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神記/作者:樹下野狐』
『狀態:已完結』
『內容簡介:
傳說中的三皇五帝時的洪荒時代,隨著天下公認的領袖神農氏的去世,各族群雄都開始蠢蠢欲動,就在此波濤暗湧的動盪時代,一位少年橫空出世,在機緣巧合下開始了一段驚心動魄的傳奇歷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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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楔 子
正午時分,烈日當空,海風炎熱,無邊無垠的海面泛著白光,慘碧的波浪輕輕搖曳。南邊突然響起一個平空驚雷,滾滾烏雲暫態間從海平線翻騰蔓延。
一艘柚木槳船上,一個中年漢子站在船頭,迎風而立,手握千里鏡,向東南方向眺望。旁邊坐了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不住的問道:“爹,看見了沒有?”十二個槳手聽了齊聲大笑:“公子爺,你也忒性急了。哪有一出海便有收穫的?”那少年惱道:“為了找它,已經出海七次,每次都是空手而歸,怎不讓人著急!”中年漢子朗聲大笑:“小子,倘若都象你這般心急,我們便只能去撒網捕魚了。”眾人哈哈大笑。
雷聲滾滾,烏雲急速凝聚,向北翻湧而來。天色迅速變暗,太陽被漫天烏雲遮蔽,海風也很快轉冷,一陣陣刮來,竟頗有涼意。
舵手道:“城主,浪開始大了,只怕是有風暴。”中年漢子道:“不妨事。大夥兒將舷翼合攏,倘若風暴一來,便立即圓艙。”話音未落,海面忽然狂風大作,一陣激浪卷來,險些將槳船掀翻。
舵手大叫:“圓艙圓艙!”中年漢子喝道:“且慢!”眾人一楞,少年突然大喜:“爹,是它!”中年漢子沉聲道:“轉舵正坤位,收槳,平衡船身,原地待命。”船身緩緩掉轉,在洶湧的海浪中跌宕浮沉。少年擠到船頭,滿臉興奮之色,在蒼茫的海面上搜尋著。
雷聲更盛,烏雲湧動,覆蓋了整個天空,頃刻間,海面暗如黑夜,波濤洶湧。偶爾一道雪亮的閃電將天地映得雪白。
海浪一浪高過一浪,船身搖擺越來越劇烈,眾槳手雖飽經風浪,還是不自禁的面色發白。中年漢子目光如炬,鎮定自若的站在船頭,衣袂飛舞。那少年竟也無絲毫懼色,一雙手握緊船舷,青筋暴起。
突然,眾人齊聲驚呼,遠處海面驀地裂開,激起沖天巨浪,其時恰好閃電劃過,天地一片雪白,只見一隻長達四丈餘的青色怪獸從海中破浪而出,引頸長嘯。它在空中離海面兩丈處,突然展開雙翼,巨大的蝠翼刹那間張至五丈餘長,在空中劃起優美的圓弧,再急速以千均之力,擊打在海面上。海浪滔天,浪水被擊得沖起十幾丈高,竟如暴雨般灑落。那怪獸憑藉雙翼擊打之力,猛然騰空,雙爪在海面上略一拍打,如雄鷹般展翅飛起。
少年興奮的大叫道:“裂雲狂龍!是它就是它!”轉身看他父親,卻見他滿臉煞白,雙眉緊鎖。再回頭看眾槳手,他們個個滿臉驚恐,竟似大難臨頭一般。少年不解道:“你們怎麼啦?我們要抓的不就是它麼?”
舵手口吃道:“公…公子爺,它,它不是裂雲龍,而是…是藍翼海龍獸!”少年哼了一聲:“那又怎地?”舵手慘然道:“它是大荒十大凶獸之一,所到之處,必有血光之災!”少年道:“什麼血…”卻聽中年漢子喝道:“住口!立刻圓艙!”眾人如蒙大赦,立即搖起船舷。兩翼船舷緩緩合攏,就在即將並成圓艙之際,中年漢子突然騰空躍起,遠遠的拋下一句:“關好所有艙門,誰也不許出來!”少年大叫:“爹!”卻已然不及,船艙合攏,密封如橄欖,惟有一支丈餘長的透氣管高高升起。
少年立即撲到船頭,透過巴掌大的樹脂化石向外望去,模模糊糊瞧見他父親從背後拔出長生劍,踏波逐浪向那怪獸奔去。
※※※中年漢子借著一股大浪之力,凝氣高高躍起,喝道:“孽畜!快來受死!”藍翼海龍獸在空中扭動脖子,斜眼下望,張嘴大吼,一股陰森寒氣激射而出。怪獸雙翼平展,在驚濤駭浪中徐徐轉向,瞬間加速,閃電般向中年漢子沖去!
船中少年驚得大叫一聲,眾人紛紛上前,隔著樹脂窗緊張眺望。
中年漢子左手疾彈,一道白芒電射而出,左腳在右腳上一踩,輕飄飄翻起丈余高,在空中突然扭身,宛如半腰折斷般,硬生生又向上激射了兩丈余高。那怪獸雙翼一拍,將白芒擊落,沖勢稍減。中年漢子乘勢從它上空越過,右手長生劍急電般向怪獸頭頸斬落。
怪獸扭頸長嘯,兩翼向上翻起,登時卷起一股狂風,丈餘長的巨尾在空中一個搖擺,帶著雷霆之勢,向中年漢子掃去。
眾槳手失聲驚呼。那中年漢子借著怪獸兩翼之風,凝氣躍起,堪堪躲過巨尾致命一擊。但巨尾過處,風勢剛勁如刀,竟將中年漢子的腿部劃出一道一尺來長的傷口,鮮血長流。怪獸聞到血腥味,狂性陡發,雙翼猛然擊打海面,激起滔天巨浪,仰頸咆哮,一雙碧色巨眼在黑暗中閃閃發光。
少年看得緊張,掌心滿是汗水,眾人亦屏氣斂息,心跳如撞。
驚雷陣陣,閃電如刀,暗雲翻湧,狂風肆虐,終於下起傾盆暴雨。一人一龍,在驚濤駭浪中轉眼已鬥了數十回合。
中年漢子仗著一身絕佳輕功,在怪獸與風浪間閃跳挪移,雖渾身是血,卻並無大礙。那怪獸怒發如狂,每次攻擊便崩雲裂浪,雖相隔甚遠,船中眾人猶可感覺驚人威力。舵手憂道:“城主雖武功蓋世,但此孽畜非等閒之物,倘若如此糾纏,只怕…”眾人沉默不語。少年揚眉道:“戚老大,你掌舵,大夥兒慢慢將船*過去。”眾人大驚,舵手戚老大道:“公子爺,這,這…”少年滿臉傲色,凜然道:“與其坐而待斃,不如搏命求生!”話語斬釘截鐵,不容絲毫轉圜餘地。戚老大緩緩道:“果然虎父無犬子。公子爺年紀輕輕,便如此英雄膽色,我們倘若還貪生怕死,豈不讓天下人笑話!”眾人盡皆點頭。柚木船十二支槳悄悄伸出,在風暴中整齊如一的劃動,向一人一龍*近。
中年漢子咬牙苦鬥,已漸感不支。那怪獸竟越鬥越勇,一雙碧眼轉為通紅,更顯猙獰。中年漢子心道:倘若再與它纏鬥不清,必喪命於此。需用魔法降它。當下更不猶豫,突然踏浪騰空,左手捏決,右手長生劍插在腰間。
戚老大驚道:“不好!”少年咬牙道:“倘若爹爹魔法一擊不能得手,便有性命之虞。”原來魔法原非近身搏鬥之用,每次施放,必有片刻功力盡失。倘若近身相搏,一擊不能得手,而空門大露,則後果不堪設想。少年從腰間解下斷月弩,喝道:“開艙!”
但是猶已晚矣。中年漢子人如陀螺在空中疾轉,大喝一聲:“萬壑春藤繞!”雙手舞動,猶如千手菩薩,漫天突然盡是寸許長的枝椏藤蔓。狂風暴雨中,那漫天藤蔓竟如千萬利箭,齊刷刷射向怪獸!
怪獸嘶聲狂吼,兩翼盡展,竟如半空起了一道橫豎五六丈的黑色屏障,巨尾重重砸落海面,掀起狂風烈浪。但是風浪竟不能擊落半根藤蔓,千萬數的細小藤蔓刹那間盡皆沒入怪獸周身。
怪獸脖頸暴長三尺,仰天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天邊閃電擊入海中,一連串驚雷驀然響起。怪獸兩翼後揚,再以排山倒海之勢,向中年漢子拍去!中年漢子再也不能閃避,被兩翼狂風擊中,鮮血狂噴,如斷線風箏般從半空跌落,摔入滔滔海浪之中。船中眾人齊聲驚呼,少年淚水奪眶而出。舷艙緩緩開啟,浪水、狂風、鹹澀的海水味與血腥味彌漫的氣息一起撲面而來。
怪獸突然發出一聲奇怪的嘶吼,巨大的身軀突然同時裂開,無數綠色的藤蔓從它身上同時綻放,以驚人的速度生長蔓延,頃刻間將它兩翼、雙爪、巨尾全部縛住。怪獸一聲悲鳴,從半空重重砸落。
戚老大叫道:“別讓它跑了!”少年猛然舉弩搭箭,“嗖”的一聲,金剛矢閃電般射入怪獸的右眼,怪獸咆哮聲中,左眼又被少年射中。
眾槳手運槳如飛,柚木船急速向怪獸遊去。怪獸緩緩沉入海中。就在柚木船距離怪獸僅數丈之距,那奄奄一息的怪獸突然狂吼躍起,兩翼奮力伸展,藤蔓寸寸斷裂,在風中激射。
怪獸循聲扭頸,巨翼徐徐拍擊,兩爪在海面逐波踏浪,向柚木船奔來。眾人大驚失色,連忙轉舵。少年喝道:“合艙,下潛!”在舷翼合攏之前,他又刷刷刷連射三箭。怪獸雙目俱盲,而且四下風浪甚大,聽不見連珠箭破空之聲,頸上立時連中三箭,雖不致命,卻也頗為痛楚,奔勢頓減,原地拍翼狂嘯。
柚木船合攏為密封潛艇,緩緩下沉。那怪獸突然高高躍起,咆哮聲中,兩翼連續猛擊海面,波濤劇蕩,竟將柚木船從水中高高掀起兩丈余高。
那怪獸突地暴長脖頸,張嘴彈舌,一道三尺餘長的冰錐快逾閃電飛射而出,從柚木船頂上穿過!堅硬的柚木板登時被硬生生掀起。
柚木船重重落在海面,急劇搖擺,海浪片刻間便湧滿了船艙,眾人紛紛舀水,亂做一團。怪獸聽見驚呼,立即猛追而來,轉眼便到一丈開外。眾槳手大驚失色,紛紛跳水。惟獨少年滿臉怒容,穩立船頭,舉弩搭箭,欲做最後一搏。
怪獸長嘯一聲,展翅滑翔,瞬息間已到少年頭頂,脖頸一甩,張開一張血盆大觜,惡狠狠的當頭咬下!
