迸飛,就連南邊那無邊的沙漠亦隨之滾滾翻動起來。

 

    晏紫蘇心下一緊,大金鵬鳥!大金鵬鳥就要衝出來了!

 

    念頭未已,“轟!”“轟!”劇震狂爆,大地陡然迸舞碎裂,無數道火光怒射噴薄,赤舌亂舞,縱橫搖曳,從眾人周圍呼嘯卷過!

 

    幾個人避之不及,登時被火焰燒著,慌不迭地揮手拍滅。群雄大凜,紛紛駕鳥上沖。

 

    大地如山丘般急劇隆起,四周龜裂蔓延。遙遙俯瞰,仿佛漣漪怒卷,一圈圈地盤旋蕩漾;又像是萬千火龍破海騰空,喧囂怒吼。刹那間,百里之內盡是縱橫地縫、沖天火焰。

 

    南邊那茫茫銀沙被火光映照得時而姹紫,時而豔紅,滾滾翻騰,不斷地朝地下迸裂的縫隙洶洶陷落;但被那噴薄的地火炎風猛一掀卷,又化為無數火山彈似的彤紅火沙,呼嘯破空,迤邐亂舞,劃得夜空繽紛絢麗,光怪陸離。

 

    遠處群山之間,隱隱傳來驚呼、哭喊聲,循聲遠眺,竟是百餘名來不及撤離的牛族百姓,被噴薄的地火困在山谷中,惶急不得出。

 

    加農等牛族群雄面色驟變,哇哇大叫,便想趕往相救,晏紫蘇大急,悄臉一寒,叱道:“都給我站住!大鵬即將解印而出,你們若不及早念誦咒語,因小失大,死的可就遠不止這一百來人了!”

 

    群雄一凜,正自躊躇,忽聽鳥鳴嘈雜,東邊夜空中沖來數千隻鷹鷲、飛獸,朝著那驚惶失措的牛族百姓急掠而去。瞧那迎風鼓卷的旗幟,赫然正是鷹、馬、虎等族的飛騎。

 

    眾人又驚又喜,大聲歡呼。接著,四周長呼狂笑此起彼伏,旌旗獵獵,越來越多的飛騎馭空沖來,在各族長老的調度下,有條不紊地穿插俯衝,將遍地哭喊狂奔的百姓一一挾抱沖起。

 

    九黎各族之間從前糾紛不斷,戰事頻仍,但經過了連日來這一系列變故之後,恩仇盡泯,攜手同心,眼見牛頭山四周狂震噴火,其餘八族紛紛盡遣飛騎援救。

 

    眼見各族臨危不亂,同舟共濟,晏紫蘇心中大松,嘴角噙笑,暗想,這數萬太古囚民勇悍絕倫,軍紀森嚴,若真能帶領他們逃出生天,團結一心,輔佐蚩尤,莫說重奪蜃樓城,就算是逐鹿天下,又有何難?

 

    思忖間,又是一陣轟隆狂震,大地高高隆起,地表迸裂,如深淵縱橫。濃煙滾滾,火焰沖天,被拱起的牛頭山重又轟然崩塌,頃刻間便被那血盆巨口似的地縫“吞”了個一乾二淨!

 

    “嘭!”

 

    一塊長、寬近兩百丈的地塊突然沖天迸炸,烈火噴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沖掠而下的數十名飛騎轟然橫掃了個正著,慘呼疊起,人影紛飛,霎時間便墜沒於茫茫火海之中。

 

    晏紫蘇大凜,知道大鵬即將破土而出,急忙從加農腰間奪過青牛角,仰頭嗚嗚高吹,用古語指揮各族飛騎。

 

    號角方起,轟鳴迭爆,火焰高竄,那高高隆起的數十裡“山丘”被地火推擠,急劇迸裂炸湧,一片又一片的地塊破空沖起,炸散迸飛,亂石如流星激舞。群雄陣勢大亂,紛紛驚呼著沖散開來。

 

    九黎各族的號角接連破雲長吹,將她的命令次第傳導,過了片刻,數萬飛騎大軍漸漸恢復鎮定,結成雁陣,盤旋著沖上萬丈高空。

 

    月光下,莽蒼大地如wangyang(就是這個詞的問題,乾脆換成拼音發)奔湧,又如滾水沸騰,萬千道赤麗的火光縱橫沖天,巨石、沙土、樹木。甚至一整片、一整片的地表、山峰高高掀飛,迸炸亂舞……相隔數百丈,仍能感覺到那迫面而來的熾熱氣浪與洶洶狂風。

 

    群雄呼吸窒堵,心下駭然,從未見過這等驚心動魄的狂亂場面。他們世世代代受困蒼梧之淵,悲郁憤懣之時,常常指天詛咒,恨不能降下狂雷,沖起地火,將這大牢籠般的世界盡數毀滅,但今日咒語成讖,去感覺不到半點驚喜與快慰,恐懼之間,竟夾雜著說不清的悲愴與迷茫。       

第一章 青雲直上(2)

            “轟隆隆!”大地如巨井洞開,紅彤彤的氣浪如狂風卷舞,直沖雲霄。

 

    鷹族的風翼軒猛吃一驚,失聲道:“那是什麼?只見那姹紫嫣紅的地淵裂口之中,突然沖出一個赤紅的巨物,彤光吞吐,仿佛平地裡長出一個百丈高的火焰山。

 

    “嗚。哇”那巨丘似的怪物突然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狂嘯,眾人腦中嗡的一響,氣血亂湧,登時便有百余人失去平衡,慘叫著翻身急墜而下。

 

    晏紫蘇花容微變,吹角騎鳥,領著眾人繼續朝上飛沖。

 

    那地淵急速擴大,那赤紅巨物尖笑不絕,高高突起,驀得睜開兩團碧綠的幽光,大如天湖,晃映著漫天繽紛火浪,接著又是一陣轟鳴狂震,地淵兩側大地競相迸裂,“砰砰”連爆,兩道紫紅狂飆沖天怒湧,又仿佛兩座綿延十餘裡的山脈破土崛起,遮天避月^^^

 

    “大金鵬鳥!大金鵬鳥出來了!”群雄驚呼迭起,這才看清,那赤紅的巨物赫然竟是一隻巨大的難以想像的鵬鳥!突出的“火焰山”,森寒碧綠的“天湖”是它的雙眼!而那兩座橫空出世的淩雲雄嶺正是它高高扇起的雙翼!

 

    晏紫蘇喝道:“不要看它,快快念誦咒語!”

 

    八十一勇士驚魂普定,凝神誦讀碑文。九黎各族聽說他們所念的乃是大鵬的封印決,無不如撰救命稻草,紛紛隨之大聲複誦,一時間聲浪如潮。驚天動地,竟壓過了所有轟鳴。

 

    但這快神碑上所刻的文字龐雜混亂。順序極為古怪,眾人讀起來磕磕絆絆,渾然不知其意。晏紫蘇雖然聰明絕頂,顛來倒去地猜測,也難明究底。眼見大鵬繼續尖嘯破土,絲毫不受制約,心中又驚又急。

 

    大金鵬鳥雙翼橫掃,紫紅眩目的火浪如狂飆驚濤般層疊奔湧,催枯拉朽,天搖地動,轟鳴震耳,龜裂的大地不斷坍塌,迸炸,群山崩倒,沙漠傾瀉,狂嘯聲中。它雙翼朝下齊齊一拍,煙雲滾滾炸舞。突然破土掙脫,沖天高高飛起!

 

    眾人大駭驚呼,被那如狂風般倒卷的氣浪遙遙衝擊,呼吸不暢,頭髮,衣袖獵獵鼓舞。陣形登時大亂。

 

    月色淒迷,火光沖天,那大鵬當空張開巨翅,尖嘯上沖,翼展達到三十餘裡,仿佛紅雲滾滾,身軀長近千丈,遍體羽毛隨風起伏,猶如烈焰洶洶。銀白的巨長近60丈,張開時。火焰怒噴,映照在兩側的凶睛碧光,尤為猙獰可怖。

 

    晏紫蘇心中砰砰亂跳,想不到這凶鳥巨大如斯!除了燭龍的獸身,她生平見過的最大凶獸便是北海玄龜,扶出海面時如同方圓數裡的巨島,但與這大鵬相比,那玄龜竟小的如同她所飼養的情龜了!

 

    更讓他震撼的,是這大鵬迎風鼓舞,周身竟似仍在不斷膨脹,上沖了不過百丈,竟足足大了一倍有餘。按此計算,等它沖到眾人身邊,雙翼必可舒展百里,一旦其發狂振翅猛擊,九黎所有飛騎之怕無一人可以逃生!

 

    十日鳥嗷嗷怪叫,盤旋高飛,碧睛中露出從未有過的恐懼。晏紫蘇周身寒徹,鬥志大消,直想立刻馭鳥逃之夭夭。但秋波轉處,突然瞥見那大鵬巨頸上騎著一人,在風中獵獵搖擺,心中陡然一沉,失聲道:“蚩尤!“擔憂牽掛頓時代替了畏縮恐懼。念頭一動,取出乾坤袋,將九碑收入其中,騎鳥急沖而下。

 

    旋風撲面,氣浪如狂,仿佛萬千巨浪兜頭劈腦地卷溺拍打,蚩尤雙眼迷眨,肌膚鼓動,十指死死地揪住鳥翎,口銜苗刀,身子卻已淩空飄起.鳥項上的火焰被風一刮,越發猛烈,烤的他周身彤紅,肌膚刺疼,若非有坯火珠護體,他早已被燒成炭灰了.

 

    身在千丈高空,目睹周遭縱橫飛舞的被這凶鳥翼風橫掃,立即炸碎如斎粉,心中不由大凜,一旦鬆手甩落半空,縱他有銅頭鐵臂,被氣浪掃及,只怕亦逃不脫這分崩離析的命運.

 

    但想到烈煙石被它吞入以近半柱香的工夫,也不知是生是死,蚩尤心焦如焚,顧不得生死,更顧不得要駕驅此鳥沖離此地,瞅准機會,騖地大喝一聲,右手抽刀,再度奮力往它項骨怒劈而下.

 

    ""地一聲,虎口迸裂,苗刀幾乎脫手,震的他丹田劇痛如絞,身子在空中猛一飛旋,左手險些鬆開,只得重有咬住苗刀,雙手緊抓鳥翎,低頭伏帖.

 

    大鵬每時每刻都在急劇增長,皮毛亦變的越來越加堅厚,它破殼初出之時,林雪宜尚能用神簪穿其肌體,但等到蚩尤騎其背頸,揮刀劈斫時,它的皮`骨已比玄冰鐵還要堅硬了.

 

    到了此刻,它體如巨山,雙翼如垂天之雲,再想破其體膚`穿其脊骨,談何容易!

 

    當是時,下方傳來哇哇大叫聲,蚩尤低頭望去,只見火焰狂舞,土浪沖天,那八個雙頭樹妖正正扛著林雪宜淩空飛掠,急追而來,被大鵬雙翼氣浪排擊,搖搖晃晃,好似空中跌宕起伏.

 

    林雪宜叫道:"臭小子,還不叫那小妖女將盤古九碑送還與我!普天之下,只有我才知道大鵬的封印神決,只有我才知道如何操縱九碑,架驅此鳥"語音未落,被巨鳥翼風橫掃,""地又噴出一口鮮血,剩下的話頓時說不出來.

 

    上芳遙遙傳來晏紫蘇的笑聲:"老妖婆,你現在元氣大傷,連縛雞之力也沒啦,還敢說這種大話.若想回返大荒,多活幾年,就快快將封印決告訴我.本國主一聲令下,合九黎數萬人之力,還怕收服不了這大鵬金鳥麼"

 

    蚩尤聽得她地聲音,心中一震,抬頭大喝道:"別下來!這裡太過兇險,你還不快走!"

 

    晏紫蘇從極高處騎鳥俯衝而下,衣裳獵獵,笑靦如花,高聲道:"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說好了生死與共,不離不棄,你在哪裡,我自然就在哪裡."心意已決,反倒了無懼意.當下思緒飛轉,想著如何趁八齋數妖不備,"兩心知"種入林雪宜心房,探明大鵬鳥的封印口訣.

 

    林雪宜微微一震,喃喃道:"生死與共,不離不棄!"反反復複地念了幾遍,雙頰暈紅,雙耳如燒,心中悲戚`嫉妒`憤怒`悽楚`交相翻騰,突然格格大笑道:"好一個生死與共,不離不棄!可惜呀可惜,這小子為了那冰美人連命都不想要啦,又哪顧的上與你這小妖女不離不棄"

 

    "住口!"蚩尤臉上燒燙,喝道:"你污蔑我倒也罷了,八郡主是火族亞聖,豈能容你誹謗清譽!"

 

    林雪宜格格笑道:"嘖嘖,被我說中了心事,惱羞成怒了嗎?這些日子和那小丫頭日夜相對,耳鬢廝磨,又是擁抱又是親嘴兒的,全都被我瞧在眼裡啦,難不成你敢做不敢當,怕我說了出去嗎?"

 

    蚩尤雖不記的當日吞服獸丹後狂亂失態之事,但這八`九日以來,與烈煙石共處一室,同生共死,不只不覺間亦生出頗為微妙的奇異情愫,加之她三番五次冒死相救,感銘於心,對她感覺自然有所不同;此刻被林雪宜這般揭短,面紅耳赤,又急又怒,真氣登時奔亂岔湧,雙手一震,被那大鵬尖嘯旋起,竟險些脫身沖出.

 

    抬頭叫到:"妹子,你被聽她胡說八道!八郡主方才被大鵬吞到獨裡,便是為了救"原想說"為了救我",但心頭一凜,生怕她更加誤會,便硬生生頓住不言.

 

    晏紫蘇對烈煙石原本便十分提防,先前眼見蚩尤為了救她,竟不惜以血肉之軀抵擋延維,已是疑心暗起,此刻見他這般情狀,心中更是一陣針紮似地酸疼,相信了十之八九.臉上卻不動聲色,柳眉一挑,格格笑道:"老巫婆,你想挑撥離間,好趁亂打劫嗎?,我才不上你當呢."指間暗捏盅針,殺機大作.

 

    林雪宜笑道:"忠言逆耳,信不信由你.你的親親好郎君與那冰美人情意綿綿,生死相惜,用來作大鵬鳥的解印人祭最好不過.再不交出盤古九碑,等到大鵬鳥也將你夫君也吞入肚裡,那就悔之晚矣啦!"

 

    一邊故意激怒蚩尤,一邊嗡動嘴唇,暗暗指示二八神人,立即追上大鵬,將他生擒為人質,迫使晏紫蘇以九碑交換.

 

    不想二八神人咿呀大叫,指著那斷了一臂的"阿五"連連搖頭,說什麼也不肯恩將仇報,轉而對付蚩尤.

 

    當是時,大鵬金鳥縱聲怒嘯,如雷貫耳,晏紫蘇仿佛被重錘當胸猛擊,喉中腥甜狂湧,身子一晃,頓時仰頭翻跌而下!       

第一章 青雲直上(3)

            “小心!”蚩尤肝膽盡裂,驚急之下,猛地翻身急沖,腳尖在大鵬頭頂一踏,禦風高飛,奮不顧身地朝遙遙下墜的晏紫蘇掠去。

 

    巨鳥張喙咆哮,一道直徑近四十丈的火浪朝他後心怒噴飆沖,蚩尤避無可避,下意識地揮刀掃擋,“轟!”碧綠的刀風氣浪如驚濤怒卷,與火柱層疊猛撞。

 

    絢光怒炸,如煙花疊爆,蚩尤鮮血狂噴,紙鳶似的飄搖飛躍,左手卻趁勢半空劈掃,氣浪滾滾,將晏紫蘇高高拋飛,太陽烏怪叫俯衝,雙爪恰好抓住她雙臂,重新沖天飛起。

 

    大金鵬鳥去勢如電,尖嘯聲中,又接連噴出十餘道焚天火浪,蚩尤大凜,知道硬擋不得,踏風沖掠,堪堪擦著火浪閃避翻飛,饒是如此,仍被撞得七葷八素,氣血翻騰。

 

    九黎群雄騎鳥俯瞰,震駭無已,想不到以伏羲使者之通天神力,到了這巨鳥面前,竟也只有閃避之功,而無半點招架之力!一時間,心中都閃過一個念頭:“今日只怕要喪生此地了!”又是悲沮又是恐懼。

 

    加農心潮,大喝道:“他***,死便死了!老子寧可作大鵬的腹中餐,也絕不再當這窩囊囚!”猛地一夾太陽烏的脖頸,揮刀急沖而下。

 

    群雄被他這般一吼,熱血如沸,紛紛叫道:“寧戰死,不囚生!”霎時間如雲層崩傾。流星密舞,呼嘯著騎鳥俯衝,誓與大鵬拼死一戰。

 

    大金鵬鳥雙翼平張,扶搖直上,尖嘯著噴出道道狂飆火浪,直沖起數百丈高。太陽烏馱著晏紫蘇左沖右突,有驚無險地避讓開來,倒是沖在最前地數十名九黎戰士被熾風一卷。登時烈焰焚身,慘叫著高高墜落。

 

    蚩尤怒火填膺,喝道:“孽畜受死!”雙手並握苗刀,翻身螺旋下沖,“轟轟”;連聲,那火柱被苗九氣鋒接連劈裂。迸炸四湧,周圍的空氣頓時如湖水般波蕩起來。

 

    二八神人哇哇大叫,將那只黃羽赤頭的怪鳥解印而出,馱負著林雪宜在下方盤旋,擦著那層疊爆湧的絢光外側環繞急沖。閃電似的掠至那巨鳥尖喙上方,雙手握刀,奮起神力,一記“風入松”,朝它右眼電劈而下。

 

    鵬鳥大怒,雙眼碧光爆射,蚩尤眼前一花,如被雷電當胸劈中。周身如裂,酥痹劇疼,頓時撞飛出十餘丈外。

 

    還不等聚氣回神,只聽晏紫蘇驚叫道:“呆子小心!”那巨鳥雷鳴狂嘯,紅光火浪兜頭怒卷。登時又將他打得百骸如散,鮮血狂噴,連續翻了七八個筋斗。

 

    當是時,耳邊“哇哇”大叫聲此起彼伏,人影交錯,狂風凜冽,二八神人穿插沖到,一把將他挾起,翻身飛騰。繞過大鵬的滔滔火浪,沖至它脖頸上方。

 

    林雪宜大喜,叫道:“阿大,阿二,快將這小子提到我這兒來!”見他們搖頭不從,又驚又怒,喝道:“你們反了麼!連我的話也也不聽!”

 

    但任她如何尖聲大罵,八齋神人也不理會,逕自將蚩尤牢牢架在鳥頸上,口中咿呀亂叫,雙掌翻飛,各自抵住蚩尤一處八極穴道,將雄渾真氣洶洶傳入。

 

    蚩尤渾身一熱,精神大振,想不到這八個樹妖竟會轉而幫助自己,又驚又喜,當下縱聲大笑道:“多謝八位前輩!我們這便一起聯手,將這孽畜降伏!”默誦“三天子心法”,八股真氣滔滔流轉,苗刀淩空掃舞,光焰怒爆,“轟”地一聲,猛然劈入大鵬頸背,鮮血激射,噴了他一頭一臉。

 

    上方眾人驚喜莫名,歡呼不已。蚩尤變一愣,想不到這一刀竟能得手!

 

    他修煉心法不過七日,初築八極之基,又陰差陽錯地汲取了延維等人地真元,卻像一個方入寶礦的孩子,滿目琳琅,卻不知當如何是好,是以起初與鵬鳥激鬥之時,始終未能發揮出全部威力。此時有八齋神人相助,八極貫通,真氣猶如驟然增長了八倍,再加上沉潛於體內的近八人真元,威力之強猛,可謂驚天動地,饒是這大鵬堅逾銅鐵,也抵受不住。

 

    “嗚——哇——”巨鳥吃痛狂吼,周身陡然一縮,又蓬然鼓舞,翎毛怒炸,火焰轟然狂爆,蚩尤喉中一甜,頓時被那氣浪撞得沖天飛起,苗刀卻依舊緊緊卡在它頸骨之間。

 

    二八神人哇哇大叫,繞著他盤旋飛舞,手掌翻飛,猶如春蠶織繭,將真氣綿綿不斷地沖入他奇經八脈。遙遙望去,碧光滾滾,越轉越大,朝著大鵬背頸螺旋急沖。

 

    大金鵬鳥狂怒已級,仰頸長嘯,雙翼陡然合拍,“呼!”漫天火焰登時被推擠成兩條高達百丈,綿延十餘裡的火龍,朝著蚩尤等人隆隆猛擊!

 

    數十裡狂風洶湧,氣浪奔騰,九黎群雄雖遙遙在上,仍被刮得氣息滯堵,踉蹌搖擺,大驚失色,紛紛駕鳥上沖。

 

    晏紫蘇恰好在那兩道狂飆掃及的邊沿,想要飛逃已然不及,長髮亂舞,衣裳獵獵,身如驚濤飄萍,扶風柳絮,真欲沖天飛去。乾坤袋一松,九塊神碑頓時橫空旋轉,朝著下方急速墜落。

 

    晏紫蘇心中一沉,探手想要抄抓,哪裡還能夠著?眼睜睜地看著盤古九碑悠悠翻轉,漸行漸遠,周身仿佛突然僵住了一般,過了片刻,才如夢初醒似的失聲大叫,驚急懊悔,便欲翻身下沖,卻被太陽烏緊緊抓住雙臂。嗷嗷叫著沖天飛起。

 

    “轟!”“轟!”九碑沖入大鵬地洶洶翼風,氣浪瀑湧,猛地撞起絢麗奪目的重重光浪,仿佛幾朵彩菊淩空怒放。

 

    林雪宜又驚又喜,顫聲叫道:“盤古九碑!盤古九碑!阿大,阿二!快將它們接住!快將它們接住!”

 

    二八神人正與蚩尤螺旋急沖,聽到叫聲,齊齊一凜。忍不住轉頭顧盼,那翼風氣浪頓時排山倒海地席捲而來,“嘭嘭”連聲,八人跌撞沖散,渾身著火。

 

    蚩尤翻飛急轉,驀地大喝一聲。沖過翻騰狂卷的烈火氣浪,掠回到大鵬頸上。

 

    九碑拖曳起九道絢彩流光的長長氣浪,如彗星劃空,急速下沉,林雪宜滿臉狂喜,張開雙臂,格格大笑道:“九碑!九碑!九碑終於還是叫我得到啦!”奮起真氣,從黃鳥背上抄足躍起,伸手擋去。

 

    “陽天紫金碑”當先沖到。“砰!”猛撞在林雪宜的左手上,掌骨頓時折斷,她銀鈴似的笑聲頓時化作淒厲長嚎,接著又是“乒乓”兩聲,“浩天白金碑”與“蒼天碧金碑”齊齊撞在她胸腹、右腿上,肋骨、腿骨應聲斷折,鮮血飛濺。

 

    二八神人大吃一驚,怪叫著翻身下掠。還不等接近,其餘六碑卻已接連不斷地猛衝而至,或筆直撞擊在她身上,或擦著旁側急速墜落。

 

    頃刻之間,林雪宜遍體鮮血。眼神渙散,骨骼幾已寸寸碎斷。她先前在地底接連捱了大金鵬鳥的雷霆猛擊,早已經脈震斷,身負重傷;而這神碑每塊都重逾千斤,又從萬丈高空筆直墜落,力勢之猛何止萬鈞?她強聚真氣以迎接九碑,不啻於飛蛾撲火。

 

    “嘭!”最後一塊“朱天紅金碑”不偏不倚地正撞在她胸前,她渾身一顫,“哇”地噴出一大口鮮血。濺在赤紅色的碑石上,灼灼閃耀;雙臂卻下意識地將之陡然抱緊,面色慘白,嘴角泛起一絲心滿意足地微笑,夾著那塊神碑,衣裳獵獵,朝著那地火噴薄地深淵急速墜落。

 

    黃鳥悲啼盤旋,二八神人方甫急沖而下,卻被那轟然爆卷的層疊地火撞得飄搖後翻,定睛再看時,濃煙滾滾,火舌吞吐,那紅彤彤的無底地淵就象裂開的巨獸大口,早已將她與那九塊神碑吞噬得無影無蹤了!

 

    八齋樹妖十六個頭顱交相轉動,面面相覷,又是茫然又是騙駭異,忽聽上方大鵬尖嘯,氣浪炸舞。抬頭望去,夜空中又火浪縱橫,如霞雲洶湧,蚩尤貼伏在那巨鳥脖頸的左側,雙腿懸空,身如飄葉,隨時都將被甩飛而出。

 

    二八神人齊聲怪叫,重又沖天飛起,環繞著蚩尤急速團團飛轉,八道氣浪縱橫交錯,蛛網似地將他纏繞中央。蚩尤大喝一聲,翻身騎上鵬頸,雙手合握苗刀刀柄,奮力朝下旋斬。

 

    刀鋒切入其頸骨,稍一動彈,都是錐心徹骨的劇痛,大鵬發狂似的振翼怒嘯,翎毛炸舞,登時又將他震得槍手飛跌開來。

 

    蚩尤猛一聚氣,正待重新撲上,烈焰滾滾,鵬鳥周身急劇膨脹,刹那間又增大了一倍有餘,苗刀登時連柄沒入其體,傷口鮮血汨汩,蒸騰如紅霧,過不片刻,竟渾然癒合,半點縫隙也瞧不出來了。

 

    蚩尤又驚又怒,盤古九碑已墜入深淵,天下再無神器可將這凶鳥收伏;而它地皮肉堅硬如玄冰鐵,此刻苗刀亦失,又有何神兵利器可洞穿其體?加之這巨鳥瞬息萬變,倍增倍長,若不儘快將它殺死,一旦它變為傳說中那翼展數千里的遮天巨鳥,這時的每一個人,都將死無葬身之地!

 

    “嗚——哇——”思忖間,大金鵬鳥狂嘯如雷,扶搖直上。雲霧倒掠,天旋地轉,距離上方的九黎群雄只有百餘丈的距離了,只要它再一噴火,方圓數百里地天幕必將化為一片熾烈火海……

 

    狂風呼嘯,夾雜著眾人地驚呼、呐喊、哭叫、怒吼……喧囂如沸,火焰狂舞,星子閃爍,夜空像是急速旋轉的無邊無底的深淵,他呼吸窒堵,心如亂麻,生平第一次感到了一陣尖銳刺骨的恐懼。

 

    “蚩尤,蚩尤……”在那片狂亂的嘈雜聲裡,他仿佛聽見晏紫蘇溫柔的呼喊,象春風,象海浪,象這夜空裡繚繞不絕的青雲。

 

    他的心突然平定下來了。

 

    體內真氣滔滔沖湧,穿過八極,卷過八脈,狂潮怒浪似地沖入他的手心,蚩尤哈哈長笑,猛一凝神,右手五指閃電似的插入自己的脊椎,強忍劇痛,將那根伏羲牙一點、一點地抽拔而出。

 

    晏紫蘇遙遙瞥見,花容暫態慘白,失聲首:“呆子!,不要!”

 

    話音未落,蚩尤仰天怒吼,已將那根獠牙血淋淋地攥握在手,奮起周身真氣,朝著大鵬鳥的脖頸猛紮而下!

 

    “轟!”

 

    氣浪四炸,血霧紛揚,大金鵬鳥張翼狂吼,一道火浪如赤虹貫空,照得八百里翻騰迸裂地大地一片彤紅。       

第二章 芳心誰鎖

            烈火焚燒,隆隆劇震。

 

    她徐徐睜開雙眼,周圍紅彤彤一片,象洪爐,又象火山,沸騰的氣浪炙烤得她腦中一片空白。她是誰?這又是在哪裡?她皺著眉,凝神四掃,過了片刻,才徐徐記起先前發生的一切,失聲道:“蚩尤!”

 

    方一動彈,“啊”地蹙眉呻吟,汗珠滾滾而下。百骸欲散,劇疼如絞,體內仿佛有無數火焰跳竄噴湧,就連一張口,也似有青焰噴吐而出。這是在大金鵬鳥的肚中!心中一緊,隨即又是一松。既然仍能感覺到痛楚,便意味著她還沒死。是了,就連當日的赤炎火山也燒她不死,大鵬鳥的胃火又算得什麼?

 

    烈煙石嘴角勾起一絲淡淡的冷笑,心中突然又是一陣尖銳無已的劇痛。猛地深吸一口氣,凝神內視,奇經八脈大多灼毀,任督二脈便已震斷,想必先前為了掙斷兩儀八極鏈,將漫天雷火導入體內所致。再看掌心那赤豔如珊瑚的紅紋縱橫交錯,沿著雪白的手腕迤儷蔓延,已經遍佈全身,瞧來格外觸目驚心。

 

    她皺起眉頭,一陣厭煩,心中突然又是一陣收縮似的陣痛,凝神查探,徒然一凜,心房之中赫然又多出了一個小巧的瑪瑙玉鎖,正隨著心室的跳動不斷膨脹`收縮……

 

    “孩子,為了你,為了火族的神聖尊嚴,為了火族一百零六城的百姓,我要將你的心永遠鎖上……”

 

    “有一天這個心鎖會自然消失。你的心將如磐石,不會再有絲毫疼痛,因為那時你已將他完全忘記。”

 

    她倒抽了一口冷氣,刹那間疼的無法呼吸。但比疼痛更加猛烈的,卻是森冷刻骨的悲喜和恐懼。

 

    她依稀記得師傅說過的這句話,也依稀猜出了前因後果。在赤炎山的滾滾岩漿裡,心鎖已被焚化為虛無,但為何今日竟又會重新成型?是不是意味著……意味著那些陳埋的記憶正漸漸的分播破土呢?

 

    自從那日在鳳尾城樓,第一次閃過似曾相識的諸多畫面,她的心底便說不出地惶惑矛盾,即渴望記住以往的一切,又害怕那將是再無法掙脫的沉淪。與蚩尤相處地每一日。這種自我掙扎的恐懼像是烈火一樣地煎熬著她,好不容易逐漸平復寧靜的心湖,卻又隨著那貫頂迸爆的天雷,激蕩成了沸騰的熔岩。

 

    “轟!”四周突然巨震如傾,天旋地轉,她重重地猛撞在腔壁上,疼的幾欲暈厥。咬緊牙關,從衣袖中取出一個紫紅的火球,呼呼旋轉,絢光流轉。漸漸映照出外面的圖景。

 

    漫天烈火,狂風卷舞,星子淩亂地旋轉閃爍著,無數的人影在狂飆似的火浪裡跌宕慘呼。

 

    那只巨鵬已膨脹如山嶽,雙翼平展,如橫天霞雲。在它的頸上,蚩尤緊握著一根青黑色地獠牙。在狂風中飄搖甩舞,那八個數妖環繞在他身側,手掌相抵,氣浪連綿。但隨著鵬鳥的急速增大與發狂掙扎,蚩尤的護體氣罩漸漸壓縮,雙手虎口鮮血迸流,正從那獠牙上一寸寸地朝外滑去。

 

    烈煙石心中徒然箍緊,一旦他鬆手沖脫,必將被那凶鳥的巨翼橫掃為*粉!

 

    她記得師傅說過,太古之時,南海火山迸爆,成千上萬只的鳳凰被燒溶在噴薄的岩漿裡,魂魄融合重生,衍變成了這曠古絕今地南荒鵬鳥。因為它的肆虐,大荒生靈塗炭,十二族百姓十亡其三,若非女媧傾盡全力將其封印,南荒萬里河山早已成了無垠焦土。

 

    如今女媧已死,就連神農也變成了一尊石人,普天之下又有誰能降伏這大金鵬鳥?難道自己註定只能眼睜睜第看著它噴出地烈火將天地焚毀,看著它舞動巨翼將他拍碎?

 

    “蚩尤!蚩尤!”她的心仿佛在隨著這個名字猛烈地跳動著,而每一次跳動,都帶著難以遏止的桎梏劇痛,淚水不知不覺地滑過臉頰,熾熱如燒。

 

    “嗚——哇——”大鵬尖嘯,震耳欲聾。頭頂忽然捲入一陣炙熱狂風,刮的她長髮亂舞,抬頭望去,上方張合的腔洞紅光刺目,她心中徒然一跳,想起了和蚩尤合力擊殺九黎神獸的情景,想起他曾說過,靈珠乃凶獸原神所寄,只要將其吞入,再兇狂的妖獸也只能淪為你腹中之物!

 

    霎時間,她精神徒振,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貼著大鵬蠕動黏滑的胃壁,朝上游急沖。強忍巨痛,頂著獵獵棼卷的狂風火浪,穿過七折八彎的腔道甬洞,終於來到了大鵬心室之中。

 

    “嘭!嘭!嘭!嘭!”彤紅色的巨大心臟猶如赤山雄嶺,急劇地鼓舞收縮,在左右心房之間,赫然夾著一顆直徑近丈的豔紅圓球。

 

    她深吸了一口氣,強按恐懼,抄足踏風,瞬間直沖而上,騖地張口咬破那顆巨大的獸珠,猛力吮吸。

 

    “轟!”頭頂如焦雷狂爆,身子一晃,險些仰面跌下,霎時間眼前赤紅一片,只覺喉中烈焰飆卷,仿佛岩漿滾滾飛瀑似的奔瀉入她的體內,將她五臟六腑`七魂八魄全都燒成灰燼!

 

    她周身巨震,痛不可抑,雙手卻下意識地死死抓住獸珠。漸漸地意識迸散,整個人仿佛被烈火炸成了絲縷輕煙,徐徐飄飛起來了,懸浮在一片桃紅色的虛空裡。

 

    悠悠蕩蕩,也不知過了多久,又是“轟隆隆”一陣巨響,心中巨痛如絞,仿佛叢半空重重撞落,被捲入層層疊疊的驚濤駭浪中,赤紅色的狂濤怒吼澎湃,兜頭撲面,夾雜著萬千嘈雜聲浪。

 

    突然,那排沖卷的巨浪變做了大霧狂風`萬獸奔騰,她看見蚩尤仰天狂吼,揮舞苗刀橫掃千軍。狂風怒卷她沖天飄蕩,霧靄茫茫,他突然伸出手,鐵箍似的將她緊緊紮住,一陣酥麻異樣地感覺霎時間在自己指尖爆炸,烈火似的燒遍全身……

 

    幻象如狂潮撲卷,她的咽喉象被什麼堵住了。四肢酸軟,無法呼吸,臉頰`耳根滾燙如火。腦中一片空茫。

 

    然後她看見帝女桑的烈火在狂風裡沖天搖曳;看見他抱著自己,焦急地大聲呼喊自己的名字;看見冷淵裡翻騰的苦淚魚;看見瑤碧山;看見赤炎城那紫紅的夜空;看見暗室裡閃耀的刀光;和他為那個女孩流地淚水;看見那一刻她心碎了,而他卻不曾覺察;看見自己抱著赤銅盤向滾滾岩漿沖落;看見錯身那一瞬間。他不顧一切地朝自己伸出地手掌,因為那一瞬間,她死而無憾……

 

    終於,她看見了所有一切,當那滾沸的靈珠烈火象決堤的春洪衝垮了她的心鎖。當她被那急速飛旋`深不可測地赤紅旋渦所吞噬,當她渾身烈火熊熊,巨痛如爆,當她弓起身,鬆開手。重重地撞落在大鵬的心房。

 

    她看見了遙遠的赤炎王宮的夏午,那個坐在竹影裡的女子徐徐台起頭。凝視著她地眼睛,對她說:“孩子,你會為他而死。”

 

    她閉上眼,淚珠倏然滑落,懸掛於嘴角那絲泛起的淡淡微笑。

 

    那一刹那,她聽見心底深處,傳來一聲清脆的裂響,然後然後是無邊無際的`象極夜一樣永恆的黑暗。

 

    *******

 

    時近黃昏,陽光斜照。

 

    單狐山碧丘連綿,宛如螺鬢密佈。狂風刮卷空氣中彌漫著濃郁地血腥之氣,到處都是殺伐聲,夾雜著箭矢破風的銳響,與山石滑落地隆隆回震。

 

    纖纖騎乘在雪羽鶴上,銀盔白甲,如鍍金光,手持千里鏡,眯著妙目徐徐掃望前方的遼闊戰場,俏麗的臉容冷冰冰的

 

    瞧不出半點神情。

 

    咫尺之外,辛九姑騎乘龍鷲,凝視著她,心中悲喜交織。這十與日以來,跟隨著她領軍北伐,所向披糜,才知道她任性柔弱的外表下竟還藏著一顆如此堅強而勇敢的心。

 

    直到這時,他才知道,這個孩子再也不是當年在古浪嶼上與白龍鹿嬉笑打鬧,成日癡纏著拓拔野的那個單純快樂的少女了;也終於明白,為什麼西王母那日竟會力排眾議,讓她領兵掛帥,行此重任。

 

    陸吾`英招`江凝等金族大將騎獸盤旋在惻,神色凝肅,寂然無聲,經過這幾日三場大戰,對她的疑慮與擔憂早已被凜然敬畏所替代。

 

    圓以為一個年方十六的少女,別說讓她率軍征戰,見了千軍萬馬慘烈廝殺的景象,都必嚇的戰戰兢兢`六神無主,豈料她竟坡有西王母之風,臨敵鎮定自如,對於眾將所獻的計策亦能從容抉擇。而最讓眾將驚訝的,是昨日風鳥峽一戰,水族全軍潰敗,金族諸將無不進言追擊,務求畢全功於一役;惟獨她看了地圖之後,斷言峽谷兩端狹窄,水妖必在穀內伏有重兵,不可冒進。

 

    古思遠率兵查探後,發覺水妖果然在隱秘處布下數十尊火族的紫火神炮,並在峽谷中澆浸了“天雷神水”,一旦金族大軍追入穀內,亂炮齊發,火海熊熊,勢必危矣。

 

    眾將聞訊驚服,纖纖卻殊無歡喜得意之色,立即採納英招之計,佯裝率軍追擊,暗中卻命古思遠與陸吾率領數千飛騎軍,神不知鬼不覺地繞至水妖後方,趁敵軍專心埋伏之際,突襲其旗軍。

 

    水妖促不及防,果然大潰。陸吾奪其將旗陣斬其帥,正殺的天翻地覆,金族大軍又在她指揮下,繞過峽谷,長途奔襲。前後夾攻,屍橫遍野,單狐山兩萬八千名水族守軍傷亡近半,殘兵潰逃百餘裡,將半山要塞拱手讓出。

 

    經此一役,金族眾將再也不敢歲她小覤,均覺她不愧是龍牙侯之女,小小年紀,便有如此智慧膽識,幾次決斷看似簡單,卻都是關係全域厲害之所在;對西王母的大膽用人更覺敬佩,士氣大漲。

 

    今日清晨,水族從附近十六城池中調來四萬援軍,又焦名山的孟槐率領集結于單狐山北面山嶺,阻止金族大軍繼續挺進。

 

    英招諸將主張整頓三軍,等水妖懈怠之時,再發動夜襲,纖纖卻採納江凝之計認為水妖新敗,士氣低糜,四萬援兵又是臨時拼湊而成,應當一鼓作氣,趁其尚未站穩腳跟,大舉進攻。

 

    果然,水妖軍隊的人數雖然比金族為多,但軍心渙散,鬥志消沉,在金族正面衝殺之下,戰了不到半日,便已層層潰敗,七零八落。放眼望去,漫山遍野都是金族獵獵招展的旗幟,騎兵賓士,刀槍耀眼,鼓號`戰歌震天價響,另人聞之熱血如沸。

 

    眼見纖纖半響也不說話,江凝忍不住騎受上前,行禮道:“公主,水妖已被我軍殺的一敗塗地,繼續殲戰,只怕困售反噬,我軍會有慘重傷亡。越過北面的山丘,就是兩百余裡的高原平地,只要將他們驅趕到平原之上,圍而不殲,彼等孤立無援,無險可依惟有束手就擒。”

 

    英招搖頭道:“兵不患敗,而患亂也。此處山嶺縱橫,正是將水妖分割包圍`各各擊破的絕佳戰場,一旦放任他們逃到平原之上,反倒讓他們站穩陣腳,統一指揮,那不是放龍入海,縱虎歸山麼?”

 

    纖纖眉尖微微一挑,正想說話,忽然空中傳來“呀呀”怪叫之聲,三隻青羽赤頭的怪鳥振翅急沖而下,眾將神色凜然,紛紛朝三鳥揖手行禮。

 

    這三隻青鳥正是西王母豢養的靈禽,常為她代傳諭旨,見之如西王母親臨。纖纖這一年多來,居住昆侖螺宮之中,百無聊賴,常與這三隻青鳥玩耍解悶,見它們飛來,微微一笑,伸出手掌,柔聲道:“少鵹,到這裡來。”

 

    那只最小的青鳥飄然落到她掌心,輕輕地啄了啄她的拇指,清脆鳴叫,似是在與她招呼問好,另外兩隻青鳥環繞著她飛舞了片刻,也徐徐落到她肩頭。惟有這一刻,她才稍稍露出從前那俏皮好玩的少女天性。

 

    辛九姑小心翼翼地從那少鵹與另一隻青鳥的尖喙中取出兩顆九孔銅珠,放入一個青銅瓶中,碧光大作,瓶體瑩潤如玉。

 

    這九孔銅珠又叫聚像珠,可將景象攝入珠孔,投入母瓶後,便重重新投影而出,是西王母用來傳送諭令的神器,即便九孔珠為敵人所奪,沒有母瓶,也無法聚像成形。此次既有兩顆銅珠,便意味著兩道密旨。

 

    纖纖接過青銅瓶,低頭凝看,身子微微一顫,雙頰突然紅霞泛湧,即而又漸轉蒼白,皺著眉頭,神色古怪已極。

 

    眾人微凜,卻不敢追問。過了片刻,她才抬起頭,淡淡道:“太子黃帝和龍神的大軍已經越過甘棗城西境,朝單狐山來了,今夜子時之前便能與我們會合。”

 

    眾將大喜,齊聲歡呼。

 

    連日來,姬遠玄的精銳之師潰不延胡余的南海軍。越過堂庭山,橫掃南荒西疆,同炎帝軍及拓拔野地蛇族大軍東西夾擊,解開赤軍重圍,而後又與刑天的戰神軍遙遙形成三戟叉的形狀,向南挺進,迫使烈碧光晟收縮戰線,以長右山`堯光山`羽山一線為界,重新形成對峙之勢。

 

    同時,六侯爺率領的龍族艦隊又頻頻騷擾赤帝軍的東南海疆,並與三日前突然登陸天虞山。奔襲數百里,與蛇族大軍南北合圍,大破吳回的火正軍,徹底控制了東北四城,至此被烈碧光晟奪占的北面十餘城已盡數回到了炎帝手中。

 

    雙方割據對峙。勝負難分。而洞庭湖上,土族的王亥`包正儀兩路大軍與燕長歌`八大天王等水族勁旅亦殺的難分難解,膠者不下,若非金族大軍突然揮戈北上,攻佔單狐山。打亂了水族地戰略部署,天吳必定還要調集更多的兵力,全力攻打洞庭一帶。

 

    拓拔野與姬遠玄必定也瞧出了全域勝負的關鍵,因此並不著急與水妖會戰洞庭,反而一起繞過敵軍防線。直接向西北進軍。水族眼下兵力最為薄弱之處,便在於金`水邊境。一旦蛇`土兩路大軍與金族會師,必可勢如破竹,直搗黃龍,到時洞庭湖之圍自然不戰而解。

 

    但眾將心中又暗自雪亮,知道此番太子黃帝與新晉龍神齊齊趕赴單狐山地另一個原因,便是擔心西陵公主的安危。這兩個當今天下最出風頭的少年俊彥,一個是纖纖未來的夫婿,一個是素來寵愛她的義兄,穩聽公主掛帥親征,又豈能不趕來護駕?西王母這一招棋,牽一子而動全域,可謂下的高明已極。

 

    見眾人對視微笑,神色曖昧,纖纖臉上一紅,微有嗔怒之色,冷冷道:“今夜午夜前來此地,還有水伯天吳。”

 

    眾將臉色齊變,纖纖嘴角泛起一絲冷笑,又道:“不過,他不是來與我們決戰的,而是親自護送朝陽公主前來和親的。”

 

    眾人大嘩,驚愕無己,才知西王母的第二道密旨竟是讓他們就此停戰,等候天吳護送其女到來,化干戈為玉帛。

 

    陸吾眾將都曾在蟠桃會上見過若草花,對其美貌印象坡深,想不到當日木族的百花大會上,她還是木神句芒的未婚妻,短短半個月之後,竟搖身變成了許配與少昊的太子妃。感情在天吳眼裡,這親生女兒只是個可以隨時拋舍的棋子。

 

    江凝舉起驚神鑼,正欲鳴金收兵,纖纖忽然道:“慢著!”秋波流轉,凝視著英招,淡淡道:“白馬神上,你的計策很好,傳令三軍,將水妖分割包圍,斷不可讓他們會合,更不能讓他們逃到北嶺之後,現在距離子時還有幾個時辰,我們務必在水伯天吳到來之前,將這四萬水妖盡數殲滅!”

 

    眾將一楞,英招猶疑道:“多謝公主嘉勉。只是……王母即已下令停戰……”

 

    纖纖悄臉一寒,冷冷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既是此行統帥,自然有權指令三軍,有誰敢抗命不叢,殺無赦。”聲音森寒,斬釘截鐵,竟沒有半點轉圈餘地。

 

    眾人大凜,紛紛躬身領命。

 

    夕陽斜照在她俏麗的臉上,半邊彤紅似火,半邊幽暗如夜,這一瞬間,其神情竟與西王母這般相似!辛九姑新中一震,突然覺得她如此熟悉,卻又如此陌生,隱隱之中,竟感到一種說不出來的悲傷和恐懼。

 

    號角嗚嗚吹響,纖纖閉上眼,仿佛又瞧見科汗淮那白髮飄舞`青衫獵獵的模樣,心中悲苦憤怒,默默忖道:“爹,天吳這狗賊當日害的我們父女天涯相隔,分別四載;燭老妖如今藥害的你身負重傷,險死還生……此仇不報,又怎能平我心頭之恨!”

 

    父親地形象漸漸轉淡,眼前突然又晃過一個朝思幕想的身影,又晃過那溫暖燦爛的笑容`清澈明亮的眼睛……心中徒然一陣刀割似的劇痛。古人說,一日未見,如隔三秋。相別一年有餘,那光景,真仿佛已經過了三生三世。

 

    再過……再過幾個時辰,就可以瞧見他了。她的練上`雙耳突然火辣辣地一陣燒燙,柔腸如絞,心亂如麻,一時間,也不知是悲是喜,是恨是怒。睜開眼,怔怔地仰望著那晚霞如火的藍天,淚水幾欲奪眶而出。

 

    拓拔大哥,別來無恙?

 

    ********

 

    落日西沉,黛藍色的天空中,黑紅色的火燒雲奔騰如浪,從眾人的頭頂急速湧過。

 

    重山交疊,花樹如錦,山谷中滿是濃郁的草木清香。拓拔野`姬遠玄率領大軍急馳在蜿蜒的官道上,晚風吹來,胸膺如洗,群雄精神抖擻,談笑風聲。

 

    惟獨拖把野一言不發,騎乘著白龍陸默默前行。一整個下午,他的左耳都在熱辣辣地燒燙著,是不是因為她正在惦記這自己呢?突然想起從前在古浪嶼上,每次他的左耳無緣無故地變紅時,纖纖總要挽著他的臂膀,對著他耳朵吐氣如蘭,笑吟吟地說:“拓拔大哥,猜猜是誰想你了?”

 

    此情此景,宛如隔世。蟠桃會之後,他常常會忽然想起以往與纖纖在一起時的零星片段,那些青澀酸甜的少女心事,那些親昵無間的快樂往昔,那些從前總也未曾留意的柔情蜜意,每每如春水似的將他卷溺,讓他跌宕在溫柔`甜蜜`喜悅`懊悔`愧疚`悲傷……交相洶湧的心潮裡。

 

    有時他甚至會突然一陣恍惚,在他心底,真的是一直當纖纖當作妹子嗎?那些隱隱約約卻又曖昧不明的情感,他真的就從未察覺?如果他這一生不曾遇見過龍女,不曾邂逅過姑射仙子,他會不會喜歡上這個總讓他牽腸掛肚`任性刁蠻卻又對他一往情深的少女呢?

 

    “拓拔野,今日之辱,纖纖永志不忘。終有一日,我要讓你後悔愧疚,聲不如死!”心中一顫,仿佛又看見了她那傷心欲絕的怨毒目光,心緒登時變的更加淆亂起來。幾個時辰之後自己又該將如何面對與她的重逢?

 

    “三弟,你在擔心公主麼?”姬遠玄騎著麒麟返折到他身旁,並肩急馳,笑道:“剛才得到前方偵報,她又率軍將孟槐的四萬援兵殺的潰不成軍,七日之內三場大捷,就算是白帝`王母親臨,只怕葉柄過是如此驕績了!有婦如此,姬某夫婦何求!”縱聲大笑,喜悅已極。

 

    拓拔業野微微一笑,坡感喜慰,卻不如先前那般驚訝了。當日聽說纖纖掛帥北伐,心中擔憂無已,恨不能插翅飛去,想不到一路之上,聞聽的竟都是金族奏凱。

 

    心想:“龍生龍,鳳生鳳,她的父親是用兵如神的龍牙侯,母親是指揮若定的西王母,有如此天賦,當不足奇。普天之下只怕惟有我還將她當作是從前那好玩胡鬧的妹子。”轉念又想,即便她在孩童之時,也冰雪聰明,伶俐多智,只是當時將狡計用在了如何搗亂之上罷了。

 

    當是時,“嗖”地一聲,暮色中突然劃過一道赤紅的火焰,流星似的沖入北側的山嶺,頓時沖起熊熊火光。

 

    “有埋伏!”眾人大喝,紛紛彎弓拔刀,勒馬回韁。

 

    空中“咻咻”之聲大作,無數火箭縱橫破空,絢麗如霞。拓拔野凝神眺望,只見數十名鷹騎從南邊山崖後橫空沖出,在漫天箭雨中高沖低伏,十幾人抵擋不及,頓時被火箭貫穿,慘叫著渾身著火,平空墜落。

 

    既而殺聲大作,山嶺上又黑壓壓地沖起千餘飛騎,朝他們追來,黑色旌旗獵獵鼓卷,繡著一隻猙獰的白毛花豹,赫然竟是水族大將孟極的飛豹軍。

 

    姬遠玄喝道:“龍騎軍迎戰!”涉馱縱聲呼嘯,率領翼龍騎兵沖天飛起,箭矢如雨,急卷如風。飛豹軍措手不及,頓時被射殺了百餘人,淒嚎墜空,陣形大亂。

 

    眼見山谷中旌旗漫漫,槍戈如林,盡是土族、蛇族的大軍,水妖大凜,不敢戀戰,紛紛呼嘯著轉向飛掠,頃刻間便翻過山嶺,逃得一乾二淨。龍騎軍也不追趕,夾護著那數十名鷹騎,盤旋返沖。

 

    眼見那數十人身著黑衣,裝束儼然是水族中人,眾將無不起疑,紛紛喝問。

 

    為首那名男子年過四旬,雖然渾身鮮血,形容落拓,卻掩杆不住英挺剽悍之色,瞥見周圍旗幟,神容微動,不卑不亢地朝拓拔野、姬遠玄揖手道:“敢問兩位可否是神帝使者與太子黃帝?”

 

    拓拔野微微一怔。白從當年蜃樓城破之後,再無人呼他為“神帝使者”。這幾年縱橫四海,由最初的湯穀城主變成龍神太子,又從太子晉升龍神,現在甚至搖身變作了蛇族帝尊,突然聽到這個稱謂,倒有些滄海桑田之感。當下抱拳回禮。道:“在下拓拔野。不知閣下如何稱呼?”

 

    那人凝視他片刻,喜色浮動。眼角突熱又滑下兩行熱淚,俯身下拜。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大禮,道:”在下季川源,當年寄居蜃樓城。曾經與帝使有過一面之緣。帝使之恩,永志不忘。”

 

    “季川源?”拓拔野覺得這名字似曾相識,默念了幾遍,想起在北海平丘之處,水聖女與青帝所說的話來。脫口道:“你是碧藻城主季晟山之子?”

 

    “正是!”季川源一愣,想不到他竟會知道自己家承,熱淚上湧,道。“當年帝使初臨蜃樓城。在海灘上歡慶之時,在下曾蒙帝使厚愛。嘗過帝使親手烤炙地焦骨魚,想不到……想不到隔了這麼久,帝使竟還記得小人……”激動之下,聲音竟有些哽咽起來。

 

    被他這麼一說,拓拔野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重見故人,心中亦歡喜不已,當下躍下白龍鹿,將他扶起,笑道:“既是老朋友,又何需這般客氣?當日城破之後,許多故交都已無緣再見,想不到今日你我竟會在這裡重逢。

 

    季川源悲喜交加,搖頭道:“天意冥冥,季某今日到此,原是想向金族守將報信的,九死一生,想不到竟會被帝使與太子黃帝所救……”頓了頓,凝視著他,一字字道:“龍牙侯是我碧藻城的大恩人,此事關係西陵公主之生死,季某的消息若還及時,即便粉身碎骨,亦不足惜!”

 

    ************************

 

    夜色初降,山谷茫茫,廝殺聲已漸漸轉小,從高空俯瞰,到處都是星星點點的火光,隱隱約約可以瞧見遍野橫陳的屍體,以及潮水般分合卷湧的金族獸騎。

 

    陸吾從將陸續騎獸飛來,紛紛報捷,四萬水妖被分割成了九塊,傷亡過半,除了極少數精銳仍在負隅頑抗,剩下的多半都已投降。又過了片刻,英招提著一個人頭,渾身血跡地騎馬飛來,遙遙揖禮道:“報公主,水妖已盡數殲滅,孟槐首級在此!”

 

    眾將歡呼,下方地金族大軍亦爆出如潮呐喊,遍山回蕩。

 

    這一戰,歷時三個半時辰,四萬水妖陣亡一萬四千,傷九千,投降一萬六千人,逃逸僅八百餘人,幾乎全軍覆沒;而金族三萬鐵騎傷亡不過八千人,可謂大獲全勝。

 

    纖纖微微一笑,妙目中止不住有些得意,當下鳴金收兵,押解著萬餘俘虜,浩浩蕩蕩向單狐城撤回。

 

    剛到城下,便聽遠處傳來嗚嗚號角,“轟轟”連聲,東北夜空中絢光流舞,禮炮轟鳴,有偵騎連續奏報。水伯天吳率領三百飛騎,護送朝陽公主前來和親。

 

    眾將面面相覷,均想西陵公主掐時之准,如有神助,天吳若早來一步,四萬水妖只怕難以全殲,對她的佩服之意不由又加了兩分。

 

    陸吾道:“水伯此行既來和親,想必不敢胡來。不過為防萬一,公主還是隨石神上到內府一避,與他交接朝陽公主之事,便暫交由末將處理。等明日陛下親臨,再於城內主辦迎親之禮。”

 

    其時大荒兩族和親,須由女方族長親自護送至男方境內,而後由男方族長主辦極為隆重地迎親大禮,歡宴三日之後,男方才能將新娘迎回新郎居所。

 

    眼下天吳雖然只帶了三百飛騎前來,但他練成八極大法之事天下盡知,全族眾將都不敢大意。好在西王母為保纖纖周全,早巳請石夷隨行擴駕,有武癡金神在此,再加上陸吾、英招等絕頂高於,也不怕天吳耍詐。

 

    纖纖雖對天吳恨極,但一則母親和親,違抗不得;二則也深知此獠神功蓋世,奈何不得,只得暫且強忍恨怒,伺機行事。當事“哼”了一聲,與辛九姑,石夷等人一齊往城中飛去。

 

    眾將則聽叢陸吾號令,或押解俘虜,或整頓軍士,或籌備迎賓之禮,分頭行事去了。

 

    單狐城三面環山,依嶺而建,城牆高厚雄偉,是大荒中最易守難攻的要塞之一。定西樓建在主峰半山,背倚絕嶺,內連山腹,渾然合一。站在內府窗口,憑欄遠眺,金族群山盡收眼底,視野開闊。

 

    纖纖換過衣服,正與辛九姑同用晚膳,聽到遠處禮炮轟鳴,人聲喧沸,知道水族的和親團已經到來了,眉尖一皺,推案起身,走到窗口俯眺,只見城裡、城外***輝煌,城外已臨時搭建起了數十個帳篷,篝火熊熊,獸嘶不絕。

 

    端起千里鏡凝神細看,遙遙可見陸吾眾將騎獸緩行,到了大帳前一翻身躍下,一個木面人昂然站在帳前,赫然正是天吳。她心中怒火竄起,想起他的種種晉劇行,想起雨師妾,胸膺憋悶,冷笑一聲,擲下千里鏡,便欲到外面的空庭透透氣。

 

    剛一轉身,便聽一個金鐘似的聲音嗡嗡道:“此處安全,公主留步。”石夷小山似的擋在門口,白衣獵獵,方方正正的臉容如刀削斧鑿,渾無一絲表情。

 

    金神木訥緘默,喜怒不形於色,一生浸淫武學,不聞山外之事,此次受西王母所托,才破天荒地出了昆侖山,一路上守護纖纖左右,石頭人似的一言不發,到了此刻,纖纖才第一次聽到他說話。

 

    風他神情莊嚴肅穆,纖纖大覺莞爾,“撲哧”一笑,道:“金神哭笑,石頭開花,果不其然。但大家都說‘人逢喜事精神爽’,你新婚燕爾,還這般愁眉苦臉,難不成是長留仙子欺負你,又拿那什麼尺子打了你麼?”

 

    辛九姑嚇了一跳,道:“公主。”

 

    當日蟠桃會後,白帝看出石夷與長留仙子之間愛恨糾纏的曖昧情感,於是做主為這對六十年地歡喜冤家成婚,不想長留仙子竟羞惱成怒,不但矢口否認,還大吵大鬧,要與“老混蛋”決戰,拼個你死我活。

 

    眾人瞧得好笑,卻還得假意相勸,連哄帶騙,都說兩人數十年不分勝負,實乃天生一對,如違天意,必遭天譴云云,如此折騰了七個多月,又由石互親自提親,長留仙子扭捏推辭了幾回,才瞧在蒼天份上,勉為其難的予以答應。

 

    成親之後,石夷對她言聽計從,婦唱夫隨,一起切磋武學,形影不離,竟成了天下罕有的恩愛夫妻,眾人看到眼裡,樂在心頭,但兩人一木訥嚴肅,一個偏狹多疑,便是白帝,王母,也不敢以此打趣。

 

    被纖纖這般取笑,石夷古銅色的臉頓時漲紅若紫,半晌才搖了搖頭,訥訥道:“我……我的‘素光神尺’打不到她的‘逝水流年’,公主何以知曉?”

 

    纖纖一怔,格格開懷大笑,但想到他們作了六十年地情仇冤家,終能兩情相悅,恩愛無間,而自己所愛之人卻與她形如陌路,永不能依託終身,不由悲從心來,突然扶著椅背,嬌軀顫抖,珠淚漣漣而下。       

第三章 干戈玉帛(上)

            “西陵公主?”群雄大凜,拓拔野心中更是陡然一沉。姬遠玄面色微變,躍下麒麟,沉聲道:“究竟什麼事,關係到公主生死?”

 

    季川源也不直接回答,徐徐道:“當日蜃樓城被天吳攻破,滿城百姓慘遭屠戮,小人原想拼死殉城,但想起碧藻城的慘狀,想起族中父老,我若是死了,又有誰能為他們報仇雪恨?於是小人忍辱負重,帶著百余族人偽裝遊俠,投降了天吳老賊,這些年來,一直偷生於朝陽谷,尋找機會雪恥洗恨……

 

    “天可憐見,過了這五年多豬狗不如的日子,終於讓我在無意之中,窺見了天吳老賊一個絕密的奸謀。昨天夜裡,我從暗道潛入朝陽宮,原想趁著老賊不在,尋機刺殺其子十四郎,不想卻恰好聽見他與妃子的對話。

 

    “那妃嬪最受小賊寵倖,昨夜也不知因什麼生氣,正恃寵生嬌,又摔又砸,小賊大怒之下,扇了她一個耳光,喝道:“小賤人,再這般不識抬舉,等老子娶來了西陵公主,就把你賞她做丫頭,日日為她端洗腳水,鋪床疊被!’”

 

    涉馱等人怒極,紛紛罵道:“小賊滿口噴糞!西陵公主是我土族未來帝后,母儀天下,豈能容他這般言語褻瀆!他日攻入朝陽穀,定要剁了他的舌頭喂豬!”

 

    季川源道:“起初我也以為小賊不過是胡說八道,但他越說越是得意,又道:“小賤人,你以為蟠桃會上,老子沒能娶著西陵公主,就真能便宜了姬小子麼?今日一早,我爹已護送我姐到單狐山與金族和親,嘿嘿,既是和親,自然是有來有往也,少昊那飯桶想要娶我姐,自當將他的妹妹送與老子成親。西王母老謀深算,自以為可白賺一媳婦兒,當作人質,卻又怎會料得到我爹瞞天過海的妙計?不等我姐過門,老子已經討上新媳婦兒啦!’”

 

    群雄越聽神色越變,大覺不妙。

 

    天吳送若草花和親之事,昨日也曾得聞風聲,眾人都以為必是水妖腹背受敵,支撐不住,所以才以此示好求和。但土族也罷,蛇族也罷,都無人相信天吳真想化干戈為玉帛,也不相信西王母會答應和水妖和親,就算答應,多半也是假意應承。

 

    此刻聽季川源模仿十四郎的話語,才知天吳果然是心懷鬼胎,假借和親之名,妄圖趁機劫奪纖纖以為人質。白帝,王母寵愛西陵公主,天下盡知,而拓拔野與姬遠玄一個是其義兄,一個是其未來夫婿,一旦纖纖落入天吳之手,三方盡受其制,這場大戰水妖自可不戰而勝。

 

    拓拔野心下驚怒擔憂,與姬遠玄對望一眼,後者沉吟片刻,斷然道:“三弟放心,西王母心思縝密,計畫周全,既同意與天吳老賊和親,必有安排。更何況公主隨行大將中,除了陸虎神,英白馬等人,還有金神石夷,戒備森嚴,就算天吳真要強搶,也絕難得逞。”

 

    眾人神色稍霽,石夷浸淫武學修為通神徹鬼,昔年無名氏所排定的“大荒帝女神仙榜”,將他列為天下第四,僅次於神農帝,燭龍和赤帝飆怒,遠在天吳之上。即使天吳修成八級之身,之多比他稍勝一籌,要想在金族幾大絕頂高手環伺之中搶走纖纖,不啻於癡人說夢。

 

    季川源搖了搖頭,沉聲道:“太子黃帝明鑒,天吳不過是吸引眾人目光的幌子。真正動手的,乃是西海老祖!”

 

    ***************************

 

    風吹簾幔,燭影搖紅。

 

    窗外喧嘩隱隱,鼓樂齊鳴,迎禮正值高潮。纖纖坐在妝台前,徐徐地梳著長髮,看著銅鏡中俏麗嬌媚的自己,心中突然一陣尖銳的酸楚淒涼。

 

    女為悅已者容,她又為誰畫眉盤發?再過一個多時辰,便能見著他了,但即便見著,又能如何?不過是徒惹傷心罷了!淚水忍不住又奪眶而出,驀地將銅鏡,胭脂粉盒橫掃在地,旋身站起。

 

    “公主!”辛九姑陡吃一驚,正想上前扶她,忽聽外面有人高聲長呼道:“朝陽公主駕到!”

 

    窗外鼓樂高奏,在槐鬼離侖夫婦的引領下,一行宮女,童子提著燈,簇擁著一個

 

    黑袍紫裳的鳳眼美人,,從下方石階迤邐而上,朝定西樓西側的貴賓走去,想來便是天無之女若草花了。

 

    見她面無表情,妙目中卻掩抑不住悲淒而上,渾無半點新娘的喜悅,纖纖心中一震,暗想:“我和她之間又有什麼分別?都不過是身在帝王家,由人擺佈的棋子罷了!”一時間戚戚相憐,吸了一口氣,淡淡道:“九姑,請朝陽公主進來。”

 

    十二名宮女、童子魚貫而下,隨著若草花,朝纖纖盈盈行禮。

 

    纖纖正欲說話,忽聽遠處傳來一陣驚嘩,陸吾高聲道:“此處是內府禁地,水伯請留步!”

 

    又聽天吳哈哈笑道:“來而不往非禮也,既是和親,又豈能獨我天吳嫁女?犬子對西陵公主情有獨鍾,央我代為提親,陸虎神又何必推三阻四?”說話間“嘭嘭”連聲,慘叫迭起,似乎有誰被震飛開來。

 

    纖纖一凜,辛九姑喝道:“來人,護駕!”門外登時擁入數十名鐵衛,在槐鬼、離侖的指揮下,將他們團團護住。

 

    若草花臉色慘白,亦極驚惶無措,周圍的宮女,童子顯然也未曾想到竟然有如此變故,嚇得退縮一旁,渾身顫抖,連宮燈也拿捏不住。

 

    從窗外望去,人潮分湧,喧嘩如沸,一道人影飛也似的沖掠而來,黑光滾滾盤旋,兩人沖擋之人,不是被打得淩空橫飛,就是被吸入掌心,慘叫不已。赫然正是天吳。

 

    陸吳尾追在後,喝道:“陛下已將西陵公主許配太子黃帝,君言重如山,又豈能更改?水伯若是一意提親,等明日陛下駕臨,再與他商量便是。”從後急沖而上,氣浪鼓舞,奮力阻擋,卻被天吳連揮七記氣刀,迫得踉蹌後退。

 

    英招、江疑搶身追到,驚神鑼鏗然而發,氣箭如雨;韶華風輪破空恕轉,風雷激吼,雙雙朝著天吳雷霆猛攻。

 

    天吳縱聲大笑:“天吳誠意和親,貴族卻如此迎賓,也不怕天下人恥笑麼?”絢光怒舞,古兜瑰光斬轟然出鞘,“轟”的一聲爆響,氣浪四炸,韶華風輪頓時沖天飛起,英招翻身後跌,直沖出十餘丈外。

 

    幾在同時,他左手淩空探抓,氣浪飛轉,當空旋渦平現,江疑“啊”的一聲,神鑼脫手,衣裳倒卷,身不由己地往氣旋中心撞去。

 

    陸吾大凜,喝到:“小心他的八級大法!”銀光怒爆,“開明虎牙裂”急旋沖舞,“乓乓”連聲,接連劈撞在天吳左手的氣旋上,光浪刺目迸飛,登時口噴鮮血,沖天倒退。江疑這才趁勢踉蹌沖脫而出,面色慘白,又驚又怒。

 

    天吳哈哈大笑,所向披靡,一路電掠而來。眾人大駭,想不到其八極之身狂猛如斯,合金族三大高手竟也擋他不住!

 

    陸吳等人聚氣急追,卻被他遙遙甩在身後,驚急呼喝到:“金神護駕!”

 

    石夷大步而出,昂然站在半山牆樓,狂風凜凜,灰白長衫鼓舞如波濤,周身卻如磐石似的動也不動。

 

    夜空遼闊,黑雲沉沉,天吳沿著山脊急速掠上,笑到:“石神上堂堂一族之神,竟為小兒女輩看門,金族如此折辱英雄,讓人好生嗟歎!”幾個起落,便已沖到定西樓下。

 

    纖纖指揮三軍,接連打敗水妖之後,金族將士對這公主都由起初的懷疑輕視轉為敬佩愛戴,眼下見水伯意欲劫持他為人質,無不義憤填膺,奮不顧身地蜂擁而上,但被他雙手隨意拍掃,登時如狂潮蹦湧,紛紛拋震開去。

 

    石夷徐徐舉起右手,捏指為決,“呼!”一道刺目炫光如白龍繞臂飛卷,轉而從掌心中轟然噴吐而出,銀芒滾滾,化作一柄素光長尺,遙遙指向鈿物眉心。

 

    天吳眉頭一皺,不自禁地後退兩步,眯起眼,負手微笑到:“好一個大荒第一神尺!幕名以久,今日始得一見。都說石神上修為通天,更在白帝之上,既有如此造詣,又怎甘屈居人下?依天吳之見,閣下與長留仙子當取白帝、王母以代之,方能讓天下服膺。”

 

    石夷默然不語,絲毫不為起所動。

 

    纖纖卻忍不住怒極而笑,高聲道:“天吳老賊,你當天下人都象你這般狼子野心,反復無常麼?虧你堂堂一族之神,竟如此卑劣無情,連親生骨肉也可以送敵為餌,水族為你這等奸賊所掌,好生讓人嗟歎!”

 

    若花草聞言身軀微微一震,眼圈登時紅了。

 

    天吳不以為忤,哈哈大笑道:“人生於世,豈能事事由己?縱然為千夫所指,又有何妨?”翻身急掠而起,逕自朝窗口沖來。

 

    眾人驚呼中,石夷身形疾動,素光長尺銀光電舞,當空光雷疊爆,又如天河洶洶奔瀉,刹那之間便將他接連逼退。

 

    纖纖大聲喝彩,天吳笑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長,石神上又何必苦苦相逼?”突然振臂狂呼,周身絢光怒爆。眾人呼吸一窒,象被大浪所推,紛紛朝後跌退,凝神再看時,無不駭然驚呼。

 

    天吳淩空昂立,竟已化作一隻龐然怪獸。形如八頭巨虎,遍體白紋,唯有背脊上有一片青黃絨毛,頭顱似人,疤痕遍佈,雙耳、前額、後腦上又長了七個腦袋,不住地轉動,碧眼猙獰,凶光閃耀。

 

    八隻虎爪碩大尖利,踏風而行,八條五彩斑斕的虎尾隨之卷舞搖擺,喉中不斷地發出隆隆怪吼,似哭似笑,說不出的凶怖狂暴。

 

    纖纖倒抽一口涼氣,又是憎惡又是恐懼,眾人亦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就連若草花也轉過身去,不敢再看。

 

    天吳哈哈怪笑道:“陸虎神有九條尾巴,我只有八條,所幸厲害與否,和尾巴多少可沒有關係。”那七顆頭顱也跟著張口獰笑,隆隆回震。八尾一甩,腥風大作,突然狂飆似的朝石夷當頭撲去!

 

    石夷好武成癡,見著這傳說中的八極之身,驚喜遠過於震駭,低喝一聲,周身真氣暴舞,氣浪滔滔,素光神尺接連猛擊在天吳八爪上,刹那之間便拆了數十合,轟鳴聲如驚雷震盪。

 

    只聽天吳咆哮不絕,空中絢光炸爆,蕩漾起一圈又一圈七彩光暈。氣浪所及,數十丈內的山石、牆樓、草木無不摧枯拉朽,轟然炸碎。十幾個衛士來不及奔散,失聲慘叫,鮮血狂噴,霎時間被震飛橫死。就連定西樓下的那巍巍山崖亦被撞得炸裂崩塌。

 

    牆樓搖搖欲墜,土石簌簌,槐鬼、離侖大凜,喝道:“保護好公主!”領著眾人重重擋在纖纖身前,朝側宮退去。那些宮女、童子更是嚇得面如土色,拽著若草花緊隨其後。

 

    兩人越鬥越快,瞧得眾人眼花繚亂,纖纖看了片刻,氣息翻湧,難受已極,當下閉上眼凝神調息,耳畔只聽隆隆狂震,驚呼不絕,夾雜著天吳哈哈怪笑。

 

    陸吾、英招、江疑等人領著大軍趕到,潮水似的繞過兩人,將定西樓圍護得水泄不通,眼見石夷漸漸被壓制下風,接連迫退,心下無不大駭。

 

    石夷修為之高,絕不在白帝之下,況且他癡迷武學,心無旁騖,與人相鬥之時絕少受心理、情緒影響,是以每每能將生平絕學發揮到極至,但以他如此神通,在天吳狂風暴雨似的猛攻下,不到兩百合便呈露敗象,實是大出眾人意料。以此觀之,此時天吳真氣之猛,竟似更在當日燭龍之上!

 

    若不儘快聯手壓制,一旦被此獠各個擊破,勢必危矣!陸吾等人對望一眼,心領神會,齊聲大喝,競相加入戰團,豈料石夷、天吳激鬥正酣,兩人真浪綿密急旋,所成氣旋之猛,難以想像,方一沖入,便如被驚濤駭浪當頭猛拍,眼前一黑,紛紛離心飛甩而出,觀者驚呼更起。

 

    天吳哈哈大笑,飛身旋撲,四爪高高探起,“轟!”霓光怒爆,半空中突然出現了一個絢光流舞的狂猛氣旋。石夷氣息窒堵,登時平地拔起,一頭往氣旋中心栽去!

 

    眾人大駭,失聲大叫,一旦被其八極大法吸入,渾身真元必為之所奪!

 

    聽到如潮驚呼,纖纖心中一沉,重又睜開雙眼,只聽石夷金鐘似的一聲大喝,銀光炫目,霓浪炸舞,“哧”的一聲輕響,鮮血激射,天吳竟怒吼著飛躍開來,左肋之上忽然多了一個傷口。

 

    “一寸光陰!一寸光陰!”眾人一怔,驚喜狂呼。

 

    原來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石夷瞧出天吳左肋空門,下意識地使出了長留仙子的獨門絕技,雖不純熟,但速度之快,已逾閃電,若非天吳反應極快,抗體真氣又極之強猛,這一尺早已刺斷其心脈。

 

    天吳驚怒狂吼,才知仍是低估了這天下第一武癡,他真氣雖不及己,但所學龐博,無所不精,意志又堅如磐石,稍有不慎,便有可能反為之所趁。當下收斂心神,八爪齊揮,八尾狂掃,絢光如漫天霓霞,流光溢彩,很快又將石夷壓制其中。

 

    纖纖微微松了一口氣,眼角轉處,見若草花身邊的一個童子不知何時已繞過人牆,站到了自己兩丈開外,正目光灼灼地凝視著她見她望來,突然咧嘴一笑,神情古怪已極。

 

    纖纖心中一凜,寒毛真豎,隱隱覺得頗為不妙,正想呼喚槐鬼、離侖。那童子光潔的額頭突然裂開,縮放出一隻幽藍的大眼,寒光閃爍,纖纖如遭電擊,天旋地轉,登時軟綿綿地癱倒在地。       

第三章 干戈玉帛(下)

            辛九姑眼角瞥見,猛吃一驚,叫道:“公主,你怎麼了……”還不等起身,一道寒光如閃電怒射,重重地打在她的胸前,身子一震,頓時跌飛出三丈開外!

 

    宮女尖叫,眾人凜然回頭,那童子早已鬼魅似的抄手抓起纖纖,朝旁側視窗疾沖而去。

 

    “站住!”“放下公主!”眾衛士如夢初醒,驚怒圍追。槐鬼、離侖當先沖到,霞光怒卷,符采神帶一左一右,朝那童子雙臂爆射交纏。

 

    那童子哈哈笑道:“有眼無珠,自尋死路!”奪魂眼藍光怒爆,兩人腦中嗡的一響,只見銀光怒爆,那童子右手中忽然沖出一道一丈八尺長的氣芒長刀,朝他們呼嘯橫斬。

 

    “嘭!嘭!”符采神帶應聲炸斷,殺氣如狂飆迫百,兩人大駭,雙雙翻身後掠,眉睫一涼,斷發飛舞,宮殿石樑已被那氣刀掃斷,斷木碎石轟然坍塌。

 

    “西海老祖!”“快攔住他,莫讓他搶走公主!”土石迸炸,煙塵滾滾,槐鬼、離侖躍起身,驚魂未定,四周什麼也瞧不見了,只聽見眾人的驚呼、怒吼,心態西海老祖那圓潤悅耳、漸去漸遠的狂笑聲。

 

    將近黎明,天海漆黑,海灘礁石林立,沙礫遍地,驚濤拍岸,白沫沖天紛揚。黑沉沉的天海之間,烏雲湧動,仿佛大潮滾滾卷來。

 

    鷗鳥尖啼,雪鷲盤旋,拓拔野騎著白龍鹿環著四顧,萬里西海,蒼茫寒冷,一時也不知道該往哪裡去,想著纖纖生死未蔔,心中如揪如絞。

 

    數丈之外,姬遠玄騎乘在三眼麒麟上,左手握著司南,右手舉著極光千里鏡,正凝神掃望海上,鼉圍、涉馱兩人騎獸立在一旁,突然指著西北方,沉聲到:“陛下,海神鳥!”

 

    拓拔野一凜,轉眸遠眺,風浪中隱隱聽得“嗚嗚”的鳥鳴聲,似有若無,又凝神辨析了片刻,才瞧見極遠處漆黑的天幕中,有七隻海鳥正朝西急飛。

 

    “三弟,走吧!”姬遠玄駕馭麒麟,沖天飛起,和鼉圍、涉馱朝著那海鳥的方向全速追去。白龍鹿亦不甘示弱,大聲怪叫,踏浪飛奔,速度之快,絲毫不在那三眼麒麟之下。

 

    四日之前,他們聽季川源報信,得知天吳意欲聲東擊西,指使西海老祖劫掠纖纖,便心急火燎地趕往相救。蛇族、土族兩路大軍則分別在蛇族大將臲玄丹與泰逢的率領下,繼續朝單狐山進發。

 

    到了半途,又收得偵報,才知纖纖已被西海老祖弇茲掠走,驚怒擔憂,生怕這殘暴淫虐的老妖會對纖纖做出什麼可怕之事來,稍作計議,料定老妖必將纖纖虜入西海神宮,當下又一齊轉向朝西,晝夜不停地趕往西海,想殺弇茲一個措手不及,救出纖纖。

 

    但西海荒涼寒冷,少有人煙,是四海中最為神秘之地。居住西海的百姓,大多是太古時代被流放的罪囚子孫,當年弇茲被神農所敗,禁足大荒,索性在此稱霸,在海底某處建了海神宮,網羅水族中窮凶極惡的桀驁之徒,自稱西海國,向黑帝稱臣。

 

    即便如此,水族中亦極少人知道西海神宮的確切所在,只知弇茲豢養了數以百計的巨型海鳥,形如龍鷲,巡行海上,為他打探消息,劫掠食物,名曰海神鳥。若能跟隨這些凶鳥,便極可能找著海神宮。

 

    拓拔野與姬遠玄在海邊巡眺了半個多時辰,終於發現了這些海鳥,豈能讓它們從眼皮底下逃脫?迎風踏浪,全速追趕,過了一個來鐘,離那七隻海神鳥已不過百丈來遠了。

 

    那七隻鷲鳥正展開巨翼,貼海滑翔,聽到白龍鹿怒吼聲,“嗚嗚”尖啼,沖天飛起,盤旋了片刻,竟分作兩批,朝南北兩邊飛逃。

 

    拓拔野一凜,不知何方才是海神宮所在,無暇多想,叫道:“大哥,你們追北邊的幾隻,南邊的交給我。”

 

    不等他回答,揮舞天元逆刃,喝道:“鹿兄,對不起了!”將它瞬間封印,踏浪破空追去。遙遙聽到姬遠玄在後方喊道:“三弟小心!”

 

    天黑海暗,巨浪滔滔,那三隻海神鳥極是刁滑,時而沖天上舞,時而急墜狂濤,時而貼海滑翔,時而穿入海中,像是在故意戲耍他一般。

 

    拓拔野微微一笑,當初在東海之上,與蚩尤合力也不知降伏了多少飛禽海獸,對它們這些伎倆早已了然於心,只是眼下急著救人,哪有閒心與它們耍鬥?當下破空沖起,喝道:“先殺兩隻,看你還敢不敢胡鬧!”

 

    黑暗中,天元逆刃銀光一閃,如閃電夭矯,兩隻海神鳥尖聲慘叫,鮮血沖射,登時被斬為兩半,筆直墜入洶湧波濤之中,尖鰭四起,登時沖來一群鯊魚,將屍身撕扯奪食,吞得一乾二淨。

 

    剩下那只鷲鳥驚啼沖飛,箭也似的朝西射去,拓拔野馭風直追,淩空幾個筋斗,不偏不倚地沖落在它的背上,左手抓住它突起的脊骨,故意將天元逆刃在它側肋上輕輕一拍。

 

    那龍鷲受驚狂鳴,發瘋似的翻飛亂舞,驀地尖嘯著俯衝而下,驚濤炸湧,聲音驟消,冰冷的海水登時從他口,鼻,耳灌了進來,氣泡汩汩翻騰。

 

    拓拔野舒展肢體,施展“魚息訣”,冰涼的空氣透過肌膚,絲絲脈脈地流入肺中,隨著它朝大海深處急速沖落,那感覺愜意已極,仿佛又回到了東海。

 

    海神鳥張開雙翼,如巨蝠一般滑行,水流滾滾,魚群分湧,過了小半時辰,遠遠地已能瞧見一片又一片飄搖的碧綠海藻,想來已將近海底。

 

    白沙遍地,貝礫錯落,水流過處,砂礫濛濛翻騰。一些巨大的海獸撲面沖來,被拓拔野氣浪一卷,登時嚇得驚惶遊散。倒是那數以萬計的銀亮小魚不知害怕,飛瀑似的沖瀉而下,擦著他繽紛卷過,觸碰在肌膚上,麻麻癢癢,甚是舒服。

 

    又過了片刻,魚群減少,碧藻卻越來越多,飄搖亂舞,仿佛一望無際的海地森林。前方渦流滾滾,海藻急劇鼓舞,拓拔野心中突然一凜,覺得這場景似曾相識,仿佛在哪裡見過。

 

    正自凝神細想,眼前忽轉開闊,前方竟是一個巨大的海底峽谷,兩端蜿蜒不知終點,寬近百丈,黑黝黝的深不見底,渦流急漩,朝這峽谷下方汩汩怒轉,氣泡繽紛。

 

    海神鳥對此地似乎極為畏懼,迅即展翼上沖,堪堪擦著那強猛渦流滑翔而過,饒是如此,被那渦浪一卷,仍是猛烈顫抖,幾乎失衡,便連拓拔野也周身一緊,差點兒翻落而下,心中大凜。

 

    沿著那海底大峽谷朝前滑翔,過了十餘裡,魚群又漸漸多了起來,拓拔野凝神四掃,尋找海底宮殿,朝前遙遙望去,陡吃一驚,只見數以萬計的鯊魚正發狂似的團團亂轉,像在相互撕鬥一般,掀卷起猛烈的水流。

 

    拓拔野雖然常居東海,降服的海獸不計其數,卻唯獨對鯊群頗為忌憚,一則因為當年與蚩尤追捕蜃怪之時,險些被鯊群奪噬,心有餘悸,二則海中所有魚獸,獨數鯊群最為嗜血兇狂,一旦聞著血腥味,立即前仆後繼,悍然無畏。哪怕你修為再高,可以降龍伏虎,但要獨面一大群發狂的鯊魚,仍是頗為兇險。

 

    更何況此時此地,集結的竟是數萬隻西海鯊魚,其中更不乏青兕鯊,狂龍鯊,巨吻鯊等至為龐大兇險之物,即便是龍鯨遊到此處,頃刻間亦被撕扯得皮毛不存。

 

    海神鳥似對這數萬狂鯊熟視無睹,俯身徑直沖入峽谷,朝著鯊群無聲無息地遊去。

 

    拓拔野大凜,緊握天元逆刃,念力四掃,蓄勢待發。

 

    水流滾滾,鯊群撕鬥翻轉,縱橫疾沖,對他們竟不屑一顧。拓拔野心下大奇,又仔細端詳了片刻,霍然醒悟,原來這數萬巨鯊不是互相撕咬,而是正值發情期,藏在這海底峽谷交媾。

 

    鯊魚交配是亦極為兇猛暴戾,雄鯊張開血盆大口,死死咬住鯊魚,不讓它掙脫,腹部緊緊交貼,劇烈扭動,雌鯊則是渾身僵直,一動不動,遠遠望去,好似被咬死了一般。

 

    這數萬鯊魚中十有八九都是雄鯊,僧多粥少,其他的雄鯊只能團團圍轉在交媾的兩隻鯊魚之間,狂亂地等候機會。因此放眼望去,場面極為兇暴混亂,但置身其中,卻無一隻鯊魚對他們斜眼以顧。

 

    拓拔野居住東海五年,偶爾見過鯊魚交配,卻未曾見過這等壯觀的景象,又是愕然又是好笑,連日來的擔憂焦急之意稍稍減緩。

 

    穿過鯊群,水流漸轉平靜,遠遠地突然露出一團濛濛紅光,漂浮閃爍。

 

    拓拔野一凜,凝神戒備,朝前又遊了片刻,那紅光越來越亮,竟是一隻巨蚌張著雙殼,紅光便是由其中那顆極大的赤珠發出。發覺有人遊近,那巨蚌立即將殼緊緊閉攏。

 

    他心下登松,微覺好笑,這赤珠直徑逾尺,赫然又是一個赤珠蚌,而後紅光錯落,越來越多,分列在峽谷兩側,倒像是路燈一般,蔚為壯觀。

 

    拓拔野陡然又是一凜,料想前方必是海神宮了。果不其然,白綠斑駁,頗為醒目。宮殿仿造北海水神腸宮,依著險崖峭壁構建,飛簷交錯,氣勢雄偉,就連碧瓦也是用翠綠的琉璃石所制。

 

    宮殿前,是十八根雪白巨柱所擎頂的回廊,上眺峽谷,俯瞰海溝。幾隻海鳥正在回廊簷角盤旋飛舞,廊內有兩個黑衣大漢,騎著海虎交頭接耳,不知說些什麼。沿著回廊到底,便是腸宮大門,透過那水晶石的拱門,依稀可見***輝煌,蜿蜿蜒蜒的甬道通向宮裡深處。

 

    拓拔野念決隱身,騎著那龍鷲,悄無聲息地遊到回廊中,天元逆刃倏然一揮,登時切下了左側那大漢的頭顱,鮮血洇散,順勢迴旋架到右側那大漢的脖梗兒上,傳音喝道:“帶我去找西陵公主,否則就要你的狗命!”

 

    那大漢瞧著同伴的頭顱圓睜雙目,悠悠蕩蕩地在水裡漂浮,早嚇得面色慘白,連連點頭。

 

    拓拔野剝下死者的衣裳,套在自己身上,翻身騎上海虎,大搖大擺地隨著那大漢朝宮門走去。

 

    守門的八名衛士不疑有詐,開門放行。大門方開,渦流頓時滾滾湧入,推著兩人沖入腸宮。

 

    同水晶宮一樣,宮內並無海水。甬道開闊,壁上嵌滿珍珠,在魚油燈的輝映下,燦燦生光,亮如白晝。

 

    往裡走了片刻,不見幾個人影,拓拔野心下起疑,傳音喝問,那大漢簌簌顫抖,恐懼已極,結結巴巴說了片刻,才知弇茲算准金族必會派遣大軍,前來西海援救,因此連日來調兵遣將,親自在西海上佈局設伏,不想卻被他悄然孤身潛入,直搗老巢。

 

    不知何以,拓拔野隱隱之中仍覺得似有不妥,但既來之,則安之,暗想,只要能先救出纖纖,以當下自己的修為,縱然不能擊敗弇茲,也必可全身而退。當下也殊不畏懼。

 

    那大漢戰戰兢兢,領著他東折西繞,走了一刻來鐘,終於到了一個洞宮,殿室高闊,金壁輝煌,到處都是五顏六色的珊瑚樹,奇形怪狀。地上鋪著厚厚的白沙,夾雜著數之不盡的珍珠,炫目閃耀,踩在其上,說不出的鬆軟舒服。

 

    那大漢牙關咯咯亂撞,指了指前方的碧玉石屏風,道:“西……西……西陵公……公主就在那……那……”話沒說完,已被拓拔野一掌斜拍,登時昏厥在地。

 

    他深吸一口氣,凝神握刀,徐徐朝前走去。繞過屏風,心中一震,又驚又喜,失聲叫道:“妹子!”

 

    在那火珊瑚榻上,斜斜地倚坐著一個白衣少女,姿容俏麗,淚痕斑斑赫然正是相別一年多的纖纖!

 

    瞧見拓拔野,她微微一顫,笑靨如花,淚珠卻不禁簌簌掉落,道:“拓拔大哥!我知道你一定會來救我,我……我想得你好苦!”

 

    聽到這句話,拓拔野眼眶一熱,心中悲喜交加,幾欲爆炸開來,候中如鯁,一時竟說不出話。正欲飛身上前,忽然一凜,覺得此行未免太過順利,弇茲既算准金族必來救援,在這囚殿中又豈會毫不設防?而以纖纖的性子,當日在蟠桃會上既然當眾說了那般決絕的話,就算今日當真想煞了自己,也絕不會說出這番話來!

 

    思緒飛轉,心下大震,突然明白她是誰了,收回腳步,哈哈大笑道:“晏國主,你的易容之術雖然天下無雙,但上過你一次當,還能再上第二次麼?”

 

    “纖纖”面色陡變,咯咯笑道:“龍神陛下電眼如炬,果然什麼也瞞你不過。只可惜就算猜出我是誰,你也逃不離這裡啦。”

 

    話音未落,身後狂風怒卷,一道無以形容的狂猛氣浪朝著他兜頭猛攻而下,拓拔野大凜,陡然閃過一個念頭:翻天印!       

第四章 西海鯨波(上)

            那氣浪隱含五行,滾滾交錯,狂猛如山嶽壓頂,赫然正是當日壓得他與青帝、空桑、姑射仙子九死一生的翻天印!

 

    當日一戰,銘心刻骨,近來閒暇之時,拓拔野常常想著如何破解這無敵神印,雖無完策,卻也想出不少應對之計。此刻大敵重監,霎時間靈光電閃,真氣沖湧,天元逆刃順勢朝上疾電反撩。

 

    “嘭!”絢光怒爆,上方登時鼓起一團霓光麗彩的漩渦,朝外轟然蕩漾,他喉中一甜,周身如陀螺飛轉,趁勢擦著氣旋外沿疾沖而出,“轟”的一聲,那五彩石印猛擊在地,石迸地炸,氣浪如爆,整個洞殿應聲塌落!

 

    混亂中,只聽有人驚“咦”一聲,喝彩道:“好一個‘五行生克,借勢隨形’!拓拔小子,我還是小看你啦!”那笑聲雄渾如雷,震得他腦中嗡嗡作響,正是昊天神裔廣成子!

 

    原來方才電光石火之間,拓拔野先以念力感應出翻天印砸下時、其五氣迴圈飛轉的路線。而後計算精確,一刀揮出時,體內五行真氣恰好按照五行相克的順序,次第激撞在翻天印的五行氣輪上,將其朝上微微一抬,爆出強猛無匹的渦旋氣浪。而對於業已將定海珠掌握得隨心所欲的拓拔野來說。這氣旋恰好成了助他逃生的第一推力。

 

    這一擋一逃看似簡單,卻足幾大要索缺一不可。若換了旁人,沒有五行真氣。沒有定海神珠,沒有那天下至利的天元逆刃,即便也如他使出一模一樣的招式,早被壓得粉身碎骨,形神俱滅了。

 

    饒是如此,拓拔野亦冷汗涔涔,暗呼僥倖。心道:“廣成子和晏卿離既能在此設伏,必是早與西海老祖勾結,但水妖與鬼國妖魔勢不兩立,弇茲又怎會與他們沆瀣一氣?”念頭急閃,旋即恍然:“是了,水聖女!弇茲這廝暴戾兇狂,除了神帝、燭龍,誰也不怵。神帝化羽,燭龍囚禁,他定是不服天吳,表面假裝臣服,暗地裡卻轉而投靠烏絲蘭瑪……”

 

    想明此節,心中之驚怒恐懼不減反增,若纖纖落入水妖手中,天吳為了要脅自己與金、土二族,還不至於下什麼毒手;但這些鬼國妖魔素來唯恐天下不亂,纖纖落入他們的手中,只怕要凶多吉少!

 

    亂石迸炸,宮室傾塌,只聽廣成子哈哈笑道:“拓拔小子,當日在‘震雷峽’裡讓你僥倖逃脫,今日你自投羅網,可就沒那般好運氣啦!”絢光滾滾,氣浪狂舞,又朝他淩空怒撞而來。

 

    拓拔野疾沖閃避,心道:“晏卿離既能喬化得如此惟妙惟肖,必已親眼見過纖纖,只要將這妖女拿下,便能順藤摸瓜,救出她來。”當下念力掃探,感應晏卿離方位,轉身疾沖而去。

 

    當日在熊山地宮初見這妖女,瞧在她是晏紫蘇母親的分上,他一直不忍與之為敵,出了地宮之後,也始終未將此事告訴蚩尤等人,以免晏紫蘇尷尬兩難。但此刻關乎纖纖生死,他再也顧不得許多了,瞬間沖到晏卿離附近,左手碧光爆吐,朝她背心掃去。

 

    晏卿離咯咯脆笑,鬼魅似的翻飛閃避,揚手一彈,彩霧濛濛,鋪天蓋地卷了過來。

 

    拓拔野一凜,知她蠱毒厲害,屏息急掠,又是幾記手刀雷霆劈落。但那妖女馭風術出神入化,閃掠極快,手中的蠱粉、毒器又多如飛蝗、密雨,一時間也不能奈她何。

 

    拓拔野心中一動,見她銀針射來,故意“啊”的一聲大叫,身子一晃,滾落在地。

 

    晏卿離大喜,果然頓足轉身,她方一停下,拓拔野立即閃電似的貼地疾沖。此時到處都是崩塌的石木、珊瑚,塵土彌漫,地上的白沙又夾雜珍珠,紛亂刺目,一時哪能看清?等她陡覺不妙時,拓拔野業已沖至身前,氣浪呼卷,接連撞中她經脈要穴,將她挾抱沖起。

 

    “轟!”兩人方一掠起,翻天印又堪堪砸下,光浪猛爆,拓拔野背心如撞,紙鳶似的踉蹌前飛,朝甬道沖去。

 

    這幾下一氣呵成,快若雷霆,晏卿離動彈不得,驚怒稍縱即逝,咯咯笑道:“難怪天下人都說龍神憐香惜玉,奴家渾身非蠱即毒,陛下竟然也不嫌棄,讓人好生感動。”

 

    拓拔野見她媚眼如絲地瞟著自己,那神態與當年纖纖向自己撒嬌之時渾無二致,心中登時一陣如絞劇痛,左手一翻,扣住她咽喉,淡淡道:“我有百毒辟易之軀,卻不是晏國主有沒有金剛不壞之身?我數三下,國主若不說出西陵公主的下落,國主就知道我到底是不是憐香惜玉啦。”指尖微微一緊。

 

    見他冷冷地凝視自己,殺機淩厲,晏卿離臉色漲紅,舌尖微微吐了出來,妙目閃過一絲恐懼之色,眨了幾下眼,點頭示意。他手一鬆開,立即大口呼吸,咳嗽著傳音道:“西陵公主藏在腸宮對面的囚洞裡。”

 

    拓拔野一凜,想起腸宮回廊之外、峽谷對面的崖壁上,果有一個幽深的裂洞,先前那大漢領著自己進入宮門前,便曾下意識地朝那裡瞥了一眼,當下更無懷疑,挾著她左沖右突,朝外奔去。

 

    廣成子急追在後,翻天印飛旋怒轉,絢光如漩渦似的滾滾怒湧,每次折轉之時,拓拔野轉身疾沖,便聽見轟隆巨爆,神印旋撞在石壁上,整個甬洞都似被震塌了一般,石炸土飛,氣浪如奔雷。

 

    若是一對一的硬拼,此刻他絕非廣成子對手,但以他強沛的五行真氣,以及定海珠借勢隨形的千變萬化,廣成子想要置他於死地也殊非易事。刹那之間,他已連連躲過翻天印幾次勢在必得的猛擊,沿著甬洞飛旋繞沖,掠入了腸宮主殿之中。

 

    方一進入,“轟轟”連震,炮火齊鳴,竟有九尊紫火神炮恭候於此。晏卿離臉色霎時慘白,只道他必將拿自己當擋箭盾牌,豈料拓拔野竟翻手一轉,將她負到背上,大喝道反旋定海珠,揮刀轟然怒斬。

 

    “嘭!嘭!嘭!嘭!”狂風鼓處,赤紅色的炮火流麗倒湧,接連怒爆,大殿內慘呼四起,數十人影炸散開來。

 

    拓拔野足下不停,轉手又將晏卿離抱回懷中,高掠低伏,天元逆刃如雷電夭矯縱橫,所向披靡,瞬間便殺出重圍,繼續朝外沖去。

 

    晏卿離驚魂甫定,又是一陣“咻咻”激響,無數火矢、毒箭四面八方地怒射而來,“叮噹”連聲,光華大盛,那萬千銳風沖到自己咫尺處,不是被天元逆刃撞炸碎裂,就是被他的護體真氣反彈激射,無一能傷她毫釐。

 

    她雙靨暈紅,心中怦怦亂跳,忍不住歎了口氣,道:“龍神陛下,奴家終於明白為什麼天下都叫你‘拓拔磁石’了,如果我年輕二十歲,只怕也要喜歡上你啦。”

 

    拓拔野啼笑皆非,嘿然道:“我可不是憐香惜玉,不過是瞧在你女兒的分上罷了,但你若再敢騙我,可別怪我手下無情。”長刀怒舞,電光如弧,六個西海水妖剛一沖近,立時被劈炸為數段,血肉橫飛。

 

    晏卿離身子微微一顫,妙目中閃過悽楚、溫柔之色,猶疑了片刻,低聲道:“紫蘇她……她好麼?你沒將我的事情告訴她吧?”見他“哼”了一聲,也不回答,已知其意,歎了口氣,道:“多謝你了。”臉色微微一變,似悲似喜。

 

    四周氣浪炸舞,慘叫連連,不斷有人被劈掃震飛,她卻恍然不覺,眼波迷蒙,怔怔地凝望著虛空,獨自想著心事,過了一會兒,又幽幽道:“我聽說喬少城主待她很好,她過得遠比從前要快活,是不是?”

 

    拓拔野正欲回答,又聽廣成子在後方笑道:“拓拔小子,你抱著自家兄弟的丈母娘,卿卿我我,傳到大荒,也不怕天下人恥笑麼?”狂風呼卷,那五彩絢光又怒旋疾撞而來,相距十餘丈,兩旁的石柱卻已轟然斷裂。

 

    翻天印從上方壓下時,力逾萬鈞;但這般側飛斜撞時,氣旋滾滾,對於擅使定海珠的拓拔野而言,只要計算得當,反能化弊為利,成為助他逃之夭夭的推力。

 

    尤其在這大殿之中,寬闊無傍,更可恣意騰挪施展,眼角瞥見霓光卷來,立即飛身螺旋,體內五行真氣急湧腳底,順著神印旋轉之勢,相生相激。轟隆連聲,身後氣浪炸爆,霎時間如離弦怒箭,破空嘯舞,直沖出百丈之遠,口中長笑道:“廣成老兒,多謝你送我一程!”

 

    大殿傾搖,不住地崩塌陷落。廣成子驚怒駭異,旋又哈哈大笑:“有趣有趣!拓拔小子,要我殺你,還真有些不舍!”挾印疾沖,那些西海水妖亦怒吼怪叫,尾追在後。

 

    拓拔野挾抱著晏卿離,東折西轉,殺透重圍,一路上也不知劈飛了多少水妖,終於沖出了腸宮大門。

 

    門一打開,水浪撲面,大潮狂湧,他陡然朝後翻退,又立時如箭魚似的疾射而出,施展魚息訣,飄然朝對面山崖遊去。那裂洞黑漆漆的長約三丈,寬僅能容一人進入,周遭海藻起伏,陰森森如巨魚之口。

 

    將近洞口,晏卿離忽然歎了口起,傳音道:“你別進去,裡面…有埋伏。在你來此之前。西陵公主已經讓太子黃帝救走拉。”

 

    拓拔野一凜,又驚又喜,但旋即又閃過一死疑慮,自己駕著那海神鳥朝西一路沉潛,並未折轉迂回,姬遠玄又怎麼會搶在他之前抵達?即便早到一步,又焉能從廣成子的重圍中救走纖纖?

 

    晏卿離似是猜出他的心思,微微一笑,傳音道:“西海有兩處海神宮,此處是南腸宮,西陵公主被囚在北心宮中,由弇茲親自鎮守。放心吧,她已經被黃帝救走了。”

 

    說到最後一句時,妙目中突然閃國奇怪的神色,搖頭傳音道:“龍神辟邪,你聰明絕頂,明明可洞察秋毫,可惜偏偏心慈耳軟,太過輕信旁人,其實此次……”

 

    話音未落,“轟”的一聲,裂洞水浪滾滾噴湧,一道熾烈的火光氣刀朝著拓拔野怒劈而出!

 

    “地火陽極刀!”拓拔野心中徒然一沉,這氣刀火焰紫紅熾豔,在這冰冷的海底深處,竟依舊灼灼撲面,普天之下,除了公孫嬰侯別無分號!

 

    當下揮刀橫擋,“嘭!”光浪鼓爆,借著那氣浪狂濤,翻身急沖,朝上方躥起十余丈高,魚群轟然驚散。

 

    幾在同時,上方綠光晃動,人影閃爍,上千人拽著一張縱橫近三百丈的巨大漁網,朝他兜頭撲下!

 

    那巨網似以玄冰鐵絲織絞而成,粗如手指,交接處均有倒鉤,碧光閃爍,也不知塗了什麼劇毒此處恰是峽谷最窄處,被大網撲罩,避無可避,而後再以最快的速度,從側面沖出網沿。

 

    拓拔野眼角掃出,腸宮大門絢光滾滾,廣成子即將破門追出,而右下方紅光怒湧,公孫嬰侯又已急追而來,思緒飛轉,與其和這兩大絕頂高手拼死纏鬥,倒不如奮起全力,沖個魚死網破!

 

    當下左手疾點,將晏卿離經脈解開,朝左下方飄然推區,自己則氣湧丹田,朝上螺旋疾沖,右臂轟然一振,絢光鼓舞,五行真氣相生激化,從天元逆刃破鋒而出,霎時間化為一道長十餘丈的滾滾氣刀,霓芒吞吐。

 

    晏卿離臉色微變,傳音道“陛下小心!這是‘蝕骨碧膠網’,切切不可與他相觸……”

 

    話音未落,水中“嘭嘭”悶響,拓拔野遍體霞光大作,真氣迅疾彼此相生,又兩兩相克,刀芒登時洶洶怒漲,色彩疾速變幻,朝著巨網急劈而去。“轟!水浪滾滾,炸開一團絢麗璀璨的光波霞暈,極光氣刀如霓霞雲柱,轟然直貫海上。

 

    氣泡滾滾,拓拔野螺旋疾舞,幻光流離,刹那間破網穿過,朝那蔚藍晃耀的海面怒射飛沖。千丈、百丈、十丈……“嘩!”大浪翻騰,陽光耀眼,他濕淋淋地破空沖起。

 

    清波萬里,接天連碧,幾隻騰空翻躍的海豚嗚嗚歡鳴,沖他擺了擺尾,穿入滔滔海浪。狂風吹來,心肺如洗,陽光在天元逆刃上閃起一道七彩眩光。

 

    拓拔野心中突然一震,這景象何等熟悉!仿佛也是此時此地。也是這大劫逃生的歡喜,就連遠處那巨鯨所噴吐的百丈水浪,也仿佛往日依稀。

 

    不等細想,下方氣浪滾滾,殺氣翻騰。他心中一凜。立時踏浪乘風。朝東急掠

 

    “嘩!嘩!”遍海驚濤洶湧。突然沖起無數人影。月光閃耀瞬息之間,便有二十餘人呼嘯著圍沖而來,刀浪怒卷,長槍急刺。

 

    拓拔野瞧也不瞧,左掌絢光一吐,極光電火刀迎風怒爆,五氣迴圈,登時將八九人打得沖天飛起,右手天元逆刃縱橫飛舞,血光炸射,慘叫聲此起彼伏。

 

    他心中突突狂跳,那似曾相識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了,就在這裡!他一定曾到過這裡,發生過與今日相似之事!

 

    “轟!”大浪扶搖,公孫嬰侯從他前方高高躍起,怒火欲噴,喝道:“拓拔小賊,我要殺了你!”地火陽極刀火焰滾滾,掀卷狂風,朝他迎頭急斬。

 

    拓拔野下意識地翻身急旋,天元逆刃“哧哧”抖動,突然閃起九道炫目無已的光環。破鋒怒舞,接連猛撞在地火氣刀上,轟隆連震,氣光炸舞。公孫嬰侯怪叫一聲,竟被他震飛開來。

 

    拓拔野心中一凜,呼吸幾乎頓止,天元訣!自己為何又突然使出天元訣?刹那間靈光電閃,突然想起來了,西海!是了,這裡便是八百年前,古元坎激戰大荒四神的舊地!

 

    眼前一花,景象紛呈,仿佛又看見那刀光劍影,驚濤駭浪;看見鯊群穿梭,渦流滾滾;看見白阿斐得意的獰笑;看見她從高崖上一躍而下,墜入西海……心中頓時一陣撕裂似的劇痛,氣息若堵,悲喜交雜,提著刀怔怔木立,一時竟忘了突圍逃生。

 

    大浪翻湧,越來越多的水妖躍出海面,狂呼尖嘯著將他重重包圍,但忌憚他凜凜神威,都不敢再貿然上前。

 

    公孫嬰侯被他一刀震退,心下狂怒,俊秀的臉容幾已扭曲變形,喝道:“小賊,你這是什麼刀法?忒也古怪。我們再來鬥過!”淩空抄舞,地火陽極刀光焰爆漲,直沖出十餘丈元,瞬間直刺眉睫。

 

    拓拔野陡然驚醒,翻空後掠,天元逆刃氣芒呼嘯怒射,光浪在撞著地火氣刀之前,忽然銀光炫目,陡然彎折回轉,劃過一道圓弧,霹靂似的朝公孫嬰侯面門劈去!       

第四章 西海鯨波(下)

            這一下迅如疾電,眾人齊聲驚呼,公孫嬰侯更是大吃一驚,下意識地翻身飛轉,氣刀狂飆反撩,“嘭!”氣浪四炸,將他重重撞入狂濤,額頭上仍被刀氣劈出一條長口,鮮血迸流。

 

    “好一個‘回風石舞’!”廣成子不知何時也已沖出海面,笑嘻嘻地袖手旁立在一葉扁舟上,隨波搖盪,右手緊握著翻天印,也不急著上前相助。

 

    古元坎當年便以這倆似劍似刀的“天元逆刃”自創“天元訣”,刀法淩厲剛烈,變幻莫測,其中最為著名的便是這式“回風石舞”。

 

    八百年前,他以這一招斬斷火族大神“青虎炎魔”的右腕,威震天下;一年多前,拓拔野又以這一記刀法重傷雙頭老祖,轟動五族;而此刻,還是這同樣的一刀,又幾乎取了陽極真神的首級。

 

    若非公孫嬰侯真氣霸烈,猶在青虎炎魔與雙頭老祖之上,即便頭顱不斷,也勢必被卸下一條臂膀。饒是如此,已震得他駭怒欲爆,兇焰大挫。

 

    他生性囂狂剽勇偏狹好鬥,喪失記憶之後,雖記不清從前與拓拔野的恩怨,但在水聖女等人的不斷挑唆下,早已認定他是自己勢不兩立的仇人,此刻接連被他擊退,仇怒之火已燃至極點。

 

    當下縱聲大吼,從波濤中卷浪沖起,地火氣刀狂飆怒掃,縱橫破空,朝拓拔野雷霆狂攻。紅芒破吐,碧波轟然炸舞,分湧出一條又一條的深溝,波濤如沸,霧氣蒸騰。

 

    拓拔野被他迫得接連後退,腦海中又閃過前生中的諸多畫面,想起螭羽仙子,想起雨師妾,悲喜交加,心道:“若非這狗賊當年玷辱雨師姐姐清白,始亂終棄,她又怎會身中奇毒,她又怎會悄然離別,生死不知?”越想越是悲怒,胸膺如堵,驀地昂首長嘯,大喝道:“公孫狗賊,納命來!”

 

    周身銀光怒爆,直沖天元逆刃,轉化為沖天刀光,縱橫呼嘯,“天元訣”再度如融冰春江,滾滾湧入腦海,奇招妙式層出不絕,霎時間將地火氣刀的光焰壓制而下,團團激鬥。

 

    公孫嬰侯從未見過這等淩厲詭變的刀法,每一刀劈出,都如雷霆奔走,勢不可當,而折轉變化之時,又像黃河九曲,莫測西東。更讓他駭怒的,是他體內那如狂潮般奔湧不息的五行真氣,浩浩蕩蕩,深不可測。當下奮起全力,施展平生絕學,誓與他一決生死。

 

    大浪噴湧,驚濤起伏,兩人時而沖天盤旋,絢光迭爆;時而貼海飛行,氣浪迸舞,一時鬥得難解難分。遙遙望去,只看見兩團彩光急旋飛轉,交接時眩光炸射不絕,整個海面就像沸騰了一般,洶湧噴薄。

 

    眾水妖看得驚心動魄,瞠目結舌,廣成子叉著雙手,微笑地站在扁舟上,貌似氣定神閑,心中之驚駭震撼卻遠勝眾人。

 

    他自恃“紫玄武命”,天賦蓋世,當今大荒能入他法眼的武道天才,唯有青帝靈感仰、金神石夷等寥寥數人,那日與這小子初鬥之時,固然對其神通大感意外,但仍覺其遠非自己之敵,還存了三分輕藐之心。

 

    但今日重逢,相隔不過二十餘日,這小子竟像是又脫胎換骨,境界大增!在腸宮那般狹窄之地,竟叫他騰挪閃躲,硬生生從翻天印下逃了出去;而那些堅不可摧,柔韌黏纏的“蝕骨碧網”被他僅僅一刀,便洞穿撞破……這些都還罷了,最讓他驚怒的乃是此刻,與公孫嬰侯激戰之時,這小子竟能右手噴湧白金真氣,施展所未見的絕世刀法,左手迴圈五行之氣,不是沖出絢麗如極光的狂猛氣刀!

 

    禦氣之道法門萬千,但其至理大同小異,其中最難的,莫過於一心二用,同時禦使兩道以上的真氣,稍有不慎,便極可能真氣奔岔,經脈錯亂。他自己乃金德之身,又禦使五行神印,修練了這麼多年,才逐漸掌握分心氣之妙,可以左手施展白金真氣,右手禦使翻天神印。

 

    但這小子年不過二十,竟然就深知此道,爐火純青,怎能不讓他驚駭錯愕!眼見著他越鬥越勇,到了八百合後,已漸漸將公孫嬰侯迫至下風,心中更是恨妒交集,暗想:“主公將這小子視為平生第一勁敵,此人不除,大業安成!”五指緊握神印,殺機大作。

 

    當是時,拓拔野意如日月,氣似潮汐,周身仿佛浩瀚宇宙,空渺無窮,每一次真氣流轉,都相克相生,宛如極光電舞,變化出萬千氣象,這種感覺當真說不出酐暢淋漓。

 

    鬥至酐處,長嘯不止,青衣轟然鼓舞,左袖詢光滾滾,忽如虹雲脫掌破空,“嘭嘭”連暴,猛撞在地火陽極刀上,火焰紛炸,公孫嬰侯右臂一震,“哇”地噴出一大口鮮血,憑空飛躍。

 

    拓拔野悲喜交湧,嘯歌聲中,疾沖飛追,天元逆刃大開大合,接連十幾刀淩空怒劈,轟窿連震,斬得地火氣刀光芒劇晃,第十七刀劈下時,公孫嬰侯氣血鬱結,再也抵受不住,“哧”的一聲激響,銀光電舞,慘叫刺耳,他的一條右臂頓時被硬生生的切了下來!

 

    鮮血濛濛,波濤洶湧,公孫嬰侯重重摔入海中。

 

    幾在同時,廣成子淩空躍起,翻身螺旋下沖,哈哈大笑道:“該輪到我啦!”雙手合握五彩神印,詢光怒爆,朝拓拔野當頭猛撞而下!

 

    “轟!”拓拔野呼吸一窒,如被重山所壓,心下大駭,待要旋轉定海珠已然不及,“砰砰”連聲,眼前一黑,任,督二脈火燒火燎,頸背劇痛欲炸,登時被那神印眩光壓得朝下撞去。

 

    四周海浪炸湧,沖起一圈數十丈高的滾滾水牆,隨著那疾沖而下的五彩霞光渦旋怒轉,四周扁舟頓時盤旋飛摔,破空炸裂。

 

    劇痛如燒,海水倒灌,氣泡汩汩直冒。拓拔野被那無不形巨力撞得直沖海底,天旋地轉,眼前昏花一片,,隱隱約約只瞧見無數屍體懸浮周圍,隨著他團團亂轉,朝下沉去。

 

    翻天印的這一猛擊,已將他經脈撞斷,震成重傷,所幸他護體真氣雄渾深厚,四肢尚能動彈。眼下已沖入海中二十丈餘處,翻天印的驚天壓力被海水浮力所托,已漸漸轉小,越往下沉,保命的機會便越大。

 

    想要逃生,就必趁著神印壓力開始消失的瞬間,沖如茫茫海底。拓拔野咬牙凝神四望,心中又是一沉,遠處周圍,人影遊動,至少有數千水妖跟著他往下潛沉。眼下身負重傷,想要在眾目睽睽之下逃脫,難逾登天。

 

    翻天印又是微微一沉,他胸膺劇痛,口中頓時咽出一片鮮血,紅絲似的在眼前海水裡繚繞。前方數十丈,一群巨鯊,似是聞著血腥,紛紛遊來,開始兇猛地搶食那些浮動的屍體。他心中驀地閃過一個森寒恐懼的念頭:“難這一次我真的要死在這裡了麼?”

 

    腦中又掠過些混亂不清的畫面,那張開血盆大口游戈的鯊群,那深不見底的幽深峽谷,那滾滾旋渦的恐怖水浪……心中突然一震,想起八百年前“他”在此與大荒四神浴血激戰之時,似乎也兩敗俱傷,墜入海底,引來發狂的鯊群……

 

    但“他”那時究竟是如何脫身的呢?脫靶野心中怦怦狂跳,神志陡然清醒了幾分,靈光一閃,驀地想起大峽谷中那數以萬計,忙於交交媾的巨鯊來。

 

    刹那間思緒飛轉,已然有了一個極為大膽的計畫。橫豎都是一死,倒不如自己攥緊命運,拼死一搏!當下凝神感應上方的翻天印壓力,一邊將丹田真氣徐徐導入完好的經脈中。

 

    如此悠悠蕩蕩又下沉了片刻,背上的巨力漸漸轉小,胸肺已能自由呼吸距離海底亦只有百丈只遙了,透過那深藍色的海水,已能瞧見漫無邊際的、森林似的碧綠海草,起伏飄搖。

 

    拓撥野猛一提氣,徒然朝下一沉,箭也似的急躥而出。

 

    平衡驟失,翻天印微微一晃,急沉而下,四周激流滾滾,漩渦怒轉,他雙腿劇痛,仿佛巨力所絞,幾欲斷折,猛地奮起真氣,揮刀回斬,借著噴湧的反撞之力飛速溯遊,終於沖出了那強猛漩渦。

 

    四周的水妖發現他了,爭相充來,他疾速下沖,刀光怒卷,將阻擋者盡皆劈震開去,鮮血四洇,鯊群爭相沖來,霎時間魚群衝撞,血肉撕扯,白骨森森飄搖。

 

    上方渦流滾滾,越來越快,想必是廣成子攜印追來,拓撥野不敢後顧,全速下沖,穿過鯊群,殺透圍阻,奮盡周身真氣,終於沖入了飄搖起伏的茫茫綠藻之中。

 

    草藻拂面,魚群沖散,他貼者海底疾速仰遊,透過那搖曳鼓舞的密草,只見鯊群穿梭,人影縱橫,一道絢光滾滾閃耀,越來越近,正是廣成子帶著眾人追到。

 

    拓撥野心下大凜,水妖越來越多,者海藻林雖然深袤廣闊,但想要逃出他們的視線實非易事,當下摒除雜念,朝著大峽谷的方向全速急遊。

 

    上方有人影越來越多,越來越近,眼見距離他只有百餘丈遠了,身下突然一沉,峽谷突現,沖入其中。

 

    拓拔野心下徒然一松,凝神四掃,那數萬鯊群就在右前方不遠處,仍在團團亂轉,發狂似的交媾著。當下收好天元逆刃,轉向急遊。

 

    遠遠地,那些水妖似乎發現了他,紛紛折轉沖來,他心中突突狂跳,幾已蹦到了嗓子眼上,奮力急遊,近了,更近了……終於沖入鯊群中。

 

    一隻鯊魚從上方沖過,兩隻,然後是三隻,四隻,過了片刻,無數的巨鯊翻動著雪白的肚子,在他頭頂盤旋飛轉,那些水妖已難以看清他的方位了。

 

    拓拔野悄無聲息地潛遊在鯊群中,對視著那一雙雙呆滯而兇殘的眼睛,看著那一張張血盆大口在身邊晃動,腦海中畫面紛迭,那種感覺越來越強烈。八百年前,“他”一定也是用這種辦法脫身的。或許便是因為此故,直到今世,他雖已位居“龍身”,降服眾多凶獸,仍對這些狂鯊有著下意識的敬畏。

 

    上方水流湧動,絢光閃爍,隱隱可見許多人影沖了下來,小心翼翼地在鯊群裡穿梭尋找。

 

    拓拔野心中怦怦直跳,正想劃傷一隻鯊魚,讓鯊群嗅血發狂,他好匍匐在魚腹下,趁亂逃走,忽然瞧見一隻巨大的雌鯊被雄鯊猛烈衝撞,張著巨口,像一截大樹似的漂浮在他身前,動也不動,心中又是一震。

 

    魚腹!他想起來了,八百年前,他不是伏在魚肚下逃生,而是鑽入巨鯊的腹中!霎時間猶如醍醐灌頂,驚喜難抑,當下再不遲疑,取出兩儀鐘,徐徐變大,頂在那雌鯊張著的巨口中,而後翻身躍入,雙手並攤,神鐘朝裡一滾,頓時往魚肚內沖落。

 

    與此同時,指尖朝外一彈,氣箭飛舞,“咻”地穿入旁邊一隻雄鯊腹部,鮮血激射。周圍的鯊群頓時躁亂了起來,水流洶湧,眾鯊橫衝直撞,頃刻間將那巨鯊分奪咬噬。

 

    混亂中,幾個水妖被狂鯊咬中,鮮血彌漫,鯊群發狂更甚,一場人鯊大戰登時展開。

 

    兩儀鐘可隔絕陰陽,拓拔野藏在其中,即便念力高深如廣成子,亦無法查探,透過魚腹,望著外面那狂亂血腥的景象,心下大松,忍不住微微笑了起來,這也算是不戰而屈人之兵了。

 

    當時是,魚身突然一陣巨晃,不斷地盤旋飛轉,拓拔野一凜,凝神外視,只見天旋地轉,水草搖曳,鯊群發狂夢沖,赫然正往那峽谷彼端,那幽深強猛的渦旋沖去!

 

    心中又是一震,驀地想起八百年前似乎也是這般情景!忽然又記起《大荒經》記載,上古之時,天崩地裂,西海海底出現一個巨大的渦漏,女媧大神以“萬合神膠”,堵住海底渦漏……難道這渦旋便是那所謂的“西海之漏”嗎?

 

    一念及此,遍體森寒,冷汗涔涔遍背。凝神回想,卻怎麼也記不起當年古元坎藏於鯊腹,墜入那峽谷渦流之後的情節了。

 

    忽然隆隆狂震,他身子一晃,重重撞在兩儀鐘上,金星亂舞,不等穩住,又是一陣乒乓亂撞,身下一沉,似乎朝著深不見底的洞淵螺旋真墜,真氣亂湧,劇痛攻心,眼前又是一黑,終於什麼也瞧不見了。

 

    迷迷糊糊也不知過了多久,仿佛在一個不見終底的渦流裡迴旋,又仿佛隨著波濤洶湧起伏,而後又跌跌撞撞,百骸顛散,最後又是一沉,仿佛悠悠蕩蕩漂浮在寒冷徹骨的冰水裡。

 

    無數的畫面從他腦中倏然閃過,越去越遠,耳邊仿佛聽到萬千嘈雜的聲音,想要傾聽,卻越來越模糊。如此渾渾噩噩,又過了許久,突然“嘩”的一聲,臉上冰涼,他“啊”地猛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呼吸著。

 

    明月高懸,雪杉參差,橫亙的樹枝上還堆積著尚未消融的冰雪,兩隻銀白的猴子抓著雪塊,對他吱吱怪笑,突然獎雪塊朝他臉上打來,一溜煙往樹上逃去,回頭尖叫不已。

 

    他也不追趕,怔怔四望,兩側山崖高絕,積雪未消,銀亮的山溪沿著山勢蜿蜒而下,叮咚流響。他背靠大石,半身坐在冰冷的溪水裡,旁邊橫著一個極為眼熟的八角青銅鐘。

 

    他抓過神鐘,端看了片刻,下意識地將它變小,收入懷中。正待起身,忽然聽到“那七、那七”的怪叫聲,脖子上突然一緊,已被套了一個銀光燦燦的鎖鏈,又聽一個沙甜的聲音咯咯笑道:“啊哈,我抓著一個奴隸啦!”

 

    他轉頭望去,只見溪邊雪地上,匍匐了一個巨大的怪物,周身碧綠,光滑透亮,頭頂三隻尖角,像是一隻巨大的昆蟲,六足微曲,一雙大如車輪的碧眼直愣愣地瞪著他,懶洋洋地撲扇著翅膀。

 

    那怪獸背上,騎著一個嬌小玲瓏的黃衣少女,蘋果似的臉上,掛著天真無邪的笑容,細辮飛揚,雙耳上蜷曲著一對赤練小蛇,右手握著一個細長彎曲的線綠色玉石號角,正笑吟吟地凝視著他,說不出的嬌媚俏皮。

 

    他心中一震,覺得頗為眼熟,脫口道:“你是誰?”

 

    黃衣少女咯咯笑道:“大膽!我是你的主人,哪容得你問我姓名。你是誰,叫什麼名字?”

 

    他微微一怔,凝望著溪水中的倒影,皺眉苦苦思忖,喃喃道:“我是誰?我是誰?”腦中空空蕩蕩,怎麼也記不起來了。       

第五章 諸夭之野(上)

            月光照在山谷間,峭壁如霜,拓拔野皺著眉頭,站在溪水中苦苦思忖了半晌,腦中卻始終如這月色般空茫一片。

 

    黃衣少女等得不耐煩,眉毛一挑,笑道:“既然沒有名字,那我便叫你無名氏好了。喂,無名氏,從今往後,你便是我洛姬雅的奴隸了。

 

    “洛姬雅?”拓拔野心中又是一震,這名字熟悉已極,偏偏想不起在哪裡聽過,但對她頗感親切,隱隱中覺得她似由非敵,當下也不加反抗,沉吟道:“洛姑娘,我們在哪裡見過嗎?這裡又是什麼地方?”

 

    黃衣少女喝道:“臭小子,什麼姑娘不姑娘的,還不快叫我主人!”話語雖凶,嘴角卻漾著淺淺笑意,對這俊秀男子她也有似曾相識之感,見他目光澄澈地凝視著自己,心中砰砰作響,忍不住道:“這裡是融天山無憂穀,你喝了忘川的水,自然什麼都記不起來了。”

 

    她自然便是和拓拔野離散了半載的流沙仙子。當日北海汪洋之上,鯤魚解印,波濤洶湧,將她卷溺其中,醒來時便已來到了這數萬里之外的南海融天山,無意中飲了忘川之水,將所有往事忘得一乾二淨。

 

    此刻二人重逢,竟如隔世。

 

    雪杉上的幾隻白猴吱吱怪叫,突然朝上方飛逃急竄,只聽“啪啪”幾聲激響,兩條赤鯪蛇破空呼嘯,朝拓拔野脖子上卷來,一個清脆的生意嬌叱道:“小妖精,這明明是我逃走的奴隸,原來被你搶了窩藏在這裡!”