少年只覺脖頸一涼,原來是怪獸的口水、眼中鮮血四濺飛落。少年大喝聲中,利箭穿透怪獸咽喉,從它頸後破肉而出。那怪獸突然一聲淒厲的哀號,全身朝後甭緊,而後一道血浪沖天射起。
接著漫天血霧中一道眩亮的劍光閃過,怪獸突然裂成了兩半!怪獸左右身軀嘎然斷裂,鮮血噴紅了天空,噴紅了大海,也噴紅了少年周身。
雷聲隆隆,電閃風狂。
眼前變故太過突然,眾人驚魂未定,面面相覷。少年也是一臉愕然。以他一箭之力,決計射它不死,更何況怪獸乃是被人從中硬生生斬斷。
暴雨劈頭蓋臉的傾瀉著,將眾人身上的鮮血迅速洗刷,沖入滔滔海浪之中。
一道閃電照亮了天地,眾人突然看見一個人影從水中沖天飛起。少年大喜,叫道:“爹!”那人正是中年漢子。眾人紛紛上船,將船搖將過去。中年漢子跌坐在怪獸的浮屍上,滿臉怠憊,衣衫襤褸,鮮血長流。右手還緊緊的握著長生劍,左手握著一顆拳頭大的黑色龍珠。
原來那中年漢子被怪獸雙翼拍中,身受重傷跌入海中,卻仗著精純內力和水性,在水中屏息靜候良機。當怪獸奔至正上方時,他竭盡全力,揮劍而上,將重傷的怪獸劈成兩半。但這全力一擊也耗去他所有的真元,沒有一年半載,只怕無法恢復。
眾人將中年漢子救上船去,少年連連道:“爹,你沒事吧?”中年漢子吃力的搖搖頭,虛弱道:“不礙事。咱們立即回航。”眾人立時轉舵,搖槳,在風雨巨浪中艱難的向西駛去。
暴雨越來越猛烈,雷電交加,暗黑的海面與紫黑色的天空仿佛要將柚木船壓成碎片。眾人心中卻說不出的祥甯平靜,比起那恐怖的巨獸來,風暴實在算不了什麼。戚老大甚至開始高聲唱歌。
少年初次經歷如此事情,心中兀自興奮不已,手中把玩著父親從怪獸身上剜出的龍珠,已在尋思回去後給夥伴們炫耀炫耀此次經歷。
只有那中年漢子心中波濤洶湧,比這海上風暴更甚。他濃眉緊鎖,心中感到一種莫名的強烈不安。凶獸雖已被殺死,但是它所代表的災難呢?災難可以避免嗎?
第一卷 第一章 神農使者
夕陽西下,漫天晚霞映得海面一片金黃,微波搖盪,浩浩數千里盡是金光。晚風煦暖,吹過這萬仞絕壁上的楊樹林,卷起漫天白絮,洋洋灑灑四處飄蕩,落在他的鼻上,臉上。溫暖而刺癢的感覺,讓他突然想起了小時的諸多事情。
這裡是他初次看見大海的地方,想不到時光飛逝,造化弄人,他今日竟又來到這東海南際山。此處正是南際山的正峰,他身邊的山頂溪流汩汩流過桃樹林,匯成激流,從龍牙岩飛瀉而下,形成聲勢驚人的萬丈瀑布。由於山勢過高,瀑布傾落到半山腰,便被海風吹得飛花碎玉,各散西東。在山下龍潭邊,早已見不著瀑布,只可感受漫天的毛毛細雨。
景物如舊,逝者如斯。然而當年的壯志少年早已變成了鶴髮老者。
再過幾個時辰,春天就要過去,他的人生呢?老人心中泛起淡淡的哀傷。落花飛舞,蝴蝶盤旋,晚霞如火,濤聲隱隱。他躺在崖邊草地,聆聽耳邊流水,天際海鷗,心中一片澄靜。
距離他七尺之外,有一株豔麗的碧玉海棠。僅僅這七尺之距,他的手卻再也無法觸到。而那只蝴蝶卻輕盈的落在海棠的花瓣上。
碧玉海棠濃郁的花香混合著青草的綠色味道、微風中夕陽的氣息,氤成奇異的氣味,從鼻翼一直癢到他的心裡。
大荒305年,他在南際山頂一劍擊敗琴鼓九仙,少年成名,春風得意。那一夜,他與丁香仙子並坐山頂溪邊,他摘了一朵碧玉海棠別在丁香發上,卻被她徑直拋入瀑布之中。那一朵碧玉海棠,是不是就是這一枝呢?軟玉溫香,宛若猶在鼻息之間。
在這楊樹林中還發生了什麼事呢?他恍惚的回憶,是了,大荒326年,他在樹林中邂逅年少氣盛的靈感仰,鬥到第三百九十二回合,他在靈感仰背上用樹葉寫出“少年英雄”四字,令後者棄劍認輸。
大荒357年,他在龍牙岩上目送空桑仙子東渡湯穀。那夜他喝了九十八壇酒,醉得不醒人事。翌日拋劍龍潭,單身西遊,再也沒有來過南際,直至今日。如此算來,他竟有兩百餘年未曾到過此處了。
想不到兩百年後,故地重遊,竟恰逢百草毒發,註定塵埋此處。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想到此處,他忽然覺得說不出的輕鬆。只是此番東來,原為一事,此事未竟,又怎能安心化羽。
剛想到此處,一隻蟈蟈從草叢中歡快的跳了出來,在他身邊停住。他側過臉,蟈蟈瞪著他,觸鬚輕輕擺動。過了一會兒,蟈蟈傲慢的跳到他的身上,跳過草叢,揚長而去。
他啞然而笑。原來現在他連一隻蟈蟈都不如。
兩百年前他便已天下無敵,降龍伏虎何止千數。想不到今日僵臥山頂,絲毫不能動彈,竟連一隻蟈蟈也不將他放在眼中,世事無常,無稽如此。他越想越是好笑,忍不住放聲大笑。
笑聲浩蕩,林鳥驚飛。
老人突然停住笑聲,將頭貼在草地上側耳傾聽。遠遠的從楊樹林外傳來了腳步聲。老人臉上登時露出喜色,但是再聽了片刻,便失望的搖了搖頭,又仰面而躺。
過了半晌,腳步聲越來越近,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年從林子裡走了出來。那少年約莫十三四歲,滿臉塵土,一雙大眼靈動異常,腰間斜斜插了一枝綠竹笛。少年四下張望,看見一個鶴髮紫杉,神仙也似的老者躺在草地上,正瞪著眼望他,便展顏笑道:“老前輩,剛才是你在笑吧?”少年周身邋遢,但這一笑起來,登時如雲開雪霽,英氣逼人,讓人看了情不自禁的喜歡。老人哈哈笑了三聲。少年突然收斂笑容,裝出一副凶巴巴的神情道:“正好!我剛才正要打下幾隻雲雀,就被你的笑聲給嚇飛了!一頓晚餐全沒啦!你得賠我!”老人瞧得有趣,笑道:“那還不簡單。”突然長聲大笑。
笑聲如平地焦雷,震耳欲聾。少年猛的一個踉蹌,便重重摔在地上,面色蒼白,兩耳翁翁作響。天上忽然直落下十餘隻鳥雀,全都落入少年懷中。
老人斜著眼望他,笑道:“小子,這頓晚餐夠不夠?”少年瞠目結舌,看了半晌懷中被笑聲震暈的鳥雀,又看看老人,滿臉驚異之色。
老人道:“小子,這頓晚飯我也有份。你快去燒了,分些給我嘗嘗。”少年臉上的驚異神色逐漸變為佩服與羡慕,楞了半晌,綻開笑容道:“妙極,妙極!前輩這一笑,飛禽走獸都要大大遭殃。不知前輩哭起來會怎樣?”
老人啼笑皆非,那少年哈哈大笑,拿衣服兜了鳥雀到河邊,拔毛洗淨,生火燒烤。老人暗暗觀察,見那少年眉清目秀,天庭飽滿,四肢修長,骨骼奇俊,竟是一個天生的練武胚子。心中微微一動。
少年動作麻利,似乎精於烹飪之道,片刻工夫,便傳來濃郁的烤肉香味。少年見老人狂吞讒涎,笑道:“莫急,還需加點調料。”起身走進樹林。老人一日未曾進食,雖周身僵硬,行將化羽,但聞到肉香,忍不住還是激起強烈食欲。
過了片刻,少年手裡抓了一把青草和紅色野果出來,放在一塊岩石上研磨。老人畢生中有一大半工夫用於嘗試採集百草,一眼便認出少年所取草果,乃是甘華草和赤仙果。這兩種草藥味道酸甜而略苦,有活血舒筋之效。想不到那少年竟也識得,心中不由多了幾許嘉許。
少年將紫色漿料均勻的塗抹在烤鳥上,反復翻轉,登時四周盡是一股奇異的濃香。少年取了幾串鳥肉,遞給老人道:“老前輩,現在才剛夠火候。”老人道:“我全身都動不了。你喂我吃吧。”少年將肉一絲絲撕下,送到老人口中,見他狼吞虎嚥,笑道:“老前輩,味道如何?”老人起初一口咬下,只覺脂香四溢,再一品味,甘甜中微有酸意,不似鳥肉,而如漿果;再三咀嚼,竟似有千種滋味,變化多端,無可細表。老人贊道:“果然妙極!”
少年道:“前輩,你周身僵硬,血脈不暢,所以我加了兩味草藥,一則佐味,二則舒筋活血。”老人一楞,笑道:“小子,你心眼倒好。”少年笑道:“投桃報李。倘若不是前輩笑了幾聲,我今晚就得喝西北風了。”
兩人相對大笑。吃了半晌,老人方覺轆轆饑腸得以緩解,一股暖洋洋的熱力通達周身,手腳竟可以略微動彈。但老人心中雪亮,這不過是迴光返照而已。少年見他可以動彈,則大喜過望。
老人對這少年已頗有好感,道:“小子,瞧不出你年紀輕輕,倒燒得一手好菜,還能識別藥草,了不得!”少年打了個飽嗝,得意道:“我的本事多啦,有空再給你露幾手。”少年打量了老人一會兒,搖頭道:“前輩,我瞧你也是個有本事的高人,怎麼會在這荒山野嶺上,不得動彈呢?”
老人淡然道:“那有什麼希奇。人生生老病死,原是平常事。我活了兩百多歲,也該死啦。”少年吃了一驚,皺眉道:“前輩……”老人道:“我體內幾百種毒素,今日一股腦兒發作起來,經脈盡壞,不過三個時辰,就要全身硬化,變成化石啦。”少年大為吃驚,想不到這老人明知將死,竟是如此豁達,心中敬意更盛,同時暗暗難過。老人見他神色,知道他心中所想,心道:“這孩子心腸很好,悟性極高,骨骼又佳,是一塊上好材料。老天讓我在此處歸西,原來確有深意。”
老人望著少年道:“小子,你和我很有緣分。你叫什麼名字,父母何人?”少年道:“我叫拓拔野。我父母很早就死啦。”老人早已猜到他是孤兒,點頭道:“年紀輕輕便獨自闖蕩天下,很是不易。”
少年拓拔野道:“前輩,那你尊姓大名?”老人微笑道:“我叫神農。”
倘若是其他人聽到這個名字,只怕會立即跳將起來,但拓拔野只是淡淡的哦了一聲,沒有任何反應。這個老人乃是當今天下的天子神帝,神農氏。神農兩百多年前便已無敵天下,斬妖除魔,被五大族奉為天子。在位50年後,天下大治,百姓安居樂業。五族四百八十城,人人歸心。大荒402年,神農離神帝城,孤身遊歷天下,采百草尋長生之藥,此後百餘年,行蹤飄忽,神龍首尾。時有神帝賜藥救人的傳聞不絕於江湖。只要神農尚在人世,天下便太平無事,無為而治。
誰料威鎮天下的神帝路經東海南際山時,竟百草毒發,經脈迸壞,硬化如岩。
拓拔野自小父母雙亡,在鄉野間長大。雖然流浪江湖數年,但對天下之事知之甚少,對神農二字聞所未聞。雖然亦知神帝,卻不知神帝名諱。所以聽老人自報姓名,竟無絲毫詫異之色。
神農道:“咱們萍水相逢,卻很投緣……”拓拔野笑道:“如果前輩願意,我們便是朋友。”神農哈哈大笑:“我已經有一百多年沒有朋友啦。想不到將死之際,竟然交了一個好朋友。”他心中舒暢,笑聲中不帶任何淩厲勁道,但也震得樹葉簌簌飄落。此時落日早已為群山吞沒,湛藍色的夜空已有淡淡星群,晚風涼爽。兩人坐在南際山頂,侃侃而談,一老一少,竟如久別重逢的老友一般。萬丈之下,濤聲隱隱,四側奇花異草,松濤陣陣,宛若仙境。
神農覺得周身又開始逐漸冰冷僵硬,頃刻間雙腳已經無法動彈,心知不消一個時辰,便要化為硬石,當下道:“小朋友,我有一事相托,不知你能否答應?”拓拔野知他時限將至,心中難過,挺起胸道:“你放心,不管什麼事我一定辦到。”
神農從腰間掏出一塊紫色的木牌,正面三個大字:神木令;背面一行小字:見此神令,如帝親臨。拓拔野字識得不多,更不知這是神帝信物,此牌一出,九萬里神州無敢不從。
神農神色凝重道:“小朋友,此事相關重大,稍有閃失,便有數十萬百姓要受刀兵之禍。”拓拔野吃了一驚,剛要相問,神農已撕下一幅衣裳,咬破食指,在衣帛上血書幾行,然後將木牌包在血書中,折疊遞給拓拔野。神農道:“你必須在將此木牌、血書送到西南玉屏山,交給一個叫做青帝的人,讓他在七日之內趕到蜃樓城。”拓拔野聽得糊裡糊塗,問道:“倘若我找不著青帝,或者他根本不在呢?”