 

    拓拔野下意識地抓住那蛇鞭,朝外一奪,那女子“啊”的一聲,頓時時從山石上沖落水中,旋即濕淋淋地翻身躍起,又驚又怒,喝道:“你……你竟然幫這小妖精與我動手,反了麼?”月光照在她的臉上,杏眼薄唇,頗為清秀,紅衣鼓舞,似是個火族女子。

 

    流沙仙子咯咯笑道:“沒有飛天翅,也想摘星辰?你連他也制服不得,卻還大言不慚地說他是你的奴隸,羞也不羞……”

 

    忽聽破風之聲大作,又有十餘條長鞭、鎖鏈朝著拓拔野脖梗兒勾來,被他護體真氣一震,登時紛紛飛卷彈開。

 

    峽谷兩旁的雪杉林中,不知何時已沖出十二個服色各異的女子,高低錯落站在山崖、石壁上,驚怒嗔惱,七嘴八舌,大都是斥責他身為男奴,竟然如此膽大妄為,反抗女主云云。

 

    紅衣女子凝視著拓拔野,“咦”了一聲,似是認出他並非自己逃逸的男奴,但勢成騎虎,與這小妖女有素有仇隙,哪能善罷甘休?俏臉一沉,冷笑道:“小妖精,你道將他稍加喬裝,我便認不出來了麼?今日若是不將他交出來,定叫你死無葬身之地!”

 

    “呼!”話音未落,赤鱗蛇飛卷橫掃,突然化作一條火蛇,朝著流沙仙子當頭噴火撲到。幾在同時,四周那些女子也紛紛疾沖而下,氣浪鼓舞,神兵縱橫,轉而朝她猛攻而至。

 

    那歧獸猛地振翅怪吼,便欲朝眾女沖去。

 

    還不等它立起身來,拓拔野右掌一掃,狂風鼓舞,那火蛇頓時尖鳴著沖天拋飛,接著

 

    “砰砰”連聲,那些鎖鏈、長鞭應聲震裂,眾女子被氣浪所推,騰雲駕霧似的直跌出十餘丈外,驚叫聲不絕於耳。流沙仙子又驚又喜,笑靨如花,想不到這少年神力一至於斯,眼見他獨不掙脫自己的鎖鏈,心下大是得意,嫣然道:“無名氏,隨我回家去。”

 

    也不理會眾女,將他輕輕一拉,拽上那歧獸背,慢騰騰地沿著山溪朝上走去,倒象在示威炫耀一般。

 

    眾女驚怒交加,嬌聲喝斥,卻再不敢貿然上前。紅衣女子氣得俏臉煞白,頓足叱道:“小妖精,這賤奴害死國主,是無憂穀第一罪囚,你敢窩藏包庇,就不怕與全谷人為敵麼?”

 

    “哎呀,我好怕呀!”流沙仙子拍拍胸口,忽然又扮了個鬼臉,咯咯笑道,“可惜呀可惜,幻冰仙子,害死女兒國主的是你的賤奴,他逃之夭夭,你就想隨便抓個替死鬼頂嘴麼?要是讓那紅發老妖精知道了,你猜猜誰會是舉國之敵?”

 

    紅衣女子臉色陡變,拓拔野見她神色憤怒、恐懼,心道:“不知那‘紅發妖精’說的是誰?竟讓她如此害怕?”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妖嬈絕世的紅發女子,胸口如被重錘猛擊,身子一晃,痛入心脾。

 

    那歧獸振翅怪鳴,笨拙地飛了起來,拖著兩人朝山頂掠去,越飛越快,風聲呼呼,很快便將眾女的身影遠遠地拋在了身後,叫駡聲漸漸模糊,細不可聞。

 

    月懸當空,壁立千仞,夜空被兩側山壑所夾,就像一條湛藍的長河。山頂白雪皚皚,融化的雪水彙集為溪,沖瀉為瀑,轟隆不絕。越往高飛,狂風越冷,將近山頂時,碧虛澄澈,雙袖盈風,兩人衣裳上都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隨風鼓舞,晃動如銀。

 

    拓拔野也不知她要將自己帶到何處,此刻腦中空白,什麼也記不起來,獨對她頗感親切信賴,當下也不多問,只是默默追想著腦海中稍縱即逝的零星畫面,煩亂迷惘。

 

    山頂白茫茫一片,唯有向陽處挺立了幾株巨松,蒼翠如蓋。左側巨石累累,形狀各異,仿佛蹲伏了無數雪白的巨獸,十餘隻雪鷲正立在石上,晃首睥睨,瞧見兩人飛來,頓時尖叫著沖天飛起。

 

    那歧獸沖落雪地,雙翼一張,全身抖動,將身上的冰雪簌簌震落。流沙仙子道:“到啦!”一躍而下,封印了那歧,拽著他朝一個黑黝黝的洞穴走去。

 

    那山洞倚壁朝南,洞口又有兩塊巨石遮擋,頗為隱蔽,風勢也減小許多。拓拔野走到那崖邊洞口時,瞧見懸崖下的景觀,呼吸一窒,目眩神迷。

 

    月光茫茫,南邊是滾滾起伏的雲海,雪山峰嶺參差,巍峨雄偉,仿佛破海而出的群島,壯麗難言。群山腳下,是一片五顏六色的絢麗大地,仿佛被天上潑下的霓霞所染,花樹草木密密地鋪展起伏,朝北綿延到極遠處的海邊,被狂風鼓舞,層層疊疊洶湧如浪。

 

    山上積雪融化為溪,奔瀉而下,彙集成數十條大河,迤邐繚繞,穿過原野,滾滾流入滄海。兩岸的霞林彩花倒映其中,色彩斑斕瑰麗,仿佛無數彩虹縱橫交錯。

 

    最為奇妙的,是這千里原野地勢各異,變化出諸種地貌,起伏的丘陵、廣袤的盆地、茫茫的沼澤。茂密的山林、銀白的沙漠……一應俱全,或瑰奇峭拔,或蒼涼雄壯,或風雅秀麗,讓人目不暇接,為之神奪。

 

    拓拔野衣袂翻飛,癡癡地俯眺著懸崖下的錦繡大地,胸口若堵,想不到世間竟有如此瑰麗奇景,當真有如仙境。

 

    流沙仙子道:“這就是無憂穀啦,又叫‘諸夭之野’。南邊那些山叫‘窮山’,翻過‘窮山’,就是天涯海角,世界的盡頭。”

 

    拓拔野默默念誦著“諸夭之野”,悲喜交疊,忽想:“如果能在這裡終窮此生,和心愛之人牧馬草野,泛舟海上,便是神仙我也不做。”眼前又驀地閃過那張妖媚溫柔的笑靨,心中莫名地劇痛如絞,眼眶陡然一熱。

 

    當下深吸了一口氣,收斂心神,轉身道:“洛姑娘,無憂谷內草木豐茂,景物如畫,你為何偏偏要居住在寒冷荒涼的高山之巔?”

 

    流沙仙子“哼”了一聲,道:“我喜歡,你管得著麼?”見他凝視著自己,神情誠摯,心中一軟,轉過頭去。遠遠地,從那山野中傳來陣陣歌聲,像山崖前的雲霧般似有若無,繚繞不散。歌聲歡悅悠揚,她的眼眶卻驀地一紅,咬牙道:“太美麗的東西,我偏不喜歡。”

 

    拓拔野一怔,月光淡淡地照在她的小臉上,杳渺如煙,神色竟是說不出的寂寥蒼涼,心中淒惘,正想說話,她卻又突然板起俏臉,凶巴巴地喝道:“臭小子,你是我的奴隸,就當老老實實地聽我差遣,哪來這麼多廢話?快給我進去!”不容分說,拽緊鎖鏈,拉著他朝山洞裡走去。

 

    洞內漆黑陰冷,她點燃石壁上的幾盞晶石燈,四周漸轉明亮。拓拔野環身四顧,陡吃一驚,洞角赫然站了一人!下意識地拽著她朝後急退,但腳步方動,立時恍然,那“人”氣息、心跳全無,竟是個雕刻得栩栩如生的石人。

 

    流沙仙子咯咯大笑,拍手道:“就知道你要上當!”

 

    山洞不大,四壁徒立,頗為寒冷簡陋,唯有這石人周圍堆了些山果、禽蛋,身上還披了件白犛牛皮衣,是以瞧來頗似真人。拓拔野啞然失笑,凝視那石人,臉容清俊,氣宇軒昂,心中一動,好似也在哪裡見過一般,沒來由地生出敬慕之意,肅然道:“他是誰?”

 

    流沙仙子笑道:“你問我,我又問誰?”

 

    語音方落,洞外忽然傳來一個柔和悅耳的聲音:“你既然不知道他是誰,又為何冒死從我眼皮底下將他盜去?”聲音疾速逼近,說第一個字尚有六七裡之遙,到了最後一個字時,相距已不過百丈。

 

    流沙仙子臉色驟變,一手抱起石人,一手拽著拓拔野,低聲道:“快走!”方欲沖出山洞,洞口人影一閃,一道絢光氣浪突然如霓霞迸瀉,朝著他們怒暴鼓舞。

 

    “五行真氣!”拓拔野心中大凜,受其所激,氣如潮汐鼓湧,互克相生,下意識地揮出一記極光電火刀,飆然怒劈在那氣浪中央。

 

    “轟!”

 

    絢光如狂蛇亂舞,氣波亂舞,氣波蕩處,洞口山岩頓時迸炸四飛,拓拔野胸口如撞,朝後踉蹌跌退,流沙仙子更是“哇”地噴出一大口鮮血。那人亦朝外飄然退卻,顫聲喝道:“是你!你果然沒死!”顯是驚怒已極。

 

    氣浪鼓散,冰石飛揚,那人在十丈外的雪地裡翩然立定,紅發雪膚,碧衣飄舞,耳垂上懸著兩朵精巧的碧玉海棠,竟是個嫵媚動人的女子,瞧見拓拔野,“咦”了一聲,驚訝已極,旋即閃過一絲失望之色,蹙眉冷冷道:“敢問閣下是誰?為何竟會五行真氣?”

 

    流沙仙子擦去嘴角鮮血,咯咯笑道:“老妖精,憑什麼就許你會?他是我的奴隸無名氏,只要一個指頭,就能將你螞蟻似的捏死,識相的話,就快快滾下山去。”

 

    拓拔野暗想:“原來她就是那‘紅發老妖精’了,真氣強猛如斯,難怪先前那些女子那般畏懼。”見她與腦海中盤旋的紅發女子殊不相似,微微有些失望。

 

    思忖間,山下嬌叱聲此起彼伏,人影沖掠,那紅衣美人幻冰仙子又領著百餘名服色各異的女子追到,紛紛在山洞四周立定,指著他大聲道:“神女,害死國主的賤奴就是這小子了!”

 

    紅發美人搖了搖頭,道:“體貌隨有些相似,但絕不是他。”杏目灼灼地凝視著拓拔野,道:“閣下與神農有何關係?”臉上雖神色不動,但說到“神農”二字時,聲音卻突然變得森寒起來。

 

    拓拔野喃喃道:“神農?”這秘密腦瓜子亦熟悉已極,但卻偏生記不起來,見她目光掃向那石人,心中一凜:“是了,他就是神農!”脫口道:“你將他雕為石人,和他又有什麼關係?”

 

    紅發美人臉上募地一陣暈紅,慍怒已極。眾女七嘴八舌地呵斥道:“大膽賤奴!這石人乃神女之奴,是我無憂穀最為低賤之物,人人得而唾之……”說著果真大步上前,齊齊朝那石人唾啐。

 

    流沙仙子大怒,卷袖反震,咯咯笑道:“山頂風大,也不怕說話閃了舌頭!”

 

    袖風鼓處,碧粉濛濛,眾女呼吸一窒,只覺舌尖一陣麻痹刺痛,唇舌瞬間腫了起來,驚呼痛吟,慌不迭地朝後退去,幾個靠得最近的,喉腹更是火燒火燎,疼得淚水交湧,連哼也不及哼上一聲,便暫態昏迷倒地,簌簌顫抖不已。

 

    紅發美人淡淡道:“無憂仙谷,豈容妖女放肆。”碧影一閃,疾沖入洞,左手絢光暴吐,化作滾滾氣刀,朝著拓拔野雷霆猛攻;右手則朝著流沙仙子當頭抓去。

 

    她身形方動,拓拔野已知不妙,搶身擋在洛姬雅身前,極光電火刀破臂沖出,“轟轟”連震,霞光疊爆,洞壁登時迸裂,被那氣浪推湧,陡然沖天四炸!

 

    亂石怒舞,氣浪狂沖,眾女氣血翻湧,身下一空,騰雲駕霧似的拋飛翻舞,紛紛朝崖下跌去,驚呼連聲。遙遙望去,整個山頂如火山噴薄,雪浪、碎石霎時間掀卷起十余丈高,那幾株巨松亦鼓舞搖曳,險些連根拔起。

 

    雪鷲驚啼盤旋,遙遙不敢下。山洞已被夷為平地,拓拔野和那紅發美人如穿花蝴蝶,團團激戰,絢光氣浪漩渦似的離心飛舞,將積雪、巨石層層掀卷,環繞著二人起伏翻騰。

 

    紅發美人越鬥越是心疑,這少年不過是雙十年紀,體內真氣深不可測,又深諳五行生克變化之道,所使招式更是龐博廣雜,無所不能,若非神農親傳,又怎會有如此神通?殺機更甚,一邊聚氣猛攻,一邊淡淡道:“神農何時收了個弟子?他既已死,閣下到此所欲何為?”

 

    拓拔野苦笑道:“前輩,我什麼也記不起來了。不知神農與你有什麼深仇大恨?既已死了,還要將他雕為石像,人人唾啐?”

 

    他腹內雖有記事珠,但在忘川中沉浸了幾日幾夜,一時半刻卻又哪能想得起從前之事?就連生平所學也幾乎忘卻大半,被她這般疾攻,險象環生,只能依仗著乍現紛疊的靈光,勉力閃避支撐。

 

    流沙仙子一邊抱著石像隨其躲閃,一邊咯咯笑道:“這還用猜麼?多半是她當年死乞白賴地纏著人家,被人推拒之後,由愛生恨,才變得這般癲狂……”

 

    紅發美人杏目中殺機大作,突然朝左一晃,手中多了一柄斷劍,碧光電舞,閃電似的直刺洛姬雅眉心。

 

    那斷劍青灰無華,鏽跡斑斑,被月光一照,閃光起炫目碧光,瞧來眼熟已極,拓拔野陡吃一驚,脫口道:“無鋒劍!”隱隱之中覺得此劍與自己極有淵源,仿佛曾由自己轉送給了一個至親之人,若真如此,此劍又怎會到她手中?

 

    不及多想,真氣鼓舞,極光電火刀如紅霞橫空,接連猛撞在其斷劍碧芒上。

 

    紅發美人微微一晃,旋身飛舞,右手氣浪洶湧,將其氣刀不斷地掃蕩開來,左手則緊握斷劍,氣光縱橫,連綿不絕地朝洛姬雅刺去,必欲置其於死地。

 

    她五行真氣極為強沛陰厲,這劍法又頗為詭異,見所未見,每一劍刺出,寒風呼嘯,白氣森森,劍鋒上竟迅速凝結起一重冰霜,拓拔野周身泛起雞皮疙瘩,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心下大凜。

 

    當日北海一戰,流沙仙子經脈重損,失血過多,元氣大傷,雖在這融天山修養了半年,但記憶俱失,許多修行要訣也記不真切,只是憑著感覺自行調氣複脈,因此修為只恢復了不到四成,此刻被這陰寒劍風所近,牙關咯咯亂撞,凍得四肢幾欲僵痹,連蠱毒也無暇發出,若不是拓拔野幾次及時護救,早已玉殞香消。

 

    眾女從崖下紛紛躍上,瞧見這番激鬥,無不凜然變色,遠遠退避開來。       

第五章 諸夭之野(下)

            拓拔野心道:“這裡恰是山頂,風寒雪厚,她真氣陰冷威力更增,需將她引到山下。”

 

    當下抓緊流沙仙子的手掌,右臂絢光轟然鼓爆,氣芒大盛,接連將那紅發美人迫退,順勢翻身後掠,往山崖下沖去。

 

    眾美女嬌叱紛紛,四面圍沖追堵,被他氣浪一掃,頓時又如紙鷲般四下飛散。

 

    那紅發美人嘴角帶笑,也不追趕,轉身從北側峭壁急掠而下,和拓拔野二人相隔百丈,遙遙相望,眼見他們沿著冰峰雪嶺一路向起伏下沖,正好到了巍巍冰川之下,猛地托起一塊巨石,淩空奮力擲去。

 

    “轟!”巨石橫空猛撞在那層層疊疊的冰川上,冰浪炸舞,雪沫沖天,半片雪峰陡然坍塌,連帶著那冰川一齊洶洶迸瀉而下。

 

    轟隆迭爆,震耳欲聾,拓拔野抬頭望去,仿佛瀑布懸天,銀河滾滾,冰峰巨岩被雪浪席捲,紛紛炸散迸飛,遮天蔽月。

 

    他再也不遲疑,急旋定海珠,拉著流沙仙子破空沖起,絢光真氣螺旋怒舞,撞及沖湧而下的冰塊、巨石,立時掀卷起滾滾素浪。

 

    但那山塌雪崩極之迅猛,瞬息之間,左側的整坐冰山便如天柱傾倒,朝著二人當頭撞落,饒是他真氣強沛雄渾,被那排山倒海的雪浪所拍,亦氣血翻騰,難受已極,身子頓時朝下一沉。流沙仙子更是臉色慘白,左臂抱著那石人,拼死也不鬆手。

 

    “嘭!彭!嘭!”

 

    拓拔野極光電火刀流光溢彩,將幾塊小山丘似的巨石接連轟然劈散,抓著她騰挪沖掠,擦著冰山斷岩的縫隙疾沖而出,猛的轉身飛旋,高高躍到了那冰川上方,踏波點浪,朝下急速沖滑。

 

    冰雪疊湧,隆隆狂震,峽谷兩側的雪峰都隨之微微搖晃起來,冰層、積雪紛紛崩落、滾滾不絕,越來越猛烈。

 

    冰川咆哮著澎湃奔湧,浩浩蕩蕩,從峽谷上方怒卷而下,仿佛巨龍迤邐奔騰,所過之處摧枯拉朽,山崩石碎。兩人踏波逐浪,直如狂風中的落葉,跌宕東西,稍有不慎,立被卷溺其中。

 

    拓拔野深吸一口氣,伸臂抱住流沙仙子,急速螺旋飛舞,真氣怒卷,猶如龍捲風似的直沖而上。刹那間穿透漫天飛石、雪塊,掠上了左側的山嶺,沿著山脊朝下疾速飛掠,腳下的冰山接連坍塌,雪霧濛濛。

 

    流沙仙子驚魂稍定,眯著眼四下掃探,笑道:“老妖精自恃天下無敵,想不到竟然連我的奴隸也鬥不過,傳到穀中,非叫人笑掉大牙不可……”左臂一震,那石人忽然被一股強猛無比的巨力淩空奪去,急忙奮力奪回,“哧!”肩頭劇痛,鮮血激射,一道碧光已疾刺而如!

 

    拓拔野下意識抽出天員逆刃,一記“石沉斷流”,轟然電斬,“呯”的一聲巨震,虎口酥麻,硬生生將那劍氣撞斷開來,借這那反震之力,翻身下掠,抱著流沙仙子朝谷外側的懸崖沖去。

 

    雪霧茫茫,碧光卷舞,擦著兩人縱橫沖射,流沙仙子肩頭酥癢麻痹,連指尖也動彈不得了,又驚又怒,改用右臂抱住石人,叫道:“老妖精,你使得什麼毒藥?”

 

    只聽那紅發美人冷笑一聲,淡淡道:“你不是自恃蠱毒天下無雙麼,竟連區區‘長相守’也辨察不出,傳到穀中,非叫人笑掉大牙不可。”聲音忽左忽右,緊隨拓拔野身後,說到最後兩字時,右側突然氣浪怒卷,絢光炸射。

 

    流沙仙子心下一沉,想起不知曾聽誰說過,有一種上古奇花名曰“長相守”,花開不謝,其蜜劇毒,一旦誤食,周身頃刻僵凍,三日內若無解藥,勢必化作石人。但解藥究竟為何,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拓拔野去勢如電,神刀迴旋反撩,銀光洶洶,縱橫夭矯,又鬼使神差地使出“天元訣”來,“叮叮”連聲,紅發美人飄然飛退,失聲道:“天元逆刃!”這才認出其刀,駭異更甚,冷冷道:“閣下究竟是誰?”

 

    氣浪迸舞,上方的雪峰應聲塌落,拓拔野無暇回答,抱著流沙仙子高躍低伏,朝山崖下沖去。

 

    天元逆刃素有“大荒第一神兵”之稱,相傳藏有無上之秘,人人覬覦,佚失數百年,想不到竟會在此時此地出現,紅發美人見獵心喜,哪能容他從眼皮底下逃走?清叱聲中,緊緊尾追在後,斷劍青光縱橫,接連怒撞在拓拔野四周,冰飛雪炸,險崖崩塌。

 

    流沙仙子肩頭麻癢炙燒,全身卻如置冰窖,凍得臉色慘白,牙關咯咯亂撞,顫聲道:“無……無名氏,快……快將……將我左臂齊……齊肩斬……下,否則毒一攻……攻心,就來不……及……及啦……”說話間,“哧哧”激響,肌膚上竟已凝結了一層淡淡的薄冰。

 

    拓拔野大凜,運氣封鎮她半身經脈,血速登緩。稍一分神,紅發美人又已追至,叱道:“交出天元逆刃,饒你不死!”斷劍碧光綿綿,赫然竟是木族的“春草連天訣”迫得他緊貼崖壁,沖滑閃避;右手忽然淩空一抓,“呼!”氣旋怒卷,如漩渦陡現。

 

    拓拔野呼吸一窒,只覺周身絞扭,真氣竟滔滔不絕地朝那氣旋沖瀉而去,失聲道:“八極大法!”這情景與當日在北海平丘,和天吳交手時如出一轍,雖然記憶缺失,卻仍下意識地奮起真氣,急旋定海珠,將天元逆刃朝那氣旋中心怒刺而去。

 

    “轟!”絢浪狂爆,紅發美人悶哼一聲,朝後飄然疾退,拓拔野亦被那反撞巨力猛然推至崖壁,眼前一黑,百骸欲散。

 

    身後石壁“咯啦啦”脆響不絕,迸開無數長縫,稍一凝頓,突然冰石崩湧,如飛爆沖瀉,整個山崖陡然崩塌!

 

    崖壁上震出萬千罅隙,如阡陌縱橫,拓拔野再不遲疑,抱起流沙仙子翻身沖入一道長縫中,貼著那隙洞石壁朝上飛速滑行。

 

    隆隆劇震,大石、冰塊滾滾沖落,被他真氣震盪,紛紛飛舞碎炸,刹那間兩人便朝上沖掠了百餘丈。下方雪浪滾滾,眾女的驚呼、怒叱聲漸行漸遠,遙遙如被冰雪掩埋,過了片刻,終於什麼也聽不見了。

 

    *************************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轟鳴之聲漸漸消失,下方的裂洞早已被冰石填埋,四周黑暗一片,唯有頭頂數百丈處,有一道湛藍的長縫,狂風猛烈地刮卷著石壁,嗚嗚尖嘯,雪沫濛濛。

 

    拓拔野抱著流沙仙子,倚坐在漆黑的山腹中,只覺她渾身越來越冰冷,心下凜然,凝神輸氣導脈,想將劇毒逼出體外,但那“長相守”極為霸烈古怪,真氣方甫流轉,毒性不退反進,試了幾回,只得重又作罷。

 

    見他束手無策,流沙仙子驚懼之意反倒消減了大半,凝視著懷中的石人,又感悲涼又感滑稽,笑道:“想……想不到我……搶了個石……石人,自己竟也變……變成石人,這可真……真叫種豆得……豆,種瓜得……得……”此時半身都已僵痹,唇齒顫抖,真氣一時難繼,剩下的一個“瓜”字竟怎麼也說不出來。

 

    拓拔野心中一酸,正想出言安慰,忽聽一聲尖嘯,震天裂雲,腦中嗡的一響,氣血翻騰。

 

    流沙仙子臉色慘白,蚊吟似的笑道:“鳴……鳴鳥即將蘇……醒啦,我至死也……見不……不著這怪鳥,好不……好不甘心……”

 

    “弇州山鳴鳥?”

 

    拓拔野想起曾聽人說過,此鳥相傳乃大金鵬鳥之後,與東海夔牛、雷澤雷神並稱天下三吼,當年在大荒西南一帶為害甚巨,被赤帝飆怒封鎮于南海最南端的孤島,敢情就在這窮山之頂。心中一動,隱隱又記起了什麼,從懷中摸出《百草注》,疾速翻看,精神陡振,笑道:“洛姑娘,你的毒我已經找到解藥啦!”

 

    照著書中記載,讀道:“以南海心蓮、忘川松子和鳴鳥之火羽,燒以三昧真火,可去天下寒毒。”

 

    流沙仙子又驚又喜,顫聲道:“南海心蓮,鳴鳥火羽!是了……我……我為何竟連這……連這也想不出來了?”

 

    喜悅之中,又有些悲涼、懊惱,吸了口氣,道:“心蓮海在……在窮山之頂,距那鳴……鳴鳥不過百丈之遙,是……是女兒國的禁地,你……你要多加小心……”

 

    她生怕拓拔野不知道其中厲害,又斷斷續續地解釋了一遍,原來鳴鳥被赤帝封鎮於窮山后,每七年必會醒來一次,仰天長鳴,萬鳥朝集,群獸懾服。諸夭之野的女兒國、白民國等荒外蠻族懼其凶威,紛紛將它奉為神禽。

 

    那紅發美人便是女兒國的神女,自從兩百多年前她來到此地後,女兒國聲勢大振,將附近番國全都征服為奴,這鳴鳥亦從此成為女兒國的神鳥。在鳴鳥封印的山頂,有一片方圓數十裡的天湖,終年冰封,卻開滿了珍罕的南海心蓮,所以名為心蓮海,而女兒國的神宮,便建在這心蓮海上。

 

    此時正值鳴鳥蘇醒,萬獸雲集,各奴國的使者也紛紛將貢品送抵神宮,正是心蓮海七年中最為熱鬧,也是防守最為森嚴之時,要想在眾目睽睽之下拔得鳴鳥腹部的火羽,其兇險可想而知。

 

    拓拔野卻殊無懼意,聆聽鳥鳴,辯明方位,低聲道:“洛姑娘,此去心蓮海大約四十裡,天明之前必可帶解藥趕回。我先將你經脈封閉,鎮住寒毒,當可支撐十二時辰。”

 

    流沙仙子一生中獨來獨往,除了神農,幾無一個朋友,失憶之後,更覺寂寞惘然,此刻見這相遇不過一個時辰的少年,竟為她甘冒奇險,心中感激,難以名狀,眼圈一紅,點了點頭。

 

    拓拔野再不遲疑,氣刀揮舞,在石壁上鑿出一個深洞,將她與那石人一起小心翼翼地橫置而入,封鎮經脈;而後又將石塊重新壘砌,穿了若干氣孔。安頓妥當,這才洞著罅壁朝上方沖去。

 

    出了崖頂,明月當空,狂風撲面,四周的雪山坍塌近半,斷峰參差矗立,腳下的山嶺更是縫隙縱橫。百丈來外的峽谷中,那道冰瀑已沖瀉到了山腳,冰淩、晶石嶙峋堆積,重重疊疊,在月光下閃耀著銀亮炫光,乍一望去,仿佛一條巨大的銀龍迤邐垂臥。

 

    那尖嘯聲從西南方遙遙傳來,循聲望去,在那雲橫霧鎖的雪嶺高峰之上,隱隱可見***輝煌,紅光沖天,夾雜著鐘樂鼓號、歡歌長呼。夜空中“咿呀”之聲不絕,無數怪鳥穿雲破空,正浩浩蕩蕩地四面圍飛而去。

 

    拓拔野馭風高飛,衣裳獵獵,轉眼間便沖入了漫漫飛禽,躍上了一條風翼蛇獸,那長蛇翻旋甩尾,怒吼著回頭咬來,被他制住七寸,只得服服貼貼,隨著鳥群朝窮山飛去。

 

    鳥群飛行極快,風卷雲湧,大地如錦繡,斑斕倒掠。鳴鳥尖嘯聲越來越響,震耳欲聾,飛禽怪鳥紛紛狂啼呼應,直如海嘯。

 

    被那聲浪所震,周圍的雪峰隆隆悶響,積雪、冰川接二連三地崩湧傾瀉,沖入茫茫雲海,仿佛萬瀑飛瀉,群龍翻騰,煞是壯觀。

 

    過了小時時辰,將近窮山峰頂,只見雲霧離散,雪嶺環繞,天湖如海。深藍色的水面波濤紛湧,開滿了淺紅色的心形蓮花,碧葉田田,漂浮搖盪。

 

    湖面上曲廊回折,連接七處瓊樓玉宇,遙遙布成北斗七星的圖案。宮閣樓台,參差錯落,瑩白似冰雪;飛簷綠瓦,勾心鬥角,交疊如翠荷。

 

    曲廊、宮宇邊沿的水面上,懸浮著萬千盞蓮花燈,與樓殿中的璀璨***交相輝映,絢光流彩,幻麗如仙境。       

第六章 女國神巫(上)

            絲竹金鐘,交相並奏,合著那鳴鳥尖嘯、群禽歡啼,更覺熱鬧。曲廊上,宮女提燈往返穿行,端送著酒水佳餚。心蓮海中,數百艘月牙小船縱橫穿梭,絡繹不絕,載著客人前往北斗七殿。

 

    這北斗神宮雖比不上昆侖瑤池壯麗瑰奇,但精巧秀麗,更有過之,加上連綿數十裡的碧葉紅蓮,芬芳撲鼻,不像在萬丈雪嶺,倒猶如木族的江南美景。

 

    當是時,空中聚集的鳥群已近數萬,繞著山頂盤旋紛飛,如霞雲翻騰,卻不敢妄自沖落。

 

    那鳴鳥尖嘯聲傳自最南端的雪峰,山嶺搖晃,冰雪崩塌,滾滾沖入心蓮海中,碧波洶湧。

 

    拓拔野撕下兩條布帛,塞住雙耳,從長蛇上飄然躍下,馭風踏波,朝著窮山南峰掠去。到了山腳岸邊,雪瀑轟鳴,冰石飛撞,蓮花跌宕搖曳,那巍巍雪嶺仿佛隨時都欲朝他壓倒。

 

    他凝神四掃,不見任何山洞入口,更無宮殿樓臺,瞥見百余丈波濤怒湧,漩渦翻騰,心中一動,難道入口竟在湖底?

 

    下意識地施展“魚息訣”,潛入湖中,果見那雪浪如蟠龍玉柱,自湖底滾滾噴湧而出,正欲逆流遊去,忽見一道紅色人影翩翩沖出,杏眼顧盼,赫然正是先前與流沙仙子糾纏的幻冰仙子。

 

    拓拔野從後方悄無聲息地遊上前去,右手抵住她背心,傳音道:“仙子,得罪了。不知鳴鳥封印何處,可否帶我前往?”

 

    幻冰仙子見是他,花容驟變,适才目睹他與神女激戰,知其神通,不敢反抗,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冷冰冰地傳音道:“你既想自尋死路,我又何必攔你?”轉身領著他朝裡遊去。

 

    漩渦滾滾,從湖底一個洞穴湧出,兩人溯流而下,漆黑一片。過了半炷香的工夫,光線漸亮,隱隱可見甬洞石壁上尖石嶙峋,附著許多貝殼,明珠閃爍。又過了片刻,前方紅光搖晃,越來越亮。

 

    拓拔野念訣隱匿身形,隨著幻冰仙子朝上浮去。

 

    “嘩”的一聲,躍出水面,***輝煌,雕欄玉柱,竟是個極為壯麗的宮殿。躍出處碧葉漂浮,荷花搖曳,乃是大殿中的一個花池。四周宮女穿行,瞧見幻冰仙子,稍一行禮,行色匆匆,也沒人問她為何去而複返。

 

    宮殿建在山腹巨洞中,借勢隨形,也不知用什麼混金。神木結構,固若金湯,那鳴鳥尖嘯聲如驚雷連奏,在殿內嗡嗡回蕩,震得拓拔野氣息翻湧,那梁木、大柱卻都紋絲不動。

 

    幻冰仙子領著他朝裡走去,她耳中雖塞了兩個青銅扣,被那聲浪所震,仍是面色煞白,煩悶欲嘔,伸手緊緊堵住雙耳。

 

    拓拔野一邊尾隨於後,一邊凝神掃探,見那來往穿梭的眾女,個個神色自若,置若罔聞,不由大奇,轉念一想,立即釋然。這些女子必早已被震聾雙耳,就算這鳴鳥尖嘯再響徹百倍,亦毫髮無傷。

 

    穿過花閣,繞過偏殿,剛步入回廊,前方突然絢光晃動,兩列彩衣女子提著五色燈籠魚貫而來。

 

    幻冰仙子臉色微變,傳音道:“是神女!”忙疾退數步,轉身躲入偏殿。豈料腳尖方甫邁入殿門,便聽見幾個女子齊聲道:“奴婢拜見神女!”

 

    兩人一凜,轉眸望去,只見六個彩衣女子伏身拜倒在地,畢恭畢敬。顯是未及細看,將他們當作了神女一行。

 

    眾女身後站了一個女子,白衣如雪,手腕、腳踝上都縛了幾道粗若嬰臂的混金鐵索,拴連於地。***映照在她的臉上,肌膚勝雪,妙目澄澈,清麗不可方物。

 

    幻冰仙子呼吸頓止,暗想:“天下……天下竟有如此美麗之人!”一時間又是驚羨又是妒恨,自慚形穢。

 

    拓拔野“啊”的一聲,仿佛被雷霆當頭劈中,真氣渙散,光影搖動,頓時現出原形,怔怔地望著她,思緒繚亂,熱血如沸,張大了嘴,想要喊出她的名字,卻又偏偏記不分明。

 

    白衣女子身子一晃,雙頰霞湧,難以置信地凝視著他,淚珠轉動,低聲道:“拓拔太子,是你!”

 

    幻冰仙子聞言陡吃一驚。她雖然身在南海,與世隔絕,對大荒局勢不甚瞭解,但每年來此吸飲忘川之水的五族中人亦為數不少,多少也曾聽說一些。知道神農登仙之後,天下大亂,群雄逐鹿,而風頭最健的卻是新近崛起的幾大少年俊彥,想不到他便是其中之一!

 

    拓拔野喃喃道:“拓拔太子?我是拓拔太子?”眼前浮光掠影地閃過許多情景,但一時間仍無法清晰想起。只是隱隱覺得,這白衣女子必定與他有著極深的淵源,心底又是酸甜,又是悵惘。

 

    正欲相問,殿外腳步聲越來越近,有人唱道:“神女駕到!”

 

    他心下一凜,現在若暴露行蹤,被那神女纏住,可就來不及盜取鳴鳥火羽,解開流沙仙子的奇毒了!當下朝那白衣女子略一行禮,封住幻冰仙子經脈,躍到殿角的屏風後。

 

    那六名彩衣女子雙耳俱聾,又畏懼神女之威,低頭伏地,對周遭一切渾然不知。倒是那白衣女子頗為錯愕,原以為他是來此解救自己的,但瞧他神情舉止,竟像是認不出她是誰了……心中一震,登即恍然:他必是誤飲了忘川之水!

 

    不及細想,殿門大開,絢光搖曳,兩列彩衣女子翩翩而入,只聽一個柔美的聲音淡淡道:“貴賓雲集,良辰已到。木聖女,該是你登基女兒國主之時了。”華服盛裝,嫵媚動人,赫然是那紅發美人。

 

    拓拔野隱在屏風後,聽到“木聖女”三字,一顆心更是沒來由地狂跳不已,生怕被那神女察覺,靈機一動,從懷中取出那八角青銅鐘,念訣變大,拉著幻冰仙子悄然藏匿其中。

 

    那白衣女子正是姑射仙子。數日前她來到融天山,原想飲忘川之水,斷不了之情,不想卻在忘川河畔邂逅這女兒國神女,被她瞧見無鋒,認出身份。那神女也不知與木族有何冤仇,假意與她結好,騙她喝下毒藥,周身酸軟,為其所制,困在了這窮山秘宮之中。

 

    豈料山重水複,陰差陽錯,竟在此遇見了她苦苦掙扎、想要避開之人。命運無稽,天意弄人,她想要喝忘川之水而不得,而他卻偏偏忘卻了所有一切。想到這些,心中不由悲喜交疊。

 

    當下強斂心神,搖了搖頭,道:“我是木族聖女,又豈能再做女兒國主?”

 

    那紅發美人微微一笑,道:“如花年華,情竇初開,你若真想做聖女,又何必千里迢迢來喝這忘川神水?”

 

    姑射仙子被她當眾說中心事,臉上熱辣如燒,蹙眉道:“前輩也是木族中人,當知族規,何必強人所難?”

 

    紅發美人淡淡道:“正因我是過來人,才知做女兒國主,遠要比木族聖女快活得多。人生在世,但求隨心率性,你又何必強己所難?”

 

    拓拔野二人藏在兩儀鐘內,隔絕陰陽,見她察覺不得,心下大寬。

 

    幻冰仙子察言觀色,再加上平日打探的消息,已然猜到木聖女與他之間必有曖昧,心念一動,傳音道:“拓拔太子,神女勸木聖女當國主可沒安好心,不過是想讓她嫁給西海老祖……”

 

    拓拔野大凜,傳音道:“你說什麼?”

 

    窮山原是火族流放族囚之地,當年幻冰仙子便是因觸犯族規,才流落此地。而自從那神女控制女兒國後,便一心將諸夭之野經營成與大荒分庭抗禮的樂土,但凡有人想逃回大荒,不是被視作叛徒,活活折磨而死;就是被當作祭品,成了鳴鳥腹中之餐。

 

    她不甘心終老窮山,平日裡自不免時時留心打聽,只盼有一日能伺機重返大荒。此刻得知這俊秀少年竟是當今威震天下的龍神太子,如獲至寶,便欲借其之力,逃離樊籠,回歸故土,因此一心揣摩其意,投其所好。

 

    見他變色,知道自己所料不假,又傳音道:“西海老祖覬覦諸夭之野已非一時半日,連年來,遣使要與女兒國結親,全被神女拒絕。國主駕崩之後,西海老祖又遣使前來求親,神女不知為何,突然轉變心意,答應一旦找到新任國主,便與他結盟聯姻……”

 

    拓拔野心中大亂,此行原是想神不知鬼不覺地盜取鳴鳥火羽,解除流沙仙子所中之毒,孰料橫生枝節,竟又遇上此事。

 

    思緒飛轉,正權衡輕重,又聽姑射仙子道:“樹高千仞,根系於土。人生在世,又豈能事事隨心率性?既為木族聖女,自當以族民為重,安能因一己之心,而置萬民於不顧?”

 

    那神女微笑道:“好一個輕私心、重邦族的聖女!那你倒是說說,你喝忘川之水,想要忘記的又是什麼人、什麼事?”

 

    姑射仙子雙頰暈染,想要說話,心中卻劇痛如割,忍不住朝屏風望去,柔腸百結,螓首微搖,低聲道:“萬事冥冥天定,躲不離,逃不開。就算喝了忘川之水,又有何用?”

 

    拓拔野心中突突狂跳,那雙妙目凝視著自己,又是淒婉,又是溫柔,他的胸口仿佛被什麼重物壓住了,每一次呼吸,都是椎心徹骨的漲痛。

 

    神女冷笑一聲,森然道:“若真有上蒼,天下又怎會有這麼多不平之事?我生平最恨人假借天命,愚弄蒼生。尤其你們這些聖女,外表冰清玉潔,出塵不染,內心卻是齷齪之極。心裡明明喜歡男人,嘴上卻偏不承認,當年你姑姑如此,今日你亦複如是!”

 

    姑射仙子雙頰滾燙,又羞又惱,蹙眉道:“我姑姑與你何怨何愁,人已化羽,你還要這般詆毀中傷?”瞥見她耳垂上的碧玉海棠,心中一震,失聲道:“是了,你是丁香仙子!”

 

    那神女臉上紅暈泛起,咯咯大笑道:“小丫頭,我早說過與你姑姑是舊交了,到現在才想起我是誰麼?”

 

    姑射仙子仍有些驚疑不定,道:“我聽族中長老說,當年我姑姑東渡湯谷之後,丁香仙子推辭聖女之位,雲遊天下,路經南荒時便已坐化登仙,又怎會……怎會到了這裡?”

 

    丁香仙子眼中怒火熊熊,厲聲大笑道:“我何德何能,豈敢當木族聖女?能蝸居此地,苟活今日,全拜你姑姑與神農所賜!”

 

    這已是拓拔野第二次聽她提及“神農”,語氣森寒怨毒,咬牙切齒,就連那嫵媚俏麗的臉容也隨之扭曲起來,變得說不出的猙獰可怖。

 

    她這股恨火已憋了足足三百年,此刻面對宿仇後裔,周圍又全都是聾子,再無半分顧忌,眉梢一挑,咯咯笑道:“我初見神農時,他不過是個默默無聞的南海少年。那年南際山頂,百花大會,他突然不請自來,大放狂言,以一柄木劍,一合之間,便將琴鼓九仙殺得大敗,舉座皆驚。接著又接連打敗兩名小神位的高手,就連木神與他激鬥四百餘合,也占不得半點上風……

 

    “族中長老無一人能認出其師門路數,嘖嘖稱奇。青帝出手止戰,欽點他為當年花魁,他少年成名,春風得意,到處拈花惹草,那一夜宴會,便不知俘獲了多少女子芳心。嘿嘿,瞧他那輕狂風流之狀,又有誰能料想他日竟是大荒天子?”

 

    丁香仙子眼圈微微一紅,眼中閃過悽楚恨怒之色,冷笑道:“我是木族亞聖女,自得為花魁獻花,他似是為我榮光吸引,自那一刻起,便笑嘻嘻地盯著我,視線再也不曾轉移,那時我正值豆蔻,年少無知,被他這般撩撥,不免意亂情迷;又見周圍少女都對他心儀鍾情,心中又有些得意。這般眉目傳情,竟鬼使神差地隨他來到了山頂溪邊……

 

    “花宴在對面的龍湫峰頂,遙遙相望,仿佛另一個世界。那夜恰是十五,月圓如鏡,他貼著我的耳邊說了許多甜言蜜語,聽得我渾身顫抖,又是歡喜又是害怕。崖岩上,幾株碧玉海棠開得正豔,他隔空摘下一朵,別在我的鬢上,我想起自己木族亞聖的身份,心亂如麻,便奪下那花,拋入瀑布,起身逃走。但他突然……突然……”       

第六章 女國神巫(下)

            她的雙頰暈紅如火,停頓了片刻,低聲道:“他突然從背後將我緊緊抱住,吻住了我的耳垂。我像被雷霆打中,全身酸軟,再沒了半點兒力氣。瀑布轟鳴,冰涼的水珠飛濺在我滾燙的臉上,周身仿佛著了火。昏昏沉沉,什麼也聽不著,看不見了,只記得他在我耳邊說的那些話,每一句都讓我……都讓我心迷神醉……”

 

    說到這裡,眼波漸漸變得蒙朧起來,似是沉浸在往日的情景裡,悲喜交織,恨怒稍消。怔怔地凝視著那翻飛的垂幔,歎了口氣,道:“從那日起,我就像是變了一個人,天天失魂落魄,無時無刻不在想著他。聽到眾人談論他,便忍不住側耳傾聽;夜裡睡不著覺,便倒出沙漏裡的沙子,在月光下一遍又一遍地寫他的名字……”

 

    “等到他第二次再到南際山,已是兩個月之後,而這兩個月中,我卻已心結重鎖,從此再也難以自解。”

 

    姑射仙子從不知神農與她之間的往事,聽她娓娓回述,苦澀淒婉,心中嗔惱大減,暗暗起了同情之意。又想起師尊所言:人有情,故自傷;劍無鋒,乃無敵。但普天之下,古往今來,又有多少無敵之人卻終究敵不過這情之一字?眼角余光瞥見那屏風,心中又是一陣如絞劇痛,複轉黯然。

 

    鳴鳥狂嘯,震耳欲聾,眾女匍匐在地,一動不動。

 

    丁香仙子又道:“那年六月,蟬聲滿山,午後驕陽似火,我坐在溪邊的樹陰裡,正百無聊賴地栽植著碧玉海棠,突然飛來兩朵碧玉雕琢的海棠,不偏不倚地釘在我的耳垂上……”

 

    “我吃了驚,跳起身來,卻看見他神采飛揚地坐在樹枝上,得意地說,他走遍了八千里南荒,才找到了兩塊配的上我的翡翠,又請了大荒最好的匠師雕琢,所以花費了兩個月的光景。還說從今往後,我再也不用擔心海棠凋謝了,因為他已將春天永駐在我鬢角。”

 

    “我的淚水登時奪眶湧出,不顧一切地沖到他的懷裡。那一刻,什麼清規戒律,什麼矜持驕傲,被我統統拋在了腦後。就像那朵海棠,哪怕隨著流水,墜落山崖,哪怕片片零落,踩作春泥,也全不後悔……”

 

    丁香仙子仰起頭,嘴角泛起一絲淒冷的微笑,淡淡道:“可惜在他眼裡,我終究不過是朵隨意採擷的海棠,那些情話,也不過是春風拂面,過眼雲煙。過了三天,你姑姑來了。木族四大亞聖女中,你姑姑的年紀最小,常年居於空桑山上,唯有每年夏會之時,才隨她師尊到南際山上,拜會族中長老。

 

    “那時木族聲勢鼎盛,豪傑輩出,在東海接連打敗龍族,北邊又剛剛與水族結盟,百花大會的盛況絲毫不下於昆侖蟠桃會。春會中嶄露頭角的少年英傑,很快便能名動天下。”

 

    “神農大敗琴鼓九仙,戰平木神,短短兩月,已是大荒中叱吒風雲的傳奇人物。你姑姑那時與我情同姐妹,到了南際山上,便悄悄地向我打聽他的消息。”

 

    “那三天之中,除了處子之身,我幾已將一切都給了他,早已下定決心,拋下亞聖女之位,與他白頭偕老。聽她問及情郎,我心裡又是喜悅又是得意,不敢明說,卻忍不住偷偷地帶著她去見神農。”

 

    她秀眉一楊,冷笑道:“誰想那薄情人見了她,竟立時呆若木雞,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你姑姑也像是神魂出竅,連說話都變得語無倫次起來。可笑我當時為情所蔽,竟瞧不出這對狗男女早已互生情愫,還拿他的反常之態取笑。在我心裡,只道他對我,也永如我對他一般,天長地久,海枯石爛”

 

    “那之後幾天,你姑姑常常與我聊起他,他也不時旁敲側擊,打探她的景況。我漸漸地起了疑心,但一個是我視如姐妹的好友,一個是我付託終身的至愛,始終也不願相信”

 

    “直到有一天,我約他在龍潭相見,苦苦等到月過中天,也不見他的蹤影。我孤身獨坐,流螢飛舞,夏夜的晚風吹在身上,卻覺得一陣陣刺骨的陰冷,一顆心也漸漸地沉落下去。”

 

    “正準備起身回去,月光斜照崖壁,亮如明鏡,我突然看見兩個模糊的人影,心中咯噔一響,便悄悄地飛掠而上,透過密樹,我終於瞧見了最不願意看見的情景!”

 

    丁香仙子臉上暈紅如火,眯縫著眼,森然道:“就在那崖頂的樹林裡,那口口聲聲說喜歡我的人,正緊緊地抱著你姑姑,相偎相依。雖然什麼話也沒說,但月光照在他的臉上,竟是我從未見過的喜悅迷醉”

 

    “我呆呆地站著,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他聽見響聲,躍起身來,瞧見是我,臉色頓時變了,你姑姑也吃了一驚。我腦中卻一片空白,什麼也沒說,夢遊似的下了山,回到女館,每一腳都仿佛踩在棉花上。”

 

    “回到房中,看見玉瓶裡插著的那朵碧玉海棠,我的心才仿佛被萬箭所穿,突然疼得連氣也喘不過來了。淚水接連不斷,像火一樣地灼燒著臉頰,我猛地扯下耳垂上的海棠玉墜,連著鮮血,一起拋出窗外。雙耳劇痛,但誰讓它們當初要聽那些甜言蜜語呢?”

 

    “長這麼大,第一次明白什麼叫傷心、屈辱、恨怒,多麼想將屋內的一切、連同這整個世界一起撕碎!但是,師尊就在隔壁的房裡,她含辛茹苦將我養大,期望殷切,我又怎能讓她為我難過,為我蒙羞?”

 

    她長睫一顫,一顆淚珠倏然滑下,吸了口氣,冷冷道:“我顫抖地蜷縮在屋角,無聲地哭著,不是為了那薄情寡義的負心人,而是為自己,為自己因他所做的一切,為自己因所謂的愛情而踐踏了的自尊。窗外更梆響了四下,遠遠地聽到了雞叫,我突然醒悟了過來,我要的不是眼淚,而是報仇。這對狗男女害得我肝腸寸斷,我就要讓他們也生不如死!”

 

    她的話語怨毒陰冷,聽得姑射仙子心中一顫,那“狗男女”三字聽在耳中,更是雙頰燒燙,仿佛在罵自己一般。心緒撩亂,暗想:“姑姑與神帝雖是兩情相悅,終身不渝,但神帝確是負她在先,也難怪她這般咬牙切齒。而他……他與龍妃之間厲經患難,天下共睹,我卻魂遷夢縈,始終不能忘懷,比起丁香,豈不更加可悲?”心中一酸,險些掉下淚來。

 

    丁香仙子冷冷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那小賊的修為深不可測,以我當時之力,又能奈他何?於是我擦乾眼淚,悄然掠出窗外,找回了那海棠玉墜,重新掛回耳垂。第二天依舊參加夏會,裝作什麼也沒發生過一般。”

 

    “你姑姑做賊心虛,怯生生地來找我,我卻笑吟吟地勸她寬心,說絕不會將此事告知第三人,她信以為真,又不知我與神農之事,大為歡喜。到了夜裡,神農約我在南麓見面,假惺惺地說對我不起,說他確是喜歡我,但對空桑卻是刻骨銘心般鍾情,今生今世決不更移”

 

    “聽他這般說,我的心有如刀絞一般,怒火如焚,卻裝成若無其事,笑著說,我對他也不過是逢場作戲,但空桑是我的好姐妹,他若辜負,我決不答應。”

 

    “為了讓他寬心,剩餘七天的夏會裡,我故意約了幾個少年在林中幽會,讓他撞見。他果然以為我不過是個輕浮女子,戒心盡去,卻不知他方一轉身,那些少年都被我一寸寸剮成了碎片。”

 

    拓拔野聽得凜然心驚,這妖女心狠手辣,與姑射仙子的姑姑既有如此深仇,又當面將這些隱秘恥辱盡數傾吐,必不會輕饒於她。只是眼下若貿然出面相救,必無暇再拔取鳴鳥火羽,需得想出個萬全之策。

 

    又聽丁香仙子說道:“自那時起,我將仇恨深埋心底,平日裝得與你姑姑更加親密,她毫不懷疑,在我誘導之下,也將她與神農間的事情,一點一點地說與我聽。我一一記在心底,又暗暗找了許多證據,只等時機成熟,再讓這對狗男女身敗名裂,死無葬身之地。

 

    “過了十多年,大荒中風雲變幻,山河易色,神農早已一改當年輕狂,當上了五族天子;我幾番力薦,終於推選你姑姑登位聖女,哼,他們越是風光,我越是歡喜,他們爬得越高,終有一日,我要叫他們摔得越慘。”

 

    “終於,期待已久的時機來了。靈感仰崛起東荒,成為當時最負盛名的少年高手,青帝病死,眾長老推舉他繼位為帝。我瞧出他對你姑姑情有獨鍾,於是時時挑撥,又故意讓他發現兩人幽會情景,但他桀驁自大,雖對神農妒恨入骨,卻只想著堂堂正正地將他擊敗,獲得你姑姑的鍾情。”

 

    “如此又過了二十多年,眼看歲月蹉跎,鬢角已出現白絲,靈感仰卻始終未曾勝過神農半招,我終於忍耐不住了。”

 

    “有一天,你姑姑與神農約好了在青帝苑相見,我知道盧其仙子對你姑姑素來妒恨,時刻想著取而代之,於是設下連環計,故意讓她得到我搜羅的所有證據,又讓她領著長老會與他們撞了個正著……”

 

    丁香仙子心中鬱積了三百年的怨毒之氣今日始得抒放,快意已極,咯咯大笑道:“可笑那對狗男女事到臨頭,還不知被我算計,你姑姑為了袒護那負心漢,居然還央求我向長老會辯解、求情,被我幾番挑撥,靈感仰怒火中燒,終於准長老會所奏,將她流囚湯谷,神農也遭木族連番彈劾,若不是白帝、黃帝、赤帝極力挺護,他又焉能獨善其身?”

 

    姑射仙子心中大凜,這才明白當年那震動天下的“青帝苑之變”由來。想到她為了復仇,竟數十年不動聲色,最後借刀殺人,兵不血刃,害得姑姑流放東海,神帝威信大墮。這份隱忍、狡毒,實是讓人不寒而慄。

 

    搖了搖頭,低聲道:“即便神帝有負於你,你這般計謀深遠,報仇雪恥,心裡真的快樂了麼?若真的喜樂,又為何要樘到這南海窮山,與世隔絕?”

 

    丁香仙子一怔,咯咯大笑道:“小丫頭,你當我到這融天山,也是像你一般,想要喝這忘川水麼?若不是當初我為了報仇,撞入蒼梧之淵,被那姓林的賊人下了‘長相守’的奇毒,又怎會困頓於此,不得離開?追根溯源,這筆賬也當算在神農那狗賊身上!”

 

    拓拔野聽到“長相守”三字,心中一緊,凝神聆聽。

 

    丁香仙子又道:“你姑姑流放東海之後,長老會欲立我為聖女,嘿嘿,什麼聖女、亞聖,我早已看得透了,那時一心只想親手殺了神農,消我心頭之恨。但普天之下,又有什麼法術能壓得住‘五德之身’?

 

    “我苦苦思忖,終於想起一千三百年前,水族玄北臻所創的‘八極大法’。只要能修得此功,報仇雪恨,就算像玄北臻一樣五雷轟頂而死,又有什麼相干?於是費心心力,四處搜羅玄北臻的線索。玄北臻留下的神法秘訣早已失散,水族人花了一千多年,也未能找全,以我一人之力,又豈能搜齊?

 

    “但既不能往後找,難道還不能朝前推麼?玄北臻從被白帝震斷八脈,到創立八極大法、天下無敵,不過短短三個月光景。八脈盡斷,奄奄一息,就算是盤古重生,也決不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依仗一己之力創立神功,生龍活虎。

 

    “我左思右想,料定他敗走昆侖之後,必有神秘際遇。於是我孤身前往大荒西南,花了足足三年時間,打探當年那三個月內,他經行的所有路線。到了九嶷火山附近,終於從當地蠻族口中挖得了至為重要的消息。”

 

    聽得“九嶷火山”四字,拓拔野腹內的記事珠微微一動,似乎有什麼極為重要的人、極為重要的事與此相關,但一時卻難以記起。

 

    丁香仙子俏臉上露出得意之色,頓了頓,笑吟吟地柔聲道:“原來昔年玄北臻大敗之後,形如廢人,流落到九嶷火山,竟被南荒蠻族的一干少年欺侮。他性情剛烈狠決、悲憤之下,闖入九嶷山尋死。過了幾個月,再從九嶷山出來之時,已是天下無敵,那些蠻族少年更被他一一吸成人幹。”

 

    姑射仙子心中大奇,蹙眉道:“你是說……玄北臻竟是在九嶷山中修得‘八極大法’?”

 

    “何止是‘八極大法’?”丁香仙子容光煥發,忍不住咯咯大笑道,“是合盤古、伏羲、女媧三帝畢生精華的‘三天子心法’!”

 

    拓拔野記憶俱失,倒也罷了,姑射仙子、幻冰仙子聽得此言,花容齊變,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丁香仙子守著這秘密兩百多年,從未向人提起,今日既已決意將姑射仙子折辱而死,也不怕她走漏消息,得意不已,咯咯笑道:“我進入九嶷山后,被那毒瘴、猛獸所擾,身負重傷,心想,若我是玄北臻,當如何自絕?瞧見那濃煙滾滾的火山口,心中頓時有了答案。與不死在山下,被鳥獸分食,倒不如躍入火山,燒成灰燼!

 

    “我站在火山口,熱浪滾滾,帆布背包翻騰心底一陣恐懼,直想立即轉向,但想到神農,想到你姑姑,想到這幾十年的傷心屈辱,恨怒之火頓時填膺欲爆。如果不能報仇,我又何必苟活於世!於是我閉上眼睛,朝著那噴薄的岩漿一躍而下……”

 

    姑射仙子低“咦”一聲,驚訝不已,想不到她竟真的跳了下去。

 

    拓拔野亦大感駭異,雖知此女為了報仇,無所不用其極,但偏激至此,實是天下罕見。

 

    鳴鳥狂嘯,爐火熊熊。丁香仙子閉上眼,似是在回想當日情景,嘴角含笑,柔聲道:“古人常說‘置之死地而後生’,直到那一刻,我才算真正領悟其中真義。在那三年又四十六日裡,我九死一生,否極泰來,終於見到了傳說中的‘三天子心法’,雖然不能盡悟其妙,但也算築成了‘八極之基’……”

 

    三人屏息凝神,都極為好奇她究竟如何尋得那“三天子心法”,又是如何修習,偏偏她語焉不詳,對緊要處含含糊糊一語帶過,秀眉一皺,冷冷道:“只恨那姓林的老賤人太過奸狡,在我體內種下‘長相守’,我雖冒死攀爬天柱,逃出了蒼梧之淵,卻無法根治此毒,只能跋涉千里,來到這南海窮山,靠著心蓮與鳴鳥火羽,勉強鎮住寒毒。

 

    “普天之下,偏偏又只有此地種有心蓮,離開窮山之頂,蓮花須臾便死。我雖然修成了無雙神宮,卻畫地為囚,終生再也不能離開這裡。否則……否則……”咬牙切齒地重複了幾遍,妙目中怒火欲噴,森然道,“否則神農與你姑姑又焉能活得這般長久!”

 

    拓拔野心中大凜,“長相守”的解藥果然是鳴鳥火羽和心蓮花,但若真如她所說,只能暫時封鎮住寒毒,流沙仙子豈不也要同她一般,終其一生也再不能離開諸夭之野?

 

    當是時,殿外鳥鳴如雷,號角長吹,幾個彩衣女子急步奔入,朝她伏地叩頭,大聲道:“稟神女,西海老祖駕到!”       

第七章 萬鳥朝鳳(上)

            丁香仙子眉尖一蹙,閃過厭惡之色,冷笑道:“他倒心急。”

 

    秋波一轉,似笑非笑地凝視著姑射仙子,柔聲道:“小丫頭,我原想請你登位女兒國主,與西海老祖結萬年之好,但既然將所有的秘密都說與你聽了,又怎能冒此外泄的危險?鳴鳥七年一醒,必須祭以童男童女,你做不成女兒國主,就作神鳥女祭吧。”

 

    長袖一卷,掃在殿角香爐之上,“咯啦啦”一陣脆響,香爐轉移,大殿石地疾速分裂。紅光吞吐,尖嘯如狂,姑射仙子腳下一空,登時驚呼著朝下墜落。

 

    拓拔野心下一沉,便欲沖出相救。“噹啷!”縛在姑射仙子手腕、腳踝上的混金鐵索陡然繃緊,將她懸在半空,微微晃蕩。

 

    熱風熾浪撲面呼卷,姑射仙子驚魂甫定,低頭望去,下方深不見底,火光沖舞,照得四壁通紅,宛如煉獄。乍一望去,只見兩個極大的碧綠光球灼灼閃耀,怒嘯聲如狂潮驚濤,震得她氣血翻湧,凝神細看,才發覺竟是一隻金羽碧翎的巨大鳳凰,被百余道玄冰鐵鍊交纏鎖縛,迴旋怒舞,殊死掙扎。

 

    原來鳴鳥便在這偏殿之底!拓拔野既驚且喜,心中焦慮反倒大減,凝神聚氣,靜候良機。

 

    丁香仙子微笑道:“乖侄女,它七年才醒一回,難免饑腸轆轆,脾氣不好。不過你放心,只要吞了童男童女的血肉,它就能重轉安靜,再睡上七年了。”

 

    說著,拍了拍手掌,兩列宮女盈盈起身,又從殿外抬入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那少年長相清秀,周身被青繩捆縛,早已嚇得臉色慘白,被眾女一拋,頓時慘叫著急墜而下。

 

    姑射仙子奮起真氣,鐵鍊飛舞,將他陡然纏住,往上拉奪。

 

    幾在同時,那鳴鳥吼著猛然上沖,口中青焰狂噴,直湧起數十丈高,火舌堪堪從那少年腳底舔過,少年兩眼一翻,登時嚇得暈厥過去。

 

    丁香仙子咯咯笑道:“泥神過江,兀自燒香。小侄女,你手腳的混金索每隔一刻便會自行下沉七丈,此處距離神鳥至多不過百丈,你猜猜還能支撐多久?”長袖又是一卷,掃向香爐,隆隆悶響,石地應聲合攏,鳴鳥尖嘯聲頓時轉小。

 

    丁香仙子大仇終報,快意已極,嬌笑聲中,領著眾女翩然而出,殿門重閉。

 

    等到腳步聲漸不可聞,拓拔野這才一躍而出,收起兩儀鐘,依樣畫葫蘆,揮掌將香爐機關震開。

 

    咆哮如雷,熱浪撲面,恰逢鳴鳥振翼沖起,青焰排山倒海奔湧而來。他怒叱一聲,搶身擋在姑射仙子身前,左手絢光怒爆,激撞在火浪上,光焰重重炸湧,四壁轟鳴,和著那鳴鳥狂嘯,震得兩人喉中腥甜,難受已極。

 

    姑射仙子雖早猜到他必會前來相救,但見他奮不顧身地擋在自己前方,心中仍是一顫,喜悅酸甜,淚水不自禁地滑落臉頰,驚懼之意蕩然無存。

 

    鳴鳥又驚又怒,平張雙翼,張喙尖吼,盤旋著灼灼怒視。那百十條混金鎖鏈被它繃得筆直,叮叮脆響不絕。

 

    拓拔野天元逆刃急斬,奮力劈在姑射仙子的混金索上,不想那鎖鏈極之堅固,以他真氣之猛,神兵之利,連劈數刀,竟也只斫出半寸來深的缺口。正欲再斬,那四道鎖鏈突然一沉,如萬鈞巨石,拽著他們朝下急落七丈。

 

    鳴鳥等得便是此時,雙翼飆風怒卷,狂嘯猛衝,赤浪滾滾。

 

    狹路相逢,避無可避,拓拔野索性旋身逆轉,大喝著急沖而下,天元逆刃銀光炸舞,“轟轟!”赤浪紛湧,刀芒勢如破竹,霎時間劈開層層火濤,遙遙直刺鳴鳥頭頂。

 

    那凶鳥大怒,脖子徒然一鼓,碧翎如炸,縱聲嘯吼。

 

    拓拔野腦中嗡地一響,有如萬千雷霆在耳邊狂奏,眼前金星亂舞,神刀氣芒登時大斂。被那洶湧火浪猛推,當胸如撞,翻身高彈。

 

    “呼!”火焰狂舞,焦臭四溢,少年嘶聲慘叫,霎時間已被燒得面目全非,豁然墜入鳴鳥張開的巨喙中,蹤影全無。鳴鳥脖子微微一動,縱聲歡鳴,周身火焰陡然猛漲。

 

    拓拔野大凜,才知自己小看了這凶鳥,當下蕩滅火焰,撕下幾條布幅,塞進姑射仙子的雙耳,道:“仙子,我先送你下去。”抓住她左手,抄足上掠。

 

    姑射仙子被他手指掃過耳垂,芳心巨跳,雙頰登時一陣燒燙。豈料身形方動,上方隆隆悶響,那厚重餓偏殿地板竟已自動關閉。

 

    拓拔野暗呼糟糕,氣浪卷掃,蒙撞在石阪上,當當連聲,雖是炸裂,露出青幽幽的玄冰鐵面,任他如何奮力震劈,也再不能撼動分毫。心下大為懊悔,早知如此,方才便當解開那幻冰仙子的經脈,內外接應;現在受困地底,可真成了無路可逃的祭品了。

 

    念頭未已,鳴鳥又怒吼著疾沖而起,“嘭嘭”連聲,斷鏈飛揚,兩條混進鐵索竟被它生生掙斷!