神農道:“那麼你必須以最快的速度,在七日內趕到蜃樓城,把這個木牌交給蜃樓城的城主喬羽。”拓拔野將這幾句話默記於心,問道:“玉屏山和蜃樓城在哪裡?”神農微微一笑,從懷中掏出一本羊皮書,交給拓拔野。
書僅巴掌大,但厚達兩百餘頁。封面三個大字:大荒經。裡面盡是密密麻麻蠅頭小字,還插有許多地圖。神農道:“我遊歷天下兩百年,寫成此書。記述大荒七百餘山、四百八十城的地理位置、奇花異草與妖魔靈獸。倘若你想去任何地方,或是尋找任何東西,不妨查查此書。”拓拔野大喜:“妙極。”
神農見他如獲至寶,喜不自勝,心中也頗為歡喜,原以為自己化羽歸西,此書將永無傳人,不想還能如此,倒也寬慰。神農又從懷裡取出兩本羊皮書,交給拓拔野道:“這兩本書便當是朋友的禮物,一併送給你吧。”拓拔野見一本封面為《百草注》,一本封面為《五行譜》,筆跡與《大荒經》相同,也是神農親筆所著,心中歡喜,但突然明白這是他臨終遺物,不由又是一陣難過,眼眶登時紅了。
神農拍拍他的頭,笑道:“傻小子,人生聚散離合,如浮雲變幻,宇宙萬物,盡皆如此,何必難過?”拓拔野卻不知怎地,更是悲從心來,淚水奪眶而出。
神農歎道:“可惜我經脈已斷,否則可以傳你一身功力。”他從腰間解下一個羊皮囊,遞給拓拔野,笑道:“這裡還有十六顆神農丹,倘若受傷中毒,一顆便足以讓你化險為夷。每服一顆,可以蓄氣養神,增長功力,不過不可服用過勤。”
拓拔野對武學內力一無所知,但也知道囊中乃是不世奇藥,又驚又喜又悲。神農道:“這三本書中最讓我得意的乃是《百草注》,世間奇花異草,屬性功效,相克相生之法,都略有備註。小朋友,你對草藥頗有天分,很合我的胃口,這本書送給你,也是再好不過的事。”他面容一正,正色道:“只是有句話你當牢記在心。百草注乃是救人之書,萬萬不可用於害人。”
拓拔野點頭稱是。
神農道:“這本五行譜,眼下對你太為艱深,不必多看。倘若你將來有志武學,倒可以研習。”他遲疑了一下,又道:“不過終究太過深奧,稍有不慎,便有走火入魔之虞。”
拓拔野將三本書包好,納入懷中。
神農道:“山下龍潭有一種靈獸龍馬,日行千里。此處去玉屏山兩百餘裡,去蜃樓城兩千餘裡,沒有坐騎,以你的腳力在七天內趕到,那是萬萬不行。”
神農見拓拔野滿臉迷茫之色,知他絲毫不懂降伏靈獸之法,便又道:“每種靈獸都有弱處可制,你只需發現並制住它的弱點,它就乖乖聽命。不過伏獸的根本之道,在於與它心智相通。但這可是一門大學問,一時半刻可學不會。”
神農頓住,在地上畫了一隻龍頭馬身的怪物,在它脖頸處畫了一個圈道:“龍馬的弱點在於它頸處的赤色鬃毛。你只需翻到它背上,牢牢抓住鬃毛,死不撒手,不消片刻,它就老老實實,指哪去哪啦。”
當下神農又教了拓拔野幾招簡易工夫,如何騰身上馬,如何跳躍挪騰,如何抓鬃抱頸。拓拔野生性聰明,一學即會,模擬演衍,竟不差分毫。
神農望瞭望四野,只見明月在空,雲淡風輕,黑壓壓的樹林如波浪起伏,心中微微悲涼,笑道:“小朋友,時間不多啦。你先服一顆神農丹,再到龍潭降伏龍馬,趕到玉屏山去吧。”
拓拔野與他相識雖不過半日,但一見如故,說不出的投緣。自己自父母雙亡,獨自流浪江湖,幾無朋友,今日好不容易交了一個忘年友,更蒙他贈賜奇書靈丹,可謂半師之恩,心中早已將他當作至親之人。豈料他竟只有半日性命。此時一別,以後便永無相見之日。如此一想,登時心如針紮,淚水泉湧。
神農舒舒服服伸了個懶腰,躺在草地上,仰望漫天星辰,手裡攀下那枝碧玉海棠,放在鼻前深深一吸,歎道:“如此良辰美景,豈能辜負。日月星辰,與我同化,夫複何求!”
拓拔野淚眼朦朧,伸手去擦拭,卻湧出更多淚來。迷蒙中看見一顆鬥大的流星緩緩劃過。神農沒再看他,低聲吟唱一首陌生的歌。
拓拔野心中悲痛,跪下朝神農叩了三個響頭,轉身大踏步向山下走去。一直走到半山腰,依然聽見神農斷斷續續的歌聲。
“朝露曇花,咫尺天涯……黃河十曲,畢竟東流去……九萬里蒼穹,禦風弄影,誰人與共……千秋北斗,瑤宮寒苦,不若神仙眷侶,百年江湖……”
※※※夜色正深,星漢無語,林風簌簌。四周漆黑一片,拓拔野深一腳淺一腳的踩著,一手扶著周側的林木,小心翼翼向山下走去。心中不住的想神農此刻是否已經全身硬化,又是一陣陣難過。
他摸了摸懷中的三本書和神木令,心道:“前輩臨終重托,無論如何也要代他完成。他說此事干係重大,牽涉數十萬百姓的性命,卻不知是什麼事?玉屏山的青帝又是何人?”心中一大團的疑問,翻江倒海的湧了上來,受人重托的責任與強烈的好奇心交織一起,使他重新振奮精神。
南際山山高萬仞,倘若如此一步步摸黑下山,即使到翌日正午,也到不了山下。況且拓拔野走了一日的山路,未曾好好休息,此刻正值午夜,疲憊困乏。拓拔野走了半晌,困倦之意更盛,眼皮逐漸沉重起來。稍不留神,腳下一滑,頓時摔滾下去。
拓拔野只覺天旋地轉,自己急速滾落,身體不斷的撞在樹幹與石頭上,劇痛中變向,繼續滾落,猛然頭部重重撞在一個岩石上,登時暈了過去,就此不醒人事。
也不知過了多久,拓拔野方才悠悠醒轉。他張開眼,只見月懸中天,清輝普照,頭頂樹影枝椏,仿佛要壓落下來。拓拔野頭上身上無一處不痛,伸手去揉腦後,殊不料方一動彈,身下咯拉拉一陣響,猛地一沉,又向下疾落了數丈!
拓拔野心中大驚,雙手胡亂一抓,緊緊抓住一條粗長的藤蔓,用盡周身力氣抱住,下落之勢方才稍減,又落了丈餘這才穩住。拓拔野驚魂未定,小心翼翼轉頭朝下望去,這一瞧之下,頓時魂飛魄散。原來他竟懸空在萬仞峭壁上!
身下只有崖岩上長出的樹枝與藤蔓,交錯成網,將他堪堪托住。下麵便是龍潭,幽冷寒碧之氣,隔了老高猶能感受到。左側十餘丈處,從龍牙岩傾瀉的龍湫瀑布宛如天河傾落,到此處已經化為滿天的牛毛細雨,偶爾夜風吹過,便帶來絲絲水滴,清涼徹骨。
拓拔野素來膽大,但這次也不免心中發毛。他左右旋顧,周圍盡是堅岩峭壁,青苔滿布,滑不留手。此處離最低的崖頂少說也有數十丈,要想攀爬上去,難若登天。而龍潭距此也有百余丈高,且不說龍潭之內陰寒極盛,不知有何怪物,單這高度摔將下去,到了水中只怕連頭都成了四瓣。
他弓起身子,雙腳盤在藤蔓上,騰出左手,摸了摸懷中的神木令和三本書,見都未丟落,稍感放心。但自己親手製成的竹笛卻不知掉到何處,頗為懊惱。
眼見明月逐漸西沉,時間飛逝,自己雙手酸疼難當,一點點向下滑去,拓拔野心中焦急,心道:“死在這裡,那也罷了,但前輩的重托,卻要因我而耽誤。倘若當真關係數十萬性命,那可糟糕至極!”
拓拔野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定下來,閉目尋思。他突然想起神農所賜的神農丹,右手、雙腳緊緊鉤住藤蔓,左手入懷,摸到那個羊皮囊,用食指與中指夾出一顆。
月光下,那紫色的黃豆大的丹丸看起來毫無特別之處。拓拔野來不及細想,就將神農丹拋入口中。神農丹入口即化,一股暖流從咽喉滾落,轉瞬間通達全身。拓拔野覺得丹田驀地升起一股熱火,如草原大火般席捲全身,熱力從丹田直貫胃部、肝膽、心臟、咽喉,最後直沖腦頂。那股熱力匯達頭頂,便如當頭一個焦雷,在頭頂炸開。拓拔野忍不住啊的一聲張口呼喊,一道紫色的氣體竟然從口中噴出。
拓拔野又驚又奇,只覺周身無處不熱,低頭看去,雙臂皮膚竟如波浪般起伏,仿佛下面有驚濤駭浪一齊湧動。皮膚迅速由白轉紅,再轉紫。
如此反復了一頓飯的工夫,那股奇異的熱力在周身周轉了七遍,方才逐漸淡卻下來。皮膚也逐漸轉紫為紅,又由紅轉為正常膚色。但丹田仍能感到一團熱氣在上竄下跳。拓拔野精神大振,神采熠熠,只覺周身充滿了力量。他心中驚喜交集,忍不住大叫了三聲。叫聲洪亮,在寂靜的夜裡,回蕩於山壑之間猶為響亮。崖頂林鳥驚飛鳴叫。拓拔野大為得意,想不到自己竟也有如此氣力。
當下備感振奮,沒來由的充滿了信心。他突然想起平日在林中,看見猴子抓著樹枝搖擺飄蕩的情形,靈機一動。眼下別無他法,只有如此放手一搏了。他將懷中的木牌書籍靈丹掖好,緊緊的紮在胸腹之間,而後雙手握緊藤蔓,向下疾滑,腳尖不斷在崖壁上頓點,稍做減緩。
拓拔野只覺耳邊風聲呼呼,,枝椏藤蔓不斷的刮打在臉上,身上,抽得生疼。但生死關頭,也顧不得許多了。一邊低頭下望,瞧見藤蔓已經接近末梢,連忙伸手抓住其他藤蔓,身體一蕩,繼續下滑。
過了盞茶工夫,拓拔野已經頗為熟練,藤蔓轉換之間,竟也悠忽飄蕩,破有猴子從容之態。他心中既是緊張又是興奮,禁不住大聲呼喊、嘯歌。
不料還未歡喜多久,便有陡變突生。距離龍潭僅僅二十餘丈處,突然“呼啦拉”一聲巨響,龍潭水面激射起十余丈高的水花,一隻巨大的黑色怪獸從潭中拔地飛起,徑直朝拓拔野猛衝去。
拓拔野大吃一驚,來不及低頭看所來何物,便被那怪物狠狠撞中,周身頓時如被擊散了架,五臟六腑翻江倒海,身子高高拋起。那怪物一聲長嘯,倒似頗為歡愉,如影隨形,又急撞而來,拓拔野方甫落下,又被衝撞得朝天拋起。如此反復多次,怪物歡聲更盛。
拓拔野在空中顛來倒去,急速上拋摔落中,勉力凝神細看。那怪物全身黝黑,似牛非牛,長了一雙巨大的肉翼,在空中快速撲騰。怪物頭頂長了一對圓球般的犄角,正是這犄角撞得他七葷八素。
拓拔野在空中轉身之際,猛地調用丹田之氣,攥緊拳頭,發力向怪物犄角之間的軟肉打去。怪物低頭撞得正歡,瞧也不瞧,自己迎將上來,登時打個正著。拓拔野吃了神農丹後,經脈初通,神力大展,一拳擊出,已有驚人之力,這犄角間的軟肉又是怪物脆弱之處,以強擊弱,勝負立分。
怪物痛吼一聲,重重摔落,撞在岩壁上,跌跌撞撞,掉入龍潭中。拓拔野拳頭火辣辣生疼,心中卻是驚喜莫名,沒想到以自己小拳頭,竟能擊敗偌大的怪物。但人在半空,來不及抓取藤蔓樹枝,便已筆直掉入冰冷的龍潭之中。
身體尚離龍潭數丈之時,便已感到刺骨的陰寒之氣,拓拔野機伶伶打了個冷戰,幽碧的潭水迎面撲來,撲冬一聲,水花四濺,人向森冷的水潭深處沉去。
迅雷不及掩耳,變故太快,拓拔野還未反應過來,便已沉入龍潭下幾丈處。冷冰冰的水從鼻中、口中一齊灌進來,全身如在冰窖,雙手雙腳在水中胡亂撲騰。
但是拓拔野水性極好,加上剛服過純陽靈丹,熱血沸騰,片刻之後,在這冰冷的潭水中,他已能自在的潛遊,睜開雙眼視物。
水潭不如想像中那般深,周側也未看見其他怪獸。拓拔野死裡逃生,喜不自勝,在水裡愜意的舒展身體,來回潛泳。向東遊了片刻,突然發現不遠處潭底閃閃發光,近了一看,竟是滿地珍珠,交相輝映。
拓拔野一口氣已經將盡,正要遊上水面,驀地看見東南方遍地珠光寶氣中,一條白色怪物仰頸嘶吼。那怪物朝他走來,但行了幾步,便被嬰臂粗的鋼鏈緊緊拉住,不能再前進分毫。拓拔野不及多看,迅速上浮,沖出水面,張口深深吸了一口氣。
龍潭三面*懸崖陡壁,一面對著山谷草地。此時月亮已經懸掛在西邊的山腰樹梢,雪白的的月光照在龍潭上,蕩漾著清冷的光。西北面岸邊,那只似牛怪獸正在甩頭,抖落水珠,聽見聲響,立即抬起頭,看見拓拔野正瞪眼瞧它,登時嚇得嗚鳴一聲,掉頭撒開四蹄,轉瞬間逃了個無影無蹤。
拓拔野哈哈大笑,大感得意。想起水底怪物,好奇心起,不知是否就是神農所講的龍馬。於是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猛地紮入了水底。
這次在水中更為自如,視野也更為廣闊清晰。那只白色怪物倒像一隻白鹿,只是身上遍佈魚鱗,腮上長了一對魚鰓,一張一合。頭頂只有一支鹿角,雙目火紅,脖頸頗長,唇上兩條龍鬚擺舞不停,張口嘶吼時,犬牙交錯,威風凜凜。
怪物頸上被嬰臂粗的白色鋼鏈緊緊鎖住,只能在方圓三丈內行走。那怪物見拓拔野去而複返,甚是激動,不住的朝他沖來,被鋼鎖勒住,仰首奮蹄,嘶吼不已。
拓拔野畢竟年幼,又未曾見過這等靈獸,不知吉凶,心中不免忐忑。但是見它為巨鎖所縛,眼巴巴的瞧著他,不住的悲鳴,不由起了憐憫之心。拓拔野從小受過頗多苦頭,因此見人受苦,感同身受,極易激起同情心。黃昏時,在南際山頂邂逅神農,便是因此與他相識相交,結下一段奇緣。此刻見這怪物囚於潭底,將心比心,倘若自己被囚禁於此處,縱使不被淹死,那也要被活活鬱悶死。
拓拔野遊到怪物近處,仔細端詳那粗大的鋼鏈,尋思如何將它解開。鋼鏈似是由百煉精鋼與其他東西合煉成,在珍珠耀射下,閃爍著淡紅色的光澤。拓拔野咬牙用力扯了幾次,鋼鏈紋絲不動。
拓拔野雖然服了神農丹,但一來自己素無功底,平白添了神力,也不知如何調使,二來此鋼鏈乃是幾十年前一個奇人所鑄,混合北海十七種金屬而成,莫說是拓拔野,縱然是江湖中超一流好手,也不能空手將鋼鏈斷開。
拓拔野無奈,只好浮上水面換氣,再下潛尋覓其他方法。來回試了十餘次,終究沒有發現什麼法子。那怪物似乎也頗為沮喪,嘴裡咕嚕嚕的發著怪聲,垂頭喪氣。
拓拔野眼角掃處,突然發現幾丈開外,幽暗之中,有奇異的光芒一閃即逝,但眩光之強,竟勝過遍地珍珠。那怪物似是十分驚恐,沒來由的向後退了許多步。
拓拔野心中大奇,不知那裡有何物事,竟讓它如此驚懼,於是朝那裡遊了過去。
遊到近處,方才發現竟是一柄青灰色的鐵劍,斜斜插在潭底的軟泥之中,外表看去,無甚希奇之處,卻不知先前的眩光從此劍何處發出。拓拔野輕輕一提,就將那劍拔了出來,那劍竟是一柄長不過三尺的普通鐵劍,沉于水中已久,鏽跡斑斑。只有劍柄上刻了“無鋒”二字。既是無鋒,那想來也不如何鋒利了。
拓拔野原想用此劍斷開鋼鏈,但這一看之下,大失所望,將劍拋了出去。劍在水中悠悠蕩蕩的飄了會兒,斜斜的落下。拓拔野剛要轉身,卻被眼前一幕震得目瞪口呆。只見那無鋒劍如弱柳扶風,飄忽間,竟然沒入一塊潭底巨石,深達尺餘。
拓拔野精神大振,游到劍邊,雙手握住劍柄,用力將劍拔出。其時一道月光斜斜射入潭底深處,拓拔野將劍身一轉,登時閃過一道眩目的光芒,他舉手擋住眼睛,緩緩的移開手掌,赫然看見劍身上刻了兩個小字,在月光下微微泛著金色的光暈。定睛看去,竟是神農二字!
拓拔野驚愕之下,險些嗆了一口水,當下抱劍浮上水面。此時月將西沉,晨星稀疏,天色極黑,再過一陣,天便要亮了。
拓拔野在月下仔細端詳,那無鋒劍劍身果真有神農字樣,反轉過來,另一側劍身隱隱也有兩個字:空桑。
此劍原是二百餘年前,木族聖女空桑仙子的佩劍,也是木族七大神器之一。當年空桑仙子在東海邂逅神農,兩人一見鍾情。空桑仙子將無鋒劍送給神農,聊解相思。神農在無鋒劍上用金剛指刻下兩人名字,當作兩情不渝的見證。但是五族聖女必須為處女之身,終身不嫁。空桑仙子為此被木族長老會流放湯穀。而神農身為神帝之尊,竟不能觸犯五族之約,解救心愛之人,只能目睹空桑仙子東渡湯穀,獨自在南際山頂喝得酩酊大醉。那日他心如死灰,將無鋒劍拋入龍潭之中。孰料此劍在潭底沉睡兩百年,竟在神農化羽之日,為誤入龍潭的拓拔野所發掘。兩人緣分,實是命運使然。
拓拔野自然不只此劍來歷,但是瞧見神農二字,卻也猜得出此劍必與神農有極深淵源,心中驚奇喜樂,不可言喻。想到此劍主人,此刻怕已在山頂化為堅岩,頓時又悲從心來。他爬到岸邊,雙手捧起無鋒劍,跪下又朝山頂扣了三個響頭,唏噓不已。
月以西沉,天色將亮。拓拔野決計趕快將怪獸救出,便去尋找龍馬,收服上路。他再次躍入水中,口中銜劍,雙手劃動,很快便來到那怪獸身邊。那怪獸遠遠望見他口中的無鋒劍,便驚恐不已,向後倒退,一直退到水底崖壁。口中發出嗚嗚的悲鳴,全然沒有起初威風八面的姿態。
拓拔野心想:“此劍必是收降靈獸的利器,所以它才這麼害怕。”想到此處,他將無鋒劍握在左手,放至背後,慢慢走上前,伸手在那怪獸的脖頸上不斷撫摩。那怪獸起初十分懼怕,但也不敢躲閃,縮著頭任由拓拔野撫摩。過了盞茶工夫,怪獸見拓拔野滿臉微笑,只是不住的摩挲它的脖頸,並無惡意,驚懼之意稍減,開始放鬆下來。
拓拔野大樂,心想:原來這靈獸和普通動物也沒什麼區別。就象從前的阿黃,起初對我凶巴巴,老是吠個不停,但是親近一會兒,就跟我好了。
待到怪獸完全放鬆,拓拔野這一口氣也差不多憋到了盡頭,於是揮起無鋒劍,用盡周身氣力向鋼鏈上斬落。那怪獸見他揮劍,嘶聲狂吼,向左側奔去,恰好將鋼鏈繃得筆直。亮光一閃,拓拔野在水中聽見“澎”的一聲悶響,手心發麻,虎口震裂,無鋒劍從手中震飛。劍鋒與鋼鏈的撞擊之力在水中掀起一陣衝擊波,將拓拔野向上推了老遠。
拓拔野浮出水面,稍一換氣,又一個紮子潛入潭底。潭底那只怪獸已經不見蹤影,鋼鏈已經被斬斷,拖委在地。但是無鋒劍竟也斷成兩截,劍鋒那一半直沒入岩石中,另一半則橫亙在潭底。拓拔野拾起無鋒劍,心中悵惘,想不到此劍掘出不過片刻,竟成了斷劍,心中頗為歉疚。他將斷劍銜在口中,向上游去。
拓拔野上了岸,方始覺得周身疼痛酸軟,疲憊不堪。他將斷劍插在一旁,重重跌坐在草地上。這一日所遇事情匪夷所思,奇事一樁樁接踵而來。他活了十餘年,流浪已久,但所有經歷相加,也不如今日這般大喜大悲,驚心動魄。正當他胡思亂想之際,突然聽見一聲怪異的嘶吼,扭頭望去,龍潭底的那只白色怪獸從左側叢林電竄而出,疾風般向他撲來!
※※※拓拔野大吃一驚,正要伸手去拔無鋒斷劍,已被怪獸撲倒在地!