 

    這凶鳥餓了七年,原已怒爆如狂,此時吞了少年,食髓知味,兇焰更熾;兩翼交拍,氣浪鼓舞,姹紫嫣紅的火焰層疊翻湧,勢不可擋。

 

    拓拔野連劈九掌,氣光炸爆,震得左臂酥麻,臟腑翻位,難受已極,天元逆刃被青焰燒卷,刀身紫紅,熾燙無比。他靈機一動,五行火克金,既要劈開姑射仙子的鎖鏈,豈能放著這大好資源不用?

 

    當下從懷中抓出那饕餮離火鼎,急念法訣,“呼!”四周青焰狂卷,徒然沖入鼎內,紫光大熾;指尖一彈,火光噴卷,猛烈地沖掃在天元逆刃的刀鋒上,右手疾揮,神兵席捲青焰,轟然怒劈在姑射仙子左腕的鎖鏈上。

 

    “叮!”那粗若嬰臂的混金索應聲而斷,姑射仙子又驚又喜,拓拔野依法炮製,天元逆刃光焰卷舞,鏘然連震,很快便將其餘三條鎖鏈也盡數斷開。

 

    拓撥野喝道:“孽畜,借你火羽一用!”抓緊姑射仙子的素手,並肩齊舞,朝鳴鳥腹下沖去。

 

    那凶鳥狂嘯噴火,雙翼風雷挾卷,接連不斷地朝兩人橫掃猛攻,轟隆四炸,火浪狂飆。

 

    姑射仙子呼吸不得,但左手被他緊緊握著,嘴角微笑,滿心喜悅安寧,竟無半分懼意,隨著他在那滔滔火海裡跌宕穿梭,仿佛又回到了那冰澄月明的章莪山頂,渾然忘卻了周遭一切。

 

    拓撥野此時喝仍不能想起過往,但生平所學卻已記起大半,急旋定海珠,借勢隨形,迴旋下沖,看似飄蕩無依,兇險萬狀,卻每每有驚無險,每一步都計算得妙到毫末。

 

    轉眼之間已沖落數十丈,到了那巨鳳頭頂,鳴鳥尖嘯著振翅翻飛,火浪怒湧,百餘銅鏈紛紛拋彈而起,穿插纏舞,朝兩人掃去。

 

    相隔極近,那聲勢更是狂猛驚人,拓撥野雖已堵住雙耳,凝神抗拒,仍被震得暈眩不已,驀地一咬舌尖,神志陡清,天元逆刃光焰烈烈,如厲電破空縱橫,轟然劈斷九條混金索,瞬間俯衝而過,繞到鳴鳥腹下。

 

    這幾下一氣呵成,疾逾閃電,看似簡單,但若換作他人,真氣稍遜半籌,又或沒有定海珠與天元逆刃,不是被鳴鳥生生震死,便是被混金索縛如蠶繭。

 

    凶鳥驚怒狂暴,盤旋沖舞,雙翼朝下猛擊,拓撥野早有所備,抓起那斷鏈,淩空將其巨爪緊緊卷住,抱住姑射仙子翻身疾沖而上,雙足一勾,貼著鳥腹,任它如何掙扎甩舞,也不松分毫。

 

    鳴鳥巨軀腹底長翎遍佈,剛銳如鐵,唯有靠近心臟處,長了一片紫紅色的絨毛,氣芒如電,鳥腹微微一縮,登時沁出一行鮮血。

 

    鳴鳥驚怖狂吼,翎毛直炸,長頸猛然俯彎而下,碧眼灼灼地倒望著他,似乎想要與他拼死相搏,卻又不敢輕舉妄動。

 

    那雙光輪似的碧眼中,交雜著恐懼、憤怒、悲哀、痛苦、絕望……拓撥野心中一震,殺氣盡消。這凶鳥雖然狂暴,但被赤帝封鎮在窮山數百載,七年一醒,迴圈周轉,實已是生不如死。

 

    將心比心,若是自己身陷囹圄,永無超脫之日,難免也會如此狂亂暴怒。心中一動,忽然又想起似有人曾與他說過,馭獸之道在於心智相通。瞭解它的心思,才能加以誘導,隨心駕馭。

 

    眼下與這凶鳥同困地洞,與其同室操戈,倒不如化敵為友,齊心協力。只要真能將其駕馭,即使離開此地,也能斂其凶性,再不讓它禍害於民。當下朝它微微一笑,徐徐收起神刀,從腰間抽出那支珊瑚笛。

 

    鳴鳥頭顱一動,喉中嗚鳴,灼灼地瞪視著他。拓拔野心道:“它的故鄉既在南荒,受困於此數百年,必有思鄉之念。”一邊回想著南荒的風土人情,一邊將長笛橫置唇邊,悠揚吹奏起來。

 

    笛聲柔和清越,有如清泉漱石,水滴綠苔。姑射仙子頓明其意,嫣然一笑,柔荑舒展,真氣滾滾卷舞,化為那管瑪瑙洞簫,斜倚於唇。嘯聲驟起,好似春風徐來,山花遍開。

 

    兩人四目對望,相視而笑,湧起淡淡的喜悅與甜蜜。心靈相通,並吹無間,洞簫清幽,笛聲歡悅,交相跌宕,宛如春水迴旋,山林天籟,讓人聞之魂神俱銷。

 

    那鳴鳥聽了片刻,碧睛凶光大斂,雖仍十分警戒,但暴怒恐懼之色已漸漸消減。曲樂悠揚,笛簫時如高峽明月,春江脈脈;時如萬里密林,隨風鼓舞;時而又如火山噴薄,直上九天。恣情縱意,暢快淋漓。吹到酣處,兩人仿佛乘風高上,飄飄欲仙,隨著那簫笛之聲,並肩回翔在萬里南荒。

 

    姑射仙子忽然想起當日在那密山壑穀,與他共吹《刹那芳華曲》時的情景,那時自己春毒初解,記憶模糊,為了讓她記起從前之事,拓拔野想盡了各種方法;而此時此地,卻是他忘卻了所有過往……心中一酸,簫聲竟不自覺地變成了《刹那芳華曲》。

 

    拓拔野心中陡震,覺得此曲好生熟悉,沒來由地悲喜交湧,笛聲一變,也漸漸高越,仿佛月下幽泉嗚咽,風中山林空語。

 

    鳴鳥歪著頭,翎毛漸轉服帖,一動不動,就連喉中的啼吼聲也受笛簫所染,隨其節奏,逐漸變得柔和低婉起來。

 

    吹到“不若神仙眷侶,百年江湖”時,姑射仙子心中大痛,指尖一顫,淚水忍不住奪眶而出。

 

    簫聲如咽,說不出的蒼涼淒鬱,鳴鳥似亦悲從中來,引頸長嘯,宛若悲歌。

 

    當是時,上方隆隆劇震,玄冰鐵板疾速移開,***耀眼,現出一張臉容。兩人一凜,抬頭望去,姑射仙子失聲道:“廣成子!”

 

    那人手持銅燈,白衣鼓舞,臉容慘白如雪,瞧見二人,似乎也陡吃一驚,旋即露出一絲魅惑而又詭異的笑容,哈哈笑道:“這可真叫‘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我道拓拔太子藏到哪個海底,想不到竟和木聖女在此卿卿我我,真真羨煞人也!”

 

    拓拔野雖不記得此人是誰,但隱隱猜到必是死敵,那鳴鳥似乎感應到兩人之心,大為震怒,突然縱聲狂吼,朝廣成子噴火猛衝。

 

    廣成子“咦”了一聲,笑道:“拓拔太子使了什麼法術?竟讓這凶鳥也甘心為你賣命?”右手一翻,絢光急旋怒爆,翻天印朝著二人一鳥當頭撞下。

 

    地洞狹窄,無處可避,恰是這神印盡顯威力的絕佳所在。霎時間絢光滾滾,氣浪如山嶽崩傾,霞雲壓頂,“轟”的一聲,鳴鳥厲聲怪吼,相隔尚有五十丈,竟被那氣浪逼得硬生生地朝下撞落!       

第七章 萬鳥朝鳳(下)

            拓拔野大凜,收起珊瑚笛,沖天掠起,天元逆刃光浪激嘯,如長虹高貫,“當!”絢光炸射,他右手虎口迸裂,喉中腥甜狂湧,左手下意識地抓出兩儀鐘,念訣急拋。

 

    神鐘瞬間變大,急旋上沖,只聽隆隆狂震,碧光大作,拓拔野當頭如被重山猛撞,雙臂酥麻,“哇”地吐出一大口鮮血,姑射仙子失聲道:“拓拔太子!”翩然沖來,奮力抵舉。

 

    轟雷狂奏,上方炸射開無數道絢麗火蛇,沿著神鐘邊緣猛烈地衝撞在四壁上,如同流星沖瀉,洞壁迸裂,翻天印下墜之勢稍稍一滯。

 

    拓拔野驚魂甫定,背後氣浪鼓舞,啼鳴連聲,竟是那鳴鳥扇動巨翼,正輕輕地拍著他的後背,似是在感謝他冒死相助。經過剛才的笛蕭合奏,與适才的生死一劫,巨鳥儼然已將他二人視作盟友,仰頸嘯吼,又欲振翅沖上。

 

    只聽廣成子哈哈笑道:“拓拔太子,又想拿神鐘做鱉殼,當你的縮頭烏龜麼?凡事不過三,前兩次都讓你僥倖逃脫,今日可沒這般好的運氣了!”話音未落,那翻天印徒然又是一沉,力勢猛增了十倍有餘。

 

    兩人眼前一黑,再也支撐不住,雙雙朝下摔落。

 

    鳴鳥翎毛炸舞,縱聲尖嘯,雙翼狂飆猛擊在神印絢光上,只聽轟隆迭爆,碎羽紛揚,立時被炸得鮮血橫飛,疾速跌墜。

 

    拓拔野目光瞥處,眼見下方深不可測,距此兩百多丈的石壁上,黝黑一團,似有一個洞穴,心中一動,橫豎都是一死,唯有冒險一賭了。

 

    當下收起兩儀鐘,與姑射仙子牽手下沖,叫道:“鳥兄,隨我來!”那鳴鳥似是聽懂他的意思,怪叫一聲,雙翼張舞,徒然朝下飛掠。

 

    “噹啷啷”一陣脆響,那百余條混金索深植四壁,被它猛拽,頓時拉得筆直,翻天印怒撞而下,絢光炸舞,狂震連聲,所有長鏈應聲碎斷。

 

    鳴鳥枷鎖即除,精神抖擻,怪吼俯衝,很快便超過拓拔野,巨喙一啄,叼住二人,回頭拋落背上,歡鳴著朝那漆黑幽深的地底展翼疾飛。

 

    翻天印越變越大,將地洞充盈滿當,擦著四壁飛速下沉,火花亂舞,漸漸沖湧起滾滾火浪,聲勢更是驚天動地,竟連鳴鳥的叫聲也被壓過了。

 

    下方側壁上的那團黑洞越來越近,拓拔野一顆心漸漸吊了起來,凝神屏息,默默數著距離,百丈……八十丈……五十丈……二十丈……十丈……正想示意鳴鳥沖入其內,心中猛地一沉,那黝黑處雖然是一凹洞,但僅有兩尺來深,即便他與姑射仙子能勉強藏入,這巨鳥亦無處可躲。此時心境微變,不自覺中竟將鳴鳥視作了朋友,同進同退,不忍棄它獨存。

 

    狂風撲面,勢如閃電,轉眼之間又沖下了百丈,周圍石壁上雖有不少凹洞,那無一能容下鳴鳥巨軀。拓拔野思緒飛轉,心中突然一動:“是了,我真傻啦!那廣成子想殺的人是我和仙子,只要我們逃脫,鳴鳥自當無恙!”

 

    想明此節,精神大振,叫道:“仙子,隨我來!”猛地拽緊姑射仙子斜沖而出,朝左下方的一個凹洞掠去。那洞深僅三尺,高不過一人,拓撥野飛身急旋,將她貼身緊緊抱住,閃電似的沖入其中。

 

    “砰!”姑射仙子背靠石壁,與他相隔咫尺,面面相對。還未站穩,身後狂飆怒卷,絢光刺目,那巨大的氣浪壓力將他陡然朝裡一推,四目交接,嘴唇登時緊緊貼在了一起。

 

    “轟隆隆!”翻天印擦著他的後背沖卷而落,聲如洪雷。姑射仙子天旋地轉,雙頰火燙,連氣也透不過來了。他那滾燙的身體緊緊地壓在她的身上,連身後的石壁也仿佛被熱浪灼成了熔岩……

 

    拓撥野亦如五雷轟頂,腦海中突然閃過許多似曾相識的畫面,迷離嬌媚的眼神、天湖畔相偎的倒影,蝕心徹骨的蜜吻……那甜蜜、悲戚、酸楚、狂喜、迷惘……又像狂潮怒浪般地沖卷心頭……

 

    呵,是她,他似乎想起她是誰了,當那隆隆的狂震聲在耳邊激蕩不絕,當她癡癡地凝望著他,妙目蒙矓如春日的水波,當他喉中窒堵,想要呼吸,胸膺中卻充盈了她的芬芳和甜蜜,當他情不自禁地輕吻她的唇瓣,恣肆而貪婪地吮吸……他仿佛記起了所有的、關於她的一切。

 

    霎時間,她淚珠奪眶,失去了所有的氣力,仿佛春滕繞樹,白雲依山。體內那甜蜜而渴切的痛楚,像烈火一樣地燃燒著,帶來一陣陣迸裂欲炸的戰慄。

 

    恍惚中,忽然聽到一陣轟隆迭爆,拓撥野陡然一震,低聲道:“仙子姐姐,走吧!”

 

    驀地拉著她疾沖而出,喝道:“廣成子,我在這裡!”天元逆刃光芒激爆,與他合為一體,朝上狂飆怒舞。

 

    廣成子正凝神俯瞰,陡吃一驚,急忙捏決念咒,翻天印微微一震,朝上轟然倒飛。但此時與拓撥野二人相距已近三百丈,一時間哪能追到?反倒是那天元逆刃如銀龍破空,奔雷狂嘯,轉瞬間已直指其眉睫。

 

    廣成子大凜,笑道:“好小子,我太小看你啦!”翻身躍起,左手遙遙禦印,右手白光滾滾沖湧,突然怒爆而出,傾斜一柄巨型光劍,淩空猛劈在天元逆刃的氣芒上。

 

    “轟!”拓撥野氣息一窒,身軀劇晃,廣成子真氣雖稍勝一籌,但倉促應變,未能發揮至最大威力,被他震得接連疾通數步。

 

    拓撥野哪容他有片刻喘息之機?長嘯聲中,抄足沖入殿內,銀光怒舞,洶洶不絕地淩厲猛攻,殺得他踉蹌奔退。

 

    氣浪掃處,橫樑迸斷,垂幔亂舞,香爐、銅鼎四裂飛炸,一片狼藉。幻冰仙子一動不動地躺在殿角,嚇得臉色慘白。

 

    鳴鳥聽見他的嘯聲,亦縱聲狂啼,疾沖而上,嘯吼聲越來越近。

 

    廣成子無睱理會那凶鳥,一邊繞殿閃躲,一邊凝神聚氣,驀地大喝一聲,左手一翻,翻天印從地底飛旋沖起,呼呼狂卷,朝二人後背猛撞而去。

 

    拓拔野急旋定海珠,拉著姑射仙子俯身疾沖,“砰!”那合圍近丈的巨柱被螺旋絢光撞中,頓時迸裂斷折,大殿劇晃,幾根梁木轟隆塌落。

 

    廣成子笑道:“小子,看看你的脊樑骨是否比這玄冰鐵柱來得更硬!”趁勢轉入反攻,右手光劍縱橫,大開大合,左手捏訣換指,卷引神印,無堅不摧。轉瞬間便重新強佔上風,將兩人往殿角逼去。

 

    翻天印嗚嗚飛轉,旋風狂舞,周遭那些銅器、鐵石都被淩空吸起,接二連三地附著其上,氣浪越加熾猛,只等廣成子手指一勾,便朝兩人撞落。

 

    當是時,忽聽尖嘯如狂,紅光一閃,鳴鳥從地底沖出,以雷霆萬軍之勢猛撞在那神印下方。

 

    “轟!”氣浪狂湧,鳴鳥倒飛,翻天印沖天怒舞,猛然撞入殿頂,橫樑炸碎,巨石崩塌,整個地宮陡然坍塌,土石濛濛一片,什麼也瞧不見了。

 

    混亂中,只聽得轟隆連震,地動山搖,神印餘勢未衰,摧枯拉朽,竟貫穿山腹,直破天外。上方陡然一亮,隱隱可見一道光柱斜射而入。

 

    拓拔野再不遲疑,抓緊姑射仙子,震飛亂石,飛身躍至鳴鳥頸上,喝道:“鳥兄,飛上天去!”

 

    鳴鳥在地底苦苦煎熬了幾百個春秋,最想聽的莫過於這句話,歡聲狂嘯,巨翼怒掃,霎時間拔地沖起,隨著那翻天印滾滾螺旋的絢光,破空而去。

 

    轟鳴迭爆,石飛木舞,狂風凜冽撲面,眼前一亮,但見夜穹萬里如海,星子搖搖欲墜,翻天印飛旋在百丈高空,絢光迷離。群鳥驚飛,有如滾滾霞雲。

 

    風聲呼嘯,夾雜著鼓樂金鐘,轟隆爆炸,以及此起彼伏的驚呼呐喊聲。低頭望去,下方雪嶺崩塌,冰川沖瀉,那渺渺心蓮海中驚濤四炸,滾滾噴湧,花燈跌宕,月舟翻沉,映照著空中的神印絢光,絢麗如虹霓。

 

    那壯麗的七星殿群,也不知有多樓臺榭閣被那破空飛舞的巨石撞中,頃刻間瓦飛牆炸。眾人顧不得儀態,紛紛抱頭奔逃,慌不擇路,爭相躍入天湖之中。

 

    “神鳥!是神鳥!”“神鳥解印了!”人群中,有人指著鳴鳥失聲驚叫。霎時間驚呼迭起,嘩聲鼎沸,人潮紛紛頓止。

 

    鳴鳥盤旋,仰頸長嘯,聲如驚雷激蕩,千山響徹。空中那數以萬計的飛禽凶鳥無不歡鳴狂啼,聲浪如潮,登時蓋過了所有的轟鳴驚叫。

 

    拓拔野與姑射仙子並坐鳥背,月光照在她的臉上,清麗難言。大劫重生,又經歷了适才那如夢似幻般的時刻,他心中喜悅難禁,忍不住又抽出珊瑚笛,悠揚吹響。

 

    姑射仙子心潮洶湧,看著下方那喧沸的人潮,雙頰燒燙,也不知是悲是喜是羞是怕,但被他那微笑的雙眸灼灼凝視,心中甜蜜酸楚,略一遲疑,也聚氣為蕭,和聲吹奏。

 

    雪山轟鳴,亂石滾滾,在那響徹雲天的喧嘩、鳥鳴聲中,簫笛聲清越悠揚,歷歷可聞。眾人呼吸一窒,仿佛春風拂面,醍醐灌頂,頃刻間全都安靜了下來,又是驚奇又是迷醉,均想:“是誰在吹奏如此仙樂?”

 

    聽得簫笛,鳴鳥搖頭甩頸,歡悅已極,巨喙在拓拔野的臉上輕輕一啄,逕自曲頸長鳴,平張雙翼,彩屏怒放,竟似在隨著曲樂高歌起舞。

 

    群鳥尖啼如沸,紛紛高翔盤旋,也學那鳴鳥,隨著簫笛的曲樂節奏、韻律起舞,歡鳴齊和。遙遙望去,漫天彩鳥紛飛,載歌載舞,竟是見所未見的曠世奇觀。

 

    眾人瞠目結舌,呼吸若堵,丁香仙子憑欄仰眺,亦是驚詫不已。有人顫聲唱道:“鸞鳥自歌,鳳鳥自舞,四海升平,歸兮故土!”

 

    這四句歌詞是諸夭之野流傳已久的古謠,太古之時,大荒戰亂不止,許多百姓便遠渡南海,逃到這窮山避難。對於那些背井離鄉的難民來說,最為渴望的,莫過於終有一日天下太平,重歸故里。

 

    而每年春秋之季,總有許多候鳥北飛南往,途經窮山,這些百姓便求巫祝向候鳥打探故園消息,久而久之,形成了一個傳說,只要有一日萬鳥朝鳳,載歌載舞,便說明大荒太平可期,他們也可以隨著鳳鳥一齊北返故土了。

 

    此時目睹奇景,想起這祖輩流傳的歌謠,女兒國也罷,白民國也罷,所有的蠻族夷民無不心潮激湧,熱淚盈眶,紛紛伏身而拜,一齊縱聲長歌。

 

    丁香仙子聽著眾人反復詠唱那“歸兮故土”四字,心中亦刺痛如針紮,悲喜交加,心道:“難道真是上蒼降諭,我終能離開這裡了麼?”突然一凜,想起姑射仙子被拋入地洞作為女祭,神鳥既已解印,那麼她呢?

 

    凝神掃探,果然瞧見鳴鳥頸背上並坐了一男一女,那女的清麗如仙,自是姑射仙子,而那男子俊秀挺拔,赫然竟是先前在融天山上,殺之而不得的神秘少年!

 

    這一驚非同小可,不等細看,又聽一個圓潤悅耳的聲音在身後笑道:“神女方才許諾與我聯姻,就有如此祥鳥瑞景,可見天意冥冥。妙極妙極!”

 

    回頭望去,一個七八歲大的童子在眾人簇擁下,大大咧咧地從天樞殿中走了出來,肌膚雪白通透,青色血管縱橫,右耳只剩下了小半截,銀白色的眼珠滴溜溜地轉動著,老氣橫秋,又帶著幾絲陰邪詭異。正是西海老祖。

 

    丁香仙子暗自冷笑,臉上卻不動聲色,心想:“需得在他發現那小丫頭之前,找個藉口,先將她殺了滅口。”

 

    但轉念又想,那神秘少年竟能馴服鳴鳥,救出姑射仙子,修為只怕仍在自己預估之上,要想搶在西海老祖等人察覺前,殺了小丫頭,奪其天元逆刃,只怕難於登天。西海老祖邪淫貪暴,與女兒國聯姻已是不懷好意,一旦瞧見那小丫頭和不世神兵,還能忍得住嗎?

 

    正自思忖,又見一道人影從雪嶺上沖天飛起,腋下挾著一個紅衣女子,笑道:“拓拔太子,你崩塌窮山,搗毀神鳥宮,還這般大搖大擺地反客為主,果然是膽大包天。”手一招,翻天印呼呼怒旋,如彗星橫空,朝著鳴鳥飛撞而去。

 

    眾人驚嘩,丁香仙子心中一沉:“拓拔野!”這才記起曾聽人說過,有個姓拓拔的流浪少年陰差陽錯成了神農使者,後又因緣際會,當上了龍神太子,成為當今天下聲名顯赫的新貴……又驚又怒,暗罵自己糊塗,竟未能早些想起。

 

    “轟!”鳴鳥尖嘯高飛,一道銀光閃電似的劃過夜空,擊撞在翻天印上,頓時鼓起滾滾霞雲,又引得眾人一片喧嘩。

 

    西海老祖光潔的額頭突然綻出一隻藍色的眼睛,寒芒怒射,哈哈大笑道:“拓拔小子,你搗毀我海神宮倒也罷了,居然還敢到這裡胡鬧!今日是我與女兒國主大喜之日,若不好好地懲戒你,又怎對得起主人盛情?”

 

    生怕被廣成子搶去頭功,踏風沖起,一道白芒破臂激射,轟雷鳴動,霎時間化為一道一丈八尺長的氣光長刀,淩風怒舞。

 

    鳴鳥引頸長嘯,群鳥怒啼,洶洶如潮水翻騰,將拓拔野、姑射仙子團團護在其中。

 

    眾人哄然,憤怒無已,紛紛叫道:“百鳥朝鳳,聖人出焉,能駕神鳥,禦百鳳,便是我諸夭之野的貴人,你們才他***反客為主,胡鬧搗亂!”急怒之下,便有人抓起石頭,朝西海老祖奮力擲去。

 

    女兒國眾女將面面相覷,齊齊朝丁香仙子望來。

 

    她冷笑一聲,朗聲道:“拓拔太子與木聖女是我請來的客人,誰敢傷他們,便是與我女兒國為敵!”沖天飛起,疾電似的朝鳴鳥搶去。

 

    奇變迭生,四下大亂。拓拔野不記得這些人是誰,更懶得與他們糾纏,此時滿心歡悅,只想和姑射仙子一起遠離喧囂,救活流沙仙子。當下收起珊瑚笛,笑道:“鳥兄,待我摘上幾朵心蓮,便一齊離開這裡,到融天山上盡情高歌一曲。”

 

    鳴鳥聽懂其言,點頭嘯啼,展翼朝心蓮海沖去。萬鳥齊鳴,紛紛盤旋沖下。遙遙望去,漫天如霓雲倒卷,蔚為壯觀。

 

    西海老祖見他對自己熟視無睹,心下大怒,馭風踏空,斜刺裡疾沖而至,斬妖刀轟然飆卷,朝他當頭電斬。

 

    相距數十丈,寒芒已自迫面。拓拔野一凜,下意識地反握天元逆刃,又使出那記“天元訣”中的“回風石舞”,銀光眩目,淩空彎折回轉,閃電似的劃過一道圓弧,朝他手腕急劈而去。

 

    西海老祖大吃一驚,翻身疾沖,堪堪避過。

 

    人群歡騰,喝彩,顯是都將拓拔野當作了自己人。誰也未曾瞧見,天湖畔的雪地中,兩匹形如白狐、背生雙角的怪獸正昂首踢蹄,朝著拓拔野歡嘶長鳴,通紅的眼睛中,仿佛有兩團跳躍的熊熊火焰……       

第八章 天元之悟(上)

            鳴鳥疾沖,狂風鼓舞,心蓮海波瀾激蕩,蓮花,碧葉跌宕起伏,眾人眼見神鳥馱著那對壁人俯衝而來,無不縱聲歡呼.

 

    拓拔野淩空揮刀,光芒怒卷,登時將七朵心蓮橫斬而下,隨著氣浪沖天迴旋翻舞,不偏不倚地落到姑射仙子的衣裙中,人花交映,翩翩如仙.四周歡騰聲已至沸點.

 

    廣成子窮追在後,捏決畫指,翻天印破風急舞,急速變大,有如一座五色山峰朝著兩人急旋壓下.

 

    眾人驚呼不迭

 

    拓拔野正待回身抵擋,卻聽鳥群尖啼,四沖圍舞.不顧一切的朝廣成子撞去,"轟轟"連聲,彩光怒暴,映的夜空光怪陸離,樹百隻禽鳥被翻天印光芒掃中,登時血肉橫飛,斷羽繽紛,接連墜入海中,將那澄澈的天湖染的一片血紅.

 

    先發一點,馬上後續

 

    鳴鳥怒嘯,萬鳥狂啼,前仆後繼地繼續圍沖,拓拔野心中大震,又是驚駭又是慚愧,想不到這些鳥群為了保護自己,竟視死如歸.

 

    眾人悲怒交集,同仇敵愾,再不顧神女是否下令,紛紛操刀彎弓,怒吼著朝七星殿中的西海水妖殺去,刀光劍影,箭雨紛飛,頃刻間,那歌舞昇平的迎賓殿便成了你死我活的戰場.

 

    西海老祖奪魄眼中凶光怒射,哈哈長笑道:"神女殿下,原來你早和這拓拔小賊勾結,在這裡伏擊我們啊,既是如此,那我也不客氣了"舉起一支細長的號角,淒厲長吹.

 

    過不片刻,只聽""的一聲雷鳴,北邊海天交接處,突然沖起一道赤豔的紅光,破空劃舞,遠遠的撞落在草原上,頓時炸起沖天火浪,幾在同時,轟鳴四起,無數道紅光從海上爭相噴吐,接連沖入諸沃之野,火海熊熊,很快便燒紅了半個夜空.

 

    姑射仙子吃了一驚,低聲道:"赤炎火炮"當日在湯穀扶桑樹上,便曾見識過這火炮的威力,凝神遠眺,果然瞧見北邊極遠處的海面上,船帆鼓舞,星羅棋佈,顯是水妖艦隊早已排布在海灣附近,只等一聲令下,便大舉進犯.

 

    拓拔野又驚又怒,高聲喝道:"廣成子,你要的不過是我一人性命,何必累及無辜,塗炭生靈?"駕馭鳴鳥,朝窮山險崖外急速沖去,以免翻天印擊落在心蓮海上,殃及他人.

 

    廣成子遙遙笑道:"拓拔太子,你也太高抬自己啦.我要取你性命不假,但今日到此,卻是別有另計,誰知老天竟也將你送到了這裡?這便叫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說話間,翻天印迤儷破空,接連擦著鳴鳥怒撞而過,氣浪滾滾,霞光炸舞,將天機,天權兩殿接連掀飛,數十人來不及閃避,哼不不濟哼上一聲,便橫飛摻死.那些聚攏圍攻的鳥群更被打得四拋離散,尖啼如狂.

 

    丁香仙子大怒,她在這諸沃之野苦苦經營了兩百多年,才建立起這南海上的獨立王國,夢想著與神農大荒分庭抗禮,想不到片刻之間,先被拓拔野奪去臣民人心,接著又被這西海水妖肆虐進犯,畢生心血幾乎毀於一旦.

 

    當下一邊飛追鳴鳥,一邊高聲喝道:"孩兒們,殺光這些水妖,一個也別放過"沖過搖光殿上空時,無鋒劍碧光怒舞,登時將十余名水妖橫斬兩半,坐手淩空掃探,抓起兩名水妖,氣旋狂轉,將他們真氣滔滔不絕地吸入丹田.

 

    廣成子笑道:"好一個八極大法,看來陽極真神說得沒錯,我們真是不枉此行了"翻天印突然淩空怒轉,掀卷起羊角風似的絢麗氣浪,朝她迎面沖卷而來.

 

    丁香仙子冷笑一聲,斷劍破空電舞,""光浪螺旋炸舞,她身子一晃,臉色瞬間慘白,駭怒交集.

 

    原以為自己築成八極之基,修行了兩百多年,就算鬥不過神農,也當相差不遠了,豈料短段半日,連遇強敵.無論是那拓拔小子,還是這臉色慘白的男子,年紀雖輕,真氣之猛,卻絲毫不在她之下.

 

    但她生性偏匣鬥狠,悲沮懊喪稍縱即逝,很快又湧起強烈的好勝心與殺意,募地翻身飛舞,朝廣成子迎面沖去,左手五指一張,氣旋怒轉,當空現出一個強猛不匹的旋渦.

 

    當是時,天海處炮火轟鳴,姹紫嫣紅,大風吹舞,隱隱傳來硫磺味兒與殺伐聲.而在這雪齡天湖之上,亦是轟鳴不絕,殺聲震天.觸目所及,到處都是摻叫摔落的人影,湖中血光波蕩,已將那蓮花,碧葉浸地通紅.

 

    拓拔野騎鳥盤旋,胸膺若堵,适才的歡愉喜悅已蕩然無存,原以為只要自己馭鳥飛逃,就能將廣成子等人引離此地,但眼下觀之,這些水妖此行似是蓄謀已久,非他一人所能吸引.

 

    想起先前眾人所唱的那四句”鸞鳥自歌,風鳥自舞,四海升平,歸兮故土”,心中一陣酸苦,付道:”九州四海,同根同源,為何竟要如此想戕?究竟要到何時,才能鸞鳥自歌,風鳥自舞,天下一片太平?”

 

    想到連這天涯海角,窮山盡處,仍不免成為焦土,更是悲郁滿懷,忍不住縱聲長嘯,下定決心,馭鳥調頭,朝著廣成子回轉沖去.既然躲不開,逃不離,就惟有奮盡全力,將他們徹底擊敗!

 

    群鳥怒嘯相和,緊隨鳴鳥,重新向窮山峰頂浩好蕩蕩地迴旋沖去.

 

    方一轉身,狂風呼嘯,氣浪掃卷,西海老祖迎面沖到,奪魄眼藍光怒放,拓拔野心中一寒,斬妖刀瞬間已劈至頭頂!”轟”銀光弧舞,光浪暴漲,又是下意識地一記天元決中的”東風西顧”,奮力擋開.靈光電閃,那些奇妙招式又紛至遝來,當下長嘯不絕,五行真氣洶洶轉化,湧為白金氣浪,直沖刀芒,殺得西海老祖接連飛退.

 

    見他重新飛回,峰頂眾蠻人無不歡呼,士氣大振,萬鳥亦激嘯盤旋,次第俯衝而下,朝著心蓮海各殿中的水妖殺去.

 

    西海老祖偷襲未果,反被他殺得手忙腳亂,心下大淩:”這就是傳說中的”天元決”麼?”他自恃刀法天下無雙,斬妖刀被列為”天下第三名刀”已是大為不滿,但此刻面對這其詭淩厲,見多未見的刀法,竟不由得冷汗涔涔.

 

    但他畢竟久經沙場,調整極快,漸漸又穩住陣腳,瞥見姑射仙子,淫欲大熾,忍不住獰笑道:”小丫頭,當日鐘山之上,燭少被這臭小子壞了好事,無福消受,也好,今日正好將你完璧之身留了給我!”

 

    姑射仙子臉上暈紅,又厭又怒,淡淡道:”莫非閣下右耳被削的時日太久,已記不得神帝戒誓了麼?”聚氣為見劍,淩空飛舞,和天元逆刃一齊交錯急攻,將他重又迫退.

 

    茲一生橫行天下,僅敗過兩次,一次是少年時大鬧北海,被燭龍一指點住眉心;另一次便是在西海之上,被神農削去一耳.

 

    聽她提及往日大敗,登時羞怒攻心,哈哈大笑道:”小丫頭,瞧不出你長得這般溫柔秀氣,卻也伶牙俐齒,不知到了床上,會不會淫聲浪語?”刀光一變,妖詭霸洌,縱橫呼嘯,陡然將兩人生生壓制,氣芒掃處,姑射仙子的衣角竟相迸裂.

 

    拓拔野大怒,喝道:”無恥!”左拳淩空怒掃,絢光暴舞,極光電火刀破鋒而出.”蓬蓬”連聲,絢芒激射,斬妖刀白光蕩漾,西海老祖做耳一涼,險些被那氣芒削了下來,驚怒叫迸,凝神激鬥.

 

    當是時,只聽眾人齊聲歡呼,叫道:”神女,神女!”

 

    拓拔野轉眸望去,百仗開外,丁香仙子淩空傲立,左手絢光滾滾,旋渦似的搖盪不絕,廣成子被困在中央,白衣鼓舞,滿頭大汗,皮膚如波浪起伏,顯是被其八極大法所制,已有些強撐不住,就連那翻天印亦只能當空盤旋,無法沉落半分.

 

    姑射現在心中一松,又驚又喜.

 

    拓拔野卻隱隱覺得不妙,雖記不得從前之事,但單憑先前與這廝交手的感覺,便知他真氣雄渾狂猛,絕不遜于丁香,而心思縝密陰毒,更在其之上.瞥見他嘴角突露笑意,心中一沉,脫口道:”小心”

 

    話音未落,霞光萬道,翻天印突然怒旋急撞,”轟”光浪炸舞,丁香仙子鮮血狂噴,登時如斷線的風箏似的朝外跌飛.眾人驚呼聲中,廣成子趁勢疾進,又是兩掌淩空猛撞在她心口.

 

    他與丁香仙子修為可謂伯仲之間,至多鬥到千招之後,能略勝半籌,故而才使出這詐敗惑敵之計,攻其不備.這兩掌擊出,更是畢集周身真氣,丁香仙子奇經八脈瞬間盡斷,”嘩”的一聲,墜入心蓮海中,水浪高湧.

 

    眾人失聲大叫,紛紛奮不顧身地躍入天湖,將她撈起,見她臉色慘白,氣息奄奄,無不驚怒,傷心,那些女將更嚶嚶哭了起來.

 

    拓拔野與姑射仙子對望了一眼,心下大淩,丁香雖欲置他們於死地,但可恨之人亦必有可憐之處,對這一生被仇恨纏縛,不得子脫的女子,他們並無太大的惡感,眼下看她慘遭算計,更感同情.更何況她是諸沃之野的領袖,一旦化羽,群雄無首,這南海窮山必定又被這些奸賊所控!

 

    正欲逼退?茲,上前相救,忽聽號角激越,戰鼓咚咚,雪嶺下方殺聲震天,又有樹千騎急掠而來,月光照在獵獵招展的旌旗上,俱是”西海”二字.當先那人黑袍高冠,臉容蒼白俊美,滿是倨傲,憤怒的神色,右肩上沁了斑斑鮮血,手臂僵直,瞧起來頗為彆扭.

 

    姑射仙子驟吃一驚,低聲道:”公孫嬰侯”

 

    廣成子左臂一振,將腋下的幻冰仙子提了起來,哈哈大笑道:”公孫賢弟,你的相好,還給你!”淩空拋了過去.

 

    公孫嬰侯看也不看,抄手將她接住,幻冰仙子”嚶嚀”一聲,緊緊抱著他,又笑又哭,顫聲道:”我....我知道你定會回來救我!”

 

    群雄大嘩,女兒國眾女將更是悲怒交加,喧聲如沸,紛紛厲喝道:”殺死國主的賤奴就是這狗賊!””赤幻冰!原來是你這個叛徒引狼入室!”霎時間箭雨怒舞,卻被他護體真氣轟然震飛.

 

    拓拔野一淩,心道:”原來先前融天山上,她們便是將我誤認作此人”料想幻冰仙子必是為了逃離此地,私自將這男奴悄悄放走,不想他卻悍然殺了女兒國主,逃回西海,領兵捲土重來.

 

    幻冰仙子此刻再無半分忌憚,指著丁香仙子,大聲叫道;”你猜的不錯,那老妖精的八極大法果然是偷來的,不過不是偷自玄北臻,而是偷自三天子心法!”

 

    此言一出,如驚雷震耳,眾人臉色齊變,鴉雀無聲.惟有西海老祖喃喃道:”三天子心法,三天子心法!”似是猶自不感相信

 

    幻冰仙子生怕眾人不信,又迭聲叫道:”她處心積慮,陷害神帝,為了報仇,跳進蒼梧之淵,邊是那裡找著了三天子心法......”語如連珠亂迸,頗無倫次,眾人反倒聽得雲裡霧裡.

 

    廣成子縱聲大笑:”尋蚌地珠,天助我也!”抓起翻天印,朝著心蓮海疾沖而去.”轟轟”連聲,氣浪鼓炸,驚濤四湧,眾女將橫撞推飛,丁香仙子登時被其氣浪拔地卷起.

 

    四周嘩聲大作,人影分飛,西海老祖如夢初醒,一時間竟連拓拔野也不顧了,轉身非掠,氣帶破空鼓舞,搶在廣成子得手只前,將丁香仙子緊緊纏住,奮力回奪.

 

    拓拔野這才知他們此行目的,竟是逼取丁香仙子八極大法的秘密,心道:”三天子心法若是落如這些奸人手中,後果不堪設想!”更不遲疑,騎鳥疾沖而下,奮起五行氣刀,如極光橫空耀舞.”轟隆”氣浪炸舞,三人齊齊一震,丁香仙子立時從半空摔落,眾鳥尖嘯俯衝,堪堪接住,轉身朝拓拔野飛來.

 

    公孫嬰侯瞧見是他,恨火欲噴,臉容暫態扭曲,怒吼道:”拓拔小賊,我要砍斷你雙手雙腳,報我斷臂只仇!”一把將幻冰仙子甩開,淩空躍起,左臂紅光飆卷,地火陽極刀掀起沖天烈焰,朝他斜側怒劈而下.

 

    幾在同時,上方翻天印絢光滾滾,如山嶽壓頂;前方斬妖刀破風呼嘯,似雷霆貫面.霎時間,他已處於當世三大神級高手傾力圍攻之下!

 

    拓拔野腦中嗡的一響,突然又閃過一個奇異的畫面,仿佛某年某月,也曾在驚濤駭浪之中,遇到這等圍攻強襲,福至心靈,募地縱聲長嘯,旋身疾速上沖,天元逆刃夭矯飛舞,當空劃過一道奇異的蛇行光弧.”轟”刀浪與斬妖刀芒猛烈相交,宛如旋風怒轉,旋渦澎湃,西海老祖重心一沉,身不由己地朝後斜滑,順著那刀勢,齊齊猛撞在陽極氣刀上.

 

    三人氣血翻騰,真氣交湧,頓時又被天元逆刃光弧牽引,朝上斜沖,不偏不倚,與怒旋疾舞的翻天印撞了個正著!

 

    只聽一聲轟鳴狂震,如雷貫耳,四人眼前一黑,如被巨浪猛推,齊齊翻身飛迭.七殿眾人更是天旋地轉,紛紛釀蹌跌倒,就連那鳴鳥亦尖聲長嘯,被那氣浪震得難受已極.

 

    拓拔野這一刀揮轉,風卷電舞,竟極之巧妙地將彼此氣浪交撞一起,借力打力,歲仍被震得百骸欲散,劇痛攻心,但比起身首異處,卻已強上千倍,百倍了.

 

    一擊得手,不感有片刻逗留,斜沖而下,從鳳凰背上抄起丁香仙子,立時又彈身躍起,朝鳴鳥掠去,方一起身,後方氣浪鼓舞,鮮血激射,那只鳳凰不及飛離,立被斬妖刀劈作了兩半.

 

    姑射仙子失聲道:"小心!"眾人驚呼聲中,翻天印與地火陽極刀又雙雙攻到,他下意識地急旋定海珠,順著那神印那旋之勢,朝左旋身下沖,頭回也不回,天元逆刃疾電反撩,正好將陽極氣刀激撞開來,喉中一甜,忍不住又噴出一口鮮血.

 

    如此借勢隨行,左沖右突,刹那間跌宕沉浮,去如閃電,竟已避開了三大神級高手九次志在必得的猛攻,姑射仙子更是心跳頓止,呼吸不得.

 

    鳴鳥狂嘯,振翅疾沖而上.群鳥亦潮水似的圍湧而來,火浪噴舞,腥風大作,竟不惜以血肉之身,幫助拓拔野阻擋三人猛攻.

 

    眾人瞧得熱血沸騰,一個女將臉色潮紅,叫道:"鳥尚如此,人豈不如!姐妹們,和這些狗賊拼了,誓死保護神女,神鳥周全!"率先沖天而起,群雄怒吼,緊隨其後,不顧一切地朝廣成子三人沖去.

 

    轟隆連震,翻天印絢光怒掃,登時將數十人打得淩空飛起百仗來高,接著斬妖刀,陽極刀交錯電斬,光芒怒射,血肉橫飛,又有數十人橫死當空.

 

    那數千水妖飛騎更如狂潮席捲,奔空沖瀉,將眾人硬生生殺了回去.怒吼,呐喊,慘呼交織一起,夾雜著兵器激撞,氣浪迸暴之聲,喧如鼎沸.

 

    拓拔野悲怒交加,雖恨不能將這些水妖斬殺殆盡,卻深知以眼下自己二人之力,即便加上這萬千鳥群,各族蠻人,亦斷難取勝.一旦丁香仙子與三天子心法落入這些奸賊之手,受難的可就遠不止當前之眾!

 

    而要想不讓群雄枉死,惟有調虎離山,吸引水妖離開此地.當下募地一咬牙,震開斬妖刀,朝鳴鳥頸背沖落,叫道:"鳥兄,走吧"話音未落,右側狂風卷舞,翻天印業已怒旋撞到.

 

    他呼吸一窒,不及回身,忽聽一聲震耳狂嘯,鳴鳥碧翎直炸,突然張翼猛衝而上,與那神印迎面撞個正著!

 

    "!"

 

    霓霞狂卷,碧羽紛飛,拓拔野心中一沉,只見鳴鳥龐軀輕飄飄地拋飛出十餘仗遠,稍一凝頓,重重地撞落在雪嶺峭壁上,高高彈起,腹部火羽青焰鼓舞,鮮血噴薄,翻滾了片刻,終於朝著崖底悠悠墜落.

 

    短短兩個時辰,與這凶鳥從敵到友,心意相通,竟像是已成了多年知交,眼見它為了救自己,竟不惜捨身相拼,不由胸口如撞,熱淚上湧,縱聲嘯吼,揮刀怒劈,轟隆猛擊在翻天印上.

 

    廣成子被鳴鳥這般拼死一撞,力道已竭,再受此全力一擊,登時虎口迸裂,噴血飛退.

 

    拓拔野悲憤填膺,狂嘯聲中,神刀氣浪滾滾,縱橫怒卷,接連將西海老祖,公孫嬰侯生生震退,俯身下沖,和姑射仙子並肩朝鳴鳥追去.

 

    狂風淩冽,尖石嶙峋,鳴鳥相繼撞在石壁,冰川上,翻滾拋彈,卡在兩塊聳立的冰石之間,終於不再下滑.

 

    拓拔野沖掠其側,叫道:"鳥兄,鳥兄!"那巨鳥碧眼一動,呆滯地凝望著夜穹,兩翼微微掙扎,仿佛還想呀飛上高空,卻無力動彈.

 

    拓拔野心下難過,胸口像壓了一塊大石,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姑射仙子默默地聚氣為簫,低頭吹奏,悠遠歡悅,赫然是先前在那地洞中時,與他合奏的那南荒之曲.

 

    拓拔野心中一酸,也取出珊瑚笛,一齊吹將開來,鳴鳥碧眼中突然蒙起一層水霧,張開巨喙,和著兩人的節奏,喉中發出幾聲低沉的嗚鳴,聲音雖低不可聞,卻像說不出的平和歡悅。

 

    過了片刻,他的翎羽漸漸柔軟,那嗚鳴聲越來越小,終於不再動彈了,只有那雙巨大的碧眼,仿佛在凝望著北邊的夜空。狂風鼓舞,上方冰雪沖瀉,灑落在它身上,很快便掩埋了大半。

 

    拓拔野站在雪地裡,怔怔的握著笛子,像是做了一場大夢一般。在這戰火連綿的亂世,和平遙遙無期,人也罷,獸也罷,何是方能重歸故里?

 

    恍惚中,聽見上方殺聲如潮,有人問道:“小賊在哪裡,莫讓他們逃了!”抬頭望去,人影沖掠,絢光滾滾,廣成子,西海老祖等人又已窮追而來。

 

    空中萬鳥悲啼,忽然像霞雲翻騰,橫山截嶺,奮不顧身地將他們擋在上方。氣浪怒舞,血雨繽紛,鳥屍如隕石般向下墜落。山嶺巨石隨之滾滾砸落,隆隆連聲,山嶺上的冰川也隨著轟然崩塌,滔滔沖瀉。

 

    又聽兩聲嘶鳴怪吼,左側絕嶺上白光閃耀,兩匹型如雪狐的巨獸沿著崖壁疾電似的狂奔而下,瞬間便躍到兩人旁側,昂首長嘶,濕漉漉的舌頭朝他們臉上,手心舔來。       

第八章 天元之悟(下)

            拓拔野大奇,卻聽腳下的丁香仙子連聲咳嗽,氣若遊絲地道:“乘黃無主,伏之永年。小子……你究竟有什麼……什麼能耐,竟能讓鳴鳥,乘黃之屬,都……都對你這般……這般忠心不二?”

 

    姑射仙子低咦一聲,才知這兩隻背上長了對角的巨狐,竟是南海至為珍罕的乘黃靈獸!

 

    相傳這種靈獸性烈兇暴,快逾閃電,無人能馴服騎乘,一旦有幸收服,便可與它一般,至少活上兩千歲。當年赤帝想找上一隻獻給神農,遍尋南海而不得,想不到此時此地,竟會想不到的是,它們竟會無緣無故地對自己二人這般親昵。

 

    那兩隻乘黃屈腿伏身,咬住他們衣襟,嗚嗚嘶鳴,似乎在催促他們騎坐其上。拓拔野二人又驚又奇,對望一眼,不及多想,提起丁香仙子,躍身騎上。

 

    乘黃縱聲歡嘶,驀地昂首踢蹄,淩空疾沖而出。風聲呼嘯,山崖倒掠,速度之疾,竟似比閃電還快!

 

    兩人驚喜難仰,轉頭望去,窮山已在千丈之外。冰川滾滾,絢光閃爍,隱隱還能瞧見廣成子等人追來的身影。但再過得片刻,重山層疊,呐喊殺伐聲越來越遠,人影全消,漸漸什麼也聽不到了。

 

    狂風怒卷,衣裳、頭髮獵獵飛舞,低頭下望,大地蒼茫,如錦繡倒掠,快得無法細辨。兩人並肩馳騁,飛翔在蒼穹虛空,此情此景,當真有如夢幻。

 

    前方極遠處,赤紅的火光縱橫破空,炮火轟鳴,鼻息之間,除了那遍野馥鬱的花香,還有那越來越濃的硫磺氣味。

 

    拓撥野悲喜交疊,自在那忘川醒轉以來,從未像此刻這般渴切恢復記憶。聽眾人言語,自己當是龍神太子,亦是那廣成子與西海水妖的死敵,若能儘早想起過往之事,或許便可儘快想出克敵制勝的方法了。

 

    心中一震,忽然記起流沙仙子仍在融天山的山壁洞穴之中,當下摸了摸乘黃的脖子,道:“乘黃兄,先帶我去融天山一趟。”

 

    那兩靈獸齊聲歡嘶,也不知聽懂與否,突然朝下疾速沖落。天旋地轉,山崖撲面,眼前陡然一花,瞬息間便沖入了一片茂密的森林中。

 

    巨樹參天,樹葉濃密,月光斑駁地篩漏而下,星星點點。濃香灌腦,幾欲窒息,放眼望去,長草沒胸,隨風起伏如浪,到處開滿了五彩繽紛的奇花,就像生長在碧海裡的絢麗珊瑚。

 

    姑射仙子心中突突狂跳,與拓撥野對望一眼,齊齊閃過一個奇異的念頭,仿佛某年某月,曾共同來過此地……

 

    還不及細想,乘黃歡嘶,並肩疾馳,長草分拂,鮮花撲面,帶來一陣陣眩暈之感。

 

    出了森林,草野遼闊,遠接星穹,天際火光遙遙閃爍,嫣紅暗紫。左側不遠處,是一片翠綠參差的石峰,奇石突兀,綠茵如蓋,雖不高聳雄奇,卻如石林般參差密立,一直連綿到極遠處的巍峨雪嶺。

 

    乘黃沖過草浪,直奔那片石林。方一沖入,前方石峰迫面,但見青松橫斜,兀立崖沿,月光照在石壁上,雪亮如鏡。姑射仙子胸口又如重錘猛撞,呼吸不得,這景象好生熟悉!

 

    兩靈獸左奔右沖,在石峰之間穿梭疾馳,似是輕車熟路。石林中雖然奇峰密立,但每座石壁、山崖都極為相似,拓撥野凝神掃望,竟有一種原地繞圈的錯覺,但隱隱之中又覺得此地頗為親切,自己似乎也來過了萬千次。

 

    丁香仙子重傷疲乏,才看了片刻,便頭昏眼花,煩悶欲嘔,又驚又怒,喘息道:“這裡是……迷山,誤入不得返,你……你快帶我出……出去”話未說完,眼白一翻,又已昏迷。

 

    如此風馳電掣,爭奔了小半時辰,乘黃雙獸突然齊聲歡嘶,在一個山崖前猛然停下,接著又一溜兒快跑,鑽入旁邊的密林中,雙雙立定。兩人被顛得七葷八素,凝神再看,才發現前方石壁暗影處,赫然竟有一個石洞。

 

    乘黃甩尾嘶鳴,伏身跪倒。兩人心中怦怦直跳,一躍而下,環顧四周,明月當空,青松密立,崖前幾塊大石,壘如灶台。那似曾相識的奇異感覺越發強烈起來。

 

    進了石洞,通道幽深,前方便有兩個岔道,兩人想也不想,不約而同地朝右走去。繞行了數丈,石壁上赫然有一盞長明燈,拓撥野指尖一彈,火光跳躍,四周登時又亮了起來。再往裡走,乃是一個頗大的洞窟,壁上又有幾盞石燈,一一點亮。

 

    姑射仙子方一轉身,“啊”地失聲低呼,臉燙如火,在對面那石壁上,赫然刻畫著一個女子畫像,垂首吹眉,斜吹洞簫,清麗絕世。

 

    拓撥野亦陡吃一驚,那壁畫雖只寥寥數筆,但容貌、神態與她酷肖,然而定睛再看,那壁上女子的眉心中,又有一點梅花妝,與她那如雪素面又略有不同。

 

    姑射仙子心亂如麻,隱隱之中似乎猜到了什麼,旋身四望,洞內左角有一個石榻,右角有一個石桌,兩方石凳,除此之外,別無長物。

 

    拓撥野凝神查探,石壁上浮凸隱隱,似有刻字。揮掌掃蕩,土石簌簌,果然露出滿壁文字,讀道:“餘縱橫天下,除魔伏獸,二十年快意恩仇,此生無憾矣。唯西海一戰,雖盡誅凶獠,奈何八脈俱斷,窮困於故地,卻難見故人,悲夫。窮山以南,海之所盡,不知何年何月,孰人有緣,可於此重見天元耶?”

 

    姑射仙子失聲道:“古元坎!”恍然大悟,驀地轉過身來,怔怔地凝視著拓撥野,雙頰暈紅,低聲道:“你……你……這裡便是八百年前,你西海大戰之後的流落之地!”

 

    拓撥野心中一震,瞥了眼那壁上的女子,思緒繚亂,更難明所以,皺眉道:“那她……你……我……”一時竟不知當說什麼。

 

    姑射仙子耳根燒燙,心中雖已猜到大概,卻咬著唇,搖頭黯然不語。凝神再看,那石壁上赫然寫道:“余平生所學無數,五族皆有所師耳,唯天元一訣,為我獨創,故特書於此,留與後日有緣人也……”心中更是大凜。

 

    當年古元坎西海大戰後,銷匿無蹤,世人都以為他已葬身西海,直至拓撥野在昆侖南淵揭開往日之謎,才知他竟是為了救活被白阿斐所殺的螭羽仙子,施展“回光訣”氣竭而死。但從他匿跡西海,到現身昆侖,這之間究竟又發生了何事,卻是無人知曉。

 

    以眼下看來,他必是陰差陽錯,流落到了這南海窮山,八脈俱斷,奄奄重傷,以為自己將終窮於此,為避免絕學失傳,便將“天元訣”刻在了這洞壁之上。

 

    但他若是一人獨居於此,為何又在壁上刻畫清蘿仙子?而自己為何會對這裡的一切似曾相識?難道當年,“她”也曾在這裡與他度過一段時日麼?越是思忖,心中越是淆亂,臉上火燒火燎,驀地閉上眼,不敢再想。

 

    拓撥野怔怔地凝望石壁,心想,若這些當真是八百年前自己前生所刻,又偏偏讓八百年後自己的後世所見,這其中因果淵源,真可謂是天意冥冥了!

 

    收斂心神,往下讀去,其後記載的果然是一套刀法秘訣。他雖記憶迷失,但經過這連番激鬥,生平所學已記起大半,此刻讀這刀法精要,不過數行,已是心中大震,又驚又佩,忍不住便想脫口大贊,但轉念一想,這刀法乃自己前世所創,豈有自己稱讚自己的道理?不由又有些悲喜交集,啼笑皆非。

 

    繼續往下讀去,字訣簡明精要,奧妙無窮,不像尋常刀法,記載大量招式,反倒花了大半筆墨,講述心法與禦氣之道。若換了旁人,乍一讀天元訣,必會覺得艱澀難懂,但他修行五行譜、潮汐流五年有餘,又參透了宇宙極光流,早已邁入武道的至高境界,萬法歸宗,殊途同歸,看到這心法,更是靈光激蕩,觸類旁通,越看越是震撼喜悅。

 

    當他讀到“夫天元者,宇宙之央。古往今來曰宇,上下四方曰宙。一花一世界,一人一宇宙。宇宙即我心,天元即丹田。明此法者,無道不可及,無極不可窮也……”更是心神俱震。

 

    正自癡癡默誦,時驚時歎,時喜時悲,忽聽洞外乘黃縱聲嘶鳴,腳步細碎,似有人徐徐步入。

 

    兩人一凜,立時揮滅***,屏住呼吸,藏身洞角。       

第九章 情為何物(上)

            那“簇簇”的細碎之聲越來越來近,又不像是腳步聲,過得片刻,只見鱗光閃動,竟是四條青綠的巨蛇徐徐遊入,仰首四顧,噝噝吐芯,碧眼灼灼如火。

 

    拓拔野二人心下大松,丁香仙子“咦”了一聲,又驚有怒,冷笑道:“原來這四條孽畜藏在這裡……”話音未落,那四套青蛇昂身旋舞,發出尖銳的怒嘶聲,朝他們藏身之處猛撲而至!

 

    “嘭!”銀光如弧,拓拔野下意識地揮舞天元逆刃,一記“亂石奔流”,將四蛇徒然朝外卷掃,撥飛出三丈開外。

 

    四青蛇飛撞在石壁上,立時滑落遊開,轉身嘶嘶吐舌,昂著頭,一動不動地盯著拓拔野,似是頗為驚駭惱怒。

 

    丁香仙子咳嗽連聲,喘氣道:“小子,這……這四條孽畜是……是蛇族妖物,再不殺了,不消片刻,便會將……將夭之野的蛇蟲全都引來,那些水妖自然也就……也就……”俏臉漲紅,一時竟難以為續,但言下之意已十分明瞭。

 

    拓拔野心中砰砰大跳,隱隱卻絕得這四條巨蛇極為熟稔,不捨下手傷之。四青蛇灼灼瞪視他片刻,碧目大轉柔和,突然俯首貼地,慢慢地朝著兩人遊來。

 

    姑射仙子一凜,正欲揮袖將它們卷開,又覺得它們舉止徐緩溫柔,似無惡意。躊躇間,一條青蛇已徐徐繞過她的左腿,冰冷冷的蛇鱗摩擦這肌膚,紅芯吞吐,發出低柔和緩的嗚鳴,倒像是討好獻媚一樣。

 

    另外三條青蛇亦迤邐遊行,繞著拓拔野轉了幾圈,濕漉漉的蛇芯快速地舔舐這他的腳踝,昂首搖擺,齊聲歡鳴,再無半點敵意。

 

    兩人對望一眼,又驚又奇,丁香仙子更是驚愕不已。

 

    太古蛇國敗亡之後,族民流落天涯,有數千蛇裔輾轉到這男孩窮山,如今的龍魚國,長股國,白民國相傳都是蛇人的後裔,而這四條青蛇便是蛇族的神獸後代。丁香仙子到達諸夭之野之前,各大蠻國大多供奉這四條青蛇,而她當上女兒國神巫之後,為了征服各國,特意奉鳴鳥為神禽,斥青蛇為妖孽,舉兵誅殺。

 

    但這四條青蛇極為兇狂,幾次都殺透重圍,逃之夭夭,島上眾蛇裔義憤填膺,奮起反抗,卻被她意義鎮壓。百餘前的那場大戰,龍魚國更幾乎因此被她屠戮殆盡,只剩下數十名魚人逃入南海。其餘各蛇裔見大勢已去,這才陸續臣服。

 

    丁香仙子為了鞏固統治,永絕後患,四處搜尋四青蛇,卻始終一無所獲,想不到竟會在此時地與之相遇;更想不到的是這四條兇悍無匹的巨蛇,見了這小子,居然便服帖乖順得像四條泥鰍。鳴鳥如此,乘黃如此,碧蛇亦如此,這小子究竟有何能耐,竟讓這些桀驁狂暴的凶獸盡皆不戰而伏。正自驚訝妒怒,洞外那兩隻乘黃又一次縱聲長吼,四青蛇對她視而不見,嘶嘶吐芯,咬住拓拔野、姑射仙子的衣襟,逕自朝外遊去。兩人大感好奇,當下提起丁香仙子,隨它們走出洞外。

 

    晨星寥落,東方深藍色的天空已露出魚肚白,暗紅絳紫的霞雲沉甸甸地壓在那參差錯立的石峰上方,遠遠地傳來隆隆的炮響,雷聲似的遍野回蕩。

 

    四青蛇鬆開口,朝南邊的石林疾速遊去。乘黃嘶鳴俯身,催促兩人騎上,不等坐穩,立時箭也似的飛射而出,風馳電掣地向南疾馳,緊緊追隨四蛇之後。

 

    石山倒掠,狂風撲面,夾雜著陣陣獨特的清幽花香,那似曾相識之感也隨著這花香,越來越加濃烈,姑射仙子芳心劇跳,這氣味,景象,聲音……宛如狂潮交湧,迫得她透不過氣來,某一瞬間,甚至還能預感到下一刻即將瞧見的情景。

 

    還不等仔細追想,乘黃歡嘶,眼前突然一亮,長草起伏如浪,連綿數十裡,中央是一座縱橫百余丈的石丘,四四方方,似刀削斧劈,沖天雄立。那石丘四周長滿了白色的七瓣奇花,層層疊疊,花團錦簇,被狂風吹舞,如雲海翻騰,蜜蜂嗡嗡亂舞。那濃郁的幽香便是源自於此。

 

    四青蛇“嘶嘶”低鳴,引著三人穿過花叢,草浪,到了那方方正正的石山腳下。拓拔野“啊”的一聲,驚奇更甚,只見彼處橫著一個淡綠的水晶石棺,棺中躺著一個綠衣女子,眉目如生,清麗絕俗,容貌與姑射仙子極為相似,只是眉心赫然有一點梅花妝,想來當是先前洞中石壁上所刻畫的女子。

 

    旁側石壁青苔遍佈,隱隱可見刻著幾列娟秀小子,拓拔野翻身躍下,凝神讀道:“月圓月缺,花開花謝,獨守此處三是載,不見君來。四海歸鳥,查無音信,八荒來客,眾說紛紜。霄昊星騏,猶可並馳,清蘿蜜釀,誰與共飲?”

 

    姑射仙子腦中嗡的一響,仿佛忽然聽見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聲音,如雷回蕩:“你叫清蘿,這花便叫清蘿花吧。以後我們在這山上蓋一個草屋,周圍種滿清蘿花,采來的花蜜釀成酒,埋在地底,等老了的時候,再一壇壇地挖出來。你騎著霄昊,我騎著星騏,終日牧馬窮山,痛飲狂歌……”霎時間天旋地轉,呼吸頓止,淚水幾欲奪眶。

 

    恍惚中,只聽拓拔野道:“霄昊,星騏,原來就是你們麼?”那兩匹乘黃齊聲嘶鳴,搖頭擺尾,甚是得意。

 

    拓拔野又接著往下念道:“猶記當年當夜,章我山上,蟠桃會後,此身付託,君誓白頭,而今明月照我,形影相弔,冰雪依舊……”

 

    聽到此處,姑射仙子耳邊嗡的一響,又仿佛被雷霆當頭劈中,眼前突然紛亂地閃過萬千旖旎景象:在漫天星光下粼粼湖波畔,他抱著她,貪婪而渴切地吻著她的唇瓣滾燙而火熱,當她虛軟無力地轉過頭,看見冰壁中的自己,臉紅如桃花……

 

    難道……難道當日在三生石中瞧見的,不是她與拓拔野未來的孽緣,而竟是前生的往事麼?八百年前,在那章莪山的冰湖之畔,“她”便將一生託付給了“他”?

 

    一念至此,嬌軀輕顫,悄臉瞬間煞白。她心亂如麻,從乘黃上翩然躍下,站在石壁邊,怔怔凝看。自從那日房山禺淵,于三生石中瞧見那番景象以來,她心湖春波乍起,再未平息,而此時知道真相,驚駭米亂,非但沒有絲毫如釋重負的輕鬆,反倒湧起萬千難以名狀的酸苦,失落與淒茫。

 

    丁香仙子雖然不知拓拔野與姑射仙子之間的種種源源,但她何其聰明老辣,先前在石洞中,迷迷糊糊聽見兩人對話,已覺蹊蹺,此刻見到這棺中女子,聽其絕筆,再見蕾依麗雅那驚駭恍惚的神情,隱隱之中已猜到大概,雙面暈生,嘴角鉤起一絲淡淡的冷笑。

 

    拓拔野又讀到:“……君謂‘窮山以南,海之所盡,不知何年何月,熟人有緣,可於此重見天元’,日出月落,汝去我來,奈何緣深分淺,如晝夜相隔!從今空山松林,獨聞蕭聲;南海潮汐,共訴心語。山若有情,何其脈脈?此中情景,更與誰惡人說?”

 

    頓了頓,又讀到:“君若猶存,我何不見?君若已死,我何獨生?天涯之大,不過覆掌;歲月漫長,但求彈指。采南海水晶以為棺兮,續昆侖之盟一來世。別君以此,他年他日,南海鯨波,青蛇共舞;窮山沃野,乘黃並馳……”

 

    當是時,東方霞雲流舞,彤光破曉,紅日從雲層中冉冉升出,天地驟亮,藍天萬里,石山絕壁如鍍金光,那壁字被陽光所照,深淺灼灼,刺目閃耀,拓拔野一陣莫名的淒涼惆悵,再難讀下去了。

 

    晨風鼓舞,清蘿花海洶洶起伏。水晶棺晶瑩剔透,露水凝結在棺蓋上,從那角度望去,猶如淚珠懸掛在清蘿仙子的臉上。前生今世,相隔寥寥數丈,卻又隔個難以跨越的渺渺時光。

 

    姑射仙子反反復複默念著那句“奈何緣深分淺,如晝夜相隔!”,心底酸甜楚,痛如刀割,淚珠再也強萘不住,悠然滑落。

 

    拓拔野見此情狀,心下了然,暗想:“那乘黃,青蛇必是前世之時,我與她降伏,收養的靈獸。難怪它們初見我們,變這般親熱;帶我們來到此處,必也是想讓我們記起前世的因緣際遇。”

 

    在那心蓮花地宮之中,與她唇齒相接之時,到心神震盪,隱隱便已想起了許多零碎的片段,雖然稍縱即逝,卻也意識到也她之間必有親密纏綿的過往。此刻方知兩人緣分之深,竟非獨今世。

 

    轉眼望去,見她淚珠猶掛,如犁花帶雨,心中又是刺痛又是愛憐,思道:“不知我前世修了什麼福分,竟得她如此垂青!”熱血上湧,忍不住握住她的手腕,便想拖她如懷,擦拭淚水。

 

    姑射仙子如遭電擊,周身陡然酥軟,眼角瞥處,見丁香仙子笑吟吟的凝視著自己,盡是譏誚嘲弄之意,心頭大羞,奮力一掙,沖脫數步,低聲道:“拓拔太子,你……你……”想要說話,喉中卻梗塞難言。

 

    陽光照在她的臉上,明麗如霞,拖拔野心潮澎湃,猛地揮舞天元逆刃,銀光電斬,將旁側一塊巨石轟然劈成兩半,一字字道:“仙子,前世已矣,今生我若有負於你,有如此石!”

 

    姑射仙子一怔,如焦雷並奏,臉燒如火,悲喜、委屈、羞澀、甜蜜、悽楚、傷心……齊齊湧上心頭,淚珠似斷線珍珠簌簌掉落。

 

    霄昊、星騏齊聲歡鳴,那四條青蛇也搖頭擺尾,嘶嘶吐芯。

 

    丁香仙子咯咯大笑道:“好一對情定三生的神仙眷侶!死到臨頭,還卿卿我我,海誓山盟,可惜這水晶石棺做的小了些,否則你們就可以並肩而臥,同棺……同棺共穴了。”說到最後一句,氣息部繼,又劇烈地咳嗽起來。

 

    姑射仙子耳根盡赤,拖拔野卻心頭一震,突然記起流沙仙子尚埋在融天山石壁眾,生死未蔔,當下不及多想,翻身躍上星騏,大聲道:“仙子,你在此處等我,我去去就來!”一夾獸腹,匆匆朝石林外疾沖而去。

 

    勢如狂飆,風卷花舞,轉瞬蹤影全悟,留下姑射仙子怔怔地站在當地。

 

    從拖拔野突現心蓮海,記憶全失,到與她生死相擁,忘情蜜吻,再到悟明三生,誓約相守……不過短短幾個時辰,卻經歷了這麼多的波折跌宕、離合悲歡,好似已度過了整整一生。想著他方才的話語,想著他的吻,想著發生過的所有一切,臉上忽而酡紅如醉,忽而雪白似玉,五味翻雜,恍惚若夢。

 

    丁香仙子恨屋及烏,對這二人之怨毒更比廣成子、西海老祖為甚,眼見他們化險為夷、情濃似蜜,妒怒交迸,喘著氣,冷笑道:“男人的話若能信得,公豬也能上樹了。哼哼,他早撇下你,找那老相好去啦。”

 

    她說的是洛姬雅,但姑射仙子眼前卻陡然閃過龍女的臉龐,心中一顫,忖道:“是了,他記憶全失,才將我……將我當成是至愛之人,若他日想起從前之事,還會不會記得今日的誓約?”想起他前生為了螭羽仙子,神竭而死,心中更是黯然酸楚,劇痛如割。雖仍臉紅如火,癡癡不語,但比之方才恍惚迷醉的心情,卻已有如雲泥了。

 

    丁香仙子又道:“小丫頭,你前輩子在這兒等了他三十年,這回不知又想等上多久?就算他當真回來了,帶著那活蹦亂跳的小賤人,你又當如何?”

 

    她一心挑撥離間,見姑射仙子眉間微蹙,心神煩亂,只道自己猜得不錯,心下大快,不緊不慢地說著,極盡惡毒之能事。霄昊似是聽的不耐,突然縱聲長嘶,猛地高高昂首踢蹄,將她從背上甩了下來。

 

    “嘭!”塵土飛揚,丁香仙子眼前一黑,腹中劇震,“哇”地噴出一顆渾圓透明的淡綠珠子。

 

    “鮫珠!”姑射仙子吃了一驚,上前拾起。那珠子直徑近寸,幻光流離,晨輝下,珠內氣泡疊竄,一個碧衣雪膚的紅發美人赫然懸浮中央,當是丁香仙子聚斂在鮫珠中的神識。

 

    丁香仙子又驚又怒,喝道:“臭丫頭,還給我!”奮力伸手欲奪,但她經脈斷毀,又被乘黃這般重重摔下,百骸欲裂,稍一動彈,立時疼的尖聲大叫,豆大的汗珠盈盈滾落。

 

    姑射仙子旋即猜到這鮫珠定是她從龍魚國搶來的至寶。此珠吞於腹中,神智清明,邪思不侵,難怪她能在忘川中來去自如,而無失憶之虞。既有此珠,拓拔野便可迅速恢復記憶了!

 

    丁香仙子知她心思,眉梢一楊,咬牙冷笑道:“罷了罷了!你只管將這珠子送與那小子便是!瞧他吞了珠子,想起從前之事後,是喜歡你多一些!還是喜歡那小賤人多一些!”

 

    姑射仙子心中一沉,喜悅之意陡然消淡。她生性冰冷單純,雖然傾心拓拔,卻少有嫉妒之心,但經歷了這幾番變故,情絲早已如春蠶吐繭,將她緊緊纏縛,尤其方才聽得拓拔野那番表白,情迷意亂,更難自拔。此刻被丁香仙子這番撩撥,竟感到一絲從未有過的酸妒之意。

 

    丁香仙子道:“小丫頭,只要你答應將鮫珠還我,再助我修復經脈,我便教你一個絕妙的法子,讓那拓拔小子從今以後,死心塌地只喜歡你一人。”

 

    姑射仙子臉上滾燙,搖了搖頭,心中卻有些怦然而動。

 

    丁香仙子“哼”了一聲,道:“你當我騙你嗎?”從懷中取出一個青玉圓瓶,道:“小丫頭,這瓶中裝了一對‘情蠶’,當年我費盡心機搜羅了來,原想種在那薄情人身上,今日就便宜你啦!”淩空拋到她手中。

 

    姑射仙子花容微動,“情蠶”是木族的上古神蟲,傳說兩兩而生,可活千年。雄蟲必須寄生於男體,雌體則必須寄生於女體。所分泌,織吐的蠶絲有催情的奇效,寄體男女必定因此相愛,終身不渝。

 

    她身為木族聖女,小時又素愛養蠶,對此神蟲自是如雷貫耳,當下忍不住將那青玉圓瓶輕輕打開。異香撲鼻,瓶內果有兩隻蠶蟲,一黑一白,背上一道金線,果然是那傳說中的情蠶。

 

    霄昊噴鼻嘶鳴,湊過頭來端看,那四條青蛇也昂首吐芯,似是大感好奇。

 

    丁香仙子咳嗽道:“小丫頭,只要你趁著拓拔小子睡著之時,將雄蟲放到他鼻間,它自然便能神不知鬼不覺的鑽入。你將雌蟲吞入後,念上一遍‘催絲訣’,不消半個時辰,情絲萌長,他就只喜歡你一個人了!”當下斷斷續續,讀了幾句頗為拗口古怪的咒訣。

 

    姑射仙子心中怦怦大跳,忽聽“轟”的一聲巨響,一道紅光劃過藍穹,撞入遠處山林,

 

    頓時沖起熊熊大火。

 

    兩人都吃了一驚,還不等凝神細看,又是一陣轟隆連爆,火光縱橫,數十道炮火從上空呼嘯而過,群山回蕩,整個大地都仿佛輕微晃動起來。隱隱聽見蹄聲如潮,夾雜著呐喊,殺伐聲,從北邊漸漸逼近。       

第九章 情為何物(下)

            姑射仙子大凜,知道水妖艦隊必已登陸,這絢麗如錦的諸夭之野很快便要成為一邊焦土了!拓破野孤身前往融天山,也不知沿途會不回遇見水妖?正字忐忑,忽聽身後穿來一聲長嘯,雄渾激越,姑射仙子喜道:“拓拔太子!”轉頭望去,一道人影如箭沖來,黑袍鼓舞。蒼白的俊臉上怒意勃然,右臂狹著一個紅衣女子,赫然竟是公孫嬰候!

 

    宵吳昂頭怒嘶,姑射仙子心中徒然一沉,抄手提起了丁香仙子,往乘黃背上躍去,但公孫嬰候來勢極快,霎時間已沖到六丈之距,“呼”的一聲,地火陽極刀狂飆怒卷,直追眉睫,逼到她只能翻身後驚。

 

    四青蛇大女,破空急沖,爭相朝他當頭撲去,被陽極氣刀掃中,光浪紛搖,尖嘶狂舞,齊齊拋彈開來。

 

    “轟轟”連聲,瞬息之間,公孫嬰侯已急攻三十餘刀,氣浪澎湃,姑射仙子抵擋不住,雙袖氣帶徒然炸裂,鮫珠登時脫手沖舞,淩空飛旋。

 

    “鮫珠!”幻冰仙子妙目一亮,叫道,“公孫大哥,快起它吞到肚中!”話音未落,公孫嬰候左手氣旋怒轉,募地將神珠兜卷而起,納入口中。

 

    丁香仙子又驚又怒,喝道:“臭小子,吐出來!”奮起餘力,絢光炸舞,不顧一切地使出一記五行氣刀轟然掃擋,頓時鮮血狂噴,猛撞出十餘丈外。

 

    姑射仙子被那氣浪所卷,亦是喉中腥甜,天旋地轉,心下大驚,此獠真氣之強霸狂猛,比起當日東海交手之時,竟似猛漲了不下四成!當下聚氣凝神,揮舞無鋒劍,將氣刀鋒芒接連震盪開來,朝後翩然飛退。

 

    霄吳嘶吼疾弛,堪堪沖至她身下,方一騎上,立即閃電撕的朝外沖去。

 

    姑射仙子秋波轉處,瞥見丁香仙子橫躺在山壁下,氣息奄奄,心下登生憐憫之意,不忍就此棄她而去,當下驅策乘黃,轉向電馳,長袖氣帶飛舞,將她順勢淩空卷起。

 

    公孫嬰候哪容她們逃脫?縱身狂吼,氣刀光浪爆漲,橫卷如洶洶赤潮,那四條青蛇奮不顧身地拔地飛起,想搶在姑射仙子身前,為他阻擋,方一靠近,立時被劈得鮮血激射,沖天飛舞。

 

    霄吳揚蹄,嘶鳴高躍,但仍稍慢了片刻,“嘭”的一聲,被氣刀外沿掃中後腿,踉蹌飛跌,連人帶獸撞入花海之中,吃痛悲鳴。

 

    待要奮蹄沖起,公孫嬰侯已然沖到,左掌一晃,橘紅色的氣浪層疊怒湧,將它硬生生按倒在地。姑射仙子呼吸窒堵,白衣獵獵,竟似被山嶽當頭壓住,再也不能上移半分。

 

    幻冰仙子大喜過望,從他右臂間掙脫躍下,掠到丁香仙子身邊,重重地踢了她一腳,笑道:“老賤人,你也有今日!哼,你怕我們逃脫,逼我們吞了‘子母蠱’,可沒料到竟會自作自受,讓我順藤摸瓜,將你找著了吧?”

 

    丁香仙子這才知道他們竟是反向追蹤自己體內的蠱母,尋到此處,心下懊悔,恨恨喘息道:“你這吃裡扒外的賤婢……”還不及罵出口,當頭又被她接連猛踢了幾腳,眼前金星亂舞,登時昏迷。

 

    幻冰仙子快意無比,咯咯大笑。公孫嬰侯左手淩空探抓,正欲將姑射仙子提起,丹田中卻絢光飛舞,周身陡震,雙眼怔怔地凝望著她,神色古怪已極,手中氣旋頓時一松。

 

    姑射仙子呼吸登暢,清叱一聲,無鋒劍碧光沖射,將上方那赤紅色的光輪倐然劃破,“哧!”公孫嬰侯身子一晃,朝後急退數步。霄昊趁勢沖躍而起,馱著她奔騰破空。

 

    幾在同時,那四條青蛇怒嘯著疾沖而下,如碧浪旋渦,春藤繞樹,將公孫嬰侯陡然緊緊纏住,幻冰仙子失聲大叫,他卻依舊楞楞地凝視著前方,木頭人似的動也不動。

 

    姑射仙子微微一怔,旋即醒悟他定是受鮫珠所激,神志即將恢復清明,當下再不遲疑,袖帶卷舞,將丁香仙子纏縛拽起,馭獸朝外電馳而去。

 

    身形方動,忽聽公孫嬰侯縱聲長笑,雙臂一振,紅光轟然鼓爆,青蛇飛揚,氣浪掀卷橫掃,“砰!”霄昊側肋被撞,登時長嘶橫飛。

 

    長草搖曳,花海起伏,她淩空翩然掠起,抓緊丁香仙子,幾個翻身抄足,堪堪避過氣刀,有驚無險地飛到那方方正正的石山上。

 

    公孫嬰侯雙眸炯炯,精神大振,臉上的狂暴鬱怒已被倨傲從容所替代,竟似變了一個人般,嘿然笑到:“拓拔小賊連無鋒劍都送與仙子,想必是作定情信物了。這等重要之物,若被公孫某人的血玷污了,豈不可惜?”

 

    雙手齊拍,赤浪飆卷,激撞在斷劍上,震的姑射仙子半身酥麻,她肩頭一晃,下意識地揮劍反撩,豈料公孫嬰侯雙掌立時逆向反旋,“呼!”氣浪怒轉,當空化為一股狂猛旋渦。

 

    姑射仙子猝不及防,登時朝裡沖去,此時若立即鬆手,當可全身而退,但她不捨得就此棄劍,稍一遲疑,已連人帶劍拔身沖起,被那氣浪緊緊纏住。

 

    霄昊翻身怒吼,重又橫空高躍,斜地裡猛撞在那滾滾氣浪上,紅光炸射,姑射仙子飄然飛起,恰好落在它脊背上,反向沖天飛躍。

 

    公孫嬰侯哈哈笑道:“好畜生!既要捨身救主,我就成全你罷!”左手捏訣急舞,轟轟連聲,地火氣刀噴薄縱橫,石山碎炸,落英繽紛,霄昊閃避不及,後腿被光刀掃中,頓時重重飛旋撞落。

 

    片刻之間,乘黃獸已被其氣刀接連劈中三記,再也支撐不住,蜷成一團,簌簌顫抖,濕漉漉的舌頭舔著姑射仙子的手掌,搖頭悲嘶,似是催促她快快逃離。

 

    姑射仙子心中一酸,將丁香仙子放在它旁側,翩然起身,正欲與他一決生死,天空中突然炮火轟鳴,漫天皆紫,三個黑衣玄帽的西海水妖騎鳥急飛而來,眼見她為公孫嬰侯所困,紛紛連聲歡呼。

 

    公孫嬰侯斜睨一眼,目中殺機大作,淩空彈指,“哧哧哧!”三道氣箭破風激舞,閃電似的穿入那三名水妖胸口,慘叫陡起,火焰高竄,刹那間便連人帶鳥,燒成了焦黑枯骨。

 

    幻冰仙子吃了一驚,不知他為何忽然反又為敵。公孫嬰猴森然笑道:“這些狗賊,趁著我誤飲忘川水,失去記憶,竟敢冒充我娘,誆我為他們賣命。嘿嘿,我倒要瞧瞧他們何德何能,竟敢如此放肆!”

 

    幻冰仙子被他冷冰冰的目光一掃,心中大寒,忍不住朝後退去。公孫嬰猴眉毛一揚,笑道:“怎麼?你也想去給他們通風報信嗎?”

 

    幻冰仙子臉色煞白,強笑道:“公孫大哥,我對你真心歡喜,又怎麼會……有怎麼會給那些水妖報信?”一邊說,一邊仍不自覺的忘後退去。

 

    公孫嬰猴哈哈大笑道:“當日我從陰陽冥火壺中,初到這融天山忘川,你連哄帶嚇,騙我作這女兒國主的人祭,見我一刀將她殺了,又立刻改換嘴臉,一口一個‘公孫大哥’,這見風使舵的工夫,可高明的緊哪。莫非今日有想估伎重施麼?”左手一探,驀地將她脖子掐主,高高提起。

 

    幻冰仙子蒼白的臉頓時憋漲紅紫,手指發狂似的抓著他的手掌,雙足亂蹬。公孫嬰猴最喜將人扼住咽喉,活生生折磨而死,她越是恐懼驚怖,他便越是暢快得意,斜睨著姑射仙子,仰頭大笑,手指一點點收緊。

 

    當日在東海之濱,姑射仙子便曾目睹他斃殺盧羽平,折磨虹虹仙子,此刻重見此狀,更是驚怒厭憎,待要出手相救,卻聽丁香仙子喘息著咯咯笑道:“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小賤人,你也有今日!”

 

    幻冰仙子妙目中閃過恐懼、憤恨,後悔等諸種神色,淚水悠然湧出。

 

    丁香仙子又咳嗽了幾聲,道:“公孫小子,拓拔小賊是你眼中釘,也是我肉中刺,我有一個法子,可以讓你不費吹灰之力,報仇雪恨,讓那小賊心碎欲裂、生不如死!”

 

    公孫嬰猴笑道:“說來聽聽。”

 

    丁香仙子冷冷的道:“這小丫頭與拓拔小賊有三生之緣,棺中女子便是她的前世。那小賊愛她入骨,先前離開時,還信誓旦旦的與她相守白頭,她若是突然移情別戀,喜歡上你,你猜猜那小賊會是什麼滋味?”

 

    姑射仙子雙面飛紅,公孫嬰猴一怔,哈哈大笑道:“有趣,有趣!”不知前輩有何妙計,能讓冰清玉潔的聖女變成水性揚花的蕩婦?”左手一緊,“喀嚓”,幻冰仙子登時玉塤香消,被他隨手拋飛開去。

 

    丁香仙子淡淡道:“小丫頭的右手裡藏了一對情蠶。你吞下雄蟲,再喂她吞下雌蟲,不消片刻,她就只記的你這情哥哥了。”

 

    姑射仙子大凜,翻身後掠,只聽他大笑不止,如影隨形。倉促間連擋了數十招,氣浪洶湧撲面,險象環生,右袖“哧”的一聲輕響,衣缽迸裂,那清玉瓶登時被他淩空奪去。

 

    公孫嬰猴的修為原本就遠在她之上,這幾個月為鬼國妖軍所驅策,因禍得福,真七大漲,姑射仙子更難抵擋,又激鬥了百餘合,腰間一麻,被他封住任脈,既而雙臂、雙腿連接酥麻,奇經八脈盡皆被封,軟綿綿地坐到在地。

 

    公孫嬰侯飄然立定,從那青玉瓶中取出白蠶,嘖嘖笑道:“情蠶活到千年,姻緣三世牽。木聖女,想不到你我之間竟有這等緣分。”他對天下蠱蟲、奇毒素有研究,只一端詳,便知這對黑白蠕蟲當是情蠶無疑,指尖一彈,將那雌蟲不偏不倚地送入她的口中。

 

    姑射仙子只覺喉中一麻,朝腹中緩緩滑落,又是驚駭又是羞怒,淚水盈眶,顫聲道:“你——你殺了我吧!”這一年多來,無時無刻不在企盼著擺脫對拖跋野的眷戀,遠赴萬里,來到這南海窮山,也是想借忘川之水將他徹底忘記。

 

    而此刻事到臨頭,出了尖銳刺骨的恐懼,更多的是肝腸寸斷的傷心。這一刻,她才突然醒悟,原來真的要讓自己忘了他,竟比死還要難過!

 

    公孫嬰侯輕輕托起她的下巴,搖頭笑道:“如此佳人,何忍唐突?”見她並無一樣,這才捏起那雄蟲,拋入自己口中。

 

    姑射仙子羞得雙頰焚燒如火,喉中那麻癢之感徐徐下移,鑽入心室,突然一陣劇痛,像被狠狠咬了一口,渾身一顫,閉上眼,強忍淚水,心道:“拖跋太子,今生已矣,來生再見了!”想要咬舌自盡,但經脈俱閉,竟連咬牙的氣力也沒有了。

 

    當是時,忽聽公孫嬰侯嘶聲慘叫,接著“轟轟”連聲,氣浪爆湧,睜眼望去,只見他弓身蜷縮,踉踉蹌蹌地朝後跌退,臉容漲紫扭曲,雙眼凸了出來,痛楚、驚怒、狂亂、恐懼……交疊閃爍,左手捧著胸口,狂吼不止,右手狂亂地四下狂舞,仿佛一隻瀕死的困獸。

 

    姑射仙子大奇,情蠶無毒,即便寄居於心室之中,也絕不會傷人性命,更何況情蠶雌雄連心,若雄蟲有異,雌蟲也當立時感應才是,自己又怎會殊無反應?心中一動,轉眸向丁香仙子望去,只見她臉帶冷笑,口中念念有詞,果然在誦讀咒語。

 

    公孫嬰侯疼得捧腹俯身,幾欲痙攣,嘶聲咆哮道:“食心金背蟲!老賤人,你拿食心金背蟲來誆我,我要殺了你!”想要朝丁香仙子沖去,但左腳方一邁出,立刻一頭栽倒在地,滿頭大汗,簌簌顫抖。

 

    丁香仙子淡淡道:“你又不是六歲的孩子,我更不是你娘,我說什麼,你就信什麼,怪得誰來?嘴唇翕動,越來越快,公孫嬰侯疼得滿地打滾,慘叫越發淒厲。

 

    姑射仙子又驚又喜,這才知道她竟是在幫自己!食心金背蟲是南荒罕見的奇毒蠱蟲,形如幼蠶,遍體淡綠,唯有背上一線金黃,也不知她塗了什麼染料,竟能騙得過公孫的法眼。

 

    心中突然又有些後怕,若先前真聽她所言,將這對“情蠶”與拓拔一同吞下,被整得生不如死的,可就是自己二人了。

 

    正自慶倖,又聽公孫嬰侯縱聲狂吼,突然一掌猛擊在自己胸口。丁香仙子身子一晃,“哇”地噴出一大口鮮血。       

第十章 萬夫莫敵(上)

            炮火轟鳴,藍天中霞光萬道,石林群峰被映照得姹紫嫣紅。

 

    公孫嬰侯大吼聲中,對準自己的心口又是接連幾掌。這九掌雖然不能將心內的蠱蟲震死,但卻能將施蠱之人震傷,丁香仙子此刻經脈斷毀,更是毫無防禦之力,每擊一掌,她便噴一口鮮血,擊了九掌之後,已是臉如金紙,氣若遊絲,連念咒的氣力都沒有了。

 

    公孫嬰侯哈哈狂笑到:“我生來命硬,老天也克我不死,老賤人你能奈我何!”搖搖晃晃站起身,朝丁香仙子走來,掌中氣刀鼓舞,作勢欲劈,腳下一個趔,氣刀登時擦著她的身側卷過,“轟”地將那石壁炸開來。

 

    他為了反震蠱主,猛擊自己心脈九掌,難免有些兩敗俱傷,扶著石壁大口大口地喘了一會兒氣,笑道:“老賤人,你若想活命,就乖乖地告訴我三天子之都的所在,否則等我用‘奪神蟲’吞你神識,後悔也來不及了。”

 

    丁香仙子躺在地上也斜著他,嘴角冷笑,輕蔑厭恨,殊無半點畏懼之意。

 

    公孫嬰侯大怒,哈哈笑道:“很好,你既成心找死,那我便成全你。只要奪了你的魂魄,還怕找不著三天子心法麼?”從袖中取出一顆烏金色的蟲卵,淩空彈如她的口中。

 

    丁香仙子臉色頓變,身子陡然弓起,發出一聲淒厲破雲的長呼。姑射仙子大凜,叫道:“住手,三天子之都在九嶷火山之中,你放了她,我便帶你去。”

 

    公孫嬰侯大笑道:“九嶷火山?你想騙我跳入火山,自尋死路麼?”重又急念咒語,丁香仙子嘶聲慘叫,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抱頭踉蹌起身,額頭上突突亂跳,似有蟲子在皮下蠕動爬行。

 

    當是時,只聽“哧”的一聲破風銳響,一道銀光如閃電橫空,不偏不倚地刺在丁香仙子的額頭上,她微微一晃,黑血飛濺,一隻七彩蠱蟲頓時破彈而出,炸散為粉末。

 

    幾在同時,乘黃長嘶,人影急掠,那道銀光迴旋怒舞,轟然劈在公孫嬰侯的氣刀上。震得他接連後退。

 

    姑射仙子失聲道:“拓拔太子!”陽光閃耀,長草搖動,他全身血跡斑斑,昂然騎在星琪上,懷中抱著一個嬌小玲瓏的黃衣少女,正是許久未見的流沙仙子。

 

    與他相別不過小半個時辰,卻險些生死永訣,此刻重逢,姑射仙子芳心劇跳,喜悅難禁,淚珠登時漣漣流落。

 

    霄昊臥躺在草地中,遍體鱗傷,聽見聲音,掙扎著想要爬起身來,終於力所不逮。星琪縱聲悲嘶,奔到其側,低頭舔舐傷口,與它交頸嘶鳴。

 

    原來拓拔野到得融天山後,用心蓮與鳴鳥火羽救醒流沙仙子,歸途中正好遇見水妖大軍,這一路行來,殺透重圍,費了不少周折。他遠遠瞧見陽極真神用“奪神蟲”吞噬丁香魂魄,立刻依照洛姬雅所言,趁那蠱蟲爬上腦門時,一舉擊殺。

 

    公孫嬰侯怒火欲噴,哈哈長笑道:“拓拔小賊,我正愁找不著你這小賤人,你卻將她送上門來了,妙極,妙極!”神農羽化之後,他最切齒痛恨的便是這兩大仇敵,狹路相逢,殺機大作,地火陽極刀噴薄怒卷,大開大合,再不留半點餘力;右手指尖輕彈,不時將蠱粉毒蟲拋射而來。

 

    流沙仙子記憶雖失,但瞧見他的臉容,仍莫名地厭憎恨怒,咯咯笑道:“那裡來的瘋狗亂吠,擾我清淨”舉起玉兜角,嗚嗚吹奏。

 

    那些蠱蟲方一破卵沖出,立即隨著號角節奏,淩空亂舞,反向朝公孫嬰侯飛去,被他氣刀掃舞,紛紛紮散。四周那起伏的青蘿花草沾著粉末,登時枯萎焉黃。

 

    洛姬雅的禦蠱之術與公孫母子不相上下,有她在一旁相助,拓拔野無所顧忌,縱聲長嘯,從乘黃背上踏風沖起,天元逆刃如冰河迸舞,朝著公孫嬰侯洶洶猛攻。

 

    他失憶後,許多武學,招式都記不分明,只能憑本能反應,因此對戰之時每每陷入被動之境;此時反守為攻,一招一式雖都威力無窮,但轉承變化之間,難免仍有些生澀散亂,不成體系。公孫嬰侯與他大戰多次,知己知彼,稍有破綻,立時乘隙反擊。

 

    如此你來我往,團團激鬥了六十餘合,難分勝負。倒是那玉兜角聲淒厲如鬼哭,在隆隆炮聲中清晰可聞,遠處水妖飛騎聽見,紛紛朝此處圍集而來,過不片刻,已能隱隱瞧見數百飛騎貼著石林急速逼近。

 

    拓拔野心下微凜,島上大敵遍佈,都在四處搜尋他們的蹤跡,若不及早擊敗此燎,待到廣成子,西海老祖追及此處,想要脫身就更加困難了。刀光陡然一變,夭矯如龍,奔瀉如瀑,施展天元訣,攻勢洶洶淩厲、頓時將陽極氣刀的鋒芒壓了下去。

 

    公孫嬰侯臉色陡變,那日在西海之上,便是被拓拔野突然爆發的天元訣斬去一臂,此刻重見這神鬼莫測的刀法,既驚切怒,右臂玄光滾滾,沖湧成一道兩丈來長的淡黑光刀,與陽極氣刀縱橫交錯,雷霆反擊。

 

    他水火雙德,真氣雄渾,右臂的水屬氣刀雖不及地火陽刀強猛,但變化無形,更為靈活詭奇,雙刀齊舞,威力更是驚人。

 

    “轟轟”連聲,光浪炸舞,兩人齊齊沖天飛起,螺旋急轉,頃刻間又互攻了數十刀。被兩人氣浪推湧,四周花海如漣漪跌宕,起伏數裡,遙遙俯瞰,又像是一個巨大的太極圖案,大是壯觀。

 

    拓拔野心中一震,突然象棋先前在洞中石壁上所看的天元訣來。

 

    其訣有雲:“混沌生太極,始有陰陽二氣;陰陽生五行,宇宙乃成。宇宙之央曰天元,居於陰陽二氣之中。一人一宇宙,人之天元既丹田也。意守丹田,氣如太極,陽極生陰,陰極生陽,循天地之法,則無堅不摧,無極不窮……”靈光飛閃,丹田中真氣如同太極般分合迴旋起來。

 

    姑射仙子坐在下方花海中,仰頭凝看,芳心如懸,極是緊張。忽聽流沙仙子“哎呦”一聲,故作驚訝道:“這不是神功蓋世、天下無敵的女國神巫麼?是誰這麼大膽,竟敢冒犯天威!”臉上卻笑吟吟地,大是幸災樂禍。

 

    丁香仙子“哼”了一聲,也不理她,自顧凝神調息,但受傷太重,方一運氣,登時又疼得皺眉呻吟。

 

    流沙仙子雖惱她下毒害自己,但見她已是奄奄一息,也沒了報仇的興致,轉頭瞟了姑射仙子一眼,大眼中閃過一絲古怪的神色,道:“這位姐姐好生眼熟,不知是無名氏的什麼人?這臭小子心急火燎地趕回來,就是想要見你麼?”眉毛一挑,似笑非笑,道:“哼,他要我解開你的經脈,我偏就不解。”竟似有些醋意。

 

    姑射仙子臉上一紅,上空嘯吼如雷,抬頭望去,“啊”地失聲低呼。只見公孫嬰侯閃電似的突入拓拔野斜後方,趁著他分神之際,水火雙刀分合怒掃,光焰奔卷,殺得他險象環生。

 

    受其所激,拓拔野丹田內真氣登時如太極漩渦,轟然沖湧,“嘭!”天元逆刃當空劃過一道眩目的弧形銀光,猶如太極中央那道陰陽魚線,蜿蜒夭矯。

 

    公孫嬰侯奮起全力,雙刀齊齊回轉怒卷,“轟!”氣刀粉碎迸炸,呼吸一窒,只覺兩股生生不竭的氣浪螺旋狂舞,排山倒海地猛撞在自己胸口,鮮血狂噴,周身震痹,登時踉蹌翻飛出百丈開外,心中驚怖大駭:天下竟有這等刀法!

 

    當空光浪炸湧,隆隆狂震,眾女被氣波掀卷,紛紛趔趄坐倒在地,石林轟然坍塌,亂石飛舞,落英紛卷,就連那整個天穹也仿佛被瞬間劈成了兩半,晃蕩不已。

 

    霄吳、星騏昂首歡嘶,草叢中那四條氣息奄奄的青蛇也立起身,吐芯嗚嗚。姑射仙子雙靨暈紅,又驚又喜。丁香仙子更是瞪大了雙眼,難以置信,單論這一刀之威,已可與青帝的冷月十一光一爭短長!

 

    拓拔野自己亦頗感以外,臨風凝立,丹田內真氣滾滾迴旋,宛如有一個太極在飛速轉動一般,越轉越快,眼前忽然一亮,但覺天高海闊,萬里無極,仿佛自身也變成了一個小小的宇宙,五行真氣從各個穴道飛旋彙集,相激相生,猶如星河繞舞,萬象紛呈……

 

    心中突突狂跳,隱隱記起在冰洋極夜之中,似乎也曾有過這種物我同化的奇妙感覺,但“宇宙及我心,天元即丹田”這十字,卻是今日始得體驗。沉浸其間,心醉神迷,一時間竟忘了繼續激鬥。

 

    公孫嬰侯生性囂狂桀驁,素不服輸,前幾日方被他砍斷右臂,今日又被他一刀震得大敗,惱羞憤恨,當下縱聲大吼,氣刀暴舞,洶洶狂攻,奮起畢生絕學,必欲置其於死地而後快。

 

    火焰縱橫怒卷,赤光如霞,直沖出十餘丈遠,石峰被掃中,無不碎炸崩塌。拓拔野螺旋飛舞,跌宕飄搖,看似頗為驚險,卻總能在刀浪氣芒之間穿梭開去,丹田內絢光滾滾,隨其盤旋飛轉,遙遙望去,仿佛有一團七彩雲霞繚繞腰間。

 

    拓拔野螺旋飛舞,銀光陡然一這,周圍驀地蕩起一圈巨大光波,太極似的盤旋怒卷,“轟轟”連聲,漫天箭矢離心飛甩,或破空入雲,或直沒石壁,或反向貫入水妖胸腹,頃刻間便射死了數十人。

 

    弧光如電,迴旋怒舞,拓拔野長嘯著沖掠而起,每一刀劈出,意守丹田,真氣洶洶流轉,仿佛身居宇宙之央,看星汗奔流,日月交錯,說不出的淋漓暢快。所到之處,更是摧枯拉朽,氣勢如虹。

 

    眾水妖大駭,紛紛駕鳥沖天閃避,稍慢片刻,被其光波氣浪掃蕩,無不血肉橫飛,鳥羽紛紛,慘叫聲不絕於耳。

 

    公孫嬰侯連擋數刀,虎口迸裂,腹內更是震的翻江倒海,幾欲做嘔,心中之驚駭羞憤已達頂點。

 

    這小子的刀法詭變莫測,淩厲無匹,與當日西海所見看似相同,卻又頗有異處。刀光夭矯綿密,渾然合一,仿佛一個巨大的光球,滾滾盤旋;而在那光球之中,絢芒流舞,五行真氣相生互克,氣象萬千。最為古怪的,是每一道真氣都似有兩股盤旋交替的氣浪組成,吞吐萬變,生生不息。

 

    卻不知拓拔野此時所使的,已非“天元訣”,而是將“天元訣”、“潮汐流“,”五行譜“、“宇宙極光流”等絕學容為一爐的獨創神功。

 

    他天資聰慧絕頂,又連的神農,科汗淮等曠世器材指點,早已盡得“潮汐流”、“五行譜”之真髓,只是還未想過要打破諸法之間的壁壘,合而為一,此時記憶具失,忘卻了各門之間的界限,反倒因禍得福,憑藉著潛意識中承佃的感悟,徹底融會貫通,創造出這空前絕後的“新天元訣”來。

 

    饒是公孫嬰侯自恃水火雙德,勇悍絕倫,面對這見所未見,無懈可擊的絕世刀法,亦不免凜然駭懼,腦海中更閃過一個從未有過的可怕念頭:終其一生,只怕再也無法擊敗這小子了!

 

    聽見流沙仙子在下方拍手大笑,絕望,嫉恨更如烈火焚心,殺機大作:“鬥不過這小子,就先殺了他至愛之人,讓他方寸大亂!”當下縱聲狂吼,朝姑射仙子疾沖而下,黑袍獵獵,赤光狂飆怒斬,勢如雷霆。刀芒距離她頭頂尚有七丈,旁側的石壁已震轟然迸裂,亂石紛炸。

 

    姑射仙子呼吸窒堵,雙袖“哧“地迎風迸裂。流沙仙子吃了一驚,抱住她朝外飛掠,雙手急拍,欲將她經脈解開,奈何公孫嬰侯封脈手法極為特異,倉促間只衝開任督二脈,身後”蓬蓬“連震動,土迸石舞,花海熊熊著火。

 

    拓拔野大凜,翻身飛轉,疾沖而下,五行真氣狂潮似的湧入右臂,“呼“絢光爆吐,極光氣刀與天元逆刃合二為一,仿佛霓霞滾滾,銀龍翻騰,怒嘯著斜撞在地火陽極刀上。

 

    “轟”氣浪狂震,陽極氣刀光焰都斂。他微微一晃,朝門外飛退兩步。公孫嬰侯卻椋蹌橫跌了六丈有餘,惱羞成怒,大喝著抄身急追而下,水火雙刀狂飆掀卷,不顧一切地朝姑射仙子與咯姬雅斬去。

 

    拓拔野橫沖攔截,刀光流麗萬端,接連格擋光焰炸物。

 

    拆到第九刀時,公孫嬰侯雙刀具蕩,如被重垂猛擊,橫撞在石壁上,喉中腥甜狂湧恐懼狂怒,瞥見下方水晶棺中躺著的清羅仙子,驀然發出一聲困獸似的絕望吼叫,一刀狂劈而下。拓拔野心中一沉,待要阻止已然不及。

 

    “乓”晶石碎炸,狂風卷舞情蘿仙子的碧衣綠裳遽然鼓起,宛如秋葉般急速蔫黃枯萎,稍一停頓,突然寸寸迸散,化如齏粉。幾在同時,他雪白光潔的肌膚宛如白紙鄒折迅疾塌陷不消片刻那清麗如仙的女子便一化做一具骷髏,白骨森森。

 

    拓拔野驚駭悲怒胸英欲暴大喝道:“狗賊。納命來!”銀光怒卷,勢不可當,公孫嬰侯水氣光刀頓時被轟然劈散右肩一涼鮮血沖天狂噴,整條臂膀右被他卸下來。

 

    公孫嬰侯失聲顫叫,忍痛默念“脫殼訣”,斷臂破空飛舞閃電似的將拓拔野咽喉緊緊掐住;他自己則奮起餘威翻身上沖凝神形成祈禱超拓拔野攔腰橫擋。

 

    拓拔野喉嚨被那斷手掐住眼冒金星,呼吸不得,反手揮刀,一記星飛天外,銀光如蛇急舞,“叱!”直沒公孫嬰侯胸口。光刀亂舞刀鋒如月,公孫嬰侯陡然頓住,如冰雪僵凝,滿臉駭怒憤恨恐懼懊悔…………猶自帶者驚凝不信,過了片刻喃喃道:“娘,孩兒不肖,不能服侍你了…………”

 

    話音未落,轟然一聲絢光保射血肉橫飛著囂張陰鷙的陽極真神登時被炸成了萬千碎塊。那顆鮫珠淩空飛揚,在陽光下閃爍著刺目的絢光劃過一條直線落在丁香仙子身邊。

 

    丁香仙子指尖顫抖,徐徐將其落在手中,閉上眼,嘴角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微笑。

 

    炮火轟鳴,群鳥紛飛,圍攏在上空的重水妖瞠目結舌全都看呆了,想不到這不可一世的凶神竟會如此慘死,眼見拓拔野昂首冷冷望來,無不肝膽盡寒,呼嘯著沖天飛起,盤旋不敢下。

 

    遠處鳥鳴如潮呐喊聲越來越近,又有近千水妖騎獸飛來。拓拔野將清蘿仙子的屍骨從棺中抱起。強斂悲怒,傳音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先回石林山洞中,再做打算。”

 

    眼見他抱著自己前世屍骨姑射仙子臉上燒燙,心中有時淒苦又是甜蜜,點了點了頭,將丁香仙子抱起低聲道:“前輩,大敵當前,你還是先隨我們避是一避吧。”

 

    丁香仙子哼了一聲,不置可否,任他將自己扶上乘黃,星騏昂身踢蹄大不情願,見姑射仙子也一齊飄身騎上,這才長嘶轉身,朝石林中電馳而去。       

第十章 萬夫莫敵(下)

            拓拔野將霄昊,四青蛇一併扛在肩上,縱聲長嘯,與流沙仙子並肩飛掠,尾隨其後。嘯聲如雷鳴狂震,眾水妖眼前一黑,氣血翻湧,真氣稍弱的登時暈厥墜落,等到嘯聲漸小,凝神再看時但見花海連綿洶湧,石林如海,哪裡還有他們的蹤影?

 

    ***********************

 

    明月斜照,穿過密密的青松,斑斑點點灑落在新墳上,連月光也仿佛染成了淡綠色。

 

    姑射仙子站在樹下,白衣鼓舞,一陣夜風吹來,手中的清蘿花搖曳不定,花瓣飄零,悠悠地卷過半空,又徐徐飄落,她恍然不覺,癡癡地凝視那石碑上的文字,悲欣交集。一抔土,相隔了前生來世,愛恨情仇,從此都歸於塵土。

 

    遠處炮火隱隱,偶有紅光閃過夜空。石林之外,諸夭之野,炮火已整整轟鳴了一日,這一日中,不知又有多少紅顏,就此化作了白骨?她心中一酸,忽然覺得一陣無邊無際的蒼涼與悲楚。

 

    忽聽身後一個虛弱的聲音咯咯笑道:“三千里沃野化作焦土,兩百年心血付諸東流,老天,老天,你帶我可真不薄!”丁香仙子業已醒來,倚坐在洞口石壁,凝眺著遠處的火光,眼中淚光瑩瑩,又像是跳躍著怒火。

 

    不知為何,姑射仙子對這族中前輩始終難懷惡感,想到她為了報仇,身中奇毒,流落南海,終身生活在仇恨與痛苦中,好不容易經營起一個王國,卻又一夕覆沒,心中更起憐憫之意,想要勸慰,卻又不知當如何開解,歎息道:“天意冥冥,必有其理。前輩若能拋開過往一切,重新開始,也未嘗不是好事。”

 

    丁香仙子冷笑道:“小丫頭,你當人人都像你這般淡泊開脫麼?”哼了一聲,又道:“我和你仇深似海,你為何要幾次救我?是替你姑姑羞愧,所以想要贖罪麼?”

 

    姑射仙子搖了搖頭,道:“孰是孰非,自有上蒼公斷。我和前輩無怨無仇,豈能見死不救?更何況前輩先前不也用那‘食心金背蟲’救了我一命麼?”

 

    丁香仙子冷冷道:“我沒你那般好心。留著你的性命是想要親自報仇。等我養好傷,第一個便殺了你。”語氣仍生硬兇狠,神情卻大轉緩和。手掌支地,想要站起身,忽覺一陣錐心劇痛,忍不住呻吟出聲。

 

    “前輩小心!”姑射仙子忙上前將她扶住,道:“拓拔太子給你輸氣修復了經脈,但至少還要過上七日才能起身走路……”

 

    丁香仙子甩手掙開,喝道:“走開!少在這裡虛情假意!”兩百多年來,第一次有人這般關心自己,而此人卻偏偏又是夙敵的至親,心中一酸,對她殘留的恨意又消減了一大半。

 

    夜風鼓舞,松濤陣陣兩人分坐兩旁,一時無話。隱隱聽見風中傳來的廝殺聲,姑射仙子心中一跳:“他去了這麼久,不知又出了什麼事?”為了採集醫治霄昊,青蛇的草藥,拓拔野與流沙仙子外出已近四個時辰,眼見明月西斜,不由漸漸擔心起來。

 

    丁香仙子見她瞥眉凝望遠方,知其心思,冷笑道:“小丫頭,大敵環伺,你倒放心,讓那小子孤身與小妖精離開。哼,就不怕他們丟了你,自行逃之夭夭麼?”

 

    姑射仙子臉上一紅,搖頭道:“前輩,拓拔太子與我並無瓜葛。我是木族聖女之身,他更已有了妻室,又豈會……豈會……”說到“已有了妻室”時,心中突然痛如針紮,俏臉黯然。

 

    丁香仙子咯咯大笑道:“聖女之身?誰說聖女就不能有喜歡的人了?有了妻室?當今之世,三妻四妾的男子越來越多,偏偏就他娶不得第二個?”

 

    她的聲音漸漸轉高揚,在山壁間回蕩,姑射仙子生怕被旁人聽著,心中突突亂跳,又是著急又是忐忑,隱隱之中,卻又覺得她說的似有幾分道理。

 

    丁香仙子又道:“太古之時,各族聖女均可婚嫁,就連女媧大神也不是處子之身,為何到了如今,聖女就偏偏要守身如玉?太極兩儀,天地之道,若無陰陽和合,萬物又如何繁衍?聖女既乘天命,又豈能違背大倫,孤寡終身?你若真當自己是聖女,便應該身先表率,立即和那小子和合才是……”

 

    她這番話說得似是而非,強詞奪理,姑射仙子雙頰滾燙,又羞又窘,驀地起身道:“前輩!”

 

    丁香仙子眉毛一揚,淡淡道:“怎麼,被我說中心事了麼?小丫頭,你明明心裡愛煞了那小子,他又親口與你誓約白頭,三生姻緣,兩情相悅,又何必掩掩藏藏、扭扭捏捏?”

 

    姑射仙子心煩意亂,不住地搖頭,不知當如何辯駁。秋波轉處,瞥見那新墳碧草,流熒飛舞,心中一酸,想起章山頂,想起密山腹中,又想起鳳冠霞帔的龍女,想起蟠桃大會上,他昂首抱著雨師妾,對天下群豪說她是他的妻子……心中登時痛如刀紮,叫道:“不要再說了!”淚水奪眶而出,一顆一顆地滑落臉頰,蚊吟似的顫聲道:“他……他最喜歡的人,並不是我!”

 

    丁香仙子呆了一呆,原想故意唆使她委身拓拔野,就如空桑仙子當年一般失貞瀆職,為族人所不容,但此刻見她這般傷心,反倒微感後悔。對這冰雪單純、片塵不染的仙女,實在是無法生出仇恨之心,愛上了一個註定無法屬於自己的人,更是心有戚戚。

 

    姑射仙子話一出口,大覺後悔,臉頰如燒,猶疑片刻,低聲道:“他喝了忘川之水,記不起從前之事,才將我……將我當成了摯愛之人,終有一日,水落石出,他自會想起所有一切。”

 

    丁香仙子心底一陣刺痛憐惜,歎了口氣,從懷裡取出一個碧玉圓瓶,道:“這瓶中裝著的,是一對真正的太古情蠶,你若想讓他今生今世永遠只喜歡你一人,就給他喂下這只雄蟲。”

 

    又張開左手,掌心上鮫珠熠熠生光,道:“你若想讓他記起過往一切,重回那女人的懷抱,就給他喂下這顆鮫珠。何去何從,全由你自己掌握。”說著將那玉瓶和鮫珠齊齊拋入她雙手之中。

 

    姑射仙子微微一怔,心底又是驚訝又是感激,正想說話,忽聽風吹草浪,乘黃長嘶,空中白影一晃,拓拔野,洛姬雅騎著星騏橫空高躍陡然沖落在洞前,叫道:“我們回來了!”

 

    她心中大松,陡然又是一緊,下意識地將玉瓶和鮫珠悄悄收入袖中,拓拔野翻身躍下,大踏步走到丁香仙子身邊,取出一把奇花異草,道:“前輩,你心脈,經絡傷毀極重,需將這‘混天草’與‘搖夢花’研碎煎服,調養七日,才有初效……”

 

    流沙仙子咯咯笑道:“旱地插水稻,白忙一場空。無名氏,她體內的‘長相守’之毒比我重了至少百倍,眼下鳴鳥已死,心蓮又被水妖燒成了灰燼,沒了這兩味解藥,她縱然八脈俱全,也活不過半個月。”

 

    丁香仙子冷冷道:“泥神過江,自身難保,還敢說風涼話。你以為吃了幾株心蓮,吞了兩根火羽,就能保住小命麼?你這麼喜歡那石人,等到藥效消退,就可以和他作伴了。”

 

    聽著這一老一少咒駡不休,拓拔野錯愕之餘又有些莞而,轉瞬望去,姑射仙子妙目正瞬也不瞬地凝視自己,心中頓時湧起溫柔喜悅之意,朝她粲然一笑。姑射仙子臉上又是一陣燒燙,垂下眼簾,不敢看他,想著丁香仙子方才的語言,更是心亂如麻。

 

    拓拔野只道她生性靦腆,旁人在側,不敢有所表示,當下微微一笑,忍住上前與她親熱的念想,一邊將采來的草藥盡數取出,分門別類,生火熬湯,一邊說起所見所聞的島上局勢。

 

    這一日之間,諸夭之野已是草木皆兵,烽火卷地,西海水妖大舉南犯,派遣了一百六十餘艘戰艦將附近海域盡數封鎖,各蠻族除了女兒國,白民國仍在浴血反抗外,其他大部分都已被降伏。

 

    此刻島上鐵騎縱橫,偵兵遍佈,正挨家挨戶地搜索他們的下落。按此速度,不消三日,他們便會包圍這片石林,掘地三尺。

 

    丁香仙子冷笑一聲,道:“這些狗賊為了得到三天子心法,還真是無所不用其極。”心中卻是雪亮,水妖此番傾巢而出,已不獨是為了我到三天子之都了,這小子亦是他們志在必得的標靶。國滅家亡,被他與姑射仙子幾番相救,對這夙敵傳人的仇恨早已消減殆盡,心底深處更有些同仇敵愾,只是她嘴上仍不願意承認罷了。

 

    拓拔野心中一動,脫口說道:“是了!三天子之都!他們既想要到那兒,我們便帶他們去罷!”

 

    眾人一怔,他一躍而起,道:“前輩與洛仙子體內的‘長相守’既是源自蒼梧支淵,那裡必有解藥。而三天子之都又在九嶷火山之中,那裡毒瘴密佈,凶獸橫行,水妖若想隨來自尋死路,再好不過。諸夭之野正好還複安寧。”

 

    洛姬雅拍手笑道:“一石三鳥,妙極妙極!”姑射仙子心中怦怦大跳,覺得此法雖然冒險,但值得一試。

 

    丁香仙子冷冷笑道:“臭小子,兜了這半天***,終於還是露出狐狸尾巴了。歸根結底,你也想盜取那‘三天子心法’不是!”心中卻是怦然而動。當年離開蒼梧之淵後便時常後悔,極想回去盡研心法、取得解藥,眼下山窮水盡,橫豎一死,又有這所向披靡的小子相助,或許真是冥冥天意亦未可知。

 

    卻不知自從蚩尤前往九嶷火山後,音信全無,拓拔野心底一直隱隱擔憂,眼下記憶雖失,聽她提起彼處,頓時戚戚相應,潛意識中覺得自己需立即趕往那裡。見眾人都不反對,精神大振,笑道:“雖是將計就計,也得做得逼真才是。我們先好好調養休息,等水妖找上門來,再帶他們走一趟鬼門關!”

 

    計議已定,心下大寬,當下將草藥送與丁香仙子內服,又將其他草藥敷在霄昊與四青蛇的傷口上,助其療傷。

 

    這一日一夜發生了太多事情,眾人都疲憊已極,坐臥在山洞中,聽著松濤呼嘯、炮火斷續轟鳴,困意重重很快便都墮入夢鄉。

 

    唯有姑射仙子心猿意馬,在那石床上輾轉反側,過了酗酒才迷迷糊糊睡著,一連做了許多古怪的夢。到了半夜,炮火轟鳴,她又突然驚醒,想起夢中的旖旎情景,耳根燙燒,羞不可抑。

 

    轉頭望去,拓拔野倚著石壁,睡得正沉,長明燈照著他的側臉,俊秀如畫,嘴角掛著一絲嬰兒似的無邪的笑容,她的心中突突大跳,湧起溫柔的母性與愛憐,悄悄坐起身,癡癡地凝望著他,又想起了方才的夢。

 

    在夢中,她與他共騎霄昊,賓士在諸沃之野的錦繡山原上,漫天晚霞,如火如茶,碗風吹來,胸膺中充填著陽光般的喜悅、溫暖、甜蜜與幸福。多麼不想醒來呵,如果那真的註定只是一個夢,她只想在那夢中沉淪。

 

    思緒入潮,雙頰如火,指尖忍不住碰了碰袖中的碧玉圓瓶。只要打開瓶蓋,悄悄地將那雄沖送到他的唇邊,那夢境或許就能成真了,在他的心底將永遠只有指尖一人……

 

    她咬著稱,呼吸微微急促起來,輕輕地握緊玉瓶,做夢似的走下石床,悄然無息地來到他的身邊,指尖顫抖,想要打開瓶蓋,遠處忽然又是一聲炮響,她陡然一震像是從夢中驚醒,朝後急退了幾步,臉紅如霞,暗想:“蕾依麗雅,你在做什麼?”