那怪獸兩前蹄夾住拓拔野兩肋,讓他絲毫動彈不得,歪斜著脖頸,低著頭瞧他,怪獸雙眼如火球滴溜溜轉個不停,張著嘴,齜著牙,楞乎乎瞪了他半晌,略有所思。拓拔野苦笑,心想這可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怪獸突然仰天長嘯,似乎頗為歡快;猛地垂下頭來,張開大嘴,朝拓拔野頭上壓了下去。拓拔野閉上雙眼,自認倒楣,想起神農重托,更是後悔不已。
拓拔野忽覺一條濕漉漉的東西在自己臉上、額上摩挲不已,一股股熱氣直噴到自己眼臉上來。拓拔野睜開雙眼,看見原來竟是那怪物的舌頭在自己臉上亂舔,心中驚詫不已。心道:“莫非這怪物還有潔癖,要先將食物洗靜?”
但那怪物舔了他半天,仍未有咬他的跡象,只是一味的吐舌舐舔,口鼻中發出哼哼卿卿的響聲,竟似毫無惡意。怪物呵出的熱氣弄得他瘙癢難當,忍不住哈哈笑出聲來。那怪物將脖頸朝後一縮,歪著頭瞧他,咧嘴發出哈哈之聲,仿佛在學他一般。
拓拔野又驚又喜,試著探出手,在它脖頸、頭部摩挲。那怪物並不退縮,眯了眼任由他撫摸,倒象溫良馴服的小狗。怪獸側過頭,伸出舌頭舐他手,極是親熱。
拓拔野大喜,想來這怪獸也知情知義,感恩圖報。拓拔野摟住怪物的脖頸,冷冰冰的魚鱗貼在皮膚上甚是舒服。那怪物甚是歡喜,不住的搖頭擺尾,口中發出哈哈笑聲。拓拔野忍俊不禁,拍拍它的頭道:“你倒學得挺快,下次教你說話。”自覺荒唐,哈哈大笑。一人一獸相對哈哈。
拓拔野一日未眠,疲憊已極,再兼死裡逃生,歡喜不盡,一顆心逐漸放下,困意迅速翻湧上來。過不多時,便抱著怪獸沉沉睡去。
待到醒來之時,已是翌日正午。陽光燦爛的照耀著,藍天白雲,山崖環繞,龍湫瀑布如濛濛細雨,漫天灑落。如此向上仰視,仿佛在俯瞰一口深井。有一刹那,拓拔野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他揉著眼睛,從草地上爬了起來,龍潭碧波泠光,周側奇花異草。身旁一隻滿身魚鱗的白色獨角鹿正瞪著火紅的雙眼看他,見他醒轉,歡鳴不已。
見著這過目難忘的怪獸,拓拔野這才將昨日之事一一想起。看看烈日懸空,想起神農重托,拓拔野大叫一聲“糟糕”,跳將起來,摸摸懷中書物,所幸都在。羊皮書上的字不知是用什麼顏料所寫,在水中浸泡許久,竟然沒有一字洇開。羊皮囊中的十五顆神農丹也一顆未失,神木令倒是更加堅硬,敲起來有金屬之聲。
拓拔野翻開《大荒經》,按圖索驥,查到南際山,在地圖附近仔細搜尋,果然看到在南際山西南方向標有玉屏山三字。蜃樓城則在南際山東北方臨海之處。想起神農所說,此處離玉屏山兩百餘裡,離蜃樓城兩千餘裡。倘若尋訪不到青帝,從南複折而向北,路程相加,少說也有兩千五百里,要在七日內趕到,可真是難於上青天。不知神農所說的龍馬又在何處呢?
拓拔野四下眺望,龍潭中的碧水漫過岸邊巨石堆,在凹窪處彙聚為溪流,蜿蜒西南,一直流過西南的山谷。溪水所經之處,水草猶為豐茂,以拓拔野流浪素久獲得的經驗,這溪流附近必是動物出沒,飲水棲息之地。哪知他引頸眺望了許久,也不見一隻動物出現。
拓拔野暗暗納悶,難道此處竟是死穀?那麼昨夜的那只飛牛怪物又逃到哪裡去了?
拓拔野和獨角鹿沿著溪流向西南走去,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終於看見遠遠的有幾隻龍頭馬身的怪獸在溪邊垂頸飲水。拓拔野大喜過望,心想這必定是神農所說的龍馬了!只要收服一隻,便可日行千里,七日內完成重托,自是不在話下。
拓拔野正待發足奔去,獨角鹿卻已嘶吼一聲,向龍馬飛馳去,速度之快,竟似身邊突然卷過狂風,劈過閃電。拓拔野大為意外,豈料奇怪的事還在後頭。那幾匹龍馬聽見獨角鹿的獨特嘶吼,登時抬頭四顧,瞧見獨角鹿沖來,竟嚇得四散奔逃,一隻年幼的龍馬驚慌失措,前蹄絆倒,全身癱軟,竟不能再爬起來。
獨角鹿刹那間便沖到小龍馬前,瞧也不瞧它一眼,徑直飛奔,不過片刻便追上兩匹駿健的龍馬,還未如何,那兩匹龍馬便奮蹄長嘶,驚懼不已。獨角鹿一聲怪吼,兩匹龍馬立即臥倒,低聲悲鳴。
拓拔野張大了嘴,合不攏來。
原來這獨角鹿乃是水族靈獸白龍鹿,性烈難訓,極為兇猛,並且奔跑如飛,遠勝龍馬。這只白龍鹿數十年前在東海沿岸為害甚眾,被一路經此地的奇人用十七混金索降伏,困在龍潭之中。幾十年來,白龍鹿在龍潭底,咬死許多靈獸,尤以龍馬為眾。苟存的靈獸,除去少數凶頑之物,無不遠遠辟易,連龍潭也不敢*近。
拓拔野雖不知究竟,卻也猜出這獨角鹿乃是大大的出奇。沒想到自己誤打誤撞,因同情之心救出的水底怪物,竟是如此了得。冥冥之中如有神助。
白龍鹿受困幾十年始得自由,心情極好,竟不咬噬龍馬,而是轉身朝著拓拔野昂首睥睨,頗有得意炫耀之態。拓拔野哈哈大笑,沖它吹了一聲口哨,白龍鹿立即飛奔回來。
拓拔野拍拍它的頭,與它親熱片刻,用無鋒斷劍在白龍鹿頸上殘餘的十七合金索上奮力削磨,反復十餘次,鋼鏈方才斷落。白龍鹿歡鳴不已,頭頸在拓拔野身上來回磨蹭,濕嗒嗒的舌頭又朝拓拔野臉上卷來。
拓拔野連忙躲閃,笑道:“口條已經吃夠啦。鹿兄,我想請你帶我去玉屏山,怎麼樣呀?”白龍鹿似是聽得懂他的話,連連點頭,又發出那哈哈之聲。
拓拔野大喜,用神農所教招式,翻身上了鹿背,叫道:“咱們走吧!”白龍鹿長嘶聲中,揚蹄飛奔,瞬息間便奔出十餘裡。山谷中只聽見拓拔野連連驚叫“慢些,慢些!”,聲音越來越遠,終於聽不見了。
豔陽高照,鳥語花香,龍潭穀中又恢復了寧靜。
那只飛牛怪不知從何處跑了出來,探頭探腦一陣,確定白龍鹿已經去遠,歡鳴聲中,重重躍入龍潭中,濺起老高的水花。
第一卷 第二章 謫仙人
拓拔野騎在白龍鹿背上,只覺耳邊風聲呼呼,兩側樹影急速倒退,宛如在雲端飛行。初時深怕被甩出去,一手反握無鋒劍,一手死命抱住白龍鹿的脖頸。但白龍鹿飛奔時極為平穩,毫不顛簸,過了些須時候,拓拔野已敢鬆手,隨著白龍鹿的節奏前行。出了龍潭穀,便是一片平原,草長鶯飛,白雲飛舞,迎面吹來的初夏午風,帶著陽光的溫暖氣息。拓拔野精神為之一振。他原本開朗樂觀,又是十幾歲的少年,憂愁難過之事從不隔夜。昨日與半日至交神農生死之別的感傷,今日已經淡了許多,再兼屢屢死裡逃生,奇遇連連,又交了一個奇特的靈獸朋友,心中頗為興奮。陽光普照,暖風拂面,頓時心情大好,開始高聲唱歌。白龍鹿合著他的歌聲,偶發歡鳴。
平原上許多野獸遠遠聽見白龍鹿的叫聲,便驚惶四散,聞風而逃。
拓拔野心中得意,自小四處流浪,看見兇猛野獸,總得老遠躲避,唯一騎過的動物,便是一匹野驢,但是騎不到十步,就被它連顛帶甩,拋了下去,周圍小孩無不笑得打跌。雖然他心胸廣闊,並不因此與天下野驢記仇,但畢竟乃人生糗事一件。而今日,騎坐這獨角白鹿,,莫說野驢,就連獅子老虎也無不辟易,當真是威風八面。
自南際山往玉屏山,沿途兩百餘裡,盡是平原與若干丘陵,極少人家。惟有經過一處山腳下時,有幾處農家。一個農婦帶著女兒在河邊洗衣,瞧見一個滿面塵土、衣衫破爛的少年雄赳赳、氣昂昂的騎著一匹見也沒見過的怪獸呼嘯而過,登時看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緩過勁來。
白龍鹿腳程極快,約莫過了兩個時辰,拓拔野見前方丘陵起伏,大河橫亙,河西幾座高山卓然而立,山頂雲霧繚繞,黃昏斜陽,將西側山峰鍍了一層金黃,宛如仙山。拓拔野心想,兩百里路程,以白龍鹿腳力,理應到了。
當下拍拍白龍鹿的頭頸,示意停下。從懷中翻出《大荒經》,再仔細查看。上面寫道:“(南際山)又西南二百餘裡,曰玉屏山。山有四峰,東橫大河。其上多松,中峰有天湖。”
眼前景物與書中描摹並無二致。拓拔野將書收好,覺得腹中饑腸轆轆,一路上,只在路過一片果林時,他順勢摘下一些桃子果腹。此時已近黃昏,早已消化得差不多了。他決定先吃了晚飯,再上山尋找青帝。
但是附近極目望去,並無果林,也未見走獸。倒是倦鳥歸林,叫聲啾啾。想起神農三笑震落十餘鳥雀,拓拔野決定依樣畫葫蘆,也仰天大笑。豈知雖然他笑聲頗響,漫天卻無一隻鳥雀掉落,過了半晌,倒是一灘鳥屎疾落下來,不偏不倚,正好擊中他的大腿。
拓拔野哈哈大笑:“鳥兒,鳥兒,你被我嚇得尿屎齊流那也罷了,怎麼好端端汙了我的衣褲。你可知這條褲子我只穿了四年,僅此一條,要是洗了可就得光屁股。”那白龍鹿不知是否聽懂了他自嘲之語,也跟著哈哈大笑。
拓拔野拍拍白龍鹿的頭,笑道:“鹿兄,看來咱們得下水捕魚了。”當下將懷中物件與斷劍丟在地上,一夾鹿腹,呼嘯聲中,一人一獸風馳電掣,高高躍起,跳入大河之中。
拓拔野與白龍鹿水性極好,水中魚兒既多且肥,不一會兒工夫,便捕了十餘條兩尺來長的鯽魚,一一拋上岸去,任其在岸上亂蹦亂跳。白龍鹿餓極,在水中肆意舒展身體,如蛟龍般扭擺來去,口如閃電,牙似霹靂,瞬息間便吞了七八條大魚。
拓拔野濕淋淋的爬上岸來,取了無鋒斷劍,到附近樹林裡東揮西砍,拿著寶劍充柴刀,收羅了一捆樹枝,興沖沖的生火搭架。他見身上鳥糞塵土遍佈,索性將衣服除下,只穿了一件底褲。將衣褲在水裡洗淨,懸掛在木架上烘晾。
他十餘年來在山林江湖間流浪,過得都是這種生活,早已訓練得手腳麻利,不過一會兒工夫,便將魚開膛刮鱗,串在樹枝上烤得噴香。再塗上些自製佐料,開口大嚼。白龍鹿從河中躍上來,甩甩身上的水,聞得烤魚香味,龍鬚大動,一路小跑過來,探個頭在拓拔野身旁,紅眼瞧瞧拓拔野,又瞧瞧烤魚,發出嗚嗚聲響。拓拔野哈哈大笑:“鹿兄,你還沒吃飽嗎。咱哥倆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你可千萬別客氣。”白龍鹿點頭歡嘶,當真毫不客氣,風捲殘雲,將餘下的十餘條魚吃了個乾乾淨淨。
拓拔野打個飽嗝,正尋思著怎麼上山尋找青帝,忽然聽見遠處傳來馬蹄之聲,蹄聲密集,隱隱還有呼喝之聲。拓拔野連忙穿上衣服,將神農贈送之物藏在懷中。
只見北邊塵土飛揚,蹄聲越來越響,一行玄衣大漢駕著龍馬如疾風般席捲而來。
白龍鹿聞得龍馬氣息,頓時昂首長嘶。那群龍馬聽得叫聲,奮蹄驚嘶,原地亂成一團。為首一個黑衣少年大為惱怒,揚鞭呼喝,其他大漢也紛紛揮鞭策馬,龍馬群驚懼之下,方才小步前行。
這行隊伍,約有三十餘人,最前兩騎,乃是一個老者和那個黑衣少年。老者瘦如槁木,一雙碧綠的眼睛深凹下去,滿面木無表情,背上斜斜插了一具桐木琴。那少年細眉斜眼,長得不醜,卻滿臉暴戾神色,他每揮一鞭,龍馬臀上便多了一道深色血印。後面數十大漢玄衣勁裝,背負長刀,雖然高矮胖瘦不同,但神情木然,服裝一致,倒似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一行人奔到近處,龍馬瞧見白龍鹿昂然而立,又是一陣驚慌。黑衣少年皺眉“噫”了一聲,奇道:“白龍鹿!”那老者臉上閃過一道詫異神色,冷冰冰的碧眼朝拓拔野身上瞟來。拓拔野被他瞧得有些發毛,卻故意挺起胸,硬著頭皮與他對望。
黑衣少年策馬揚鞭,走到拓拔野身前,居高臨下冷冷的望著他,滿臉倨傲神色,道:“小乞丐,你這白龍鹿是從哪裡得來的?”拓拔野瞧他虐待坐騎,飛揚跋扈,已然厭惡,聽他如此發問,更加心中有氣,翻了翻白眼,叉手於胸前道:“你幹嗎不去問它?”