 

    過了片刻,萬籟無聲燭光跳躍,想著和他發生過的一切,想著他的吻,想著他的誓約,想著丁香仙子的那些話,她的心中又漸漸米亂起來,握著玉瓶,重又走回到拓拔野的身邊。但看著他脖子上掛著的淚珠墜與洗心玉,悲喜交疊,勇氣又倏然消逝。

 

    如此折返躊躇,始終未能下定決心。而她沒有瞧見,黑暗的洞角,一雙澄澈的妙目正默默地凝視著她充滿了淒傷、溫柔、憐惜與悲楚……       

第十一章 桂林八樹

            此後三日,拓拔野每天煎煮草藥,為丁香仙子與乘黃,青蛇療傷。

 

    諸夭之野水土肥沃,草木豐茂,各種奇珍草藥皆能尋著,再加上拓拔野雄渾真氣相輸,霄昊恢復得極快,到了第三日中午,已能賓士如飛,雖然速度遠較星騏為慢,但比之其他靈獸飛鳥已快了不少。四青蛇亦行動如常,能自行吞下野豬進食了。

 

    反倒是丁香仙子的心脈、經絡被廣成子、公孫嬰侯兩大絕頂高手接連重創,體內“長相守”寒毒又漸漸發作,難以痊癒,僅能起身緩步而行,即便如此,已大大超過了她的期許,對拓拔野的惡感有消減了幾分,但嘴上卻依舊冷嘲熱諷,挖苦他忒不中用。

 

    拓拔野不以為忤,流沙仙子卻惱得牙根癢癢,若不是還要靠她領路,找著三天子之都,早就萬蠱加諸其身了,一泄怒恨了。

 

    姑射仙子則心神恍惚,終日如在夢中,拓拔野方一靠近,立時臉紅心跳,局促不安,不敢與他有片刻的獨處。夜裡躺在石床上,懷著鮫珠與情蠶,聽著數丈外他那均勻而香甜的呼吸,更是輾轉反側,情迷意亂。若是聽天由命,倒還罷了,偏偏命運的龜占此刻落入了自己的手中,此種矛盾煎熬,實難描述。

 

    到了第三日半晚,水妖大軍果然重重迫近。從峰頂上極目四眺,白帆供波濤洶湧,落霞與群鳥齊飛,成天上萬的黑衣鐵騎夾雜這炮車,浩浩蕩蕩,每行一裡,便亂炮齊轟,火浪轟鳴縱橫接連不斷地撞入石林,炸得山崖崩塌,亂石飛舞。

 

    拓拔野等的就是此刻,真氣鼓舞,將洞壁上的文字盡數抹去,又淩空移來大石,覆蓋在清蘿仙子的墳頭,心潮洶湧,縱聲長嘯,到:“走吧!”抓住姑射仙子的手,翻身躍上霄昊,朝外如電飛馳。

 

    流沙現在雖不情願,也只好與丁香仙子工期星騏,緊隨其後。留下那四條青蛇盤卷在洞口,昂首嘶嘶吐芯,戀戀不捨。

 

    狂風撲面,山崖到掠,四周轟隆連聲,碎石亂舞,不斷有石峰被火炮炸得轟然倒塌,雪崩、瀑布似的從他們身前、身後湧落,耳邊轟鳴不絕,什麼聲音都聽不清楚了。

 

    霄昊、星騏越奔越快,昂首長嘶,四蹄一揚,驀地高高沖起,直飛藍穹。

 

    群山漸小,大地倒掠,低頭望去,原野上密密麻麻的水妖大軍,如怒潮洶湧,紛紛仰頭轉向,隨著他們朝北狂奔。“轟轟”連聲,道道紫紅色的炮火刺目飛起,掀卷滾滾熱浪,呼嘯沖來。

 

    拓拔野嘯歌聲中,意守丹田,五行真氣如鐳射流舞,周身一鼓,徒然蕩開一個巨大的,太極似的絢麗光輪。

 

    眾人眼前一亮,震耳欲聾,正下方的四道炮火頓時如彩菊怒放,轟然炸散。旁邊的火光則如赤蛇狂舞,朝外搖曳紛飛,激撞在霞雲中,光焰迤邐,滾滾破空。遙遙望去,仿佛星河澎湃,漣漪漫天。

 

    隆隆狂震,無數的火光繽紛墜落,沖入下方人潮,紫焰炸舞,人仰馬翻慘叫,驚呼聲登時大作,猶如怒海險灘,亂作一團。

 

    流沙仙子咯咯大笑,拍手稱快。乘黃長嘶,馱著四人風馳電掣,朝海上疾速飛去。

 

    下方號角突起,戰鼓咚咚。水妖大軍很快又恢復了陣容,如潮狂奔,萬千飛騎沖天掠起,圍追而來。幾在同時,北邊那片遼闊的盆地叢林中,絢光一閃,如隕星倒舞,來勢洶洶。

 

    “翻天印!”姑射仙子心中大凜,拓拔野亦不敢大意,凝神聚氣,喝道:“乘黃兄,飛得再高些!”霄昊,星騏齊聲長嘶,奮蹄高躍,如天馬行空,瞬間又朝上飛沖了一百餘丈。

 

    翻天印呼嘯飛旋,疾沖而至,但畢竟相去甚遠,接近四人下方時,已如強弩之末,光浪大減。

 

    拓拔野大喝一聲,氣如太極盤旋,絢光暴舞,天元逆刃仿佛閃電破空,劃過一個刺目的“之”字,猛然削劈在翻天印的外側。

 

    “轟!”氣浪滾滾,如漩渦鼓舞,頓時將乘黃朝北高高推起;翻天印被反撞之力所激,則如彗星般拖曳絢光,朝南飛旋急墜。

 

    水妖大軍大駭,紛紛策獸奪路狂奔。只聽一陣地裂山崩似的狂震,絢光沒處,群山搖盪,大地如驚濤怒湧,整個地表似乎都被掀翻起來了,層層疊疊,刹那間沖起數百丈高的黑雲土浪,遮天蔽日。

 

    拓拔野氣息翻騰,遙遙俯瞰,原野上猶如漩渦狂舞,朝著四面奔騰席捲,所到之處,山嶽崩塌,草木紛飛,大地不斷地迸裂掀卷,那些水妖騎兵逃得稍微慢點兒,立時被“狂潮”卷噬,和亂石、碎木一齊拋飛亂舞。

 

    丁香仙子心下駭然,想不到這神印之力一至於斯!暗想:“即便這些水妖沒有這些神炮,也未曾偷襲,兩軍對戰,單憑這翻天印,我縱有五萬聯軍,只怕也非敵手。”雄心盡去,大感懊沮。

 

    殊不知她也高估了這神印之威力。翻天印雖然狂猛無匹,勢可裂地,但越是沉重的神兵,越是難以禦使。

 

    正所謂“殺敵一千,自折八百”,廣成子雖然真氣雄渾,妖法通天,但要將此印威力發揮極至,損耗的真元也極為巨大,此刻這番交手,雖然有驚天裂地之勢,但受其反震,亦大受其苦,至少兩個時辰內,再難恢復元氣。

 

    丁香仙子未受傷時,修為與他不相上下,他若真敢孤注一擲,耗盡真元馭使天翻印,重創蠻族大軍,丁香仙子亦可趁機將他誅殺。這也是為何高手相爭,均不敢全力而搏,總要留上幾分餘力的緣故。

 

    拓拔野深明此理,一擊得手,再無顧慮,騎著乘黃直沖而下,朝海上飛去。

 

    水妖飛騎號角淩亂,集結追來。亂箭齊飛,縱橫飛舞,卻都追不上乘黃閃電般的速度,紛紛力竭而落。唯有東面呼聲大作,數百隻巨翼蝠龍來勢極快,火箭飛舞,橫射而來,被拓拔野氣浪震盪,繽紛亂彈。

 

    當先那人形如男童,額頭上一隻藍眸寒光電射,赫然正是西海祖。這數百隻西海蝠龍是他最為精銳的飛騎,速度猶如閃電,若在平時,宵昊自能將它快速擺脫,但此刻傷勢初愈,竟被這些蝠龍從斜側方漸漸追上來。

 

    當適時,大地轟隆,震動不絕,南邊窮山諸峰雪崩滾滾,白霧濛濛,北邊海面則狂濤劇起,海嘯洶洶,停泊在沿岸的水族戰艦紛紛被掀翻推飛,撞落在礁石叢中,桅斷艙裂,一片狼籍。

 

    拓拔野心中一動,回眸笑道:“仙子姐姐,如此良辰美景,我們去沖衝浪,如何?”騎獸急掠而下,往那滾滾如沸的驚濤駭浪沖去。

 

    狂風撲面,水氣森森,姑射仙子心中一緊。下意識地從背後將他緊緊抱住,“嘩!”大浪飛搖,前方沖起一面百丈高的巨大水浪,宛如山嶽壓頂,朝他們急撞而下,力勢萬鈞。

 

    當年在古浪嶼上,拓拔便常常帶著芊芊騎乘白龍鹿衝浪玩耍,深諳此道,縱聲長嘯,駕著霄昊反轉飛沖,踏著浪頭高高拋起,順勢直沖藍穹。

 

    姑射仙子眼前一花,一顆心直欲迸出,還不等驚呼出聲,天旋地轉,已高高沖想喧沸的海面,驚魂未定,又是一排狂濤怒浪從右側兜頭咆哮,乘黃筆直電馳,堪堪從那卷狂浪下急沖而出。

 

    她呼吸窒堵,芳心忐忑,抱著拓拔野在驚濤駭浪中跌宕飄搖了片刻,驚惶大消,漸覺有趣。只聽流沙仙子驚呼迭出,既而縱聲大笑,回頭望去,星騏亦步亦趨,緊隨其後,而那數百隻蝠龍亦高沖低掠,窮追不捨。

 

    拖把野喝道:“抱緊了,別撒手。”驀然揮舞天元逆刃,銀光矢矯迴旋,劈入身後大浪之中。轟,光波蕩處,海面如炸。星騏身後驀地沖起滾滾旋流,仿佛青龍盤舞,咆哮破空。

 

    沖在最前面的兩隻蝠龍避之不及,頓時被捲入其中,“喀嚓”脆響。那對巨翼暫態絞扭,軟骨斷折,尖叫著墜入旋渦,消失不見。

 

    西海老族大駭,駕鳥疾飛而起,眾水妖也慌不迭的驚呼上沖,稍有不及,立刻鮮血狂噴,被那巨浪掀翻,一頭栽入怒海之中。

 

    流沙仙子拍手叫好,心中一動。抓出一隻海蟲蠱,測好風向。驀地揚擲出去。碧粉濛濛,被海浪一卷,頓時洇水孵化,變成細小如螢的飛蟲,綠光閃爍,隨風朝著眾蝠龍撲去。

 

    只聽嗤嗤之聲大作,十余隻蝠龍遍體青煙直冒,巨翼,尾鰭暫態灼穿了數百個小洞,失向亂轉,接連飛撞在一起,悲鳴著墜入海中。

 

    乘黃雙獸在拓拔野之下,這般上沖下折,捉迷藏似的在狂濤怒浪之間跌宕穿梭,蝠龍身型龐大,遠不如他們靈活,被這般戲耍玩弄,無不暈頭轉向。

 

    拓拔野不時揮舞氣刀,掀卷蝸旋氣浪,稍有不慎,水妖立即連人帶鳥,被怒濤撞的粉身碎骨,再加上流沙仙子神出鬼沒的蠱蟲奇毒,更是讓他們苦不堪言,魂飛魄散。

 

    不過片刻,那數百隻蝠龍只剩半數,似心生恐懼,任水妖如何鞭策,也不敢再窮追猛趕。

 

    西海老祖大怒,喝道:“不中用的孽畜!”一掌擊下,將蝠龍頭顱擊得粉碎,順勢高高躍起,斬妖刀光芒怒舞,徒然沖出十餘丈遠,朝拓拔野遙遙電斬而下。“嘩!”刀芒怒卷,海浪滾滾分湧,仿佛突然裂開一道巨大的海溝。

 

    拓拔野後背寒毛直乍,眼角瞥處,見左下方一艘戰艦隨波劇蕩,心念一動,哈哈笑道:“來得正好!”騎獸往下疾沖,默默計算著海浪傾搖的節奏,驀地疾旋定海珠,奮起周身真氣,一刀斜斬反撩。

 

    絢光螺旋怒舞,飛龍似的破入狂濤之中,“轟!”大浪怒湧,海面如掀,被那定海珠神力一激,威力更增數倍,方圓數裡海水都隨著天元逆刃的弧光淩空卷起,形成一個見所未見的滔天巨浪!

 

    狂濤怒吼,暮色如遮,那艘戰艦更如離弦之箭淩空飛旋,光浪炸舞,偌大的巨艦被那氣刀撞得粉碎,斷木橫飛。

 

    西海老祖胸口如撞,腥甜翻湧,亦身不由己地沖天拋飛而起。巨浪滔滔拍落,身後眾水妖猝不及防,連哼也不及哼一聲,被撞得沖天飛散,紛紛跌入百丈開外的波濤之中。

 

    拓拔野哈哈大笑,縱聲道:“多謝各位相送,青山不改,碧海長在,三天子之都再會!”騎著乘黃沖天飛起。

 

    晚霞如火,落日西沉,萬里南海金光粼粼,在那隆隆不絕的震動聲中,四人越去越遠,終於消失在北邊天際那暗紫金紅的雲層之中。

 

    ******************

 

    正午,萬里藍天瞧不見半絲雲朵,碧山如螺髻,在烈日的照耀下閃著慘綠的光,除了綠色,還是一望無垠的綠色。除了下方那喧囂如浪的蟬聲,整個世界都仿佛凝固了。

 

    好不容易吹來一陣清風,微感涼意。乘黃歡嘶,流沙仙子“呀”的一聲,指著左下方的山腳,叫道:“溪水!我瞧見溪水啦!”紅彤彤的蘋果臉上汗水淋漓,瞧來更覺得妖媚可愛。

 

    這三日來,他們穿掠南海,越過南荒蠻族各國,向西飛掠,沿途故意留下蛛絲馬跡,引領廣成子、西海老祖等人來追。今晨跨過赤水北岸之後,進入數千里不毛之地,觸目所及,盡是沙粒、蟲蛇。烈日當頭,乾渴難耐,好不容易見到連綿青山,無不想儘快找到水源,暢飲方休。

 

    姑射仙子卻搖了搖頭,道:“再過十裡地,繞過望桂山,便是琅琊國了。琅琊國周邊數百里的溪流、湖泊都被菌人下了毒,唯有桂林八樹的水源才是乾淨的。咱們到那裡,再做休息吧。”

 

    流沙仙子從前對南荒一帶瞭若指掌,此刻雖已失憶,被她這般提醒,仍有些依稀記起,嘴上確仍不服氣,哼了一聲,道:“普天之下又有什麼我解不了的蠱毒?區區菌人,又有什麼可怕?”

 

    丁香仙子冷冷道:“你既然這等厲害,為何還要眼巴巴地隨我前往蒼梧之淵?不如略顯神通,將我身上的‘長相守’一併解去,也好叫我感恩不盡。”

 

    流沙仙子咯咯笑道:“老妖精,我去蒼梧之淵,是為了看那‘三天子心法’,你當真是為瞭解那區區寒毒麼?什麼‘長相守’,早已被我化解乾淨啦,可不像某些人,鼻涕長流,可憐呀,可憐。”

 

    拓拔野見她們鬥了幾日的嘴,仍是興頭不減,不由微微一笑,心中卻又有些奇怪。一路行來,丁香仙子的寒毒確是發作的越來越加厲害,但流沙仙子卻似渾然無事,此中緣由,實難索解。

 

    四人朝西飛掠,繞過一座連綿雄偉的山嶺,視野陡寬。前方是一片幅員萬里的碧綠森林,樹木參天,起伏如海。中央隆起一道山脈,迤儷北折,像一條青龍伏臥於野。

 

    琅琊國終於到了。

 

    琅琊國是南荒最為神秘、也最讓歷代赤帝頭疼的番邦。這片綿延萬里的參天密林,其實只是由八棵巨大的桂樹叢生形成,林中珍禽異獸不計其數,肆虐南荒的凶獸多出於此。但最讓人膽寒的,卻是生活在這裡的、樹以百萬計的菌人。

 

    這些侏儒身不盈寸,有著極強的生命力和繁殖力。生性兇殘多疑,耳目聰靈,對千里之外的風吹草動也瞭若指掌。行動極快,能從口中噴出各種毒霧,手指如毒爪,是天生的殺人利器。

 

    單個相戰時,自無甚威脅,但他們多是成群結隊,如螞蟻、蜂群般四處劫掠,大到猛獁,小至螞蟻,無不是他們的腹中食物。可謂南荒九大蠻族裡最小,而又最兇悍的一族。當年火族傾盡全族之力,也不能將他們消滅,反倒因此損失慘重,不得已只有招降加以利用。

 

    朝北越過桂林八樹,跨過流沙河,就是傳說中有去無回的九嶷火山。拓拔野雖不原停留於此,但過了此處,更無水源,唯有先養精蓄銳,才有把握在那兇險莫測的九嶷山中找到三天子之都。

 

    當下凝神俯眺,瞧見那山嶺動側白光閃爍,一道山泉迤儷流下,更不遲疑,駕馭著乘黃朝彼處沖落。

 

    林海洶洶,異香撲鼻,沖入那茂密的樹陰,涼風撲面而來。四周枝葉交疊,密密麻麻,果然全是參天桂樹,映得眾人肌膚皆碧。就連山壁上參差叢生的灌木,也找不到任何一種其他的植物。

 

    蟬聲密集,光影搖動,眾人站在山石上,環身四顧,除了簌簌振翅的飛鳥,並無瞧見任何異動,心下稍寬。

 

    拓拔野道:“咱們喝足了水,灌滿皮囊,即刻出發。”俯身掬水,剛觸到渴裂的雙唇,“咻咻”之聲突然大作,立覺不妙,喝道:“小心!”天元逆刃瞬間出鞘,弧光怒掃。

 

    四周銀芒密舞,突然湧起一大片的濛濛綠霧,姑射仙子等人眼前一花,手足已被萬千蛛絲死死纏住,既而“哧哧”連響,那銀絲又被天元逆刃迅疾掃斷。唯有丁香仙子真氣虛弱,站立不穩,登時被淩空拽起,直掛樹梢。

 

    三人轉頭環顧,又驚又奇,周圍樹梢、枝葉之間,突然多出了無數個淡綠的小人,人不盈寸,雙耳倒長得不小,不斷地四處轉動,碧綠的眼睛惡狠狠地瞪著他們,又是仇恨又是驚恐,十指尖長,綠油油的閃著螢光。想必就是惡名昭著的南荒菌人了。

 

    那萬千銀絲便是由他們手指激射而出的獨特“菌絲”,一旦粘上,極難甩脫。适才的綠霧亦是他們口中所噴的毒氣,拓拔野等人雖早已在舌下含了流沙仙子的辟毒丹,被其一熏,仍有些頭昏眼花。

 

    這些菌人對他們似是頗為恐懼,交頭接耳,不敢輕易靠近,一個頭纏綠帶的小人跳到丁香仙子的臉上,眼珠滴溜溜地轉了片刻,強作鎮定,揮舞手爪,尖聲喝到:“快說,魔王在哪兒?到這裡想做什麼?再不說,我們就將她吃了!”

 

    話音未落,數千個小人突然淩空飛舞,密密麻麻地伏在她的身上,高高舉起手,怒視著三人,作勢欲撲。

 

    拓拔野被他問得雲裡霧中,奇道:“魔王?你說的是什麼魔王?”

 

    那小人臉色一變,暴跳如雷,咆哮道:“還敢裝傻!我吃了她!”驀地一口咬在丁香仙子的耳垂上。眾菌人尖聲狂叫,紛紛連抓帶咬。

 

    姑射仙子“啊”的一聲,驚怒交加,想不到他們竟當真動手,拓拔野大凜,正待出手相救,那數千菌人忽然嘶聲慘叫,慌不迭地飛躥逃離,奔出不遠,周身突罩寒霜,牙關亂撞,紛紛僵直朝下摔落,再也不動彈了。

 

    流沙仙子一怔,幡然醒悟,咯咯大笑道:“‘長相守’!老妖精,想不到救你命的竟是‘長相守’!”

 

    離開南海之後,丁香仙子體內的“長相守”越來越盛,連肌膚上也滲滿了寒毒,眾菌人以她為食,不于啻於飲鴆止渴,彼等身形又小,咬上一口便已劇毒攻心,當場僵斃。

 

    其餘菌人大駭,紛紛沖躍逃離開來,不敢靠近,遠遠地聽見他們竊竊私語:“……辣他***,這些妖魔吞沙吃石,百毒不侵,難怪長得銅頭鐵臂,沒事招惹他們作甚!”

 

    “銅頭鐵臂倒也罷了,啃上一口,大不了迸幾顆牙,但你瞧他們渾身是毒,就算老子咬得下口,也沒命享受。”

 

    拓拔野等人面面相覷,驚奇更甚,不知他們說的魔王究底是誰?竟讓這南荒最為兇悍狂暴的蠻族如此畏懼。

 

    正自疑惑,忽聽遠處“轟”的一聲劇震,山壁上土石簌簌。眾菌人面色大變,失聲大叫:“魔王來了!魔王來了!”四下轟然逃散,蹤影全無。

 

    三人一凜,好奇心大起,當下扶起丁香仙子,翻身躍上乘黃,循聲沖去。

 

    接著又是幾聲轟隆劇震,似是從山嶺西面傳來,透過茂密的枝葉,隱隱可見幾道火光沖天吞吐。

 

    四人騎獸高躍,沿著山脊朝北狂奔。西側林海茫茫洶湧,碧翠接天,西北方的密林中,轟隆連震,火浪破空縱橫,像是火族的紫火神炮。紅光落處,已有一片密林熊熊燃燒起來。

 

    狂風吹來,那硫磺氣味與前幾日在南海見的頗為相似。拓拔野心中一動,已然猜到大概,必是西海水妖早從幻冰仙子那裡得知,三天子之都坐落於九嶷火山,是以搶在他們之前,趕到桂林八樹伏下重兵,想要殺他們個措手不及。

 

    難道菌人說的“魔王”,竟然就是西海老祖嗎?微微有些失望。旋即又想,水妖與烈碧光X既以結成了同盟,西海老祖有怎麼會與菌人衝突?若不是菌人,與水妖激戰的又是何方神聖?隱隱覺得另有蹊蹺。

 

    將近那片密林上空時,廝殺,呐喊聲已清晰可辨,“轟轟”連聲,火浪沖天鼓舞,數百名飛騎驚慌失措地沖天飛逃,黑衣玄帽,果然是西海水妖。

 

    “咻咻”連聲,青光閃耀,無數碧鐵箭從樹林中怒射而出,近班水妖抵擋不住,頓時慘叫翻落。

 

    幾在同時,尖嘯聲如雷大作,林中又沖起數百隻鷹鷲,鷹背上各騎乘了一個矮小精瘦的蠻人,頭插鷹翎,身穿羽衣,滿臉兇悍之色,手中斜握長弓,兩頭尖利如刀,怒吼著向水妖追去,揮舞長弓,猛力劈砍。

 

    這些鷹騎速度奇快,力道極猛,被他們一沖,水妖飛騎登時七零八落,刹那間,又有數十名水妖被其弓刀劈中,頭顱飛旋,斷肢亂舞,死狀慘烈以極。

 

    惟有八九名最為驍勇的水妖奮力殺出重圍,騎鳥飛逃,但沖不出十丈,又被眾鷹騎亂箭射中,鮮血噴射,刺蝟似的當空摔落。

 

    拖把野心中大震,西海水妖驍勇兇悍,天下聞名,其飛騎軍更被稱為虎狼之師,但和這群不知何方神聖的鷹騎一比,竟像是狼口下的羔羊,毫無半點反抗之力!

 

    不及細想,前方山嶺塵土卷舞,數百名黑衣水妖騎著馬獸,衣冠不整,狼狽不堪德沖上山脊,朝東側山坡急速奔逃。

 

    又聽一陣狼號似的震耳狂吼數百個身著獸皮的大漢飛也似的追上山頭,個個魁梧雄健,眼睛細廠,胸膛上清砂文了猙獰的狼頭圖案,瞧來說不出的兇狠,殺氣騰騰。

 

    這數百名大漢奔行極快,片刻間竟已追上了那落荒而逃的水妖獸騎,或大吼著高高越起,猶如狼撲獸奔,猛的將水妖掀落馬下,當心一刀戳死;或奮力投擲長矛,徑直將敵人淩空釘死,翻落馬下。

 

    水妖縱有奮力抵抗的,往往也戰不數合,便被亂刀砍死。最讓人望之震駭的,是一個赤手空拳,與水妖搏鬥的大漢,被對方短刀刺傷,狂怒之下竟然一口咬住其咽喉,噴地自己滿臉是血。

 

    放眼望去,殺聲震天,山嶺上,樹林中,到處都是潰敗奔逃的水妖。與之交戰的共有十二批大漢,胸口各文以一種猛獸圖像,雖無戰術可言,但衝鋒陷陣,勇猛無匹,其氣勢洶洶,更直如凶神惡獸。水邀上尉交手,士氣已餒,被他們交相衝擊,更是潰不成軍,只有逃命的份兒了。

 

    拓拔野四人騎獸盤旋,駭然相顧,料想這些人必定就是菌人所說的“妖魔”了,冥思苦想,也記不起大荒四海,究竟哪一族竟日如此兇暴善戰的蠻民。

 

    正自愕然,一道青光橫空怒舞,“轟”的一聲,前方山崖崩塌,沖起一道人影,形如男童,白白胖胖的臉上滿是狂怒憤恨之色,正是西海老祖。

 

    流沙仙子咯咯笑道:“弇茲神上,說好了在三天子之都相會,你又何必如此盛情,在這裡殷切相侯?”

 

    西海老祖瞥見四人,驚怒更甚,驀地哈哈狂笑道:“小賊,原來你們早就串通一氣,在這裡伏擊老夫!”斬妖刀破風怒卷,便欲朝拓拔野季沖而來。

 

    忽聽一聲雷霆大喝:“老畜生,爺爺在此,哪裡走!”林海翻騰,又是一道人影沖天飛起,斜握青銅長刀,淩空翻身立定。陽光照耀,白衣虎皮獵獵鼓舞,雙眸灼灼傲然睥睨,臉上一道斜長的刀疤,更顯桀驁狂野。

 

    拓拔野陡然大震,覺得此人熟悉已極,心中沒來由地湧起強烈的溫暖與喜悅。又聽山林中傳來雷鳴歡呼,那十二批驍勇大漢一齊昂首捶胸,縱聲大吼道:“苗帝陛下,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心中一凜,才知道他竟然就是這群蠻人勇士的首領。

 

    姑射仙子大感以外。愕然道:“喬少城主!”卻不知眾人所喊的“苗帝”究竟是何意。

 

    聽見她的聲音,蚩尤轉頭望來,微微一震,又是驚訝又是狂喜,哈哈大笑道:“烏賊,你怎會在這裡!”逕自踏風沖來,一時間竟將弇茲拋在腦後。

 

    只聽一個女子失聲叫道:“呆子,小心!”話音未落,西海老祖奪魂眼藍光怒爆,怒笑道:“找死!”銀光爆卷,氣浪狂飆,斬妖刀朝著他後心怒劈而下。

 

    “轟!”眾人驚呼聲中,蚩尤迴旋急轉,苗刀橫掃,光浪沖天炸舞,登時朝外跌飛數丈,“哇”地噴出一口鮮血。

 

    西海老祖身形一晃,喉中亦是腥甜狂湧,駭怒無已。當日寒荒交手之時,單用一隻手指便能將這小子像螞蟻一樣捏死,相別不過一年多,其真氣竟似已與自己相差無己!今日若不除之,他日必成大患。殺機大作,不給他片刻喘息之機,縱聲長嘯,刀光淩厲怒卷,繼續朝他雷霆猛攻……

 

    拓拔野知道這老妖神通,心下凜然,當下抄足沖起,便欲上前相助,卻聽蚩尤喝到:“烏賊,冤有頭、債有主,西荒眾獸山上,這老畜生欠我七刀,今日我要親自討還!”

 

    話音未落,苗刀碧光大盛,如青龍出海,春江破冰,陡然將斬妖刀的刺目白芒壓制了下去。九黎族群雄歡聲大作,號角激越,戰鼓急捶。        

第十二章 南荒苗帝

            當空絢光滾滾,人影時合時分,越鬥越快,轟聲不絕,蚩尤與西海老祖弇茲霎時間竟已對攻了數百刀。每一回合都是硬拼真氣的短兵相接。氣浪橫飛,猶如風雷激吼,曆電交加,連人影也看的不太真切了。但從那閃耀吞吐的絢光來看,還是弇茲稍占上風。

 

    眾人瞧的目不轉睛,鼓號、呼喝聲也漸漸小了下來。拓拔野心中怦怦大跳,雖記不得這刀疤少年究竟是誰,卻仍不免大為忐忑,甚至比自己親身激鬥更覺兇險。

 

    人潮中,唯有姑射仙子一雙妙目瞬也不瞬地凝視著拓拔野,對上空那天雷地火似的激戰視若不見,看著他皺眉緊張的樣子,心中突然一陣如割的酸楚,暗想:“他連自己親如手足的摯友也記不得了,還算是原來的他嗎?你喜歡他,究竟是因為他是拓拔野,還是因為他只喜歡你呢?難道他忘記了所有的朋友,忘記所有一切,你就會歡喜,就會心安理得嗎?”

 

    越想越是愧疚自責,臉燒如火,暗暗打定主意,儘快將那鮫珠送與他吞下,但想到一旦他記起從前之事,他與自己之間註定將“緣深分淺,如晝夜相隔”,登時又柔腸寸絞,淚水奪眶。

 

    胡思亂想間,忽聽眾人歡聲如雷,丁香仙子失聲叫道:“三天子心法!”

 

    她心中一震,抬頭望去,蚩尤刀勢狂猛,大開大合,所使刀勢竟不象木族刀法,看似古樸簡單但又似乎暗藏了無窮的變化與玄機……難道竟真是上古三帝所傳的無上心法?

 

    拓拔野仰頭凝望,呼吸窒堵,心神震撼。蚩尤這刀法與他的天元決雖大相徑庭,但運氣之術竟似有相通之處。譬如從倒芒所吞吐的氣浪來看,也與自己的宇宙鐳射流隱隱有相似之處。

 

    西海老祖置身其中,冷暖自知,驚怒更是遠甚旁人蚩尤這套古怪刀法倒也罷了,可怕的是其真氣綿綿不絕,生生不息,激鬥近千合,自己的真元消耗頗劇,而他竟似越戰越勇,漸漸奪占上風,再這般鬥下去,不消五百合,孰勝孰負,可真難料了!

 

    凝神掃處,發覺他刀光開合,期門穴附近突然露出一個空門,心下一喜,驀地奮起全力,朝彼處猛刺而去。

 

    刀光滾滾,勢不可擋。蚩尤避也不避,突然反手回轉,苗刀貼著斬妖刀斜撩而上,“轟”的一聲,雙刀交貼,氣旋怒轉,突然產生一個極大的旋渦之力,將弇茲朝裡奪去。

 

    西海老祖一凜,,下意識地奮力反奪,只聽蚩尤縱聲大喝,左掌淩空拍舞“呼”地一聲,掌心突然出現一個巨大的氣輪。

 

    他右手氣刀受制避無可避,呼吸一窒,只覺真氣洶洶倒流,像長河入海,朝其掌心滔滔不絕地沖瀉而去,霎時間肝膽欲裂,閃過一個驚怖駭異的念頭“八極大法!”

 

    狂風怒卷,林海起伏,被蚩尤掌心那滾滾不絕的絢光氣輪所吸,西海老祖一寸寸地朝裡移去,衣裳亂舞,周身玄光洶洶奔瀉,心中驚怒恐懼幾欲進爆。

 

    他生性兇狂殘暴,除了神農、燭龍誰也不懼,當日聽說天吳練成“八極大法”盡收燭龍真元,震駭妒怒,表面朝拜臣服,實則卻陽奉陰違,無時無刻不在想取而代之,唯其如此,才會與烏絲蘭瑪一拍即合,結盟鬼國,合力圍攻諸夭之野,擒伏丁香仙子,逼問“三天子心法”的下落。

 

    窮山之戰,拓拔野從容逃逸,他與廣成子等人兵分兩路,率領西海水妖搶在桂林八樹埋伏,想以逸待勞,不料卻被突如其來的蚩尤殺了個措手不及,更讓他想不到的是,這小子竟也修成了這吞神納氣的太古大法!

 

    但他畢竟身經百戰,臨敵經驗遠勝蚩尤,驚懼之意一閃即逝,旋即凝神急念“攝魂決”,縱聲大喝,奪魄眼藍光怒爆。

 

    蚩尤呼吸一窒,意奪神搖。弇茲乘機倒卷真氣,將斬妖刀硬生生抽拔而出,轟然橫掃,“嘭!”光浪分搖亂竄,氣刀震裂蚩尤的護體真氣,怒斬其左肩,而他的右臂亦被被苗刀鋒芒劈中,劇痛攻心,鮮血激射。

 

    刹那間兩敗俱傷,雙雙拋飛跌退。西海老祖強忍劇痛,怪嘯沖飛,突然化作一隻巨大的人面蛇鷲,雙翼爆張,吐舌咆哮。長尾鱗甲黑光閃耀,耳垂上選著兩條青蛇,腳爪上旋著兩條赤蛇,雙臂猶在,斬妖刀銀光怒卷,朝蚩尤雷霆反攻。

 

    山嶺上群鳥盤旋,驚呼如潮,晏紫蘇更是花容失色,芳心怦怦亂跳。水妖群凶之中,她最為忌憚的便是燭龍、弇茲,此刻見他現出獸身,更是為愛郎捏了一把冷汗,傳音叫道:“呆子,小心他腳爪上的赤火飛蛇,咬中一口,血液焚燒……”

 

    話音未落,那兩條赤蛇尖嘶怒舞,猛地朝蚩尤腳上咬來,被苗刀氣浪揮掃,立即蜷縮著飛彈了開來,在空中伸縮飛旋,伺機再做偷襲。

 

    霎時間兩人又激戰了百餘合,弇茲化做獸身後,兇焰更熾,除了那斬妖刀與奪魄眼外,雙翼、蛇尾亦是淩厲難當的兇器,加上那對神出鬼沒的赤火飛蛇,蚩尤一時難近其身,而弇茲忌憚其八極之身,若無十足把握,亦不敢輕易靠近,因此兩人十合之中,倒有九合都是相距頗遠的氣刀對攻。

 

    丁香仙子臉色煞白,越看越是震駭,蚩尤的每一招一式雖不盡相識,卻與從前在三天子之都所見的心法有異曲同工之妙,再看那漫山遍野喧沸的人群,裝束打扮分明是九黎囚族,心下更無懷疑,但那蒼梧高梯高插入雲,蛇蟲遍佈,樹梢樹葉間更是烈火熊熊,毒煙彌漫,當日自己九死一生,方才僥倖攀爬而出,這數萬囚民究竟又如何得逃生天?

 

    正自驚疑,忽聽西南天際轟隆如雷,一團彩光滾滾盤旋隕星似的劃過藍空,疾沖而來。

 

    拓拔野等人心中一震,只道是翻天印,凝神再看,又驚又奇,那團絢光中央,赫然就是一頭前所未見的無頭巨怪,渾圓如球的身軀忽而明黃如霞,忽而通紅似火,四隻肉翼平張拍舞六隻通紅的觸足收縮舒張,肚腹隨之有節奏地徐徐鼓動。

 

    那怪物動作舒緩,來勢卻極快,霎時間已沖至山嶺上空,紅光大作,那圓滾滾的身軀徒然一鼓,增大了十倍有餘,宛如霞雲滾滾,赤山壓頂。

 

    眾人轟然,十幾個鷹族飛騎仰頭大喝:“什麼妖孽?滾一邊去!”齊齊彎弓怒射,“咻咻”之聲大作,火矢縱橫疾舞。

 

    那怪物肚腹處突然迸開一道細長的裂縫,嗡嗡大笑道:“流螢之火,也敢與日月爭輝!”觸足驀一外翻,裂縫如血盆大口,當空迸裂暴漲“呼”的一聲,腥風狂嘯倒卷。

 

    沙石飛走,氣浪如旋渦,十餘名鷹騎眼前一花,頓時沖天飛起,連人帶箭,吸入怪物通紅的長逢中。幾在同時,山脊上樹木上,驚呼四起,數百名九黎群雄被狂風平地拔起,手舞足蹈,淩空倒翻飛去,山嶺上的眾人相隔稍遠,亦不免蹌踉奔跌,站立不穩,就連空中盤旋激戰的蚩尤、弇茲,竟也被那腥風刮的一時睜不開眼來。

 

    丁香仙子心中徒沉,失聲道:“帝鴻獸……”呼吸一窒,身不由己地從乘黃背上旋身沖起。

 

    姑射仙子氣帶飛卷,將她攔腰纏住,想要將她拽下,卻反被按狂猛氣旋生生奪拔而起,與她一前一後,朝那怪物巨口飛去。

 

    拓拔野大凜,一夾霄昊肋腹,沖天急掠,急念“逆風決”定海珠脫口淩空飛轉,叱喝聲中,天元逆刃被那神珠一旋,頓時轟然怒卷,宛如一道羊角旋風逆向沖起,和帝鴻的狂風撞個正著。

 

    只聽“轟隆隆”一陣爆響,了;兩股旋風逆向交撞,彼此沖抵,鼓起一圈絢麗刺眼環狀雲浪,朝外層疊推湧,瞬間蕩出百丈來遠,山嶺石峰為其所撞,登時炸散坍塌,亂石滾滾。

 

    氣旋內吸力頓時大消,數百人失聲驚呼,又齊齊朝下墜落,姑射仙子乘勢卷住丁香仙子,飄然下掠。

 

    帝鴻嗡嗡大笑,圓軀驟然又是一鼓,黃光怒射,六隻觸角爆伸卷舞,氣浪澎湃,宛如六條巨蟒尖嘯著撲卷而來。

 

    “嘭嘭”連震,姑射仙子的氣帶登時碎斷,和丁香仙子一起被他觸角緊緊纏住,周身酥麻,掙扎不得。

 

    拓拔野喝道:“放開她們!”抄足沖起,幾個翻掠,從兩條掃舞的觸角間穿插而過,天元逆刃弧光電斬,“轟!”光浪怒放如菊,震的他朝外翻身彈去,那條觸角徒然收縮,泅出一道血絲,二女反被箍的更緊,幾欲窒息。

 

    眾人譁然驚呼,蚩尤大凜,拓拔野真氣何等雄渾,天元逆刃又是大荒至利神兵,就算當年的冰甲角魔龍吃了這一刀,也勢必破鱗斷尾,這怪物卻似毫髮無傷!難道它當真是傳說中的太古魔獸?但若真是帝鴻,又為何忽然殺到此處,與他們為敵?

 

    驚疑駭怒,生怕拓拔有失,不顧與弇茲酣戰未休,驀地翻身沖起,喝道:“孽畜,吃你蚩尤爺爺一刀!”真氣八極轉換,洶洶怒湧,苗刀碧光狂舞,閃電似的朝那怪物圓軀猛劈而去。

 

    身形方動,眼前狂風呼嘯,兩隻觸角已迎面拍到,“噗噗!”苗刀光芒徒斂,竟被生生纏住,萬鈞之力登時如泥牛入海,只聽帝鴻大笑聲嗡嗡不絕,他右臂一沉,亦被那氣浪緊緊吸住,奮力拔奪,僵持難下。

 

    西海老祖大喜,哈哈笑道:“小子,吃你爺爺一刀!”雙翼平張,蛇尾甩舞,連人帶刀如銀光奔瀉,直沖蚩尤後心。

 

    晏紫蘇失聲驚叫,拓拔野飛掠來救,卻被帝鴻另外兩隻觸角阻擋,一時奔突不出,。九黎群雄更是鞭長莫及,縱有少數不顧一切地搶身沖來,被帝鴻的氣浪所震,亦立時鮮血狂噴,直飛出百丈開外。

 

    蚩尤背上寒毛直乍,不懼反怒,靈機一動,忽然想起那日在蒼梧樹下、與延維的生死之戰來,情景仿佛,唯有冒死一式了!當下凝神感應著斬妖刀刺來的方位,驀地聚氣朝上一移……

 

    “轟!”斬妖刀不偏不倚,狂飆似的破入命門穴,他眼前一黑,痛的遍體如炸,弓身縱聲狂吼。

 

    西海老祖大笑聲頓止,呼吸一窒,住覺前方旋渦怒卷,斬妖氣刀轟然炸散,仿佛一個深不可測的無底氣淵將他瞬間吞噬,心下一沉,想要抽身拔出,手掌卻已如磁石附鐵,緊緊的貼在蚩尤的名門穴上,周身狂抖,真氣一瀉千里,猶如滔滔狂潮,再度朝蚩尤奇經八脈湧去,經怒悔怖,慘叫不絕,腳爪上的那兩條赤蛇亦隨之簌簌顫抖,尖嘶不已。

 

    蚩尤雖已築成八極之基,但對於如何運轉八極旋渦,吞吸別人真氣仍不純熟,是以先前才被他以奪魄眼攝奪心智,反攻逃脫,就像一個漁民,雖有堅韌大網,還未能完全掌握結網捕魚之妙。

 

    而弇茲此番盡全力,一刀貫入,八極具通,漩渦怒轉,不啻於自投羅網,深陷其間,又哪能再輕易脫身?

 

    眾人又驚又喜,歡呼如沸。

 

    五行水生木,蚩尤真氣倍漲,借勢大吼揮刀,“砰”翠光流麗四射,那兩條觸足登時震飛開來,帝鴻雖然凶威熾烈,卻也擋不住當世三大神級高手得真氣合擊,圓鼓鼓的身軀彤光暴漲,嗡嗡長笑,倏然沖天飛起,挾卷二女流星似的朝北飛去。

 

    蚩尤喉中一甜,亦被那反撞氣浪震得氣血翻湧,踉蹌飛退,體內氣旋飛轉更劇,弇茲嘶聲大叫,雙翼“咯啦啦”地鉸鈕一團,周身亦扭如麻花,幻光炸射,恢復了童男之身。

 

    當是時,霄昊嘶著沖天飛起,拓拔野翻身躍騎其上,與星騏一前一後,尾追著帝鴻朝西北天際飛去。蚩尤轉頭再看時,他們已飛出了千丈之外,當下一邊用太古蠻語喝令風翼軒,雷波等鷹、虎勇士追趕援助,一邊奮起真氣,反手一掌,將轟然震飛。

 

    “嘭!”西海老祖撞跌在石崖下,鮮血狂噴,臉如金紙,踉蹌起身,腳下一軟,竟差點又朝著蚩尤跪倒在地,狼狽萬狀。

 

    眾人哄然大笑,紛紛叫道:“苗帝陛下,殺了他!殺了他!”呐喊聲震天價響,漫山回蕩,喧囂如海潮。

 

    蚩尤想起當年眾獸山中,這老妖奸殺女童的累累暴行,想起他恣意折辱自己時的囂狂殘瘧,想起他用翻天印引發寒荒洪災的滔天罪孽……熱血激湧,怒火熊熊,昂首大笑道“老畜生,你欠我七刀,第一刀,我要剁下你的孽根,為被你糟蹋的女娃報仇雪恨!”話音未落,身形急進,苗刀淩空卷舞,朝兩腿之間怒斬而下。

 

    西海老祖大駭,奮力聚氣揮擋,“當!”斬妖刀尚未成型,那道雷霆碧光已轟然破入,氣浪炸爆,鮮血噴湧,他腿上一涼,難以置信地瞪著自己地襠部,過了片刻,才覺得一陣椎心徹骨的劇痛,嘶聲慘號,淒厲如鬼哭。

 

    須臾之間,不僅這一百餘年來,他攫取童女純陰真元所聚斂的真氣幾乎被這小子吞吸一空,就連仗以修行的淫器亦被連根斬去,就算他能逃得生天,也休想再修煉這淫邪的妖法了!心中之驚沮恨懼,難描萬一。

 

    群雄長呼哄笑,晏子蘇心下大塊,咯咯笑道:“都說這老妖怪頗有能耐,到了陛下手上,原來也不過是一根費柴。”

 

    這話正是仿造當日西海老祖震斷蚩尤渾身骨骼、經脈時西海九真起哄所說的風涼話,此刻聽在弇茲耳中,更是苦如黃連怒火如焚,厲聲狂吼,搖搖擺擺地站起身來,叫道:“小賊,要殺要剮,只管來吧,老夫……”

 

    話音未落,刀光一閃,他臉炸裂,半截舌頭連著鮮血飛旋沖天,蚩尤揚眉笑道:“第二刀,我要剁下你的豬舌,為被你污言穢語褻瀆的天下人的耳朵報仇雪恨!”

 

    弇茲抱頭慘叫,踉蹌後退,刀光又是一閃,他的左手淩空飛起鮮血猛然噴入左耳,腦中一陣眩暈只聽蚩尤森然笑道:“第三刀,我要剁下你的左爪,我被你害死的寒荒百姓報仇!”

 

    霎時間刀光閃爍鮮血激射不絕九黎群雄齊聲高呼:“第四刀!”:“第五刀”數到第六刀時候,他的雙手雙腳都以被蚩尤斬斷慘號翻身鮮血噴濺得岩石草叢斑斑點點嫣紅如梅觸目驚心

 

    山嶺上駐足回望的眾水妖面面相覷臉色如土眼見大勢以去再無半點鬥志,紛紛四散奔逃。九黎群雄也無意追殺自顧歡呼齊吼:“第七刀!第七刀!第七刀!”

 

    蚩尤大步走到弇茲面前冷冷地俯身看著他那因恐懼痛楚而變形的臉新中悲憤喜悅鄙夷厭憎……交加翻湧,刀鋒輕輕的抵在其脖子上,正欲揮斬而下,忽聽“呼呼”激響,眾人驚呼,空中一絢光飛舞一個五色石印正如彗星似的朝著他當頭怒撞而來。

 

    **********************

 

    拓拔野與流沙仙子並騎乘黃,騰雲駕霧直追了數十裡,距離帝鴻越來越近,已不過百丈之遙,精神大震,忽聽後方傳來一聲巨震回頭望去那碧綠山嶺轟然炸散,塵土滾滾如煙雲一道絢光沖天飛起盤旋回轉。

 

    “翻天印!”拓拔野心下一沉,廣成子終於還是趕到了!身後十餘裡外,嘯聲淩雲雷波風翼喧等九黎群雄紛紛轉向,朝桂林八樹折衝去。此時若要回返相助,勢必再難救出姑射仙子。略一躊躇重又加速追趕帝鴻。

 

    又往前飛了片刻,森林減少,沙礫遍地,青翠的山嶺也被竹黃的土丘所代替連綿如海遙遙以能望見西北邊九道黑煙滾滾沖天,狂風吹來,黃沙濛濛,夾雜這淡淡的硫磺氣息當是,九黎山無疑。

 

    流沙仙子咯咯笑道:“原來帝鴻獸挾持那老妖精,也是想到那蒼梧之淵,找什麼三天子心法麼?我若是它,一口將她吞下便是只要抽吸了神識,還有什麼不知道的?”

 

    話音未落,帝鴻忽然嗡嗡長笑道:“多謝洛仙子提醒!”兩條觸角橫卷飛揚,竟真的將丁香仙子,姑射仙子雙雙往那血盆大口中送去。

 

    拓拔野大凜,喝道:“畜孽敢爾!”沖天高躍,衣袂獵獵,天元逆刃脫手而出,淩空劃過一道觸目的弧形銀光。

 

    這一式“星漢萬里”正是天元訣裡的馭劍訣,可以真氣,意念控制,飛劍縱橫回環,恣意隨心,相距越遠威力自然越小,但是在這百丈範圍內,其聲勢仍如雷霆呼嘯。

 

    帝鴻旋轉上沖,貼著土山高高飛起,另外兩隻觸角如赤龍呼嘯橫掃,拓拔野指訣一變,天元逆忍登時如狂風飛絮,流水落花,跌兗迴旋,穿插閃掠,突然閃電似的劈向纏卷姑射仙子的那只觸角。

 

    “嘭!”那觸角猛力反撞,氣浪鼓舞,頓時將天元逆刃拍得翻轉飛起,土上迸炸如傾。

 

    姑射仙子纏縛其中,更被震得氣血翻湧,難受已極,秋波轉處,瞥見定向仙子被旁側那觸角卷著直沖帝鴻巨口,心下大急,默念“萬壑春藤繞”,雙袖真氣沖吐,繽紛如碧霞破空。

 

    “哧哧”激響,那卷纏著丁香仙子的觸角翠光閃耀,突然綻放出萬千青藤綠絲,以驚人速度蔓延環繞,霎時間便將那巨大的觸足緊緊勒箍,朝下掰奪。

 

    事出突然,相距甚近,帝鴻想不到她竟會使出這兩傷法術捨己救人,低吼一聲,觸角飛揚,丁香仙子登時松脫,急速沉落,“砰”地撞落沙丘。轟鳴聲中,隱隱聽見姑射仙子的驚呼,抬頭望去,她已被那觸角收卷,往那口中送去,心中一緊,淚水止不住奪眶湧出,低聲道“傻丫頭,你為何要如此?”

 

    當是時,拓拔野疾沖而至,清姹聲中,天元逆刃大開大合,迴旋怒轉,接連劈中觸角,光焰暴舞,絢麗如流霞

 

    帝鴻嗡嗡怒笑,六隻觸角齊齊收綣,巨口突然朝外一鼓,“轟!”火焰狂噴,氣浪飆卷,拓拔野當胸重撞,頓時沖飛拋跌,險些連神刀也拿捏不住。

 

    還不等喘息,四周轟隆迭爆,帝鴻觸角揮舞處,那連綿土丘竟炸湧如滔天黃浪,層層疊疊,朝者他兜頭蓋腦地怒拍而下。遙遙望去,漫天都是飛旋沖瀉的沙石,仿佛驚濤洶湧,飛瀑滾滾;又如萬獸咆哮,狂奔撲卷,將他瞬間吞沒。

 

    土丘崩塌,沙浪沖瀉,丁香仙子朝下疾速翻滾滑落,眼前亂像紛呈,南際山的飛瀑、龍揪岩的碧玉海棠、神農神采飛揚的年輕身影、空桑仙子喜悅甜美的笑顏、銅鏡中自己那雙傷心而憤恨的眼睛、九嶷火山噴薄的沖天烈火、春風中孤單搖曳的心蓮……這兩百多年來的坎坷際遇、悲歡離合全都一幕幕地從眼前飛閃而過。

 

    她突然想起那年初夏,午後溪邊,他吊兒郎當地坐在那陽光搖盪的樹枝上,拈著兩枚翡翠雕琢的海棠,笑嘻嘻地說:“妹子,從今以後,你災也不用擔心海棠凋謝了,因為我已將春天永駐你的鬢角。”

 

    淚水洶洶地滑過臉頰,那焚燒了兩百年的熊熊怒火忽然消散了,久違的甜蜜、酸楚、傷心、幸福……卻又像潮水似的湧入心頭,讓她沉溺,無法呼吸。

 

    遠處藍天,黑煙滾滾,那是九嶷山亙古不變的烈火。這一瞬間,承認也好,不承認也罷,歷經九萬多個日日夜夜的仇怒、折磨、悔恨、痛苦,她對他的愛卻始終像那火山一樣熾烈如初。

 

    而他變心也好,移情也罷,至少那一年,那一刻,已如春天一般永駐在她的鬢角,銘鐫在她的心底,哪怕時光倒流,天地逆轉,再也不能更移。

 

    空中轟鳴如雷,氣浪如雲,她順著沙浪朝下滑落,唇角卻露出一絲淡淡的微笑,心中澄寧一片,塊壘盡消,但想起姑射仙子生死猶懸,登時又是一緊。

 

    對這三番五次冒死相救自己的宿仇至親,她早已沒有了當初的切齒恨意,相反還交雜著難以言味的溫柔憐惜。她多麼像自己呵,織繭自縛,飛蛾撲火;但她又與自己何等不同,無怨無悔,單純如冰雪,默默地承受著所有的一切……

 

    心中五味交湧,眉尖一揚,喃喃道:“小丫頭,來生再見了!”驀地凝神聚意,疾念法訣。

 

    “噗噗”連聲,丁香仙子身子一震,絢光鼓舞,五行真氣強行通過斷裂的奇經八脈,直沖入她的丹田之中,慘白的臉上突然暈紅泛起,嬌豔欲滴,組尖一點,閃電似的急飛沖天。

 

    拓拔野與帝鴻激戰方酣,四周沙飛石走,誰也沒留意到她突沖而至,但見如霓虹貫空,沙浪迸舞,五行氣刀已轟然猛劈在那觸角上,“乒!”鮮血激噴,那巨大的觸足竟被她硬生生剁下半截!

 

    帝鴻吃痛狂吼,觸角一縮,將姑射仙子淩空拋出,其餘五隻觸角呼嘯著卷掃猛抽。

 

    拓拔野抄身抱住木聖女,失聲道:“前輩小心!”話音未落,“轟轟”連聲,彩光四射丁香仙子已被打得仰身拋飛,鮮血狂噴。

 

    她經脈俱斷,奇毒攻心,早已起了必死之念,此時已木族至為兇險的“移花接木訣”強聚真氣,只求在最短的時間內救出姑射仙子,一咬舌尖,抄身沖起,喝道:“臭小子羅裡八唆,還不快滾!”雙袖怒卷,又是一記五行氣刀,朝著帝鴻的血盆大口急刺而去。

 

    帝鴻大怒,縱聲狂吼,圓滾滾的身軀突然暴漲十倍,紅光刺目,氣浪澎湃,拓拔野呼吸一窒,如被山嶽當頭傾軋,心中大凜:“天下竟有如此強猛的真氣!”不敢大意,定海珠順勢飛轉,抱緊姑射仙子急旋下沖。

 

    上方那團橘紅色的光波轟然鼓爆,摧枯拉朽,大地迸裂,陡然砸出一個縱橫百丈的圓形深坑,北側連綿的土丘、山巒應聲炸散,滾滾坍塌。乘黃馱著流沙仙子長嘶高躍,擦著那氣浪邊緣朝外飛甩沖離,有驚無險。

 

    拓拔野周身欲爆,借勢隨行,直沖如地底裂縫中,朝外飛掠,被瞬間推出數百丈遠,抬頭望去,沙塵如霧,茫茫一片,隱隱可見那團通紅的光芒伸縮鼓漲,竟似已將丁香仙子吞入腹中。

 

    又驚又怒,正欲安置好姑射仙子,重新上沖相救,忽聽帝鴻嘶聲痛吼,紅光陡然一鼓,“嘭嘭”連震,萬千道絢芒破射紛搖,刺得他睜不開眼來,狂風鼓舞,衣袖

 

    獵獵,又不由自主地翻身拋出數十丈遠。

 

    帝鴻痛吼如雷聲滾滾,那團巨大的紅色光輪宛如戳破的皮球,急劇收縮,當空“哧哧”亂轉,擦著他的頭頂,朝北怒射飛去,轉眼便已消失不見。

 

    拓拔野心下一沉,從這驚天動地的聲勢來看,定是丁香仙子使出木族中至為剛烈狂的“春雷破天訣”,引爆體內的五行真氣,想要與那怪物拼個同歸於盡。她

 

    修行殘缺的“三天子心法”兩百餘年,真氣之猛,當世唯有青帝、百帝、廣成子等寥寥數人可以匹敵,帝鴻被她這般猛擊,縱不致死,也必重創。

 

    想不到她一生為了報仇雪恨,不擇手段,最終竟會因解救仇人的侄女而死。想來臨終之際,恩仇盡解,宿恨全消,對於他來說,或許也算是最好的解脫了。拓拔

 

    野胸膺如堵,悲喜交織,抱著姑射仙子徐徐飄落在地。

 

    漫天塵土飛揚,隆隆震動,過了片刻,才露出一角晴天。

 

    霄昊長嘶,疾沖而下,流沙仙子騎著星騏尾隨其後,細辨飛揚,見兩人無恙,似是如釋重負,“哼”了一聲,道:“老妖精忒也可恨,想要尋死便也罷了,好歹先留個

 

    口信,告訴我們三天子之都的下落才是——”

 

    見姑射仙子雙目緊閉,昏迷不醒,俏臉微微又是一變,忍不住關切的道:“小丫頭沒事吧?”

 

    拓拔野凝神掃探,見她經脈尚好,只是被帝鴻觸角勒得太久,暫且昏迷,心下大寬,當下將她輕輕橫放於地,輸氣導脈。

 

    姑射仙子右手滑垂袖中碧光一閃,滾出一個青銅饕餮壺來,半陷入沙中,被狂風一吹,突然嗚嗚激響,化作她的聲音,低低地道:“拓拔太子——拓拔太子”

 

    他周身一震,臉頰微燙,那一聲聲溫柔婉轉,情意綿綿,就像在她貼著自己的耳朵呵氣低語一般,聽得他心旌劇蕩,神魂顛倒。

 

    流沙仙子一怔,吃吃笑了起來,嫣然道:“沒嘴兒的葫蘆打肚的瓢兒,青天百日的,我可不好意思聽這些。”猛地一夾乘黃肋腹,想要驅它走開,那星騏卻紋絲不動,和

 

    霄昊一齊昂首歡嘶,錯落合韻。

 

    拓拔野心中怦怦狂跳,想不到她溫婉羞澀,幾日來與自己若即若離,心底裡卻蘊藏著如此纏綿刻骨的相思,甜蜜喜悅,緊緊握住她的素手,但突然之間,心底裡又

 

    閃過那紅法如火的嬌媚容顏,呼吸登時一窒。

 

    過了片刻,姑射仙子長睫一顫,輕輕睜開雙眼,見拓拔野灼灼地凝視著自己,心中一跳,心想說話,又聽見那吞天壺中傳出的自己的聲音,“啊”的一聲,登時羞得耳根具紅,急忙坐起身來,忙不迭地將那青銅饕餮壺收入袖中。

 

    流沙仙子忍俊不禁,笑道:‘說也說啦,還想再吞回去麼?“見拓拔野緊張地握著她的手,心中微微有些醋意,扮了個鬼臉,笑道:“臭小子,我這主任最是善解人意,就不打攪你們卿卿我我了。”翻身躍下,走出數丈。

 

    姑射仙子心下更羞,臉上酡紅,定了定神,顧左右而言他,道:“拓拔太子,丁香前輩呢?”聲音如蚊,說出拓拔太子四個字時,耳根更是燒燙如火。

 

    見拓拔野臉色黯然,搖了搖頭,心下陡然一沉,已明大概,眼圈微紅,淚水險些奪眶而出。

 

    拓拔野心中亦是一陣難過,低聲道:“丁香仙子一聲為情所累,才做了那麼多違背本心之事,今日拼死救你,心底定然已原諒了神帝和你姑姑,也算是……也算是無憾了。”

 

    姑射仙子與她相識不過數日,從敵到友,同生共死,隱隱之中已視如故親。她這般一走,天下之大,似乎便再無一個親人了。心中悲楚空茫,怔怔無語,淚珠在眼眶中不住地打轉兒,難受已極。

 

    乘黃嘶鳴,低頭舔她的臉頰,似是安慰撫勸。

 

    經歷一劫,拓拔野心中激蕩,倍覺珍惜,緊握柔荑,低聲道:“好姐姐,我雖還記不起從前之事,卻知道心底最喜歡的人,便是你。你我既已情定三生,誓約不負,從今往後,形影不離,生死不棄,別再象你姑姑和神帝一般,備受情劫之苦,好不好?”

 

    他這番話說得懲治懇切,聽在姑射仙子的耳中,卻似重錘猛撞,大夢初醒,驀地掙扎著抽出手來,搖了搖頭,淚水忍不住奪眶而出。

 

    拓拔野微微一怔,只道她矜持害羞,不肯答應,新潮彭湃,顧不得流沙仙子便在旁測,抓住她的肩頭,一字字道:“三生之約,天地可鑒。你答應也罷,不答應也罷,今生今世,你註定只能是我的女人!”生怕她再說出反對之語,低頭吻落,將她口唇緊緊封住。“

 

    姑射仙子想要掙扎,周身卻癱軟如綿,想要說話,舌頭卻被他纏絞吮吸,天地旋轉,連氣也透不過來了。被他這般蠻不講理地霸道強吻,鬧鐘空茫,柔腸寸絞,淚水漣漣流淌,劃入唇舌之間,一重重泛作苦澀的五味,象刀一樣割著咽喉,帶來難以明狀的戰慄。

 

    有一瞬間,多麼想就此放棄啊,管他木族規約,管他龍女盟誓,多麼想敞開所有的防衛,將自己完完全全地獻祭,多麼想撇下所有的一切,將情蠶種入他和她的心底,一齊騎著乘黃返回窮山,天涯海角,白首相依……

 

    突然間,也不知哪裡來的氣力,募地起身掙脫開來,指間疾點,將他奇經八脈盡數封住,朝後急退幾步,搖著頭,臉燒如火,顫聲道:“拓拔太子,這些話你不當對我說。你心底裡最喜歡的人,並不是我,而是……而是龍妃。”

 

    拓拔野驚愕地看著她,不能動彈,無法說話,心底裡混亂一片,隱隱約約似乎想到了什麼,卻又如亂麻盤結。

 

    姑射仙子轉過頭,不敢看他,從袖中取出鮫珠,低聲道:“吞下這顆鮫珠,你便會想起所有之事,而那些前生的舊事,你就忘了吧。你我之間,縱然真有三生之約,也註定是緣深份淺,如日月相隔……”

 

    說到最後一句時,心底尖刀剜刺,痛得幾欲窒息,過了片刻,才強忍淚水,櫻唇顫抖,柔聲道:“拖把太子,我也該走啦。願你早日找著龍妃,白頭偕老,永不分離。”將鮫珠輕輕地送入他的口中,飄然飛起,轉身朝東北掠去。

 

    流沙仙子大奇,叫道:“小丫頭,你去哪裡?”乘黃嘶鳴奮蹄,雙雙淩空急追,口中死死地銜咬住她的衣襟,想要將她往回拉去。

 

    姑射仙子知道此刻若稍有猶疑,今後將永陷其中,再難抽脫了,狠下心,募地揮轉手刀,將衣帛斬斷。斷裳倏然沖天飛舞,如白雲漂浮,越去越遠。遙遙地聽見風聲嗚咽,乘黃悲嘶,卻始終不回頭看上一眼。

 

    狂風鼓舞,也不知飛了多久,陽光燦爛,天遙地廣,她看見自己的影子淡淡地投映在起伏連綿的山巒上,仿佛橫飛碧海的孤雁,心中一酸,淚珠這才簇簇而落,如玉箸縱橫。

 

    想著連日來發生的那些事兒,想著他說過的那些話兒,悲喜交織,忽而無聲地哭著,忽而又破涕微笑起來,心中雖然仍痛不可抑,但懸了許久的大石卻漸漸放下了,狂風吹來,空空蕩蕩,卻又說不出的輕鬆。

 

    取出吞天壺,貼著唇邊,深吸一口氣,輕聲道:“拓拔太子,我也喜歡你,只是喜歡一個人,未必要朝朝暮暮、形影不離。只要你永遠太太平平,安寧喜樂,偶爾還能想起我,我便心滿意足啦……”

 

    鍋壺被大風刮卷,嗚嗚激響,遠處鷹鷲長啼,鶴鳥回翔,交相應鳴。她心潮洶湧,忍不住回眸望去,殘陽西斜,霞雲如海,萬里金光如鍍。他與她相隔已在萬水千山之外。       

第十三章 壯志淩雲

            狂風漸小,沙浪沉埋,藍天顯得更澄澈。乘黃猶自朝著姑射仙子離去的方向,翹首嘶鳴,戀戀不捨。

 

    拓拔野半身陷在沙中,張著嘴,怔怔地凝望著蒼穹。陽光鍍照,腹內鮫珠、記事珠與定海珠交相飛旋激撞,閃耀著一輪輪奪目絢光,景象紛呈,思潮迸湧,所有的一切全部都想起來了。

 

    流沙仙子淩空點指,將他經脈解開,見他依舊石人似的動也不動,大感奇怪,道:“小子,還不快去追?”

 

    拓拔野搖了搖頭,悲喜交疊,宛如做了一場大夢一般。只可惜再美的夢,終有醒來的時候。騫然縱聲長嘯,從沙中一躍而起,鮫珠霓光流轉,自他口中冉冉吐出,落入掌心。

 

    乘黃齊嘶,光華閃爍,那玲瓏剔透的神珠之中,猶自凝結著一男一女兩個人影,翩翩繞舞,那是他和她殘留的魂識。

 

    拓拔野心中大痛,收攏五指,將鮫珠緊緊攥在手心,轉頭道:“仙子,將這鮫珠吞下,你也就能記起所有之事了。”

 

    流沙仙子臉上暈紅‘“呸”了一聲,笑吟吟地道:“我為什麼要記起從前之事?臭小子,從你嘴裡出來的東西,又想塞到我嘴裡,你當我是那小丫頭,任你輕薄便宜麼?”

 

    拓拔野心中又是一陣刺痛,喃喃道:“你說的不錯,為什麼偏要記起從前之事?許多事記不起來,反倒更好。”暗想,神農化羽之後,她人前歡笑,人後傷心,其中孤單苦楚,或許唯有他能體會。喝了忘川之水,了無煩憂,對她又何嘗不是好事?

 

    流沙仙子眉梢一挑,笑道:“你不給我,我倒偏要一試。”突然劈手奪過,飄然沖出數丈,將鮫珠吞入口中。彩光流麗,遍體如籠霓霞,笑靨卻突然僵住了,妙目閃過驚訝、恍然、失落、淒傷……諸種神色。

 

    當是時,南邊號角激越,呐喊大作。拓拔野一凜,失聲道:“魷魚!”這才想起蚩尤仍在與那廣成子相戰中,他沖天掠起,凝神遠眺,卻見一道五彩絢光朝西北飛速沖去,很快便消失在天邊那姹紫嫣紅的晚霞中。

 

    萬千飛獸,鷹騎洶洶如雲,席捲在後,眼見追之無望,這才逐漸減慢速度,當空盤旋呐喊,數以百計的“苗”字大旗獵獵招展,金光如火,在夕暉中猶為醒目。

 

    拓拔野心下稍寬,又是驚喜又是好奇,不知蚩尤從何處招募來這如狼似虎的剽悍蠻軍,搖身變成了“苗帝”?又是如何修得一身奇功,練就了大荒中至為神秘的“八極大法”?當下縱聲長嘯,遙遙招呼。

 

    蚩尤聽得嘯聲,旋即長嘯呼應。兩人聲音雄渾如雷,滾滾相激,聽得九黎群雄精神大振,亦紛紛捶胸昂首,縱聲狂呼,合著萬千鳥獸嘶吼,其聲勢當真驚天動地,萬山回蕩。

 

    過不多時,九黎群雄騎獸飛至,太陽鳥瞧見拓拔野,縱聲歡鳴,紛紛俯衝而下,那兩乘黃卻似大有敵意,昂首怒嘶,不讓它們靠近。

 

    見拓拔野安然無恙,蚩尤大喜,一躍而下,和他緊緊擁抱,重重地拍拍他的背,笑道:“好烏賊,我就知那怪物傷你不得。木聖女呢?被你救下了麼?”