黑衣少年勃然大怒,喝道:“小王八找死!”揮鞭便要當頭劈下。白龍鹿昂首揚蹄,高高站起,發出一聲怪異的怒吼。眾龍馬登時肝膽欲裂,驚惶亂竄。黑衣少年鞭子還未落下,坐下龍馬已經受驚立起,扭首後退,險些將他掀下馬去。
黑衣老者一聲長嘯,震得拓拔野耳中隆隆作響,眾龍馬登時安靜下來,垂頭站立。老者冷冷道:“大夥兒將龍馬的耳眼蒙住,別受了白龍鹿的驚嚇。”眾人紛紛取出布棉,將龍馬雙眼蒙住,耳朵塞上。
黑衣老者瞥了拓拔野一眼,見他雖然衣衫襤褸,但英姿勃勃,往那兒叉手一立,滿臉不在乎的微笑似乎有恃無恐,還真不知他是何方神聖。當下朝黑衣少年微微一彎腰道:“公子,前面就是玉屏山。青帝御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正事要緊。”
黑衣少年對那老者頗為尊重,雖然滿腔怒火,卻也強自按捺。點點頭,朝身後大漢道:“咱們走。”扭頭惡狠狠的瞪了拓拔野一眼,冷冷道:“小子,咱們走著瞧!”眾人叱喝聲中,眾馬奔騰,煙塵卷舞,朝玉屏山奔去。黑衣少年還不忘回頭瞪了拓拔野兩眼。
拓拔野籲了一口氣,拍拍白龍鹿笑道:“鹿兄威風八面,救我一次,咱哥倆兩不相欠。”突然想到,這些人神色匆匆,似乎也是去找青帝的。自己對青帝身在何處了無所知,遍山尋訪也非上策,不如跟著這行人,讓他們為自己帶路。當下對白龍鹿道:“鹿兄,咱們遠遠的跟在他們後面,瞧瞧他們去哪裡找青帝。”白龍鹿獸中之靈,聽得懂人言,連連點頭。
拓拔野篤定白龍鹿能聽懂他的言語,甚是歡喜,提起斷劍,翻身上了鹿背,任它行走。白龍鹿一路嗅聞龍馬氣味,並不著急趕上,只是遠遠的跟在後面。
其時日落西山,夜幕已經緩緩降臨。
※※※玉屏山四峰對立,中有狹長山谷。那一行黑衣人進了山谷,又彎了老大一個彎,才在第三座山峰前停下。拓拔野悄悄的跟在後頭,停在一塊巨石後面,靜心觀察。
天色還未全黑,但山谷中遠較外面為暗,朦朦朧朧,瞧得並不真切。依稀望見山下松樹林立,有一松木山門,正中三個大字玉屏峰。黑衣人全部下馬,整頓衣冠。
黑衣少年朝山上朗聲道:“朝陽谷十四郎奉家父之命,前來拜見青帝。”山上寂無回應。黑衣少年停了片刻,又大聲說了一遍。一連三遍,都石沉大海,無人回應。
黑衣少年與黑衣老者面面相覷。老者沉吟半晌,低聲說了幾句,黑衣少年點點頭,又朝山上大聲說道:“朝陽谷十四郎有家父書信及薄禮一份,需要面呈青帝。望請准許十四郎冒昧上山。”
山上依舊無聲無息。黑衣少年望了老者一眼,老者點點頭。黑衣少年一邊大聲呼喊:“既然青帝默許,十四郎冒昧上山了!”一邊與老者及兩個挑著擔子的黑衣大漢朝山上走去。餘下大漢圍成一圈,在玉屏峰山門前站住。
玉屏峰雖不太高,卻頗為陡峭,盡是堅岩峭壁,惟有山門處有一條斜斜的石道迤儷而上。要想登上此山,似乎惟有此道。但山下幾十個黑衣大漢團團把守,他們斷然不會讓自己上山。想到此處,拓拔野不免有些計窮。
拓拔野四下環顧,玉屏山四峰相對,但彼此獨立,並未聯為一脈,要想從其他山峰繞道而行,似乎也不可能。
白龍鹿掉頭,朝西側山峰奔去。拓拔野吃了一驚,想要拉它卻怎麼也拉它不住,只好彎下身來,伏在白龍鹿的身上,任它馳騁。
山勢頗陡,松林灌木枝椏橫生,白龍鹿如履平地在茂密的林間閃挪跳躍,向上疾奔,竟比兔子還要敏捷。
拓拔野伏在白龍鹿背上,緊緊抱住,枝椏樹葉狂風暴雨般撲面而來,抽得他頭上背上隱隱生疼。偶爾回頭後顧,便見下面雲霧繚繞,樹影憧憧,周側竟就是萬丈懸崖,不免心中發毛。
奔了約莫半個時辰,天色已黑,明月初升,月光透過林木斑斑點點的照射下來。突然白龍鹿一聲低嘶,後腿輕輕一蹬,騰雲駕霧般高高躍起,越過松林。拓拔野一聲驚呼,在半空中逗留了不過片刻鐘,便穩穩的落在平地上。
此處僅僅方圓二十餘丈,幾株松樹傲然而立,巨石桀然。夜空遼闊,一彎明月掛在東側松樹之梢。此處竟是此峰峰頂。
白龍鹿朝著東側低聲嘶鳴。拓拔野朝東仔細凝望,與此峰相隔二十餘丈,也是一座雄偉山峰。以方位來看,應當便是玉屏峰。
拓拔野拍拍白龍鹿頭頸,苦笑道:“鹿兄,你是想要飛過去嗎?”那白龍鹿竟然連連點頭,低鳴應對。拓拔野頓時楞住,忽然哈哈大笑,胸中升起萬丈豪情,反手握住無鋒劍,雙臂合圍,緊緊抱住白龍鹿脖頸,道:“走吧!”
白龍鹿低嘶一聲,四蹄如飛,在瞬息間加速,猛然頓挫跳躍,再度高高飛起。
拓拔野只覺心跳突然停止,耳邊呼呼風聲刹那間也充耳不聞。天地無聲,萬物停止。他低頭下望,只見下麵林海茫茫,雲橫霧鎖。
千丈高空,他一躍而過。
突然全身一震,差點翻了下去。他這才發現已經到了玉屏山頂。白龍鹿歡聲長嘶,昂首踢蹄,頗為得意。拓拔野這才聽見自己“撲通撲通”的心跳聲。
拓拔野縱身從白龍鹿背上跳了下來,坐在地上與白龍鹿相對哈哈大笑。
幾番絕處逢生的歷險,使得這一人一獸奇異的友情更為堅固,也使得這個年僅十余歲的少年膽識備增。
在地上歇息了片刻,拓拔野方覺心跳漸漸平息下來。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塵土,笑道:“鹿兄,咱們走吧。不知那幾個傢伙找著青帝沒有,咱們可不能落在他們後面。”白龍鹿點頭,與他一起朝山下走去。
山頂一條石徑蜿蜒而下,想來就是山腳下那條石道。拓拔野與白龍鹿沿著石徑朝下走了頗久,依舊沒有看見任何房子。
周圍盡是松樹,蒼勁挺拔,月光斜斜照下,人在松間月下行走,飄飄欲仙。突然聽見淡淡的汩汩山泉聲。拓拔野喜道:“咱們沿著泉水望下走,定能找著青帝。”當下循聲覓去。
高山上無井可汲,更無河水。若有人家居住,必在山泉附近。
拓拔野穿過一片低矮的松林,眼前突然一亮。只見前方巨石錯落,青草夾生,一道清澈的山泉叮叮咚咚的流將下來。拓拔野頓覺口渴,跪在山泉邊,雙手掬起一捧水,喝了起來。泉水極為清涼甘甜,由唇入腹,立覺全身清涼,精神大振。白龍鹿也彎下脖頸喝了半晌。
沿著山泉望下走,山泉彙聚,成了一條山溪。兩邊松樹漸少,竹子倒越來越多。溪邊草地石隙長了一叢叢茂密的綠竹。拓拔野素來極喜竹子,又好管樂,昨日自己的那枝綠竹笛不慎落在南際山上,懊惱不已,此時見著竹子,當真令拓拔野歡喜不盡。
他揮舞無鋒斷劍,斬落一截竹子,三下五除,便作成一枝綠竹笛。他握著竹笛在月下端詳半天,心中歡喜,朝白龍鹿得意道:“鹿兄,你騰雲駕霧的工夫很是厲害,但是作笛子的工夫那可不如我啦。”白龍鹿扭頭不理,甚是不屑。
拓拔野將綠竹笛插在腰間,突然想起一事,於是又砍下一截竹子,將無鋒斷劍望竹子裡一插,斷劍恰好插入。竹子堅韌,斷劍雖然鋒利,卻也不能自己破竹而出。拓拔野將無鋒劍插在自己右腰,顧盼自雄,哈哈大笑。
又朝下走了片刻,山溪右拐,在巨石之間蜿蜒盤旋。出了巨石陣,豁然開朗,一個極大的湖出現在他們面前。拓拔野和白龍鹿不約而同一聲低呼。此處想來便是《大荒經》中所說的中峰天湖。
湖水清澈,松竹四合,對面竹林憧影中依稀可以看見有亭閣樓台。
拓拔野大喜,想必此處就是青帝居所。當下一人一獸躡手躡腳,繞湖向亭閣處走去。亭閣皆取松樹原木與竹子建成,未施脂漆,也無勾心鬥角,流簷飛瓦,仿佛只是隨心搭建,隨手架成,但月光下瞧來,素面朝天,別有風味。
拓拔野與白龍鹿沿著亭閣,走過長廊,繞過竹樓,登上松木高臺,極目遠眺,未見有任何人影。當下又走入後面的庭院之中。庭院僅有三進,圍牆也不高,但是屋中寂寂,空無一人。只有風吹竹影,月舞西牆。
拓拔野與白龍鹿在庭院中站了半晌,心中悵惘,不知何去何往,突然隱隱聽見東南方傳來若有若無的蕭聲。
簫聲寂寥悠遠,淡如月色,但那曲調跌宕迴旋,蒼涼刻骨,竟似是在哪裡聽過一般。拓拔野頗有音樂天賦,尤喜管樂,無師自通,此時聽見這淡淡簫聲,登時心頭大震,心道:“天下竟有如此簫聲!莫非便是青帝?”他聽了片刻,更加心醉神迷,佩服的五體投地。當下與白龍鹿循聲覓去,想要看個究竟。
他斂聲屏息,每一步都分外小心,穿過一片竹林,沿著一道矮矮的竹牆朝東南走去。簫聲越來越近,那悲涼之樂徑直打入他的心中。
拓拔野越聽越覺得這曲子似曾相識,當下在竹牆下駐足苦苦回想。突然腦中靈光一閃,是了!這是昨日神農與他分別之際唱的那首歌。心中狂喜:莫非老前輩並沒有死,也趕到此處尋找青帝來了?
拓拔野再也按捺不住,發足狂奔,白龍鹿緊緊相隨。
蕭聲漸轉高亢,如午夜潮生,浪急風高。陡然急轉而下,蕭瑟如秋風,淡泊如冬雨。曲聲越來越淡,略有迴旋,餘音嫋嫋,終於複歸寂寥。
拓拔野越過竹籬,轉過亭閣,大叫道:“前輩,是你麼?”
眼前湖水澄清,月輪蕩漾,湖邊小亭,有一縷焚香,嫋嫋而上。拓拔野四下打量,竹影婆娑,松枝橫空,夏蟲如織,卻哪有半個人影?
※※※拓拔野心中沒來由泛起惆悵悲涼之意,心想難道前輩竟不肯見他一面,亦或是前輩終究還是死了?那這蕭聲呢?焚香猶在,自當不是幻覺。難道竟是前輩的鬼魂在此地為他鳴簫麼?
白龍鹿瞧他滿臉空蕩失落,低聲嘶鳴,在他身上磨蹭。拓拔野拍拍它的頭,慢慢走入湖邊竹亭,在那石桌邊坐了下來。桌上一個巴掌大小的白色瑪瑙香爐,玲瓏剔透,爐中紫色粉末,紫煙繚繞不絕。這香味聞起來說不出的奇怪,淡遠的幽香若即若離,超然出塵,倒像是方才的簫聲。
亭中除此香爐,別無他物。亭外正北,一堵七丈余高的石壁桀然而立,將天湖南角隔為兩半。月光照在石壁上,拓拔野瞧得分明,那壁上竟有數十鬥大的字。但這字不是刀筆所刻,竟是隱隱凸起,當真匪夷所思。
拓拔野勉力讀了十餘字,“啊”的一聲,大為驚異。那壁上文字乃是:“朝露曇花,咫尺天涯,人道是黃河十曲,畢竟東流去。八千年玉老,一夜枯榮,問蒼天此生何必?昨夜風吹處,落英聽誰細數。九萬里蒼穹,禦風弄影,誰人與共?千秋北斗,瑤宮寒苦,不若神仙眷侶,百年江湖。”
這壁上文字赫然便是神農昨日所唱之歌。
拓拔野回想那簫聲,合著曲調低聲唱來,到迂回低婉處,不知為何竟有熱淚奪眶而出。他擦擦眼淚,從腰間解下綠竹笛,放至唇邊,悠悠揚揚吹將起來。
他生性灑脫樂觀,因此這悲涼之曲由他奏來,清越婉轉,哀而不傷。昨日神農唱此歌時固然已超脫生死,拈花笑對日月星辰,但心中卻依舊懷有錯悔當年的遺憾。拓拔野雖然不知他那刻所思所想,然而由這簫聲、歌詞中也隱隱體會出一番人生苦短,歲月情殤的悲涼。雖然竹笛簡陋,技法質樸,但天性穎悟,笛聲較之神農歌聲與之前簫樂,別有一番說不清道不明的韻味。
尤其在這天湖竹亭,松間明月中聽來,如清泉漱石,嘵風朝露,有出塵乘風,飄飄欲仙之感。
突然身後有簫聲揚起,錯落合韻。
拓拔野欣喜若狂,回頭叫道:“前輩!”
然而月下竹間,所立之人並非神農,卻是一個白衣女子。
拓拔野一見之下,只覺腦中轟然一聲,天旋地轉,口乾舌燥,說不出一句話來。那白衣女子低首垂眉,素手如雪,一管瑪瑙洞簫斜倚於唇。月色淡雅,竹影班駁,宛如夢幻。
白衣女子放下洞簫,抬起頭來。拓拔野啊的一聲,手中竹笛噹啷掉地。月光斜斜照在她的臉上,分不清究竟是月色照亮了她,還是她照亮了明月。那張臉容如她簫聲一般淡遠寂寞,仿佛曠野煙樹,空谷幽蘭。
拓拔野腦中一片空白,天地萬物一片死寂。只聽見自己卜通蔔通的心跳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快。白龍鹿竟然也呆若木雞,震懾于白衣女子的絕世容光。
白衣女子瞧見他不過是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年,似乎也頗為詫異。淡然道:“方才的笛子是公子吹奏的嗎?”聲音清雅一如她的容色。拓拔野渾然不覺,只在心中喃喃自語:“天下竟有這般好聽的聲音。仙女!她一定是仙女!”
白衣女子見他失魂落魄,盯著自己呆看,微微蹙眉道:“公子?”
拓拔野年值十四,正是情竇初開之時。此刻見著這白衣女子,刹那間情根深種,從此不能自拔。她那蹙眉之態,於他眼中看來,更是勾人心魄,不能自已。他心中蔔騰亂跳,胡思亂想,口中突然楞楞的說道:“難怪,難怪!”
白衣女子道:“難怪什麼?”
拓拔野脫口道:“只有仙女才能吹出這等仙樂!”
白衣女子微微一笑。宛如冰雪初融,春暖花開。拓拔野目奪神移,膝下發軟,險些一交坐倒。他自覺失態,頗為狼狽,心中不住的對自己說道:“鎮靜,千萬要鎮靜。我須得讓仙女姐姐瞧見我英姿勃發的樣子,可不能這麼一副鄉下膿包樣。”當下一挺胸膛,負手而立。突然想起:“是了!我還是斜側著身子比較好看。”於是又微微側過身體,目光炯炯的望著那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見他片刻間扭動身子,擺了數個造型,心中不解。正待說話,突然看見他腰間所懸斷劍,輕輕“噫”了一聲,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突然變得迷離起來,看著拓拔野緩緩道:“公子這柄劍從何處得來?”
倘是別人問起,拓拔野還要考慮種種事端,但由她口中問來,他哪裡還有半分隱瞞?當下道:“這柄劍是我從一個水潭深初撿來。可惜為了給我這位朋友開鎖,把劍給砍斷了。”
白龍鹿聽他說到自己,立時驅身向前,在白衣女子身前做傲然挺拔狀。白衣女子點頭道:“白龍鹿被高九橫用北海十七混金索困在龍潭裡。你的內力不夠,否則也不會將這無鋒劍折斷。”
拓拔野原來對自己毫無武功素不在意,但此刻聽她說到自己內力不夠,竟然說不出的難受,臉上登時紅了。心中暗暗發誓:無論如何,我拓拔野定要練出一身武功,可不能讓她小瞧了。
白衣女子道:“不知公子可否將此劍借我一觀麼?”
拓拔野連忙將斷劍拔出,劍鋒倒轉,用手指捏住劍鋒,恭恭敬敬的上前遞給白衣女子。未到兩丈之內,便聞到一縷淡淡的幽香,其香宛若雪山冷月,無可名狀,生平聞所未聞。拓拔野心道:“倘若我每天都能聞著仙女姐姐身上的香味,便是神仙我也不做。”突然想到,倘若當真能天天聞見仙女香味,自己早已是神仙了。
白衣女子伸出左手,月光下看來玲瓏剔透,軟玉溫香,只此一手,便比拓拔野所見過的所有女子都要美上千分萬分。拓拔野正在心中讚歎不已,忽見那纖纖柔荑如蘭花般舒展開來,自己手中斷劍立時如長了翅膀般與空中緩緩飛過,徑直落到白衣女子手中。
拓拔野心折不已。
白衣女子握住斷劍,輕輕一抖手腕,劍上斑斑鐵銹盡皆簌簌掉落。兩尺長的斷劍周身淡青,在月光下亮起一道白芒。白衣女子盯著劍鋒上的“神農”、“空桑”,怔怔看了許久,突然一顆淚珠滴了下來,落在劍鋒上,沿著劍鋒滑落到草地。
拓拔野吃了一驚,大為著急,不知她因何事傷心,想要發問,但又不敢開口。
白衣女子低聲道:“人有情,劍無鋒。這柄劍原是我族七大神器之一,想不到這兩百多年的流離輾轉,竟然是沉沒在龍潭之底。”
拓拔野雖聽不明白,但也隱隱猜出此劍與白衣女子有莫大淵源,見她睹劍傷情,心中也跟著萬分的難受,說道:“既然這把劍原是仙女姐姐的,今日就物歸原主吧。只是這,這劍已經被我弄斷了,這,這可怎麼辦才好?”
白衣女子微微歎了一口氣,道:“劍斷情傷,這也是天意,與你不相干。這柄劍在潭底兩百年,被你得到,可見上天註定你與此劍有緣。”她左手一展,斷劍又平空緩緩飛回,恰好插入拓拔野腰間綠竹劍鞘。
白衣女子妙目凝視拓拔野,道:“只是此劍本為木族神器,不能落入他族手中。不知公子是那族人氏?”
拓拔野茫然道:“哪族?我從小漂泊不定,自己也不知道算是哪族人。”
白衣女子點頭道:“既然如此,公子就將此劍收好,不要輕易出示。倘若有人見著,公子便說自己是木族人,以免招惹不必要的麻煩。”
拓拔野見她關心自己,心中快樂得如同要爆炸一般,吃吃應諾。
白衣女子瞧了一眼地上的竹笛,道:“公子又是從何處聽得這首刹那芳華曲?”拓拔野一楞,立即醒悟她說的乃是神農所唱的曲子,心道:“原來這首曲子叫做刹那芳華。名字倒也好聽。”當下一五一十,將自己如何在南際山頂邂逅神農,如何接受其臨終重托,如何掉入龍潭等諸般事宜,一字不漏的說與白衣女子聽。
白衣女子聽得神農百草毒發,在龍牙岩物化,花容微變,極為驚訝。她聽得神農臨終高歌刹那芳華曲時,不知為何,妙目中竟有瀅瀅淚光。
拓拔野自然不知,這刹那芳華曲原是四百年前的木族聖女歌思瑤亞所做,知者甚少,能奏唱者更是鳳毛麟角。兩百餘年前,木族第三十六位聖女空桑仙子與神農相愛之時,曾將此曲教與神農。其時二人為五族所迫,蓋因聖女沉於凡俗之情,大大悖於五族聖規,何況所愛之人竟是神帝。兩人逃避眾人追索,來到神農知交青帝的御苑玉屏山。在這天湖絕壁上,神農以金剛指刻下兩人合作的歌詞。三個月後,神農被迫離開空桑,在南際山頂目送佳人東去,從此天隔一方,杳無音信。正因此故,當白衣女子聽見有人也能吹奏刹那芳華曲時,極為訝異,便以簫聲合奏。
白衣女子沉吟片刻道:“如此說來,公子到玉屏山乃是為了尋訪青帝了?”