 

    拓拔野心中又是喜悅又是難過,微微一笑,道:“她已經走啦。”凝神掃探,見他身上只有幾處皮肉傷,心下大安,笑道:“想不到連廣成子的翻天印也奈何你不得,你的皮肉倒真是糙厚了不少。”

 

    蚩尤神色凜然,揚眉到:“那妖人真氣果然強猛,不在靈感仰老匹夫之下,若不是剛吸納了弇茲老怪的真氣,只怕真有些兇險。可惜你方才不在,否則也不至於讓他奪了弇茲的屍身,逃之夭夭了。”恨恨不已。

 

    拓拔野一凜,難道廣成子費了這番周折,竟只是為了劫奪西海老祖的屍首?隱隱覺得頗有古怪。

 

    群鳥盤旋,喧聲如沸,蚩尤昂然四顧,用古語高聲道:“他就是當今蛇族伏羲大帝,也是我異姓兄弟拓拔龍神,我就是奉他之命,前往蒼梧之淵赦免九族之罪。從今往後,爾等唯其馬首是瞻,若有二心,定斬不赦!”苗刀轟然怒斬,頓時將旁側的一塊巨石劈成粉末。

 

    歷經這許多劫難,九黎群雄對他早已心悅誠服、俯首貼耳,哪有半分忤逆?聽說這英挺少年便是當世伏羲,更是欣悅敬畏,紛紛縱聲歡呼,從鳥獸上躍落在地,拜伏叫到:“多謝伏羲大帝赦罪之恩!九黎囚民願從苗帝,生死相隨!”

 

    拓拔野雖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但瞧這陣勢,也猜到他們將自己和蚩尤奉為首領,心下更奇,微笑道:“魷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八郡主呢?怎麼不見她隨你同來?”

 

    蚩尤如被雷霆所劈,身子一震,神色古怪已極。攥緊雙拳,青筋暴起,過了片刻,才啞著嗓子道:“八郡主她……她死了!”眼圈突紅,淚水竟險些奪眶湧出。

 

    ********************

 

    原來那日蒼梧之淵,蚩尤騎在大金鵬鳥頸上浴血激戰,雖得二八神人相助,仍難將這太古第一凶禽制服,無奈之下,只得拔出伏羲牙,奮力刺入其頸骨。

 

    大金鵬鳥重創發狂,兇焰更熾,巨翼橫掃,烈火焚天卷舞。生死攸關之際,烈煙石闖入凶鳥心室,奮不顧身地咬其靈珠,吸其神魄,蚩尤這才得以施展伏羲牙神力,將大鵬勉強制住。

 

    二八神人以蒼梧之葉結成巨網,將九黎各族兜在其中,系縛於大鵬腳爪,在蚩尤駕馭之下,繼續淩雲高上,飛了三個多時辰,終於破“天”而出,到了九嶷火山底部。

 

    被大鵬金鳥狂亂掀撞,九嶷火山迸爆四炸,大地坍塌,露出一個縱橫數十裡的“巨洞”來。被那漫天烈火、亂石所撞,九黎囚民傷亡三成有餘,但終得重返大荒,都是狂喜難禁,什麼苦難都不枉了。

 

    大金鵬鳥氣盡神竭,奄奄一息,元神除了一部分被伏羲牙所封鎮外,其餘大多都已被烈煙石吸入了體內,她雖然是天生火德,盡得赤炎火山的火靈真元,又築就了八極之基,但被天雷地火灌頂猛擊後,奇經八脈灼毀重創,再吸入這熾霸無匹的大鵬真元,更不碲引火焚身、玉石俱焚。

 

    等到蚩尤奮力剖開大鵬,找著她時,她早已是心麥盡斷,玉殞香消了。蚩尤驚駭悲楚,找來九族所有巫醫,使盡了方法,亦回天無力,只得聽從晏紫蘇的規勸,將她封入蒼梧木所制的方棺。而後焚香祈神,拜祭天地,以“苗”為國號,自立為帝,分封九黎長老、勇士為將臣。

 

    九嶷火山雖然環境險惡,四處都是毒瘴、凶獸,但比之九黎之野,卻已算是沃土仙鄉了,九黎群雄如魚得水,大肆獵殺猛獸,飽餐修整了幾日,這才在蚩尤率領下,一路護送八郡主的方棺,浩浩蕩蕩朝著鳳尾城進發。唯有二八神人念戀故土,又記掛著林雪宜的生死,不願離開。

 

    到了桂林八樹,九黎群雄遭受菌人伏擊,大怒反攻。這些太古罪民千百年來生活在至為險毒荒蕪之地,為了生存,也不知吃了多少苦,挨了多少難,對大荒中的尋常蠱毒讀哦不懼畏,驍勇兇悍更遠在蠻荒蠻族之上,菌人雖然兇殘,遇到這群虎狼之師竟也束手無策,被殺得潰不成軍、聞風喪膽,直呼魔王。

 

    琅琊過內山清水秀,物產豐富,到處都是累累野果、珍禽奇首,九黎群雄從未見過如此豐饒之地,一邊狂歌猛進、一邊縱情劫掠,大呼過癮,很快便深入桂林八樹之腹地。

 

    偏巧西海老祖率領眾水妖飛騎,帶著數十門紫火神炮到此埋伏,想要殺拓拔野四人一個措手不及,不料尚未等到他們,卻迎來了這氣勢洶洶的苗國大軍,於是便有了先前的那一幕。

 

    這一場大戰,苗軍不但將水妖五千精銳擊殺過半,更陣斬弇茲,將數十門神炮盡數劫掠。自蜃樓城破以來,蚩尤與水妖幾番交手,從為這般大獲全勝,酣暢淋漓。經過此役,苗軍聲威迅速遠布天下,蚩尤在世人心目中,也再不單單是東海喬羽之子,而成了讓人聞之色變、驍勇無匹的南荒苗帝。

 

    ********************

 

    從蚩尤三人隨著“辛萼如”前往九嶷山尋找鑄鐵與硝石,到他們誤入三天子之都,收服九黎囚民、解開蒼梧封印,再到大戰鵬鳥,重回大荒,雖然不過短短十餘日,其間發生之事卻已似滄海桑田。

 

    蚩尤不善言辭,淡然述說次番離奇經理,業已提高內得拓拔野驚心動魄,再加上晏紫蘇在一旁不斷繪聲繪色,說的活靈活現,更聽得他忐忑緊張,如臨其境,時而驚喜駭異,時而擊節讚賞。得知眾人能脫險境,全仗烈煙石捨身相救,更是胸膺填堵,黯然感傷。

 

    等到兩人講完大概,夜色業已降臨。天地黑茫茫一片,冷風鼓舞,沙土濛濛,群雄在四周安營紮寨,生起篝火,炙烤著桂林八樹裡的野獸,歡歌笑語,不絕於耳。

 

    拓拔野歎道:“原來如此。想不到九嶷山下別有世界,盤古九碑,三天子心法,竟全藏在太古囚獄之中。若傳到大荒,此地只怕永無寧日了。”搖了搖頭,道:“此行雖然波折甚多,總算大有斬獲,九黎各族驍勇善戰,得此強援,打敗水妖,重建蜃樓城也大加勝算。可惜八郡主……”

 

    見蚩尤低著頭,熱淚盈眶,知他最是難過自責,心下黯然,拍著他的肩膀,溫言道:“魷魚,生死有命,強求不得,但求生得灑脫,死得其所,也就夠了。火族英豪素以鳳凰自許,追求’捨生取義,浴火重生‘,八郡主以一人之軀,換取萬眾之命,生榮死哀,雖然可惜,卻也不枉了亞聖之身,英烈之名。”

 

    但他越是這般說,蚩尤卻越是難過,默然不語。他雖不解溫柔,但相識以來,烈煙石幾番冒死相救,隱隱也能猜到她對自己得綿綿情意。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對這外似冰山,內如烈火得八郡主,他一直懷著感激報恩之心,經過那八九日的朝夕相處,生死相見之期,雙拳緊攥,掌心竟流出血來。

 

    晏子蘇心中又是疼惜又是酸妒,當下嫣然一笑,岔開話題,問拓拔野會與姑射仙子、流沙仙子相逢到得此處。

 

    拓拔野便將那日如何與姬遠玄前往西海解救纖纖,大戰廣成子、公孫嬰候之事娓娓道來。

 

    聽說晏卿曆重現大荒,與廣成子等鬼國妖孽勾結,晏子蘇神色登時大變,俏臉酡紅,眉頭微蹙,冷冷道:“難怪廣成子在百花大會上喬化單定,竟無一人識破。當年她奪得本真丹之後,便消聲匿跡,誰也不顧,我已經好些年沒瞧見她啦。此次出山,也不知道得了什麼好處。”

 

    拓拔野沒想到她對自己得母親竟是如此厭恨,微微一怔,沉吟道:“我瞧她似是身不由己,隱有苦衷……”原想說晏卿離對她十分記掛,見晏子蘇冷笑不語,不知她們母女之間有什麼恩怨,便又收住口,繼續述說如何被海底渦流所卷,撞入天山忘川,而後又如何遇見流沙仙子,救出姑射仙子,陰差陽錯撞見了自己前世所刻寫的天元訣等等事由,至於與姑射仙子的三世情緣自然略去不提。

 

    蚩尤聽得悚然動容,道:“原來八百年前西海一戰,古大俠竟是被海底漩渦卷到了窮山,難怪自此杳無音信。但流沙仙子和公孫嬰候又為何會雙雙來到融天山?”

 

    忽聽一個聲音道:“融天山是南海海水注入之口,也是大荒八極之一。陰陽冥火壺當日能將我們送到北海,自然也能將公孫狗賊送到窮山。北海鯤魚解印,海流逆轉,將我送到融天山時,那狗賊仍在諸沃之野,可惜我誤飲了忘川之水,雖瞧著他討厭,卻記不起從前之事,否則早已想方設法將那狗賊殺啦,哪還輪到拓拔小子動手?”

 

    流沙仙子指尖上滴溜溜地轉動著鮫珠,笑吟吟地站在篝火之側,顯是已恢復了所有記憶。

 

    蚩尤聞言陡然一震,失聲到:“公孫嬰侯已經死了?”拓拔野淡淡道:“惡貫滿盈,死有餘辜。”又將當日情形說了一遍。

 

    蚩尤又驚又喜,精神大振,忍不住哈哈大笑道:“妙極妙極!”忽然又搖頭連歎,道:“可惜可惜。這等快意之事,我居然沒能摻和著砍上一刀,真他***紫菜魚皮。”

 

    眾人齊笑。不知為何,拓拔野想起那廝臨死的慘狀,心中卻無半點兒喜悅,仿佛塊壘鬱結,說不出的沉抑煩悶,暗想:“雨師姐姐若知道此獠已誅,多半比魷魚還要喜悅。但天下之大,人海茫茫,她究竟又在何處?”心底登時又是一陣劇痛。

 

    又聽晏紫蘇笑道:“那些鬼國妖孽機關算盡,卻落得陽極真神、西海老祖兩大凶魔雙雙被誅。氣焰必然大綏。也難怪方才那廣成子無心戀戰,奪了弇茲屍首便逃之夭夭啦。”

 

    蚩尤嘿然道:“蟠桃會上,鬼帝已然伏法,只道這群鬼國妖孽群龍無首,掀不起什麼波瀾,沒想到卻接連興風作浪,攪得天下大亂。廣成子、鬱離子、波母、公孫嬰侯、淳於妖女、弇茲老怪、水伯冰夷、五行鬼王……再加上你娘,這些妖魔的勢力還真不能小覷。只是不知道他們一心與五族為敵,究竟懷著什麼用意?難不成還真妄想一統天下,將大荒變成鬼域麼?”

 

    眾人心中都是一凜,鬼國妖軍是大荒中頗為神秘的一支力量,只是蟠桃會後,各族之間疲於爭鬥,都有些忽視了這些妖孽的勢力。近來發生了這許多事情,終於使得他們一點點浮出了水面。

 

    晏紫蘇搖頭微笑道:“呆子,你漏了一個最為重要的人。那日熊山地宮之中,拓拔太子親眼瞧見烏絲蘭瑪與鬼國妖眾沆瀣一氣,地位尊崇,據此來看,鬼國的許多陰謀多半都與水聖女有關。”

 

    頓了頓,道:“黑帝與她同仇敵愾,都將燭龍視為大敵,這些年來必定早已暗中勾結。所以蟠桃會上,她才會幫著黑帝戳穿燭龍弑帝篡位的陰謀。而波母與黑帝手足情深,聽說兄長慘敗,又哪有不出山報仇的道理?若不是恰巧被拓拔太子撞破陰謀,攪了鯤魚之局,燭龍也罷,天吳也罷,只怕都已成了烏絲蘭瑪的階下囚了……”

 

    “她一計不成,又生一計,趁著木族百花大會時,讓廣成子喬化單定,想來個移花接木,打敗句芒,奪取木族青帝之位,偏偏先遇上我們與誇父前來攪局,而後又撞見靈感仰,終於還是功虧一簣。而此次弇茲不服天吳,暗中結盟鬼國,除了她,又有誰能搭橋牽線?”

 

    她侃侃而談,脈絡分明,眾人越聽越是凜然。拓拔野驀地想起當日水聖女在雁門大澤的言行來。

 

    那時科淮汗分明是被黑帝封印成的窫窳,她卻故意口口聲聲說奉燭龍之命,脅迫西王母刺殺姬少典。

 

    一則威逼金族與土族火拼,二則栽贓燭龍,挑撥離間。一石數鳥,其心可謂歹毒。

 

    又想起在那昆侖雪峰之上,科淮汗與天犬黃姖生死相搏之時,她將自己與龍女偷襲制服,妄圖借西王母和黃姖之手,殺他們以滅口。當時尚不明她為何如此陷害自己。此刻回想,她在那時便已把自己當作了眼中釘、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後快,所以才會連設毒計,想方設法暗算自己。

 

    但仍有一個疑惑難以解索,蟠桃會上,鬼國以屍蠱控制五族群雄,唯有他與姑射仙子、姬遠玄未染蠱毒,真元無損。其時她身份未曝,為何不反戈一擊,趁亂殺四西王母?

 

    西王母一死,群龍無首。五星角陣不攻自破,五族權貴必當被鬼軍全殲,天下亦盡入其囊耳。難道她另有什麼奸謀?寧可錯過這稱霸大荒的絕佳時期而隱忍不發?

 

    蚩尤對水聖女原本就素無好感,想到她竟敢勾結西海老祖,以纖纖為誘餌,伏擊烏賊。更是大感憤恨,一掌重重擊落在石上,道:他***紫菜魚皮,幸虧黃帝及時趕到,將纖纖妹子救出,否則有個三長兩短,我定叫他們連鬼也做不得!

 

    晏紫蘇忽然蹙眉道:“不對,”搖頭沉吟:“我看此事還有些蹊蹺。弇茲違抗天吳之名,挾持西陵公主為餌,固然想伏擊拖把太子,但是他們又怎能算定拖把太子必去南腸宮。而在此早早伏下重兵?萬一拖把太子去的是北心宮呢?如那裡真由弇茲親自鎮守,那以黃帝之力,又如何能救出公主?

 

    拖把野一震,姬遠玄能否從弇茲手中救出纖纖另當別論,但以那時的情景來看,廣成子一眾早以算准了自己必至南腸宮。若不是晏卿離及時提醒,自己只怕真要被公孫嬰侯伏襲得手。驀地又想起晏卿離說的那句弦外有音話來。心中抨抨大跳,心中隱隱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卻又覺得太難以置信。

 

    ********************

 

    當是時,“轟”的一聲震響,紅光破空。眾人驚呼迭起,既而又喧嘩大笑

 

    原來加農、阿皮等九黎豪雄對繳獲的紫火神炮頗感好奇,持著火把圍著一尊銅炮指指點點,一不小心,竟將火引點著。膛內炮彈恰好又未曾發射,這一轟鳴,頓時將阿皮等人嚇了一大跳,踉蹌倒退。

 

    群雄哈哈大笑,蚩尤忍俊不禁,將鬼國妖魔之事暫且拋在了腦後。轉頭笑道:“烏賊,我們有了這個幾十門神炮,又有九黎之野帶來的蒼梧斷木和硝灰火石,我們就能照著高九橫的神兵圖鑄造出更多的火炮來了。”

 

    拖把野收斂雜念,點頭道:“也不知道離開這些日子,鳳尾城的戰況如何了?事不宜遲,我們這就開始鑄炮。”當下傳人將幾十門火炮盡數推來,一字排開,仔細撫摸觀察。

 

    這些火炮結構簡單,極易操作,只是起炮身鑄鐵以混金製成,太過沉重,推動時極不靈便,這也是為什麼先前水妖敗退之時,無法將之帶走。

 

    阿皮,風翼軒大聲呼喝,指揮群雄將蒼梧斷木、硝灰火石也一一運了過來。蒼梧木堅硬逾鐵,卻又遠較混金輕便,確是鑄造“落星炮”的上好材料。

 

    拓拔野一邊默想著高九橫所設計的炮圖,一邊凝聚金屬真氣,田園逆刃縱橫飛舞,將一跟粗圓的蒼梧樹枝剖切開來,挖刨其心,很快便製成了兩半炮膛。

 

    九黎群雄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鴉雀無聲。這數百截蒼梧鐵木是他們花了三天三夜、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用混金鐵鋸勉強切割而成,其中艱難最是心知肚明,想不到由他斫來,竟輕巧如砍瓜切菜,對這伏羲大帝無不生出凜然敬畏之意。

 

    卻不知天元逆刃原本就是大荒至利神兵,在那北海鯤魚腹中,又經拓拔野與青帝合力鍛造,更是無堅不摧,消鐵如泥。再加上他此刻已將“天元訣”盡數記起,挖剖蒼梧樹心所使的招式便是其中的“回風轉石訣”,牛刀殺雞,焉有不乾淨俐落之理?

 

    不消片刻,拓拔野便已依照高九橫所設之圖,將炮身各部件盡數切斫而出,而後彼此榫卯相契,一一拼裝而起。又挑了一根巨大的蒼梧木,砍斫成兩個圓輪,製作推車,將那尊鐵木炮架構其上,一輛星炮車就次造成。

 

    群雄紛紛圍了上來,摩挲端看,議論紛紛。

 

    雷波握住推杆,朝前一送,炮車頓時沖出丈餘,又驚又喜,迭聲大叫道:“輕了!輕了好多!”阿皮等人上前爭相推拉,果覺那炮車進退隨心,轉向迅速,比之繳獲的紫火神炮輕巧靈活了數倍,無不縱聲歡呼。

 

    蚩尤大喜,笑到:“我來試試,看看究竟是不是中看不中用!”抓起一顆炮彈,塞入膛中,填緊火藥,對準數裡外的土山,點燃火引。

 

    “哧哧”激響,火星閃爍,忽聽“轟”的一聲,炮身微震,紅光怒舞,那土山矽然不動,更遠處的沙地卻被炸得掀飛如巨浪。

 

    眾人歡騰狂吼,大是興奮。次炮射程竟達五裡之遙,比起烈必光晟的紫火神炮遠了約莫兩裡,兩軍對戰,自是大佔便宜。

 

    拓拔野、蚩尤哈哈大小,極為花巧地旋身拍掌,淩空翻身落地,默契無間,又仿佛回到了從前在古浪嶼上,攜手共鬥海獸的光景。

 

    將他們喜悅如孩子,洛基亞與晏紫蘇對望一眼,亦忍不住嫣然而笑,心中湧起溫柔之情。

 

    她自小孤獨坎坷,看盡事態炎涼、人心險惡,除了和神農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鮮有快樂之時。自從與拓拔野結識之後,被他那淚光似的真誠所染,冰心始融,溫暖自在,不自覺中已將他視作了至親之人。與他相處越久,那種曖昧不清的感覺便越是強烈、越難割捨。見他朝自己望來,臉上莫名一燙,轉過頭去。

 

    拓拔野精神大振,又按照方才的尺寸,將蒼梧木切割各個部件,交托給九黎將士,讓他們以此為模版,一齊動手鋸割。

 

    伏羲大帝有令,群雄無不熱情高漲,在各族長老指揮下,分工協作,或合力拉鋸,或挖鑿劈斫,雖然速度遠不及拓拔野、蚩尤,但畢竟人數眾多,齊心協力,到了子夜,已造出了四十餘門鐵木落星炮,除了兩門炮膛被火彈迸裂外,其餘盡皆合格,火力強猛,炸得遠處土浪翻騰、姹紫嫣紅。

 

    萬山回蕩,群鳥驚飛,眾人歡呼不絕。

 

    如此又忙活了一個多時辰,將近三更,又造出了二十餘門鐵木炮車,群雄都已累得精疲力竭,紛紛圍著篝火就地休息,過不片刻便鼾聲四起。

 

    夜色沉沉,星漢無聲。晏紫蘇在蚩尤膝上,篝火明滅,悄臉暈紅,睡得正自香甜;流沙仙子亦蜷臥在那歧獸旁,呼吸均勻而又悠長。唯有拓拔野和蚩尤二人困意全無,並坐於地,猶自興致勃勃地低聲交談,說著近日之事、所悟絕學。

 

    蚩尤授以三天子心法,拓拔野則告之天元決。三天子心法龐博精深,以盤古“太極大法混沌”為本,衍生出伏羲、女媧二帝的“陰陽兩儀真決”,又由此變化為所謂的“八極大法”,再以此為綱,派生出眾多精妙武學,蚩尤雖不識蛇文古篆,未能盡學其法,但八極之基已築,又悟出了“陰陽八極真氣”的修煉之法,也算得其精髓。

 

    而拓拔野創悟的新天元訣則以“五行譜”為本,融“潮汐流”、“天元訣”、“宇宙極光流”各大神功為一爐,隱隱也已掌握了“太極兩儀”的妙處。此番相互印證,交流琢磨,登時柳暗花明,醍醐灌頂。

 

    兩人連比帶劃,越說越是驚喜振奮,當下尋了個僻靜處,動手切磋起來。受彼此激發,許多之前未能領悟之處紛紛豁然開朗,一經交手,更是妙招分呈,氣浪疊爆,身如飛龍盤旋,越鬥越快,漸漸地連人影都看不清了。

 

    兩人原本便默契無間,心決相通,此時真氣滔滔,體內的陰陽氣旋交相感應,兩儀輪轉,四周土浪呼呼怒卷,竟隱隱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太極圖案。鬥到酣處,那對“陰陽魚”頓時疊沖連撞,絢光怒射,沙土滾滾沖天,竟如蟠龍柱般飛起百丈高,蔚為壯觀。

 

    “砰”的一聲,兩人螺旋飛轉,四掌相抵,絢光澎湃,周遭的沙塵土登時轟然坍塌,滾滾落地。

 

    拓拔野、蚩尤收回手掌,無聲無息地飄落在地,相視而笑,喜悅填膺。

 

    這六百餘合一氣呵成,酣暢淋漓,兩人竟似合二為一,彼此戚戚相應,對於五行真氣如何化為兩儀氣輪,又如何在八極之間迴圈流轉,都有了更直接而深刻的體驗。雖然尚不能說盡諳其妙,但已觸類旁通,大有所悟,自此雙雙跨入了一個全新境界。

 

    狂風吹來,沙塵漸消,帶著硫磺與草木的氣息。夜雲飛揚,漫天星辰閃爍,搖搖欲墜。

 

    兩人並坐於地,精神熠熠,倦意全無。一生之中,從未有如此這般修為高絕,如與宇宙相通,仰望星河,百感交集,又想起了從前在東海之上、星穹之下,徹夜談心,立志重建蜃樓城的情景來。

 

    光陰似箭,地覆翻天,他們再也不是從前那兩個單純而莽撞的少年,但不知為何,此夜此地,恍如隔世,竟忽然有些懷念那遙遠而簡單的時光。

 

    蚩尤吐了口氣,低聲道:“烏賊,你還記得初到古浪嶼那夜,你我在沙灘上和青羽帝所說的話麼?”

 

    拓拔野微微一笑,道:“自然記得。我說我的志向是頓頓有肥雞可吃。羽青帝說我肥雞今後是不用愁了,只是莫只貪圖一人逍遙。需時時想到,天下每一個人都期盼著能和我一樣,頓頓吃上肥雞,天天逍遙自在……”

 

    蚩尤莞爾,臉色又微轉黯淡,歎道:“羽青帝說得不錯,知易行難。現在才知要天下人頓頓吃上肥雞何其不易。大荒戰火紛紛,白骨遍地,老百姓莫說吃上肥雞,能保家人周全,找一個棲身之地,勉強充饑,便已屬萬幸。重建蜃樓城容易,要天下太平,人人安樂,可就有些難了。”

 

    他勇猛頑強,百折不回,少有這般感傷觸懷的時候,但此時萬籟無聲,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他們兩人,忽然覺得有說不出來的寂寞蒼涼,想起從前,想起烈煙石,想起這一年多來所見所聞的慘烈景象,更是感慨萬千。

 

    拓拔野拍了拍他的肩膀,喝道:“小子,濟世的方法何止萬千種,可是你選擇的卻是最為困難的道路。若果真想要重建自由之邦,將來你所遇到的困難比之今日不知要強上多少倍。倘若不能堅心忍性,百折不撓,你還是快快打消了這個念頭,就在這島上結網打魚,過上一輩子吧。”

 

    蚩尤一怔,驀地明白他正是模仿羽青帝那夜對他所說的話,哈哈大笑,道:“多謝前輩教誨,蚩尤謹記於心。”

 

    精神一振,躍起身,昂然道:“烏賊,你是龍蛇兩族天子,我是九黎大帝,也當是向水妖討還血債,重建蜃樓城的時候了。等將八郡主石棺送回鳳尾城,打敗烈老賊,我們便誓師北上,直搗北海!”

 

    拓拔野心潮澎湃,徐徐站起身,搖頭道:“蜃樓城再大,至多也只能容下十萬之人,我們要讓四海平,天下定,處處都是蜃樓城。”神色從容平靜,話語卻是斬釘截鐵,暗流洶湧。

 

    蚩尤心中一震,想不到一心牧馬南山的烏賊竟會說出這番話來,愕然地瞪著他,熱血如沸,也不應答,與他淩空猛擊一掌,一齊並肩昂首,縱聲長嘯。

 

    嘯聲激烈,夜雲迸飛。乘黃長嘶,獸群驚醒啼吼。過不片刻,四周傳來九黎群雄此起彼伏的呼嘯聲,越來越響,如滾滾春雷,遠遠在千山萬領之間回蕩。

 

    遙遙望去,篝火熊熊,接連著東邊那抹暗紅色的朝霞,如燎原野火,即將燃盡夜色。       

第十四章 蒼刑干戚

            黎明時分,東邊突然傳來隆隆的轟鳴聲,眾人紛紛驚醒,轉頭望去,暗紫絳紅的霞雲下,劃過一道道繽紛火光,天地時紅時暗。

 

    拓拔野與蚩尤對望一眼,心下大凜,以這炮火的密集程度和威力來看,至少是三百門紫火神炮一齊發射。而能有此火力的,唯有烈碧光晟的嫡系神炮軍,難道消息傳得如此之快,這老賊竟親自率軍殺來了麼?

 

    伏地傾聽,大地震動,蹄聲隱隱,距離此處尚有三十餘裡,再不遲疑,指揮群雄各就各位。

 

    九黎各族勇士常年生活在蒼梧之淵,為了爭奪食物、水源,常常要輾轉跋涉,枕戈待旦,早已習慣了這等突如其來的大戰。當下穿梭奔走,按照族別,很快便列成了九大軍團,沿著土丘山勢埋伏守侯。那數十門紫火神炮和七十門鐵木炮則被推到高處,由昨夜操作過火炮的眾勇士掌控,只等蚩尤一聲令下,便眾炮齊發。等了許久,東方魚肚翻白,霞光破吐,那炮火卻依舊在極遠處轟鳴,凝神細辨,竟似往西北方偏移了數裡,拓拔野大奇,讓蚩尤等人原地守侯,自己則騎乘星騏,飛去探察究竟。

 

    朝陽初升,金光萬道,他貼著那連綿起伏的赭黃土丘高飛低掠,越過幾座山峰,前方山勢陡沉,兩側雄嶺壁立千仞,下方是一片幽深的山壑,夾著茫茫林海,一直綿延到十餘裡外的草原上。縱橫飛舞的炮火便是從那裡發出。+i

 

    他沿著南側山脊飛掠,炮火轟鳴聲越來越響,夾雜著嘈雜的鼓號、獸蹄與殺伐的呐喊,從高崖上遙遙凝神遠眺,但見遠處草原上,大軍席捲,萬獸奔騰,獵獵翻飛的旗幟上閃爍著“赤”字,果然是烈碧光晟的赤帝大軍。

 

    而在他們前方數裡外,萬餘獸騎如潮奔卷,被後方縱橫呼嘯的炮火、箭石接連轟入,紅光炸舞,人仰馬翻,雖然大敗,但旌旗高舉,陣形卻不潰亂,赫然竟是軍紀至為嚴明的刑天“戰神軍”。

 

    拓拔野大凜,騎著乘黃疾沖而下,過不多時,便已穿掠林原,靠近戰神軍的外沿。狂風鼓舞,炮火呼嘯,身側土浪不斷地炸湧翻騰,樹木橫飛,火焰焚卷,到處一片狼籍。

 

    見他迎面沖來,戰神軍邊鋒營只道是敵人伏兵,紛紛怒喝彎弓,箭矢密舞,拓拔野天元逆刃迴旋揮轉,銀光滾滾,頓時將火箭撥得沖天震飛

 

    幾個將領眼尖,又驚又喜,叫道:“天元逆刃!是龍神陛下!住手!快住手!”箭雨頓止,戰神軍縱聲歡呼,但叫他單槍匹馬,未帶援兵,呼聲頓時轉小,喜悅之情大為消減。

 

    乘黃長嘶,拓拔野疾沖而入,喝道:“刑將軍在哪裡?快帶我去見他。”數名飛騎齊聲呼應,驅鳥轉向,領著斜穿隊陣,朝北飛去。

 

    “轟轟”連聲,幾道炮火淩空沖來,眾人大凜,正待俯身舉盾,拓拔野一記“回風石舞”,當空銀光怒卷,那幾道火光頓時迴旋沖起,撞入遠處樹林,火焰暴舞。眾人大聲喝彩,只聽一人叫到:“三弟,怎麼是你!”前方飛獸盤旋,大旗鼓舞,一個紫衣紅胡的青年王者騎在赤龍上,驚喜訝異,正是烈炎。

 

    刑天騎坐在他身側的碧火麒麟上,紅衣鼓舞,明眸流轉,左手持青銅方盾,右手斜握著蒼刑干戚,鮮血斑斑,更襯的肌膚如雪,秀麗絕俗。一言望去,分明是個絕色美女,卻又透著凜冽霸氣。

 

    拓拔野奇道:“二哥,你怎麼也來了?”奴獸沖到其側,與眾人點頭示意,並肩飛掠。眾將見他到來,無不大喜,紛紛抱拳行禮。

 

    炮火轟鳴,從頭頂急沖而過,火光沖舞。烈炎大聲道:“四弟和我妹子杳無音信,前幾日又聽聞,九葳火山噴薄坍塌,露出無底深淵,不知究竟放生了什麼事情,所以才與刑將軍一同前來查尋,不想走漏了風聲,烈逆親率大軍追殺而至……”

 

    話音未落,刑天喝道:“陛下小心!”青銅方鈍碧光鼓舞,籠罩其上,轟隆狂震,火浪紛搖,。旁側幾個將士卒不及防,頓時血肉橫飛,翻身拋落,

 

    拓拔野原想告知八郡主死訊,但轉念一想,眼下情勢危急,大局為重,烈炎受不得半點兒干擾,四下掃望,眼光霍閃,道:“二哥,你傳令三軍,轉向西南,只要將敵軍引至那山壑中,我就有辦法對付烈賊”不等回答,一夾乘黃肋腹,重又沖天而起,往回掠去。

 

    烈炎愕然叫到:“三弟!三弟”眾將見他來去匆匆,亦都大感迷茫,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到底是什麼藥。

 

    刑天轉頭凝眺那林海起伏的山谷,蹙眉道:“陛下,葫蘆谷內大外小,無處可逃,我們進入其中,豈不是正中敵軍下懷,坐等他們火炮攻擊麼?”眾將士心中也有疑慮,紛紛向他望去。

 

    烈炎沉吟道:“三弟機智百變,既然這麼說就必有原由。傳我命令,立即調旗轉向,全速撤向葫蘆穀。”

 

    炮火飛舞,紅光漫天。眾將轟然應諾,紛紛吹角揮旗,群禽盤旋轉向,潮水似的朝十餘裡外的山壑沖去。

 

    拓拔野騎著乘黃全速回掠,不過片刻,便已沖回到了那漫漫山丘之中。山塵卷舞,影影綽綽,群雄見是他歸來,高懸的的心稍稍放下,縱聲高呼。

 

    拓拔野騎獸盤旋,將崖下戰況飛快的告訴蚩尤,還不等說出計畫,曼紫蘇已知其意,拍手笑到:“妙極!烈老賊不知道我們再此,正是殺他個措手不及的最好時機。”

 

    蚩尤熱血沸騰,怒笑到:“那還等什麼?烈老賊的火炮既敢轟炸湯穀,今日我便投桃報李,讓他嘗嘗我鐵木炮的滋味!”縱身跳上太陽鳥,率領九黎大軍,隨著拓拔野朝原處山崖沖去。

 

    到了山嶺上,炮火轟鳴,山峰搖震,放眼望去,草原上萬授奔騰,刀芒閃耀,都是掀炸的土浪與熊熊火光。

 

    煙塵滾滾,如潮湧來,戰神軍距離壑口已不過三裡之遙。赤帝大軍窮追不捨,相隔不到三裡,紫火神炮準確無誤地轟入炎帝陣中,不斷有人翻身摔落,傷亡頗為慘重。

 

    九黎群雄更不遲疑,紛紛沿著壑嶺環繞排布,在山脊上駕起火炮,填塞火藥,遙遙對準壑口。鷹族將士則摩拳擦掌,合力拉開巨弩,數百隻長翎火箭待發與弦。象族的勇士們亦不甘落後,在最外延的山崖上排好投石機,四處尋找巨石。

 

    拓拔野心中砰砰大跳,默默地數著距離,身旁眾人亦屏息凝神,極是緊張。

 

    蹄聲滾滾,轟鳴如雷,戰神軍呼嘯著沖入壑口,那壑口僅有數十丈寬,對於這策獸狂奔的戰神軍而言,自是頗為狹窄。身後炮火縱橫,接連碰撞在壑口,慘呼迭起,人仰馬翻,人流登時擁堵一團。

 

    忽聽驚天震響,一道熾豔紅光沖天怒舞,登時將十餘道炮火震得紛飛搖盪,淩空呼呼怒轉,赫然是一柄古樸厚重的銅斧。炎帝軍齊聲高呼:“戰神!戰神!”士氣高漲,鎮形迅速又恢復嚴整,有天不絮地朝壑口裡沖去。

 

    刑天騎著碧火麒麟破空沖起,指譎一轉,倉刑又赤炎飛旋,當空如漣漪蕩漾,護在壑口上方,沖射出來的炮火被其所震,紛紛彈飛炸散,繽紛如煙火。

 

    九黎群雄無不看得駭然驚服,就連拓拔野、蚩尤亦大開眼界,喝彩不迭。那火炮撞擊之力何其猛烈,尋常真人級高手縱能迎面硬擋,也比臟腑震傷,更毋論這般接連不斷將數百門大炮的火彈震開。但以此觀之,其真氣之剛烈雄渾,竟似尤箅茲之上。

 

    赤帝軍號角長吹,火浪怒舞,轉而向山谷兩側的山崖密集轟擊,轟隆連聲,土石崩塌,傾斜如隕石星雨。刑天倉刑氣浪雖然狂猛,但護罩範圍畢竟有限,炎帝將士被亂石撞中,紛紛噴血摔飛,陣形又為之一亂。

 

    刑天請詫一聲,青銅方盾脫手飛出,碧光鼓舞,瞬間化成一個縱橫百丈的巨盾,架在壑口山峰之見,壑崖微震,登時被起卡得嚴嚴實實,山崩之勢頓減,迸落的石頭撞落在方盾上,“砰砰”悶響,堆積如丘。

 

    戰神軍縱聲歡呼,紛紛舉盾護頂,頃刻間宛如一條鐵甲青龍,蜿蜒沖如。等到最後一個騎兵馳過壑口,刑天方才收起干戚,方盾,騎著麒麟徐徐退出。"晏紫蘇瞧得驚心動魄,歎了口氣,道:“難怪刑天年紀輕輕,便號為‘戰神’,別天下人譽為龍牙侯一生之敵。八大天王、燕長歌打起仗來都是勇猛無匹,但和他一比,可就成了村夫蠻漢了。”E書空間塵土潮湧,旌旗翻卷,赤帝大軍尾追而至。

 

    最前一排戰車飛馳,炮火吞吐,正是這半年多來橫掃南荒的神泡軍。八百隻猛獁所組成的軍團緊隨其後。巨鼻卷舞,低吼狂奔,象背上,長臂國的蠻人連弩齊發,毒箭穿空,密雨似的想壑內攢射。

 

    烈光碧晟的三萬名飆騎軍奔在最後,獅虎獸、青兕等南荒獸騎怒吼洶洶,軍容肅整,布為雁陣,紫青銅甲鱗光閃爍,漫漫一片,和那無數淡紫色的火霞鐵兵交相輝映,在朝陽下閃著刺眼的炫光,壯麗恢宏。略一數去,當有六萬餘眾,結匈國,貫胸國,梟陽國等蠻族騎兵這次並未隨來,相必烈光碧晟為了追擊炎帝,只挑選了最為精銳的獸騎,盡棄輜重,日夜兼程。

 

    眼見敵軍已逼近崖下,進入火炮射程,九黎群雄精神大振,或舉起火炬,或拉緊弓弦,或搖轉投石機,屏住呼吸,凝神等待著蚩尤指令。

 

    號鼓洶洶,震耳欲聾。赤帝軍中大旗搖舞,陣形突然一變,神炮軍朝兩翼分湧,猛獁軍團突沖在前,飆騎軍則分合收攏,變為倒三角,將壑口遙遙封住

 

    大旗幾番搖卷,等到那猛獁軍團沖至壑口半裡外時,神炮軍已從兩側退回陣尾,炮口上舉,顯是決意將戰神軍封困山谷,亂炮齊發。炎帝將士若從山谷沖出,則勢必受到猛獁軍與飆騎軍的重重圍擊。

 

    蚩尤手臂微抬,正欲下令開炮,卻被拓拔野緊緊拽住,搖頭道:“等那神炮軍靠得在近些,再動手不遲……”話音未落,“轟”的一聲巨響,崖下火浪炸湧,獸群驚吼,一隻猛獁悲嘶著頹然傾倒,將旁側的幾名騎兵重重壓在身下,赤帝軍轟然大嘩,紛紛抬頭朝崖上望來。

 

    原來一個虎族戰士太過緊張,一不留神,竟將火引點著。群雄大凜,拓拔野只得鬆開蚩尤手臂,喝道:“開炮!”

 

    狂震如雷,地動山搖,山崖上噴出百餘道火浪,猶如赤龍狂舞,爭相猛撞在赤帝軍中。霎時間慘呼四起,血肉橫飛,土浪,火光相交炸湧。獸騎驚嘶,狂奔踐踏,那八百猛獁更團團亂轉,怒吼著卷舞長鼻,從其身旁沖過的騎兵或被猛撞掀飛,或被卷甩騰空,陣形登時大亂。

 

    幾在同時,鷹族飛騎巨弩連發,長翎火箭呼嘯電射,例無虛發,頃刻間便射中了三百餘隻獸騎。火焰高躥,猛獸悲吼,狂奔亂撞,背上的騎兵則紛紛慘叫著摔落在地,遍地翻滾,想要撲滅身上的火焰,卻被穿梭奔踏的獸群接連踩中,骨斷腸破,瞬間斃命。

 

    象族勇士大喝著鬆開搖柄,數以百計的巨石縱橫飛舞,在藍天下劃過密集的弧線,重重地怒撞而下,百餘名飆騎兵避之不及,頓時被當頭砸中,血肉模糊。有的雖然僥倖避過,但巨石砸入四周地中,獸騎收勢不及,驚嘶著迎面撞上,立時將其高高掀飛,最終仍難逃一劫。

 

    蚩尤心下大快,縱聲長嘯,九黎群雄亦振奮無已,紛紛狂吼附應。聲浪如雷,又像萬千猛獸。

 

    赤帝軍大亂,驚怒交加,不知究竟是何方神聖。不等他們回過神來,崖上炮火轟鳴,箭石呼嘯,又是新的一輪狂攻猛轟。赤帝大旗呼卷搖動,號角激吹,猛獁怒吼回奔,飆騎軍亦紛紛潮水似的迴旋撤退,神炮軍則迅速朝前推移,炮火轟鳴,朝崖上怒射而來。但山勢太高,相距頗遠,火彈沖到半空便陸續拋落,撞擊在崖壁上,亂石紛飛,土霧濛濛。

 

    苗軍縱聲歡呼,更加有恃無恐,紛紛調整炮身角度,繼續點火轟炸。戰神軍在穀中瞧見,亦歡騰如沸,齊聲呐喊:“龍神陛下!龍神陛下!

 

    赤帝軍撤退極快,長翎火箭與巨石漸漸追之不及,等到群雄為鐵木炮充填第四輪彈yao時,他們已沖出七八裡外,遙遙集結,整頓殘兵,放眼望去,原野上烈火熊熊,巨坑遍佈,到處都是人和獸的屍體,狂風吹來,焦臭撲鼻。

 

    群雄狂呼呐喊,對著敵軍叫駡不絕。拓拔野與蚩尤心下大松,喜悅無已。這場激戰歷時不過半刻,滅敵三千有餘,已方卻無一傷亡,即便是他們,也沒料到鐵木炮方甫造成,便能旗開得勝,重創烈碧光晟最為精銳的三大軍團。

 

    山谷中鼓號激奏,歡呼連連,戰神軍沿著山坡沖湧而上,瞧見山崖上的九黎群雄,以及那獵獵招展的“苗”字大旗,無不愕然,呼聲頓減。饒是眾將士南征北戰,見多識光,卻怎麼也想不起大荒中還有這麼一支雄師。

 

    烈炎哈哈笑道:“三弟,你從哪裡找來這等天兵神將?”領著刑天眾將騎獸飛來,瞥見蚩尤,又驚又喜,一躍而下,抱住他大笑道:“好四弟,原來是你!想死哥哥來!”

 

    蚩尤與他雖沒有像拓拔一樣的深厚友情,但對這誠摯直爽的二哥,卻又是打心眼兒裡的敬重和喜愛,被他緊緊攬住,想起烈煙石,霎時間悲從心來,熱淚奪眶,驀地掙脫拜倒,哽咽道:“烈二哥,蚩尤對你不住,未能保得八郡主周全,她……她……”

 

    刑天等人臉色齊變,烈炎微微一怔,左右四顧,不見烈煙石,這才隱隱覺得不妙,拉著他,沉聲道:“四弟,你說什麼?你……你起來再說。”

 

    蚩尤悲楚難當,淚水一滴滴地落到掌背,灼燒如火,想要說話,喉中哽噎,什麼也說不出來了。他傲骨嶙峋,一生之中,從未向任何人下跪,唯有此刻,滿心愧疚悔恨,任烈炎如何拖扯,也不肯站起身來。

 

    拓拔野心下難過,默默地走到岩石後,將那蒼梧木棺扛起,放到烈炎身前。

 

    烈炎身子微微一晃,臉色慘白,這才知道發生了什麼,手指顫抖,輕輕地將那棺蓋移開。陽光照在烈煙石蒼白的臉上,長睫緊閉,雙頰泛著淡淡的奇異暈紅,嘴角微笑,容貌如升。

 

    他怔怔地凝視了片刻,淚水倏然滑下,忽然又搖了搖頭,微笑起來,撫摩著她的臉頰,啞聲道:“她活著的時候,少有笑顏,想不到死的時候,卻是含笑而逝,也不知那一刻,她究竟在想些什麼?”

 

    蚩尤心中又是一陣如絞的劇痛,深吸一口氣,咬牙到:“烈二哥,全賴八郡主捨身相救,我們才能活著離開蒼梧之淵。此恩此德,難報萬一。”當下又將來龍去脈簡要地述說了一遍。

 

    刑天等人悚然動容,想不到九嶷山下竟是三天子之都,又想:“難怪這些苗軍將士如狼似虎,兇悍驍勇,原來都是太古九黎囚民。”

 

    烈炎聽得悲喜交織,點頭道:“‘鳳凰曆百劫,浴火死複生’。她沒有辜負赤霞仙子教導,好,很好。”將棺蓋重新蓋上。想到從此再不能相見,淚水忍不住又滑了下來。

 

    諸將無不黯然悲怒,此番冒險殺出重圍。西進九嶷山,便是想解救八郡主,豈料伊人已逝,大軍又連遭叛軍阻截,深陷險境。轉念一想,若非烈煙石捨身救了這數萬九黎囚民,今日被叛軍這般追殺,又焉能全身而退?或許這也是冥冥天意,因果迴圈。

 

    當是時,遠處號角激越,此起彼伏,有人叫道:“辣他***,反賊!又來了不少反賊!”

 

    轉頭望去,東南方數十裡外,丘陵起伏,塵土滾滾,果然又有六七萬叛軍飆卷而來。赤旗鼓舞,赫然繡著“火正”、“南風”,竟是吳回的火正麒麟軍因乎的南風飛騎軍。

 

    眾人大震,這兩部叛軍都是南荒勁旅由各蠻族抽調而成,剽悍善戰,與刑天的戰神軍也算是老對手了。烈碧光晟將他們傳調而來,顯是有心畢全功於一役。也不知還有多少叛賊正朝此地趕來?

 

    念頭未已,南邊尖嘯破空。嘈雜刺耳陽光下,那綿延萬里的桂林八樹銀光閃爍,層疊晃動,仿佛碧海粼光,炫人眼目。

 

    流沙仙子一怔,咯咯笑道:“這下有趣了,屋漏偏逢連夜雨,菌人要來向‘魔王’報仇雪恨了。”e5{#tDU[1]B,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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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拓拔野眯眼遠眺,心中一凜,果見那茂密的參天樹林中,銀絲縱橫密佈,無數菌人正借著那蛛絲穿梭飄舞,密密麻麻地集結擁來,浩浩蕩蕩,多如蟻群,也不知有幾百萬之眾。

 

    這些侏儒兇殘狹隘,睚眥必報,前幾日被九黎群雄殺了措手不及,驚怒駭懼,豈能輕易甘休?眼下必是收到烈碧光晟號令,又仗著有各部叛軍呼應,故而糾結了數以百萬的兵力,大舉反攻來了。

 

    刑天怒火填膺,蒼刑干戚紅光掃舞,將旁側山岩轟然劈碎,冷冷道:“烈逆反賊,弑帝焚都,分幫裂族,如今於害死亞聖女謀弑陛下,天地難容。今日若不蕩滅這幹叛賊,又豈能平百姓之恨?”

 

    他外冷內熱,忠義重情對烈碧光晟的知遇之恩一直銘記於心,是以當日赤炎城大戰也好,蟠桃會比武也罷,都始終手下留情,不忍與之決裂,但經歷這一年多的內戰,目睹其分幫裂國、弑主殘民的種種倒行逆施,終於忍無可忍,於斯爆發。

 

    眾將士群情激憤,高聲附和,發誓與叛軍決一死戰。

 

    烈炎將蚩尤扶起,心潮洶湧,握住他與拓拔野的手,道:“四弟,三弟,你們于我火族之恩德,烈炎又何嘗能報萬一?但既結義為手足,這些就不用再提了。刑說得不錯,今日你我兄弟協力,討逆滅賊,便是對八郡主最好的追思。”

 

    拓拔野、蚩尤戚戚相感,牽手縱聲長嘯,九黎群雄紛紛狂吼呼應,火族將士雖然聽不懂他們的話語,但也能猜到是與他們同仇敵愾,誓死討賊,精神更是大振。

 

    諸將競相獻策,有的說趁著吳回、因乎兩路大軍尚未趕到,即刻殺下山去,襲取烈碧光晟首級,叛軍群龍無首,必然大潰;有的說叛軍援兵四集,若此刻貿然與其最精銳的主力激戰,非但不能殲滅梟首,反會陷入重重包圍,不如儘快向東突圍,返回鳳尾城,與祝融、赤霞各部會和,再圖反攻;有的則說鳳尾城相距太遠,沿途盡是叛軍追兵,最穩妥的辦法,是先向北奔突,進入土族、金族疆界,而後在與兩族盟軍共伐叛軍。

 

    烈炎聽眾人議論,都覺不妥,見拓拔野沉吟不語,便道:“三弟,你有何良策?”

 

    拓拔野到:“兩軍交戰,若兵力相若,自當以‘正’取勝;但現在是敵我懸殊,此處又在叛軍的地界之內,唯有攻其不意,以‘奇’制勝。”

 

    天元逆刃輕輕揮舞,按照《大荒經》中所指示,在地上畫出這一帶的大致地圖,道:“我們眼下所在之地是黃沙嶺,東邊是三百里招搖山,南面是桂林八樹,西邊是邊做了無底深淵的蒼梧之野,北邊是大峽谷與流沙河。向東突圍,迎面與叛軍三大軍團交鋒,正中裂老賊的下懷,等到叛軍援兵圍集,勝負不言已定。王南進入桂林八樹,必是一場死戰即便能沖出琅琊國,也勢必陷入了叛軍的重圍,朝西撤退,是縱橫數十裡的深淵,不等我們繞過,叛軍也早已追上來了……”

 

    刀尖一點,指著地面上畫出拿到蜿蜒漫長的深痕,到:“唯一的出路,便是朝北行進,但不是進入土族境內,而是佯裝敗逃,誘敵深入,在大峽谷一帶與叛軍決一死戰!”

 

    眾人精神大振,紛紛到:“不錯!大峽谷地勢險惡,飆騎軍速度優勢便再難發揮。”“狹路相逢勇者勝,辣他***,他們人數再多,到了大峽谷中,也是一個對一個,怕他個鳥!

 

    刑天蹙眉到:“峽谷幽深狹長,水流湍急,在河岸上奔走,已極為艱難,若被賊軍火炮宏基,兩岸雪崩山塌,豈不更避無可避?”

 

    諸將面面相覷,繞是他們驍勇無畏,想起方才那數百門紫火神炮在後方雷霆呼嘯的險狀,都不禁有些頭皮發麻。

 

    拓拔野微微一笑道:“刑將說得極是。但對我們,對他們何嘗有不是如此呢?他們有火炮,難道我們便沒有火炮了麼?”刀尖一劃,在那“峽谷”上游的支流會和處花了一個圈,道:“這裡是峽谷地勢最為險惡的地方,也是河流落差最大之處,我們先派一部分人,在這裡壘好石壩,截流斷源,架好火炮,等到大軍將叛賊引導此處時,大軍北折轉入支流,伏兵則開炮將堤壩炸開,放洪衝垮賊軍。”

 

    群雄豁然開朗,連稱妙極。峽谷怒流洶湧,一旦決堤疏洪,其勢更有如天河奔瀉,縱然不能將叛軍淹溺,也必可沖走他們的紫火神炮,與猛獁,獸騎,到時再趁勢反攻,必奏奇效。

 

    流沙仙子在一旁笑吟吟地聽了許久,突然搖頭柔聲道:“小情郎,你忒也心慈手軟啦,何苦放著現成地宰牛刀不用,用這生銹的菜刀?”

 

    纖指一點,在拓拔野畫的圈兒的旁邊又劃了一條細線,道:“峽谷北側,隔著雪峰,便是六百里流沙河,地勢至少比峽谷高出百丈。這段‘鬼見愁’山峰陡峭,最狹窄處不過二十丈。與其在峽谷中築堤斷流,倒不如用火炮直接轟開雪峰。到時滾滾流沙從天而降,再加上熊熊怒江,哼,還怕他們跑得了麼?”

 

    眾將大喜,更覺勝券在握。流沙河北接土族疆境,和流沙仙子居住的流沙山遙遙相連,難怪她這麼熟悉。

 

    烈炎撫掌笑道:“妙極妙極!拓拔龍神攻之以水,洛仙子攻之以沙!此計既是三弟想出,這次三軍總帥便由三弟擔當了。”

 

    拓拔野搖頭苦笑,流沙仙子此計雖佳,卻太過狠辣,一旦雪峰崩塌,流沙湧入,這條大峽谷今後必成泥沙河,下游的百姓只怕要遭殃了。但此時關乎兩軍生死,但求殲敵,重將士又豈肯顧得許多?

 

    崖下號角突起,戰鼓咚咚,轉頭望去,赤帝軍忽然分兵兩路,一路原地列陣,簇擁著神炮軍朝前徐徐推進;另一路則朝西北奔騰疾卷,似是預估到他們的去向,搶頭截斷他們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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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蚩尤,一掌重重拍在山岩上,沉聲道:“事不宜遲,我們這就出發。烏賊,你帶著苗軍和二哥一齊朝北突圍,我率領鷹騎,先將鐵木炮駕在那‘鬼見愁’上。有這七十門火炮,再加上九嶷山的硝石火灰,我就不信炸不開它!”

 

    當下躍上太陽烏,與眾人抱拳告別,率領數千鷹族飛騎朝北低掠而去。晏子蘇則依舊留在陣中,協助拓拔野指揮九黎群雄。

 

    陽光燦爛,狂風鼓舞,滿山遍野都是暄騰如沸的人潮,大戰一觸即發。

 

    拓拔野深吸一口氣,平定心潮,躍上乘黃,環顧眾將,一字字地傳音道:“眾位都是百戰不殆的長勝將軍,但此戰不許勝,只許敗,而且要敗得越慘越好。記住,到了‘鬼見愁’外才是關係南荒全域的生死大戰!”

 

    群雄哄然怒吼,隨著他躍上坐騎,拔刀吹角,狂潮似的卷下山坡,朝山壑外沖去。

 

    “轟”“轟”“轟”

 

    狂震如雷,火光怒舞,到處都是炸湧的土浪,箭矢縱橫,人影拋飛,不斷有人翻身墜馬,被後方沖來的獸群踏成肉泥。怒吼聲、慘叫聲、呻吟聲、殺伐聲……交相混雜,眾人耳中除了那嗡嗡轟鳴,什麼也聽不見了。

 

    赤帝軍的紫火神炮是苗軍的十倍,但苗軍的跑車勝在堅實高固,射程比對方遠了一裡有餘,使一兩軍相距雖仍有數裡之遙,被對方的炮火炸死、重創的戰士卻都

 

    藍天如燒,草浪熊熊,拓拔野握舉大旗,衝鋒在錢,眾將率領各部怒吼疾馳,席捲如浪。他每揮旗舞動,深厚大軍便隨之變化陣形,一旦他將旗杆震斷,便是各部詳裝潰敗,朝西北奔逃之時。

 

    火浪呼嘯,領空怒卷,接二連三地朝他撞射而來,不等他出手,身旁的刑天已淩空禦使倉刑干戚,將炮火接連震飛。刑天曾追隨烈碧光晟南征北討,對起秉性心思瞭若指掌,歲是詳敗誘敵,但要想騙過這老奸巨猾的一代梟雄,就需假戲真做,天衣無縫。

 

    眼見敵方竟敢集中火力,猛攻伏羲大帝,九黎群雄無不大怒,紛紛嘯吼著點燃火炮,還以顏色。這些蠻民生性剽野,雖已知此戰目的,仍難抑血性,一往無前,炮火、箭石呼嘯著繽紛破空,沖落之出,土浪翻騰,慘呼隱隱。

 

    兩軍如潮,越湧越近,忽聽一聲震天狂吼,赤帝軍中沖起一道赤紫絢光,鼓舞搖盪,又聽一個沙啞的笑聲雷鳴似的滾滾回蕩。

 

    眾人呼吸一窒,只見空中一隻火焰熊熊的巨獸昂立怒吼,碧睛獠牙,牛尾虎身,脊背上坐著一個布衣男子,仰著頭,蒼白清瘦,雙眼具盲,長髮及膝飄舞,膝下褲管空空蕩蕩,小腿竟似已被齊齊切去。

 

    刑天臉色驟變,失聲道:“師傅!”碧火麒麟驚吼踢蹄,生生昂首頓住。

 

    那布衣男子耳郭移動,哈哈大笑道:“假姑娘,我以為你早將我忘得一乾二淨啦。既知我是你師傅,還不快快遵從師命,切下那烈小賊的頭,棄暗投明?”

 

    拓拔野一凜,群雄譁然,刑天雙頰暈紅盡染,輯禮道:“師傅大恩,徒兒一刻不敢忘,但報恩不可為惡,國事焉能為私?炎帝陛下仁厚忠義,天下明主,刑天縱然粉身碎骨,也誓當護其周全。”

 

    眾人聽他口氣,更覺驚異。刑天容貌絕美,卻最恨人說他長的如同女子,若是旁人敢喊他“假姑娘”三字,早被他一斧劈得屍骨全無了,此刻這神秘人如此口出不遜,他竟仍必恭必敬,不敢有絲毫忤逆。

 

    烈焰火目凝望,見那布衣男子頸上懸掛的混金銅鏈隱隱刻著“浮玉”二字,心中一震,脫口道:“你是浮玉城主李衍!”

 

    火族諸將茫然不識,幾個年長的將領卻悚然動容,心想:“原來是他!”

 

    一百多年前,浮玉城是南荒八大名城之一,亦是境東與木族、龍族對峙抗衡的軍事重鎮,城主李衍是火族年輕一代中極有聲望的長老,修為近小神,極得赤帝飆怒寵倖,與祝融齊名,被眾長老視為大長老的不二人選。豈料某日忽然無端獲罪,被赤飆怒震怒中刺瞎雙眼,斬斷雙足,囚禁于南荒秘地,從此不知所蹤,沒嚮導竟會在此時此地重見其人。        

第十五章 炎火流沙

            那布衣男子哈哈大笑道:“烈小子,想不到你年紀輕輕,竟也知道李某。既然如此,我便給你一個痛快!”沖天飛起,指訣一揚,那虎身牛尾的巨獸縱聲咆哮,狂飆似的朝著烈炎猛撞而來。

 

    “轟!”凶獸巨口張處,火球卷舞,炎浪撲面而來,擋在烈炎身前的幾個將士當胸如錘,身子一晃,鮮血狂噴,甲衣轟然著火。周圍眾人大凜,紛紛搶身沖上,團團護住烈炎。

 

    刑天喝道:“師父,得罪了!”麒麟咆哮飛沖,蒼刑干戚紫光飛旋,瞬間破入火球,光芒怒爆,火焰炸射飛散。銅斧其勢未衰,嗚嗚呼卷,繼續朝那迎面沖來的凶獸當頭劈去。

 

    凶獸怒吼,竟閃電似的避過蒼刑干戚的雷霆猛擊,牛尾順勢橫掃。“當!”紅光劇蕩,蒼刑沖天,刑天右臂酥震,還不等回身,妖獸已咆哮沖到,巨口森然,涎水如雨滴落。

 

    他大喝一聲,青銅方盾奮力上舞,猛撞在它獠牙之間,光浪怒卷,登時將他推得淩空拋飛,他亦被震得氣血翻騰,幾乎連銅盾也拿捏不住。

 

    李衎眼白翻動,笑道:“大逆不道,竟敢欺師犯上,好,我就看看你這假姑娘的本事究竟長了多少。”翻身騎在那凶獸背上,淩空沖下,大袖鼓舞,“呼呼”連聲,沖起兩道光錘,雷霆電舞,接連猛撞在那青銅方盾上,登時將刑天打得呼吸窒堵,朝下踉蹌飛退。

 

    火族群雄大駭驚呼,拓拔野亦是訝異不已,刑天已臻神級之境,這廝雙眼俱盲,兩腿又斷,竟仍能占盡上風!

 

    卻不知李衎百餘年前已是火族屈指可數的頂尖高手,被囚秘牢,一心脫困復仇,日夜苦修真氣,紫火神兵早已爐火純青。再加上刑天的蒼刑干戚便是由他當年所贈,斧盾的使法更是他親口所授,知根知底;刑天又對他敬若神明,不敢冒犯,激鬥中束手束腳,實力自是大大折扣。

 

    赤帝軍縱聲歡呼,炮火轟鳴,趁勢掩殺而來。火族將士擔憂主帥,軍心大亂,登時被火彈、箭石連連擊中,傷亡頗劇;倒是苗軍殊無所畏,依舊怒吼狂奔,驚濤駭浪似的沖入敵方陣中。

 

    雙方前鋒交錯沖過,叮叮噹當之聲大作,狼族、虎族勇士奔突最前,長矛怒搠,迅如疾電,登時將赤帝軍士貫胸挑起,高高拋飛。

 

    猴族、牛族戰士緊隨其後,刀光怒舞,僥倖逃過虎、狼長矛的敵方獸騎,還未回過神,已被斬得血肉橫飛。

 

    接著沖來的是象族軍團,猛獁怒吼狂奔,長毛飄搖,巨鼻卷舞,飆騎軍迎面而來,稍有大意,立即被攔腰拋卷飛空。

 

    這些太古巨象體型龐大,比之赤帝中的猛獁猶高數尺,與敵軍獸騎交錯、衝撞時,自是大佔便宜。象族戰士騎立背上,長刀橫掃,力勢千鈞,對方獸騎縱然舉盾格擋,仍被劈得連人帶馬翻倒在地,被巨象賓士踩中,慘叫連聲。

 

    頃刻間,苗軍狂歌猛進,所向披靡,赤帝軍反被沖得七零八落,死傷一片。飆騎軍目睹彼等兇悍之狀,無不駭然,不知從哪裡鑽出來這麼一群狂暴噬血的怪物,一時間鬥志大餒,竟不敢直攫其鋒。

 

    拓拔野揮舞大旗,疾馳如飛,天元逆刃銀光怒卷,勢不可當。上方飛騎呼嘯俯衝,箭矢如雨,想要奪取他手中的大旗,方一靠近,登時被劈裂震飛。眼見苗軍將士勢如破竹,深入對方陣心,不喜反憂,九黎群雄固然勇猛無畏,但敵我眾寡懸殊,等到吳回、因乎、菌人各路增兵趕至,就再難突出重圍,將敵軍誘往別處了。

 

    正想讓晏紫蘇用古語傳令苗軍,忽聽後上方狂吼如雷,眾人驚呼連連,轉頭望去,只見李衎雙手紫火光錘呼嘯暴舞,將刑天強行震開,騎獸俯衝,勢如奔雷,徑直往烈炎頭上撞去。

 

    眾將士策馬疾沖,縱身躍起,前赴後繼地揮刀格擋,還未靠近,被其氣浪所震,便紛紛噴血摔落。

 

    烈炎喝道:“來得好!”紅纓長槍紅光暴舞,當空炸射,化為一條巨大的黑紫色的八爪火龍,張牙舞爪,咆哮著怒撞在那紫火光錘上。

 

    “轟轟”連震,八爪火螭卷舞飛揚,烈炎身子微微往下一沉,所騎赤龍嘶聲悲吼,重重地撞落在地,鱗甲飛碎,鮮血激射,陷些將他從背上甩了出去。

 

    李衎哈哈笑道:“所謂炎帝,不過如此!”凶獸怒吼,火焰狂噴,地上登時燒如火海,那雙紫光火錘氣浪奔騰,旋風似的朝烈炎接連撞去。

 

    轟隆連震,八爪火螭扭曲劇顫,幾欲脫手,所乘赤龍被凶獸撞中,更是怪吼連連,蜷身淩空飛舞,載著烈炎不斷地朝後退去。

 

    周圍驚呼迭起,將士紛紛搶來救駕。拓拔野心中一凜,乘黃知其心意,立時長嘶轉向,往回沖去。

 

    “噹啷!”絢光四炸,刑天騎乘碧火麒麟疾沖而至,蒼刑干戚火浪狂舞,霎時間便連攻了三十餘合,登時將李衎迫得朝左橫飛。

 

    李衎哈哈長笑,縱橫飛掠,繞著烈炎盤旋俯衝,突然朝北一折,連人帶獸,狂風似的疾沖而下,朝那馱載烈煙石木棺的猛獁撞去。

 

    事出倉促,護守在靈柩四周的將士全部趕來救援烈炎,只剩下三名象族勇士立在猛獁背上,眾人驚呼聲中,光錘怒舞,轟然猛撞在猛獁側肋,巨象悲鳴,竟淩空飛起三丈來高,那三名勇士更是瞬間撞飛出數十丈外。

 

    李衎盤旋沖天飛起,石棺破空悠悠翻轉,朝他手中落去。

 

    “滾開!”烈炎大喝著破沖而起,雙手虛握,“呼!”四周火浪沖天噴湧,萬千道赤紅色的光芒從藍天下縱橫劃過,滾滾沖入他手心之中,光芒一鼓,突然爆漲為十餘丈長的紫紅光刀,吞吐瀲灩,光暈蕩漾,宛如赤虹橫空,怒嘯電斬!

 

    “太乙火真刀!”火族群雄歡呼如沸,拓拔野卻心中陡然一沉。

 

    太乙火真斬與普通的真氣刀法截然不同,必須由具備極強赤火神識的人強聚念力,感應、吸納周圍火靈,才能化為光刀,每刀一出,都極耗真元,若神識虛弱之時使這太乙火真斬,甚至有亡魂喪魄之虞。當日赤帝便是強行出刀,斬滅赤炎金猊,才耗盡真元,化羽登天。

 

    烈炎體內的赤火神識雖已被赤帝喚醒,但這一年多來,疆土分裂,戰火四焚,無暇修行,一直未能掌馭這火族第一氣刀,此時心系亡妹之軀,驚怒交迸,福至心靈,竟下意識地使將出來。但以他眼下修為,勢難持久,一旦耗盡真元,身陷重圍,後果更是不堪設想。

 

    “轟!”霞光氣浪層疊炸舞,絢麗奪目,眾人呼吸一窒,獸騎驚嘶,竟被空中那滾滾氣浪朝外推移飛跌。

 

    李衎紫火光錘轟然迸裂,身子一晃,又驚又怒,笑道:“好小子,有點意思!可惜力道還差些……”話音未落,“哇”地噴出一大口鮮血,抱緊棺木,翻身沖落在那凶獸背上,閃電似的朝西掠去。

 

    烈炎雙手霞光陡斂,喝道:“攔住他!”這一刀斬出,氣力已竭,短時內無法凝聚真氣,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騎獸飛離。

 

    眾人大嘩,想不到這廝挨了一記太乙火真斬竟仍能逃脫,亂箭飛舞,人影沖掠,想要攔截,卻被他紛紛震飛開去。

 

    “轟!轟!”炮火呼嘯,箭石飛舞,恰巧向刑天接連撞來,等他回盾蕩飛,騎獸再追時,李衎早已騎著那怪獸飛出了數百丈外,遠遠地只聽他哈哈長笑道:“烈小子,想要討回令妹靈柩,七月初七,天帝山上,取赤松子頭顱前來交換!”

 

    拓拔野大凜,不知此人和赤松子有何深仇大恨,竟出此無賴狡計。若坐視八郡主靈柩讓他奪去,自己當如何面對蚩尤!驀地將大旗淩空拋給刑天,喝道:“刑將,你來指揮進退,我去追他!”一夾乘黃,沖天疾射。

 

    當是時,下方火浪紛飛,殺聲震天,雙方大軍如怒潮相撞,激戰正酣。

 

    狂風呼嘯,寒意徹骨,蚩尤衣裳鼓舞,凝了一重淡淡的白霜。時值初夏,站在這雪峰冰嶺之上,竟冷如隆冬。

 

    藍天萬里,紅日如輪,對面是一片參差綿延的巍巍雄嶺,從西邊極遠的天際,朝東蜿蜒連綿,和腳下的這列雪嶺形成了一個壯麗非凡的大峽谷,兩側山頂白雪皚皚,冰淩雪柱銀光刺目,在雲海中若隱若現。

 

    越過對面較低矮的山嶺,隱隱可以看見黃沙連綿,金光灼灼,宛如沙漠,一浪一浪地在狂風下徐徐流動,當是流沙仙子所說的流沙河了。

 

    低頭俯瞰,壁立千仞,雲霧茫茫,怒河洶洶奔流,曲折回轉,驚濤怒撞。前方不遠處,峽谷陡窄,水勢更急,一條支流從旁邊的小峽谷中沖瀉而出,大浪翻湧,滔滔轟鳴,宛如雪獅咆哮,萬馬奔騰。此處便是那“鬼見愁”了。

 

    兩百餘名鷹族戰士沿著山崖一字排開,七十門鐵木炮牢牢地卡在山石之間,對準了那岔道口上游最低矮狹窄的幾座雪峰。遙遙望去,鷹鷲回翔穿梭,六百名鷹族飛騎正在那幾座雪峰上盤旋,仔細檢查填埋好的火藥。

 

    幾個飛騎尖聲呼嘯,朝他遙遙揮手。雪峰上下已被鑿了兩千多個深洞,塞滿了硝石火灰,只要此處山頂眾炮齊轟,片刻之內,那險峰窄嶺便會頃刻崩塌。

 

    蚩尤繼續朝東望去,兩側雪峰上隱隱可見數千閃爍著的火點,那是其餘三千餘名鷹族飛騎的箭簇,他們沿著峽谷,分佈在下游的兩側山嶺,只要雪峰崩塌,流沙奔瀉,立時火箭齊發,射殺峽谷中的叛軍。

 

    萬事都已俱備,就等東風。

 

    他轉過頭,朝著東南方遙遙眺望,重山相隔,瞧不見戰況,只隱隱聽見隆隆震動之聲,仿佛天邊悶雷,滾滾不絕。

 

    過了許久,那炮鳴聲漸漸轉小,側耳傾聽,風聲呼嘯,殺伐聲似有若無,待要細聽,一陣西風吹來,卻又什麼也辨不分明瞭。

 

    旁側八名鷹騎按捺不住,請命前往巡探,貼伏鷹背,接連沖天而起,沿著雪嶺翩翩翱翔,朝東飛去。

 

    過了半個時辰,四名鷹騎陸續飛回,都連連搖頭,說戰況慘烈,遍地屍首,苗軍、戰神軍潰不成形,正朝峽谷奔逃。

 

    又過了一陣,東邊極遠處,又傳來陣陣炮鳴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眾人心中頓時又提了起來;猜測必是雙方已追入峽谷,火炮在峽間回蕩。

 

    蚩尤心中怦怦大跳,突然有些後悔未將晏紫蘇一齊帶來。再過了片刻,炮火聲漸漸轉小,當是赤帝軍擔心引發雪崩,危急自身,不敢胡亂放炮。但側耳聆聽,又覺得太過安靜,反倒更加忐忑起來,坐立不安。末了又想,橫豎拓拔野在側,必會護她周全,心中方始安定。

 

    如此胡思亂想,又過了一個多時辰,白雲飛揚,太陽徐徐西移,影子漸短。

 

    忽聽南邊鷹鳥啞啞怪叫,沖天而起,接著又傳來一陣“那七、那七”的尖銳響聲,蚩尤心中一凜,轉頭望去,竟是流沙仙子騎著那歧獸疾沖而至。鷹族眾人見是她,松了口氣,放下弓箭。

 

    那歧獸笨拙地沖落在地,在雪地上跳了幾步。流沙仙子一躍而下,秋波流轉,咯咯笑道:“很好,你都已經準備得差不多啦。”從懷中取一個碧玉圓匣,遞給他道:“除了這個。”

 

    玉匣極重,放在手中陡然一沉。蚩尤奇道:“這是什麼?”那歧獸突然彈起六尺餘長的舌頭,飛速地舔了舔那玉匣,似是滋味不佳,興味闌珊,撲扇撲扇翅膀,便搖頭晃腦地匍匐在地,一動不動。

 

    流沙仙子嫣然一笑,道:“沒什麼,只是一兩息壤,半斤紫火冰晶,再加五斤西海流砂所混合之物,聊以助興。等到雪峰崩塌,流沙沖瀉之時,你拋入沙河中便可以啦。”

 

    蚩尤吃了一驚,她說的這三種東西乃是土族、火族、金族的至聖之物,尤其那息壤,莫說一兩,即便是幾顆細尖都極之罕見,她是從哪裡搜羅了來?

 

    正欲細問,忽聽一陣尖銳鷹啼,那剩餘的四名偵騎回來了,遠遠地揮舞碧磷旗,綠光閃爍,示意雙方大軍即將到達。

 

    眾人大凜,紛紛各就各位,凝神戒備。

 

    過了片刻,峽谷中果然傳來隆隆之聲,似是獸群齊奔,呐喊聲、衝殺聲也漸漸可聞,越來越響,宛如春潮澎湃,破冰躍澗。

 

    狂風鼓舞,雪沫紛飛,被那轟鳴聲所震,峽谷兩側山崖竟似隨之微微搖晃起來。

 

    蚩尤臉上不動聲色,心中卻跳得越來越快,緊握雙拳,掌心全是冷汗。眼見鷹族群雄翹首眺望,手中火把不住得微微顫抖,更是大凜。

 

    先前黃沙嶺上,就是因某人太過緊張,倉促點燃火引,才不得不提前開炮;眼下情勢不同,奔在最前的乃是己方大軍,如若再出現這等情況,勢必危矣。當下傳音提示,命眾炮手將火炬後移,凝神等待號令。

 

    過不多時,突聽殺聲大作,直傳雲霄,前方峽谷轉折處,陡然沖出一眾獸騎,接著越來越多,旌旗翻卷,沿著峽谷左岸,朝上游洶洶不絕地狂奔而來。

 

    蚩尤心懸在喉,凝神略數,一千……兩千……五千……一萬……一萬五……兩萬……大軍如海潮倒湧,疾速賓士。

 

    猛獁奔踏,獅虎怒吼,鷹騎飛獸黑壓壓地懸在上方,看似潰亂,實則卻井然有序,除了極少數騎兵在轉彎奔沖時,被旁側的猛獸撞入滾滾洪流,其他大多安然無恙。

 

    “轟!轟!”後方火炮呼嘯,接連飛來,怒河驚濤掀湧,大浪滔天。兩側崖壁石迸壁裂,時有大石翻滾墜落,獸騎驚嘶,人潮紛湧,驚險萬狀。

 

    過了一刻鐘,奔湧的獸騎漸漸轉少,後方怒射而來的箭石卻越來越多,不斷有人翻身墜馬,捲入滔滔怒河之中。兩側山嶺上的鷹族戰士紛紛搖動碧磷旗,示意峽谷中的己方大軍已然奔盡。

 

    蚩尤心中大凜,略一數去,奔卷而過的大軍僅有五萬餘人,他從蒼梧之淵帶出的九黎百姓共約七萬之眾,加上刑天戰神軍,至少當有八萬人,以次算來,這一場大戰己方傷亡的戰士竟已近三萬!又是驚怒又是痛惜,殺機大作。

 

    當下縱身躍上太陽鳥,淩空盤旋,等到最後一個炎帝獸騎沖過“鬼見愁”,轉入峽谷支流,再不遲疑,縱聲喝道:“開炮!”

 

    “轟!”一道紅光怒吼噴吐,猛撞在雪峰上,冰柱炸射,崖面上頓時迸開一道巨縫,既而轟隆狂震,遍峽回蕩,數十道炮火接連不斷地破空飛濺,冰峰碎裂,雪崩滾滾。

 

    忽聽一聲悶響,那崖壁上突然沖起一道火光,幾在同時,紅光連爆,碎石炸舞,填埋山中的數千硝石火灰終於被炮火激燃迸炸了。頃刻間,崖壁上巨縫龜裂縱橫,迅速蔓延。

 

    眾鷹族戰士精神大振,重又快速地填入炮彈,塞緊火藥,火光爆吐,雷霆連震。

 

    只聽“轟隆隆”一陣地動山搖的爆響,整面山崖驀地鼓起一大團灰濛濛的氣浪,閃耀著赤紫通紅的絢麗光芒,稍一凝神,山石炸舞,冰雪彌揚,崖面齊齊朝下塌落!

 

    群雄縱聲歡呼,“嘭!”雪峰坍塌處,一道金光噴薄怒舞,宛如天河飛瀉,摧枯拉朽,將山石撞飛出百餘丈遠。

 

    接著又是一道金光,第三道、第四道……越來越多的流沙如怒洪決堤,從那千瘡百孔的山崖後狂湧噴薄,破空飛舞,猛撞在峽谷對岸的懸崖山個,激流成漫天的黃沙,被狂風鼓吹,轟然舞散。

 

    頃刻之間,整座雪峰被流沙衝垮了,山體疾速塌陷,亂石滾滾,轟鳴不絕,道道黃沙很快便彙集成洶洶“洪流”,宛如滔滔飛瀑,怒吼著傾瀉噴湧,直沖怒江,黃浪翻騰,氣勢恢弘。

 

    整個峽谷分成了截然兩段,上游是碧浪滔滔,從這裡開始便是濁流滾滾,隨著崩瀉的沙瀑越來越多,越來越猛,很快變成了滾滾金沙,呼嘯奔走。

 

    轟鳴聲中,只聽流沙仙子大聲叫道:“還不快將玉匣拋下去!”蚩尤微一遲疑,將那碧玉圓匣奮力擲下,綠光怒舞,猛撞在崖壁上,登時碎炸迸飛,一團金光濛濛鼓散,灑入流沙之中。

 

    “轟!”金光四射,峽谷兩岸峭壁燦燦生輝,刺得眾人睜不開眼來,等到那光芒少暗,凝神望去,無不駭然驚呼。

 

    滾滾流沙火舌吞吐,金光閃閃,時有烈焰怒卷噴薄,山上亂石滾墜其中,哧哧激響,頃刻便被燒熔為沙,汩汩冒泡,再也不留半點兒痕跡。

 

    狂潮奔瀉,勢不可當,轟然撞擊在轉彎處的礁石、崖壁上,石面疾速扭曲熔裂,土崩瓦解。金沙飛舞濺射,“劈裡啪啦”如密珠撞盤,密集地沒入更高處的崖壁,頓時灼出無數凹痕,火焰亂舞。

 

    蚩尤心中大震,也不知當驚當喜,這沙河威力原本便已驚天動地,被洛姬雅匣中神秘沙土激化,更成了無堅不摧的炎火流沙!不及多想,沿著那滾滾沙流,驅鳥朝下游沖去。

 

    眾鷹族戰士歡呼如沸,紛紛上鷹騎,彎弓搭箭,緊隨其後。

 

    此時,赤帝大軍方甫沖到三裡外的峽谷轉折處。

 

    烈碧光晟騎乘飛龍,在峽谷中疾速迤儷飛沖,吳回、因乎眾將騎獸在其左右,身後是黑壓壓的萬餘飛騎,下方則是沿著河岸洶洶狂奔的十萬獸騎,浩浩蕩蕩,前不見頭,後不見尾,在峽谷中綿延出足足數十裡。

 

    大峽谷蜿蜒曲折,兩岸雄嶺高絕,直插雲海,大軍首尾不相見,只能彼此聽號角鼓激奏,與震天呐喊。回蕩在眾將士耳中,更是熱血如沸,激動狂喜,直想快快追上潰亂的敵軍,斬盡殺絕。

 

    适才黃沙嶺下的那一場大戰,慘酷激烈之狀猶在眼耳,千里原野,血流成河,雙方傷亡俱極慘重,炎帝軍、苗軍頑抗了近一個時辰後,方才寡不敵眾,節節敗退,妄圖朝北逃入土族疆界,在赤帝各路追兵交相阻截下,更是潰不成軍,慌不擇路,徑直逃入了大峽谷中。

 

    南荒大戰,歷時兩年,赤帝軍雖攻城掠地,勢如破竹,將炎遞軍分割、壓縮在北疆寥寥數城之中,但彼此依仗著土、龍兩族援兵,苦苦強撐,始終屹立不倒。鳳尾城之戰後,金族、蛇族又相繼捲入敵營,如今又多了一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苗軍,即便冷靜忍耐如烈碧光晟,亦有些沉不住氣了。

 

    好不容易趁著烈炎西進之機圍追堵截,將他們逼到了窮鄉荒野,又借者李衎攪亂其軍心,大獲全勝。即將盡殲大敵,又豈能眼睜睜地坐視他們逃離?這一路窮追猛打,赤帝軍從上而下,每一個人都鉚足了勁兒,如箭在弦。

 

    忽聽前方峽谷中轟鳴連震,如驚雷並奏,烈碧光晟只道又是神炮軍未聽指揮,擅自開炮轟敵,但仔細一聽,炮聲竟似是來子數裡之外,微微一凜,隱隱覺得有些不妙。

 

    他生性多疑謹慎,稍有風吹草動,便立能嗅出不尋常之處,驀地想起先前野戰之時,苗軍陣中的火炮似乎比在那黃沙嶺上銳減不少,心中陡沉:“峽谷狹窄蜿蜒,難道真是敵軍在上游設伏大炮,想要轟震兩側山嶺,引發山塌雪崩麼?”冷汗登時涔涔而出。

 

    正欲下令立即掉頭撤退,聽號角激越,戰鼓震盪,大軍正如怒潮翻湧,從下方呼嘯卷過,忽然又想:“不對!刑天狡計多端,素喜以虛擊實,當日南荒討蠻之時,便曾以百人之騎,唬住南蠻三族,逼令他們歸降,今日多半是眼見敗局已定,便故意放炮虛張聲勢,想將我們嚇退!”

 

    凝神再聽,炮鳴不絕,隱隱夾雜著山崩轟震之聲,不似作假,心中又是一陣凜然。正狐疑不決,忽聽前方峽壑中隆隆轟鳴,驚呼迭起,獸吼如狂,有人嘶聲大叫道:“流沙!流沙來啦!”

 

    烈碧光晟大凜,喝道:“撤退……”

 

    話音未落,“轟!”前方峽谷轉折處,突然噴湧出赭黃渾濁的滾滾狂濤,將數百名獸騎掀飛拋舞,重重地撞擊在崖壁上。狂浪奔騰,迴旋怒舞,湧起數十丈高,仿佛萬千黃龍猛獸咆哮張開大口,朝他們轉身猛撲而來。

 

    轟隆狂震,慘叫四起,前方大軍接二連三地被高高掀飛。烈碧光晟乘龍沖天飛起,眾將大驚,紛紛破空追隨。

 

    後方飛騎避之不及,被那滔天泥浪迎面拍中,頓時鮮血狂噴,連人帶鳥如斷線風箏似的朝後摔去。刹那之間,便有兩百餘名飛騎猛撞在山崖上,鮮血激濺。

 

    怒河咆哮,摧枯拉朽,賓士著的獸騎大軍更是連哼也來不及哼上一聲,便拔地翻飛,瞬間卷溺其中,人影全無。

 

    烈碧光晟又驚又怒,還不等他回過神來,濁黃泥流飛撞奔騰,從下方肆虐卷過,至少已有五千名將士被吞噬得一乾二淨!

 

    眾飛騎淩空盤旋,臉色慘白,又聽“轟轟”狂震,前方驚濤疊撞,忽然掀起一重重金燦燦的炫光,定睛一看,竟是洶洶起伏的沙浪,青焰吞吐,怒吼著滔天卷起,朝他們鋪蓋而下。

 

    烈碧光晟下意識地馭龍翻身後沖,赤銅盤、紫玉盤嗚嗚呼嘯,陡然蕩開一圈姹紫嫣紅的巨大光輪,“轟!”金光紫芒如龍蛇騰舞,絢麗奪目,沙浪漫天迸炸,暴雨似的四下飛射。

 

    “哧哧”之聲大作,兩壁青煙直冒,火光吞吐,瞬間便被燒灼出萬千小洞。四周飛騎猝不及防,更被打如篩子,火焰四舞,紛紛慘叫著直墜而下,被炎火流沙迎面吞卷,頓時皮焦肉爛,屍骨無寸。

 

    眾人大駭,朝後飛沖,揮盾抵擋,聲如金珠迭跳,手臂劇震。十餘人真氣稍弱,只聽“咻咻”連聲,胸口劇痛,烈焰撲面,這才發覺金沙竟已將那銅盾灼穿,破體而入,頃刻連人帶鳥化作一團火球,慘叫滾落。

 

    金光漫漫,火浪暴舞,炎火流沙呼嘯著怒卷而下,所到之處,山崩石熔,青煙四布,數百名獸騎兵剛從怒河駭浪中浮出水面,別那狂沙掠過,登時只剩焦骨,瞬間迸散。

 

    眾飛騎肝膽欲裂,沖天高掠,忽聽“颼颼颼颼”,破空激銳,無數箭矢光焰卷舞,宛如傾盆暴雨,怒射而下,急忙舉盾揮刀,奮力抵擋,稍有不及,又有數百人被亂箭射中,慘叫著往炎沙急流中墜去。

 

    兩側雄嶺尖嘯四起,殺聲震天,鷹騎沖飛穿掠,勢如神兵天將,圍追阻截。火矢不絕,沖射入峽谷沙河,紅光暴舞,流沙炎火猛然高躥起數十丈,近千名低飛迴旋的赤帝飛騎瞬間殞命。

 

    吳回等人護送著烈碧光晟沖透重圍,直破高空,朝下俯瞰,白雲絲縷,陽光燦爛,那道赤金沙河在峽谷中怒吼奔騰,直瀉千里,仿佛火龍咆哮,蜿蜒飛舞。兩岸雪崩滾滾,山石簌簌,地動天搖。

 

    除了僥倖沖出的數千飛騎,十萬大軍已被吞噬近半,剩下的數萬獸騎驚惶恐懼,潰亂回奔,不斷地轉頭顧望,為了奪路而逃,交護撞擠,墜落河中,甚至拔刀護砍,自相殘殺,其狀慘不忍睹。

 

    但遙遙算去,他們距離峽谷出口尚有數十裡,奔行速度再快,也趕不過那勢如雷霆的炎火流沙了……

 

    十萬火族精銳、兩年浴血激戰,幾十載辛苦經營,一朝大敗,就此付諸流水!

 

    烈碧光晟驚怒悔恨,胸膺若堵,氣得幾欲炸裂,突然哈哈大笑,縱聲道:“好一個烈炎,好一個刑天!寡人還是小看你們了!我倒要看看老天到底是助我,還是助你這等小賊!”

 

    忽聽一個聲音淡淡地道:“六叔,想出今日之計的,不是刑天,不是我,是拓拔龍神。但註定今日亡你的,不是拓拔龍神,也不是上天,而是你自己。”

 

    號角激吹,戰鼓如雷。藍天之下,雪峰之上,烈炎紫衣鼓舞,騎著赤龍淩空盤旋,右手虛握,霞光吞吐,萬千道赤芒正從那峽谷炎沙中沖天湧起,絲絲脈脈地匯入他的手中。

 

    冰川倒掠,雲海分合,拓拔野騎者星騏急飛如電,在冰山雪嶺之間起伏穿梭,但距離李衎仍有兩百丈之遙,心中凜然駭異,不知他座下凶獸究竟是何方怪物,竟連乘黃也難以追及?

 

    卻不知李衎心中驚怒遠比他更甚,這牛尾虎身的凶獸是火族太古凶獸,名曰“風彘”,飛行之快,猶在太陽鳥、烈炎鳳凰等神獸之上。原以為不消片刻便可甩脫這小子,豈料竟被他越追越緊,按此估算,再過一個多時辰,便要被他趕上了。

 

    心中一動,從懷中取出一個紫紅的皮袋,悄悄地打開靈柩,將烈煙石的屍身拖入袋中,又將棺蓋封好,大聲喝道:“小子,給你便是!”將木棺陡然朝左下方的冰川急擲而去。

 

    拓拔野方欲沖去接奪,心中一凜,已明其意,靈光霍閃,索性將計就計,當下假意馭獸俯衝,全速朝那靈柩掠去,越過那巍巍雪峰時,趁他瞧不見自己,立即時取出隱身紗,照在乘黃身上,急念隱身訣,重又沖天飛起。

 

    李衎只道他已上當,哈哈大笑,轉向北折,朝那雲海翻騰的冰山飛去。

 

    拓拔野隱身全速超掠,越追越近,相距二十余丈時,李衎感應到斜後方那迅猛風聲,立知不妙,怒笑道:“小子找死!”驀地反身揮拳,赤光暴舞,紫火光錘風雷激嘯,朝他迎面撞到。

 

    拓拔野早有所備,翻身飛旋,天元逆刃銀光如渦旋滾卷,轟然破入光錘中心,光浪炸舞。

 

    李衎擋了烈炎的那記太乙火真斬,經脈業已灼傷,再與拓拔野這般硬碰硬地抵撞真氣,哪裡還能挨住?悶哼一聲,氣兵迸散,喉中腥甜翻湧,險些從“風彘”上仰面摔下,心中大駭。

 

    在密牢中囚禁百餘年,不惜代價,苦修真氣,只道脫身後便可先殺赤飆怒,再殺赤松子,報仇雪恨,沒想到出來不過兩日,大仇未報,竟險些栽在兩個黃毛小兒手裡,心中驚怒無以言述。

 

    但他狡黠多變,極能忍辱負重,眼見不敵,立即騎獸疾沖而下,念訣施遁,“轟”的一聲,氣浪炸舞,漫天赤霧滾滾,惡臭難當。

 

    拓拔野微微一晃,雙目奇酸,淚水直流,等到屏息疾沖而下,火目凝神再望時,四周冰山參差,影影綽綽,早已不見了他的身影。功虧一簣,又驚又惱,忽然想起他先前沖出火族軍陣時,曾揚言七月初七,讓烈炎提者赤松子的人頭,到天帝山與他交換靈柩。

 

    心中一動,想起一路行來,已至西荒雪山,天帝山就在附近。天帝山是神帝御苑,無人膽敢妄入,這廝倒果然是膽大包天。他既已布下計畫,應當不會臨時改變,多半還是將八郡主木棺藏到了神帝山上。

 

    當下再不遲疑,辨尋方位,按照《大荒經》所示,朝天帝山方向飛去。

 

    過不片刻,下方雲海茫茫,雪峰參差,被陽光照耀,更顯壯麗多姿,宛如海上仙山。透過雲霧,凝神俯瞰,峽谷幽深,冰川浩渺,宛如天河凝固。在東側山頂,隱隱可見玉宇瓊樓,宛如冰雪雕砌,規模雖不宏大,但依山伴崖,氣勢巍峨,宛如天宮。當是神帝苑無疑。

 

    在那宮宇上空,數十隻雪鷲尖啼盤旋。俯衝飛舞。

 

    拓拔野一凜,雪鷲是食腐之鳥,對於屍味最為敏感,想必那就是李衎掩蓋靈柩的所在了!

 

    當下斜握天元逆刃,騎著乘黃疾沖而下。雲霧離合,寒風呼嘯,山崖陷峰歷歷可見。那宮宇牆院之中,青松如蓋,厚雪堆積,玉石階上低頭坐著一人,被松枝所擋,瞧得不甚分明。

 

    乘黃長嘶,疾沖而下,他正想大喝,那人聞聽響聲,從階上躍起,笑顏如花,抬頭叫道:“你回來啦!”

 

    拓拔野胸口如撞,天旋地轉,喜悅、驚訝、難過、愧疚……如潮水似的扼住了他的喉嚨,想要說話,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陽光照在她的俏臉上,笑容登時凝結,怔怔地凝望著他,妙目淚水盈盈,背喜交織。過了許久,風吹衣舞,冰雪簌簌,長睫一顫,淚珠順著臉頰倏然滑落,冷冷地道:“龍神陛下,別來無恙?”       

第十六章 愛恨情仇(1)

            霞光沖舞,氣浪如潮,被那太乙真火刀遙遙怒斬,火玉`赤銅雙盤破空激旋,

 

    烈碧光晟連人帶龍翻舞拋飛,猛撞在崖壁上,鮮血狂噴。

 

    眾將失聲驚呼,臉色齊變,烈炎這一刀之威力雖不及赤飆怒狂猛,但放眼天下,能擋之者已是寥寥無幾。

 

    藍天如海,雪峰連綿,峽谷中隆隆連震,炎火流沙蜿蜒激撞處,紅光噴湧,無堅不摧,大片大片的岩石轟然塌落,雪崩滾滾。

 

    兩側雄嶺殺聲震天,數以千計的鷹族飛騎在蚩尤率領下,氣勢洶洶,縱橫俯衝,將赤帝軍殘餘的飛騎軍分割包圍,大肆屠戮;先前轉入“鬼見愁”支流的戰神軍與九黎飛騎,也紛紛越過雪嶺,吹角呐喊著沖卷而下,重重圍剿。

 

    頃刻間,赤帝飛騎已百殺的潰不成軍,鬥志全無,或拋去兵器,乞降求饒;或丟盔棄甲,逃之夭夭,唯有數百忠心耿耿的鐵衛仍苦苦守衛在烈碧光晟周圍。

 

    烈碧光晟男征北討數十栽,從未經歷如此大敗,眼見刑天`蚩尤迂回衝殺,包抄而來,烈炎又迎風高舉太乙火真斬,擋住去路,胸膺悲苦憤怒,幾欲爆炸,張口想要說話,卻又“哇”地噴出一口淤血。

 

    因乎諸將上前將他扶住,勸諫道:“陛下,留的碳木在,不怕沒火苗。與其魚死網破,倒不若先向南突圍,與菌人會合,然後撤回紫瀾城,召集九蠻大軍,徐圖大計!”

 

    唯有吳回緊握火正尺,手背上青筋爆起,冷冷道:“陛下,烈炎小賊一日之內兩用‘太乙火真斬’元氣大傷,色曆內茬,正是一舉殲之的絕佳戰機,臣願取其首級,祭奠十萬英靈!”不等他回答,騎著麒麟破空沖起,獨袖飛卷,火正尺紅光怒爆,向烈炎頭頂劈去。

 

    身形方動,“呼呼”之聲大作,蒼刑干戚破空怒舞,赤光飛旋,閃電似的劈在火正尺的陽面,只聽一陣震雷似的巨響,吳回虎口迸裂,手臂酥麻如震,坐下麒麟更是嘶聲怒吼,徒然被撞飛出十與丈外。

 

    下方歡呼四起,“戰神”之聲震耳欲聾。刑天紅衣飄舞,受持方盾,騎著碧火麒麟疾沖而來,宛如天人。

 

    吳回大凜,原想趁著烈炎真氣衰竭之機,全力偷襲,反敗為勝,不想刑天卻來的如此之快!勢如騎虎,唯有拼死一博了。當下勒韁迴旋,索性向他猛衝而去,喝道:“不男不女的反賊,還不跪下受死!”火正尺淩空洶洶狂攻。

 

    “轟轟”連聲,氣浪炸湧。

 

    刑天右手指決變幻,蒼刑干戚淩空怒舞,忽而大開大合,縱橫劈斬;忽而迴旋飛繞,神出鬼沒,刹那之間便將他壓的氣血翻湧,前進不得;火正尺更是“叮叮”連震,光華徒斂,幾次險被撞飛。

 

    吳回凝神聚氣,奮力揮尺反攻,但任他如何施盡渾身解數,始終不能將那蒼刑火焰壓住,戰至百與合時,每一次交擊,左臂更如被雷電猛擊,半身盡麻,呼吸如窒,心中驚怒憤恨,無言以表。

 

    他自恃甚高,生平最為妒恨之人便是其兄祝融與戰神刑天,時時想著取而代之。當年赤炎城仲夏大會上,曾與刑天爭奪“火仙果”,鬥過一回,不分勝負,

 

    只道自己修為真與刑天在仲伯之間,更為驕狂自負;今日一戰,方知當年對方竟是故意謙讓,羞憤之餘,更閃過一絲從未有過的森寒怯懼。

 

    又聽“轟”的一聲巨震,漫天盡赤,眼角掃處,烈碧光晟被太乙火真刀劈的蹌踉後退,狼狽萬狀,因乎等人更是被炎帝將士`苗軍團團包圍,衝突不出,。吳回驀一咬牙,暗想:“罷了!罷了!橫豎都是死,就算粉身碎骨,也要這不男不女的小賊身首異處!”

 

    殺氣貫頂,縱聲大喝,火正尺急刺處,陰陽兩極真氣怒旋激爆,徒然化作一紅一紫兩條虯龍,咆哮著朝刑天撞去。這一記“兩儀氣龍”奮進周身真氣,氣勢直如雷霆狂嘯,方一刺出,渦浪狂卷,周遭十與人登時慘叫震飛,就連二十丈外的崖壁也應聲迸炸,雪浪滾滾。

 

    “嘭!”青銅方盾裂紋徒生,氣浪狂舞,刑天黑髮`紅衣獵獵飛卷,眉心亦倏然沁出一條淡淡血痕。他身軀微微一晃,然後又如磐石般紋絲不動,輕叱一聲,右手虛握蒼刑,竟不退反進,淩空怒劈而下。

 

    “當”的一聲巨響,既而嗡嗡狂震,猶如金鐘並奏,鐘鼓齊鳴,那紅紫雙龍轟然炸散,絢光爆處,蒼刑干戚竟劈柴似的xie“打不出那個字”入火正尺上端,勢如昆侖壓頂,吳回眼前一黑,喉中腥甜狂湧,身子徒然往下一沉,“哢嚓嚓!”

 

    烈火麒麟脊骨應聲斷碎,慚嘶著淩空急墜。

 

    吳回大駭,驀一咬牙,硬生生地將噴到嘴邊的鮮血咽了回去,奮起神力,將頭頂那萬鈞巨力往上一頂,朝後翻身沖逃。“砰!”蒼刑干戚擦著他的護體氣罩怒劈而下,登時將那麒麟斬成兩半,血肉激射。

 

    驚魂未定,耳邊風雷呼嘯,蒼刑干戚又飛旋怒卷,攔腰橫斫而至,此時他真氣已竭,避無可避,回身擋不三合,被那氣浪一震,火正尺重重地反撞在自己胸口,登時“哇”地鮮血狂噴,一頭朝下載去。

 

    “殺了他!殺了他!”戰神軍歡呼如雷,遍山回蕩。

 

    刑天正待追擊,左側雪嶺上方忽然傳來一陣陰寒詭異的笛聲,心中一凜“巴巫蠻笛!”念頭未已,峽谷內忽然狂風大作,炎帝將士失聲驚呼,紛紛被拔卷而起,蹌踉飛跌,就連刑天自己亦不免呼吸窒堵,身形晃動。

 

    這二十裡“九曲腸”正是大峽谷最為狹窄之處,颶風沿著壑谷怒嘯呼卷,其勢當真如狂濤怒湧,勢不可擋,兩側山崖隆隆連震,雪崩石瀉,到處濛濛一片。

 

    眾人衣裳鼓舞,團團亂轉,睜不開眼來,被亂石撞中,立時慘叫著翻身摔落,陣式大亂。

 

    吳回正迷迷濛濛擦著雪峰急墜而下,被那風暴刮卷,騰雲駕霧似的連翻了十七八個筋斗,“砰砰”連聲,迎面撞飛了五名飛騎,又驚又懼:“好大的風!”

 

    腰間忽然一緊,私被什麼緊緊纏住,直往上空沖去。

 

    四周隆隆狂震,人影紛飛,混亂中,又聽見一陣尖曆可怖的骨笛聲,合著先前那陰冷妖詭的巴烏,更是淒厲如鬼哭。

 

    眾人大駭,紛紛叫道:“鬼國屍兵!鬼國屍兵來了!”驚叫聲很快便化作陣陣慘呼,夾雜著此起彼伏的低沉怪吼,不絕於耳。

 

    狂風中腥臭愈濃,聞知欲嘔,吳回經脈已斷,傷勢極重,只呼吸片刻,便頭昏腦脹,天旋地轉,防佛獵獵飛行與萬里太虛,又私遙遙沉墜於無底深淵,隱隱

 

    約約聽到有人叫道:“攔住她!烈老賊被那妖女虜走了,快攔住她……”眼前一黑,什麼也聽不找,看不見了。

 

    昏昏沉沉不知過了多久,忽然嗅到一陣奇異的幽香,如雪山冷梅,空谷幽蘭,吳回神智微微一醒,只聽一個低沉柔媚的聲音咯咯笑道:“烈老賊,當日你兩面三刀,出爾反爾,踏平厭火國,屠戮七萬城民的時候,可沒想到也有今日吧?”恨怒森然,另人聽之不寒而慄。

 

    又聽烈碧光晟咳嗽幾聲;淡淡道:“寡人縱橫南荒數十年,砍下的蠻人頭顱已足以填平南海,區區七萬之數,又算得什麼?要殺要剮,動手便是,何須廢話。”

 

    吳回心中大跳,徐徐睜開眼,四周竟是個坡大的洞窟,火爐圍置,冰壁凹凸,在火光映照下光滑流麗人影晃動。左側洞外,藍天如洗,冰川連綿,也不知在哪片雪嶺冰峰之間。

 

    烈碧光晟渾身鮮血,躺在九丈開外,周遭站了數百名大漢,身著白````青五色衣裳,昂然傲立,動也不動,瞧那服色,竟是五族遊俠畢集與此。

 

    一個彩衣霞帔的女子翩然立在中央,柳眉斜挑,細眼彎彎,滿頭黑髮盤結,在耳邊梳了數十根細辮,腰間別著一支巴烏。火光映照臉上似嗔似笑,陰晴不定,那媚中帶煞的神情,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盅惑力,讓人見之口乾舌燥,卻又心生寒意,赫然竟是那厭火國餘孽淳於昱。

 

    在她身邊,昂然立著一隻三頭六腳的怪鳥,五彩長尾拖曳在地,神態倨傲。

 

    三頭警惕地轉動著,六隻赤紅的眼睛突然朝吳回瞪來,不住地拍舞三隻巨翼,引頸“咯咯”尖叫。

 

    吳回一凜,急忙閉上眼睛,只聽淳於昱咯咯笑道:“獨臂老兒醒來來了,把他丟過來。”旁邊幾人哄然應是。吳回腰間登時被重重踢了一腳,疼的失聲痛吟,接著頭皮劇痛如裂,竟被旁邊兩個大漢揪住頭髮,提了起來。

 

    還不等叫出聲,“砰!”淩空飛甩,重重地撞落在烈碧光晟腳邊,百骸如斷,鮮血狂噴,胸口又被淳於昱一腳踏住。淳于昱冷冷俯視著他,微笑道:“聽說當日屠戮厭火國的主意,便是你出的是也不是?你妒恨祝融,知道他與我娘好合,就挑唆烈老賊,偽冒祝融字跡,哄騙我族民議和云云,待到我們放鬆警惕之時,便率軍夜襲,大肆屠殺,婦孺不留……”

 

    冰蠶耀光綾重重卷縛,瞬間拖曳而回。體內蠱蟲更是爭相咬噬,椎心徹骨,痛得他遍地打滾,嘶聲慘叫。

 

    烏絲蘭瑪柔聲道:"火正仙不必擔憂,主公吞食了烈長老地的真元,傷勢已愈,五德畢全,這幾天之內是暫時不會拿你填腹啦,只管好好靜心生養便是。

 

    眾人紛紛拜伏,道:"恭賀主公新填真識,神體無恙!"

 

    帝鴻嗡嗡大笑,絢光鼓炸,又陡然收縮,圓球似的龐大身軀逐漸化為人形,陡然落地。光芒閃耀,衣袂飄舞,英姿挺秀,令人望之意奪神搖。

 

    吳回抬頭瞧見,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驚又怒,顫聲道:"是你!"       

第十六章 愛恨情仇(2)

            大風呼嘯,松枝簌簌,冰晶雪屑濛濛卷舞,在陽光下閃耀著萬千七彩絢光。纖纖長髮淩亂飛舞,淚珠下突然吹散,身姿搖曳,直欲隨風飛去,襯著那萬里藍天,巍巍雪嶺,更顯俏麗淒絕,我見猶憐。

 

    拖把野呼吸窒堵,悲喜跌宕,半晌才深吸一口氣,低聲道:"妹子,好久不見……"

 

    纖纖俏臉漲紅,地咯咯大笑道:"龍神陛下好沒記性!當日昆侖山上,你我早已恩斷情絕,哪來這等好福氣,有你這樣一個好哥哥!"

 

    拖把野心痛如刀紮,知她果然仍未原諒自己,饒是他舌綻蓮花,雄辯滔滔,此時也不知當說什麼才好。搖了搖頭,黯然道:"妹……公主殿下,蟠桃會上,是我對不住你,你恨我怨我,原也理所當然。但在我心底,你始終是我的好妹子,你既已無恙,我也就放心了。"

 

    他越是這麼說,纖纖越是淒苦悲酸,眼圈一紅,募地朝後退了幾步,掉過頭,白衣獵獵鼓舞,冷冷道:"多謝龍神掛心。孤家有太子黃帝相護,自能逢凶化吉,遇難呈祥,就無須旁人勞神了……"

 

    雖知她不過氣話,拖把野仍不免一陣刺痛難過,想起姬遠玄,昨夜那莫名的不安又稟然翻騰,當下收斂心神,道:"聽說當日太子黃帝從西海北神宮救出公主,不知他現在何處?為何不將公主送回昆侖,而帶到這天帝山上?"

 

    纖纖臉上紅暈泛起,冷冷道:"龍神陛下此言何意?太子黃帝為了救我受了重傷,迤邐輾轉,費盡周折才甩脫了追兵,躲在這天帝山上,箅茲老怪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到此處來搜尋。今日一早,附近圍集了許多西海屍鷲,為了引開鷲鳥,他這才孤身下山,搬取救兵……"

 

    話音未落,""的一聲銳響,上方火焰卷舞,一支火矢朝她淩空激射而來!

 

    "小心!"拖把野下意識地將她一把抱住,沖天掠起。幾在同時,四周破風激響,無數火矢縱橫飛舞,流星雨似的密集攢射,被他天元逆刃銀光怒卷,登時交相迸炸,火光飛舞。纖纖驚魂甫定,突然醒覺正與他肌膚相貼,呼吸互聞,兩頰登時滾燙如燒,怒道:“放開我!”想要奮力踢打,卻被他緊緊攬在懷中,周身酥軟,掙扎不得,想起從前在東海之上,也常常是這般光景,淚水登時奪眶湧出。

 

    雪山上呼聲迭起,人影閃爍,四面八方地圍沖而來。星騏嘶鳴高躍,掠至兩人身下,拓拔野抱著她沖落其背,叫道:“走罷!”疾飛如電,從神帝苑上空X(看不清)掠而過,朝西邊的冰川峽谷飛去。

 

    漫天火矢,接連不絕,被他定海神珠逆向反彈,紛紛反向激射。當先數十人被當胸貫入,但怪吼幾聲,竟重又淩空沖起,繼續朝兩人掠來。

 

    “鬼國屍兵!”拓拔野心下一沉,這些妖孽果然還是追來了!眼見左側幾個僵鬼來勢極快,六道刀光洶湧怒斬而來,避也不避,一記“星河北墮”,銀光迴旋飆舞,“轟轟”連聲,氣浪疊爆,那六柄長刀沖天飛起,迎風炸散,那六人亦

 

    被刀芒攔腰劈斷,腥血激射,擦著四周倒飛而過。

 

    乘黃疾沖逾電,他刀光怒旋,大開大合,宛如無數圈漣漪淩空蕩漾,所到之處血肉橫飛,鬼哭淒切,轉眼間又有百餘屍柄被炸為碎末。

 

    雪峰倒掠,冰川在望。忽聽上方哈哈笑道:“天界有路你不走,冥間無門闖進來!拓跋小子,你一而在、再而三地自尋死路,此次若再放你離開,豈不是辜負了你一番心意?”絢光滾滾,氣勢萬鈞,朝著兩人當頭壓下!

 

    纖纖只覺後背一緊,仿佛被巨力所推,臉頰登時撞上拓拔野的唇角,“啊”的一聲,周身癱軟,心中突突狂跳,耳根如燒,也不知是驚駭、喜悅,還是羞怒。

 

    廣成子!拓拔野大凜,這廝當真如隨形之影!若只己一人,還可拼死與他一戰,但此刻當務之急是保護纖纖周全,當下縱聲長笑道:“蚍蜉撼大樹,可笑自不量!公孫嬰侯已被我碎屍萬段,弇茲老賊也被我兄弟斬殺,剩你一個形只影單,迫不及待便想與他們團圓麼?”奮力斜劈反撩,絢光劇蕩,借著那反震之力,馭獸朝山崖下螺旋疾沖。

 

    “轟!”翻天印絢光斜撞,山崖崩塌,那冰川登時應聲斷裂,隆隆劇震,變作滾滾冰瀑,朝下猛烈噴瀉。

 

    被那氣浪所撞,星騏仍不免踉蹌變向,貼著那洶洶冰瀑疾沖而過,拓拔野刀光怒卷,將飛撞而來的冰棱晶石一一震碎,幾塊冰屑“咻咻”激響,堪堪從纖纖耳邊擦過,她心下大凜,下意識地抱緊拓拔野,埋頭入其懷中。

 

    廣成子衣裳鼓舞,大鳥似的從雪嶺上俯衝而下,笑道:“既想殺我,又何必逃之夭夭?來來來,我們一起大戰八百回合!”

 

    指訣變幻,翻天印淩空飛轉,流星隕石似的怒嘯而來,絢光四射,霎時間竟漲鼓了數百倍,變成一個長、寬近百丈的五色巨石,既而“砰砰”連震,冰川倒湧,巨石紛飛,接二連三地吸附在那神印四周,刹那間便形成了一個數百丈方圓的七彩小山,朝著兩人疾速飛撞。

 

    這“移石成山”之法脫胎自“移山填海”,乃金族至上法術,當日在雷霆峽中,拓拔野便曾飽受其苦,險死還生,此刻見他故伎重施,哪敢怠慢?當下立時掏出兩儀鐘,念訣變大、飛旋著罩在頭頂。只聽嗡嗡狂震,神鐘劇顫,那狂猛壓力雖然轉小,卻仍破得他們氣血翻湧,難受已極。

 

    廣成子哈哈笑道:“怎麼,又想做縮頭烏龜了麼?好,且讓我瞧瞧你的龜殼究底有多硬。”淩空凝立,十指疾速變幻,念念有詞,只聽“轟隆隆”一陣巨響,左上方那座雪嶺劇烈搖動起來,峭壁上裂縫迸舞,突然山石飛炸,冰川崩瀉,整座雪峰生生斷裂,徐徐騰空挪移,一點一點地朝他們飛來。

 

    纖纖從未見過這等恐怖景象,臉色煞白,又驚又怒,秋波轉處,瞧見右下方雪嶺半山、冰川湧動處,有一個幽深的黑洞,心下大喜,指著彼處脫口道:“拓跋大哥,那裡可藏……”情急之下,竟忘了自己早已和他斷了兄妹之誼,話一出口,登時醒覺,臉上一陣熱辣辣的燒燙。

 

    所幸此刻局勢危急,拓拔野未曾注意,縱聲長嘯,借著那定海珠反旋神力,奮起真氣,將那神印往上一頂,順勢騎著星騏疾沖而下,朝那山洞掠去。

 

    右側冰川澎湃,巨大的冰塊彼此沖瀉擠壓,撞擊迸炸,掀起一重重數十丈高的滔天冰浪,震耳欲聾,氣勢恢宏地朝著他們沖湧而來,被上方滾滾飛旋的翻天

 

    印一卷,更是冰岩亂飛,雪浪狂舞,霎時間將他們吞溺其間。

 

    兩人眼前一黑,“轟轟”連聲,層疊洶湧的冰浪發狂似的猛撞在兩儀鐘上,被宏聲巨響所震,纖纖頭昏眼花,幾欲暈厥。乘黃驚嘶,所有神鐘罩護,仍被那洶洶冰浪推得生生橫移,險些朝下翻滾跌落。

 

    拓拔野迅速撕下布幅,塞住纖纖雙耳,將她緊緊抱住,右手真氣狂湧,刀光絢麗怒掃,嘭嘭迭震,頓時將冰川雪瀑撞得朝上層疊翻湧,推起百余丈高的沖天巨浪,前方卷出一條幽深的通道。

 

    定海珠在他腹內螺旋飛轉,帶動周身真氣,如氣輪漩渦,推動著星騏狂飆疾馳,長嘶聲中,乘黃四足飛舞,閃電似的沖入那山洞之中。

 

    “轟隆隆!”身後雪浪崩塌,冰川狂瀉,數之不盡的冰淩晶石尾隨著他們,滾滾湧入洞口,地動山搖。過了許久,那巨震聲漸漸轉小,四周漆黑一片,洞口已被冰川重重封埋。

 

    拓拔野松了口長氣,纖纖的氣息急促地輕吐在他頸上,溫熱而又芬芳,他心中一蕩,這才想起仍摟她在懷,急忙鬆開手,將她耳塞抽出,歉然道:“公主,得罪了。”

 

    纖纖臉上燒燙,心中卻是酸楚如割,定了定神,冷冷道:“多謝龍神陛下救命之恩。”轉眸四望,伸手不見五指,一陣陰冷的微風吹來,像是有人對著她的脖子吹起,寒毛直乍。

 

    “赫”的一聲輕響,拓拔野高舉手指,燃氣為光四周冰壁光滑如鏡。前方竟是一條幽深不見底的甬洞不似天然洞穴像是人精心鑿磨而成。

 

    拓拔野心下大奇,暗想:“天帝山是神帝禁苑又有誰敢在此挖洞取道?難道此洞竟是神帝所鑿?洞口已被冰川封住。廣成子洞外守候。不如順著甬洞前走一探究竟。

 

    當下高舉指光,騎乘星騏,朝裡馳騁。甬道寬闊平整,踢聲得得,清脆回蕩,坡為悅耳,奔行了片刻前方隱隱可見微綠色的燈光,鬼火似的閃爍不定!

 

    乘黃長嘶,拖把野心道:”莫非這裡竟是洞墳墓室?見纖纖不自覺的望自己身邊靠來,知她害怕,微微一笑,右手緊握天元逆刃,橫在她身前朗聲道:“在下東海拓拔野,路經寶地,無意驚擾神靈。若有冒犯萬請恕罪。”聲音嗡嗡迴響,繚繞不絕仿佛有人在悠悠回應!

 

    過了片刻,那幾團鬼火越來越?竟是數以萬計的螢冰蟲被籠在一團團的蠶絲球內,懸空飄浮,瞧見有人奔來紛紛浮沉跌宕,圍繞周?隨著他們一起朝前飛舞!

 

    纖纖又奇又喜,想要伸手觸摸,那團螢冰蟲又立時上沖。深翠淺綠,變幻不定,被兩側冰壁反彈,更是碧光流離。映得她肌膚皆綠。凝神再看,“啊”得失聲低呼,驚異不已,但見那螢冰蟲綠光投映處,冰壁上現出一行淡淡的青字,赫然竟是:“天地裂,江河決,神帝死,龍神囚,洞中三百年,世上幾春秋?”

 

    拓拔野大凜,這前三句說的當是數年來大荒發生之事,而後三句竟似在昭示自己將困囚此洞,三百年不得而出。難道是冥冥之中果有神明,讓螢冰蟲排成這種奇景?有或是那廣成子奸計,早算准自己將討入這山洞躲避翻天印,早早在此設下陷阱?

 

    正驚疑不定星騏縱聲長嘶,前方陡然一亮,霞光耀眼,是個幽深寬闊的洞窟。但見四周石柱?然,依著洞勢,鑿成幾位雄偉壯麗的宮宇大殿,飛簷流瓦,勾心鬥角,石爐冰燈,星羅棋佈,幻光交織縱橫,瑰麗如夢。咋一望去,竟與水晶宮龍神殿極為相似!

 

    拓拔野又驚又怒,更無懷疑,想不到這些鬼國妖孽為了對付自己,竟如此處心積慮!熱血上湧,哈哈笑道:“拓拔爺爺已經來了,爾等又何必再躲躲藏藏?”笑聲四下回蕩,卻杳無回應。

 

    螢冰蟲嗡嗡飛舞,沉浮聚散,在他們頭頂盤旋了片刻,超殿中飛去。拓拔野凝神聚氣,騎著乘黃徐徐尾隨其後,四下掃探,未見任何異狀。

 

    沿著石階穿入大殿,爐火熊熊,***閃耀,四周空蕩蕩一片,唯有中央圓形高臺上橫著這一個玲瓏剔透的水晶棺,棺中躺著一人,幻光流離,瞧不分明。

 

    走的近了,乘黃忽然昂首悲嘶,立身踢蹄,拓拔野胸口如撞,又驚又駭,失聲道:“雨師姐姐……”話音未落,纖纖驚叫道:“爹!”不顧一切的向那石棺飛身沖去。

 

    他心下一沉,棺中那人紅發雪膚,妖嬈絕世,分明是雨師妾,纖纖又怎麼會認作科汗淮?立知不妙,喝道:“那是障眼法,妹子小心!”翻身飛掠左手沖出一道碧光氣帶,將她腰間纏住,朝後飛奪。

 

    幾在同時,石棺蓋“砰”地飛旋蟲漆,狂飆似的超他迎面撞來“當”天元逆刃雷霆急劈,光浪炸舞竟震得他右臂酥麻身不由己地踉蹌跌退。左手氣帶登時迸斷,纖纖失聲驚呼,已被淩空搶去。

 

    拓拔野大凜,此人真氣霸厲雄渾,不像是五族之屬,但其修為之高,竟似不在大荒十神之下!不及多想,左臂絢光炸舞,鐳射電火刀轟然出鞘;右手天元逆刃銀光如電,迴旋怒斬,齊齊朝那人攻去。

 

    那人咯咯笑道:“給你”也不閃避,隨手拿起纖纖往前一擋,拓拔野投鼠忌器,只得硬生生收勢回刀,身形方轉,那人順勢急沖而上,九道金光怒舞飛旋,

 

    氣浪狂暴,刹那間便攻了三十餘招,將他迫得接連後退,險象環生。

 

    拓拔野越鬥越驚,凝神細望,那人銀髮曳地,黑衣鼓舞,一雙水汪汪的桃花眼,似笑非笑,雙耳玉環搖曳,倍添風情,唇角一顆紅色的每人痣,灼灼奪目,更顯妖媚,赫然是個三十來許的絕色女子。身形嬌小,卻動如鬼魅,九片淡金色的月牙彎刀隨其指訣飛旋變幻,一刀、一式無不妖鬼莫測,見所未見。饒是他讀遍《五行譜》,歷數大荒各族高手,怎麼也想不出來有這等人物、這等神兵。瞧其服飾,路數,也不像鬼國妖孽,倒有些像是荒外蠻族,疑竇叢生,當下一邊周旋閃避,一邊高聲道:“敢問閣下是誰?我又與你何怨何愁,為何下此殺手?”

 

    那銀髮美人“呸”了一聲,嬌笑道“小壞蛋明知故問!你又是誰?五行真氣運轉如意,神農那老壞蛋的本事,你可學得不少呀。”聲音清脆甜膩,酥媚入骨,倒像是在和他調情撒嬌一般。拓拔野心中莫名一蕩,暗想:“原來她竟是神帝舊交,難怪會住在這天帝山的崖洞之中。”既知她不是鬼國之流,心下大定,道:“

 

    在下東海神龍拓拔野,雖非神帝門生,卻有幸承其指點……”“東海神龍?”銀髮美人稍微一震,飄然後掠,挾著纖纖,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俏臉上滿是驚訝,狐疑之色,突然仰頭咯咯嬌笑,花枝亂顫:“小壞蛋,你是東海神龍,那我又是誰?”不等他說話,臉色突然一寒,斜睨著他,一字字地冷冷道:“祖奶奶我是九翼天龍縛南仙,小子,你若真是我龍族子孫,還不快快跪下迎駕!”       

第十七章 九翼天龍

            “九翼天龍!”拓拔野心中大震,纖纖的臉色也在瞬間變得雪白。不甘相信眼前這妖媚女子竟然就是三百年前威震四海的第一凶獸!

 

    大荒300年,十打凶獸中的裂天兕,赤炎馬、九翼天龍同時肆虐大荒,其中最為兇狂的就是這東海九翼天龍。一時間山洪爆發,黃河氾濫,各族災禍橫行,神帝拓思成之大戰三大凶獸,卻寡不敵眾,力竭而死,天下由此大亂。

 

    直到八年後,少年神農崛起南海,以一人之力,一把木劍,擊殺裂天兕,生擒赤炎馬、又在黃河狂濤中與九翼天龍大戰三天三夜,七入黃河,終於將其斬殺,平息洪水,四海方才漸轉安定。

 

    對於這大荒中耳熟能詳的傳說,拓拔野與纖纖自然了然在心,但他們卻不知道九翼天龍竟然就是東海龍神所變之獸身,更不知道她竟然未死,而被神農囚禁在了天帝山中。

 

    見二人兀自將信將疑,縛南仙眉梢一挑,忽又咯咯嬌笑道:“洞中三百年,世上幾春秋?想不到短短三百年,天下人竟然已經不認得我是誰了!”

 

    黑衣轟然鼓舞,光芒大作,銀鈴似的笑聲陡然化作雷鳴龍哮,刹那之間,那嬌小玲瓏的身軀竟然變作一條巨大的黑龍,蜿蜒飛繞,張牙舞爪,將洞窟上方填得滿滿當當,九隻淡金色的鱗翅交迭震動,狂風凜冽。

 

    爐火紛搖,燈光明滅,拓拔野呼吸窒堵,被那氣浪所掃,竟有些戰立不穩,心下凜然,再無半點懷疑。

 

    神農降伏三大凶獸時,意氣風發,正值少年,尚未被無族尊封為神帝,那“天地裂,山河決,神帝死,龍神囚”中的“神帝”指的不是神農,當是思拓成之;“龍神”指的不是他,乃是這九翼天龍。這句話所描繪的,更不是當前大荒戰亂,而是三百年前的那段悠遙往事。

 

    天意冥冥,讓他遇見神農,又盡得絕學,又陰錯陽差登位龍神,而後又在這神帝山上,撞見龍族有史以來最為兇暴狂猛、被龍神所制的天子……命運的輪回,與天元何其相似,劃過一個奇詭莫測的弧圈,卻註定要回到最初的原點。

 

    九翼天龍飛旋怒吼,爽然又化為咯咯的清脆笑聲,黑光狂襲,霎時間又變回那銀髮黑衣的角色美女,翩然飄落,傲然道:“小壞蛋,瞧仔細了沒,祖奶奶在此,還不跪下磕頭?”

 

    拓拔野略一遲疑,上前拜倒,恭恭敬敬地道:“完備拓拔野,拜見縛龍神!”此女雖然兇暴殘虐,為神農所困,但畢竟是龍族天子,說不定還是其義母之嫡祖,輩分懸殊,禮數斷不可少。

 

    縛南仙咯咯嬌笑道:“這才是祖***好孩子。”咪起雙眼凝視著他,敵意稍消,笑道:“小壞蛋,你模樣長得倒是俊俏,龍戴勝可生不出這等孫子,想來定是我們敖家的骨肉了,你爹是誰,你娘叫什麼?說來聽聽。”

 

    拓拔野心中一酸,原想說自己父母雙亡,非敖家子孫,但轉念一想,這女魔鬼=頭偏私狹隘,若知道自己並非龍族血脈,只怕立即翻臉不認人。她曾與神農大戰七晝夜,真氣之強猛自不消說,眼下纖纖命懸其手,要想將之安然救回,唯有順其性子敷衍周旋,當下報出龍神名諱,道:“晚輩乃敖語真之子。”

 

    縛南仙秋波流轉,喃喃道:“敖語真,敖語真?”反復念了幾遍,似是想不起後輩中有這麼個女子,臉上忽然又是一變,掐住纖纖咽喉,森然喝道:“胡說!若是敖家子孫,為何複姓拓拔?瞧你五行畢全,定是老賊弟子,被他遣來殺我的,是也不是?”

 

    拓拔野道:“祖奶奶如若不信,有青龍封印為證!”腹中龍珠急轉,綠光四射,臟腑俱現。

 

    “呼”的一聲,頭頂碧光沖湧,長出兩隻尖銳龍角,衣裳哧哧迸裂,龍鱗晃動,周身隨之急劇裂變,很快便解開封印,化作了一條巨大的兇暴青龍。在她頭頂沖舞盤旋,咆哮騰卷。

 

    豈料縛南仙見了青龍,不喜反悲,仰頭喝道:“臭小子,你既然是我敖家子孫,身為龍神,為何又拜神農老賊為師?吃裡爬外,忘恩負義,祖奶奶豈能饒了你!”

 

    金光飛舞,氣浪跌爆,那九把月牙彎刀怒旋交錯,接連猛劈在他的護體氣罩上,她修為已逾神級,盛怒之下,真氣更是把列難當,殺得拓拔野青光四射,重又話作人形,沖落在地。

 

    激鬥間,她左手微微一松,纖纖登時劇烈咳嗽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高聲道:“老婆娘不……不識好歹,他……他拜神農為師,便是……便是想打探你的消息,教你回東海……”

 

    縛南仙一怔,九刀攻勢大為減緩,喝道:“臭小子,這丫頭說的是真的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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