拓拔野喜道:“仙女姐姐認識青帝嗎?”
白衣女子淡然道:“自然認識。”
拓拔野大喜道:“那能否請仙女姐姐帶我去拜見呢?”心中想到可以和白衣女子多呆一會兒,登時大樂。
豈料白衣女子卻道:“可惜近年來,青帝神龍首尾,萍蹤不定,我也尋他不著。”
拓拔野心下失望,正要說話,白衣女子又道:“不知公子是否介意將神帝血書借我一看?”
拓拔野心中猶豫,受人重托,他自己尚不敢啟開血書細看,更勿說借與人觀。但他瞧見白衣女子端莊素雅,一雙澄澈的眼睛坦然的望著他,心中登時軟了。他從懷中小心翼翼的掏出血書,遞給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隔空取到,雙手展開。拓拔野瞧著她的臉容,心中頗為好奇,不知信中寫了什麼。那白衣女子微微皺了皺眉,沉吟不語。她將血書折好,隔空遞還拓拔野,道:“公子,縱使這血書交與青帝,恐怕他也不會隨你去蜃樓城。”
拓拔野奇道:“這是為何?”白衣女子道:“此中複雜,不一而表。公子去了蜃樓城自然知道。”
拓拔野心中大為著急,突然想到一法,咳嗽道:“那麼,不知仙女姐姐能不能陪我去一趟蜃樓城呢?”
白衣女子微微一笑道:“只怕不能。”
拓拔野此番心中失望,竟遠比聽得青帝不在為甚。
正當他搜腸刮肚,彷徨無計之時,突然聽見天湖對岸,遠遠傳來洪亮的聲音:“朝陽谷十四郎奉家父之命,前來拜見青帝!”
※※※白衣女子微微皺眉道:“朝陽穀的人來了,咱們避上一避。”拓拔野聽得十四郎的聲音,心中正感敗興,聽見她此話,心中大喜,尤其是那“咱們”二字,令他心花怒放,心想:“原來仙女姐姐也討厭他們。”連忙點頭答應。
白衣女子衣袂飄飛,行雲流水,刹那間已經到七八丈外。拓拔野只覺得一股強大的氣流將他憑空拔起,隨著白衣女子一路飛去。心中又驚又喜,倒突然覺得這十四郎來得頗有道理,自己可以和仙女姐姐多呆上片刻。白龍鹿緊隨不舍。
白衣女子帶著拓拔野彎了幾彎,進了那三進的庭院,到後院裡停了下來。拓拔野忽覺那氣流突地消失,身子望下一沉,兩腳穩穩著地。
白衣女子淡淡道:“他們不會進到此處。咱們就在這站上一會兒吧。”
拓拔野心中歡喜,心道:“莫說是一會兒,便是一輩子又有何妨?”然而那白衣女子將他望西側的竹叢間輕輕一推,自己卻飄到東側的竹下,再不言語。
拓拔野大為掃興,正想和她多說幾句話,卻聽見那行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朝這邊走了過來,只得作罷。
他所藏身的竹叢恰好斜斜對著庭院的三進大門,可以看見門外的那半面影牆和幾株松樹。月光透過松枝照在影牆上,那松枝影子纖細挺拔,仿佛白衣女子一般。
過了片刻,腳步聲很近了。拓拔野立在庭院竹林之後,透過竹葉間隙與重重大門遠遠望去,只見那黑衣少年十四郎與黑衣老者及兩個大漢從天湖邊上出現,神態恭敬的緩緩走來。拓拔野拍拍白龍鹿的頭,沖它一笑,心道:“還是白龍鹿腳程快。先前瞧他們不可一世的神態,還當是什麼絕頂高手呢,豈知走起路來比老太太還慢上三分。”白龍鹿知他所想,龍鬚大舞,得意之態溢於言表。
拓拔野不知,青帝靈感仰為人孤高傲桀,亦正亦邪,喜怒無常。天下素有“青帝怒,天地裂”之諺。十四郎等人未得青帝應諾,而登上玉屏山,原已心中忐忑,豈敢再大步上山?
十四郎等人走到庭院前,躬身而立,不敢再上前。十四郎又大聲報了幾回,庭院中自然杳無回應。
這庭院乃是青帝居所,是玉屏山禁中之禁。十四郎自然不敢進來,只是垂手在門外靜候。青帝脾氣孤傲難測,常常閉門拒客。江湖中盛傳當年神帝神農氏遊玩八閩,路經玉屏山,特上山造訪青帝。而青帝竟閉門睡覺,讓神農在門外乾等了一夜。神帝之尊,兩人交情之深,尚且如此,何況十四郎之流。
故而十四郎雖懷疑青帝是否就在院中,但一則使命未就,二則憑青帝之性,即使無人回應,也不敢斷言定然不在院中,縱有千般不耐,也只能藏在肚裡,滿臉恭敬的站在門外。
拓拔野初時還興致盎然的瞧著他們木塑般的佇立門外,一動不動,但瞧到後來,逐漸興味寡然。
而身邊白衣女子身上的淡淡幽香又不斷的鑽入鼻息之間,一路癢到心裡。他悄悄的轉頭看去,只見白衣女子立在綠竹下,青絲飛舞,衣袂飄飄,似有所思,仿佛仙人謫落凡塵,看得不由癡了,忽然想到:“倘若她真是仙女姐姐,便終究要回到天上去的。那我豈不是再也見她不著了麼?”如此一想登時心中大痛,淚水險些湧將上來。
他卻不知道那白衣女子此刻心中也正在想他,白衣女子心中春水乍皺,漣漪陣起。日前上玉屏山,原只是漫遊路過,順便拜詣青帝,不想未遇青帝,卻遇見這奇怪的少年。瞧他破落邋遢,不過是普通流浪兒,但不知為何,自己初一見他,便有親近之感,仿佛自己弟弟一般。這種感覺生平從未有過,當真是怪異已極。是因為他也能吹得《刹那芳華曲》麼?能將這曲子吹得這般動聽而有生氣的,寥寥無幾,想不到竟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他無意間竟能獲得本族的無鋒劍,吹得刹那芳華曲,可見命中註定他與族中的因緣造化。神帝在南際物化,竟然託付於他,也是因為神帝瞧出他的特別之處麼?
想到此處,她眼波流轉,朝他望去,見他兩眼微紅,咬牙切齒,緊攥雙拳,心中微感詫異。拓拔野心中正想:“倘若她當真是仙女,要回天界,趕明兒起,我就拜師做神仙,就算是九天神界,碧落黃泉,我也要見她一見。”
白衣女子想道:“他這般難過,是因為想起神帝了嗎?沒想到神帝竟然會在龍牙岩上物化。倘若天下知道這件事,不知又要生出什麼事端來。難道他是明知將死,才到那龍牙岩上麼?當年他在那裡眼睜睜瞧著姑姑去了湯穀,今日又在那裡物化。這一切都是天意麼?倘若姑姑知道神帝最後還唱著那首歌,她的心裡會不會歡喜一些呢?神帝將五行譜都傳了給他,自然已經是將他認為傳人了。但他年紀輕輕,武功魔法全無,單身行走江湖,卻懷有寶書仙丹,那不是如嬰兒攜寶過市,危險之極麼?況且蜃樓城之行,凶多吉少,他卻絲毫不知道。”不知為何,她心中素來靜如止水,微瀾不驚,今日竟波濤洶湧,對這陌生少年的險惡未來,擔心不已。而這種莫名的擔心不知由何而來,更令她困惑茫然。
兩人正各自胡思亂想,忽聽見遠處半山腰上又隱隱傳來兵器交加與呼喝之聲,都是微微一驚。院門外的十四郎與黑衣老者也是臉上變色。究竟是誰如此大膽,敢在玉屏山上擅動干戈?
十四郎“啊”的一聲,想起山下自己布兵把守,倘若有人已經到了山腰,自然是一路殺將上來的。自己手下在玉屏山下動手倒也罷了,但到了山腰還在叮叮噹當鬥個不休,打攪了青帝的清夢,那不是死路一條麼?臉色頓時變得說不出的難看。但是眼下自己已經恭立門外,倘若再跑開去看個究竟,只怕青帝更為不喜,心中進退兩難。
拓拔野望著白衣女子,無聲的張嘴問道:“來人是誰?可是青帝嗎?”白衣女子微微搖頭。
那刀兵之聲越來越響,突然有人喊道:“操他***,木族聖地,什麼成了水妖的地盤了。”聲音粗豪洪亮。
在青帝御苑,竟然有人語言如此不敬,山上眾人無不吃驚。
十四郎再也按捺不住,幾個翻身如閃電般朝那裡奔去,口中厲聲道:“大膽狂徒,青帝御苑,竟敢口不擇言,還不丟下兵器,聽從青帝處置!”
那人哈哈大笑:“小水妖,什麼時候輪到你給靈感仰拎臭鞋?老子還偏要罵!靈感仰,你這個老匹夫!”
白衣女子俏臉薄嗔,似乎想要出去,卻終究忍了下來。拓拔野心中想到:想來這靈感仰便是青帝了。不知他和仙女姐姐是什麼關係?這膽大包天的人又是誰?敢在這裡這般說話,倒也是個英雄好漢。
那人哈哈大笑,叫道:“靈感仰老匹夫,我來了!”瞬息間,遠處一連傳出幾聲悶響,接連有人倒地,一個青衣大漢高高躍上天湖邊的竹樓。
第一卷 第三章 傀儡英雄
那青衣大漢身高九尺,渾身鮮血,站在竹樓之上,神威凜凜,宛若天神。他乜斜著眼,瞧著青帝庭院哈哈狂笑:“靈感仰,一別三十年,你還是這般薄情寡義,故人拜訪,卻躲在在屋裡不敢見人。是怕見了我,羞臊臉皮麼?”
十四郎喝道:“狂徒敢爾!跪下受死!”身形閃動,已然攻到青衣大漢身側,一條丈餘長的長鞭朝他當頭劈下。他自打私登玉屏山,這幾個時辰以來忐忑不安,手下阻擋外人不住,竟在半山腰刀兵相向,更是犯了青帝御苑大忌。此刻青衣大漢硬闖玉屏峰,正給了他轉嫁責任的良機。是以博盡全力,務求將青衣漢子一舉拿下,交由青帝處罰。
青衣大漢瞧也不瞧他一眼,聽得他長鞭甩到,只是斜斜揮出一掌,口中猶自笑道:“靈感仰,多年不見,竟然墮落如此,和朝陽谷水妖沆瀣一氣,可笑可笑!”
十四郎見他輕飄飄揮出一掌,一股強勁已極的力道突然狂風般卷來,自己蓄勁發出的長鞭突然倒卷,竟朝自己臉上打來。驚怒之下,身子向後倒翻,借著襲來的力道,卸去攻擊之力,但倉促應變,雙腳著地不穩,被那力道逼得一連退了七八步,頗為狼狽。
十四郎自小傲慢霸道,器量狹小,得其父蔭蔽,未嘗吃虧,更是驕橫日盛。此次自動請纓,出使玉屏山,乃是為了一建功勳。殊不料出師未捷,險些在這青衣大漢上栽了個大跟頭,惱羞之狀,莫可言表。
那黑衣老者瞧見公子吃虧,知曉他的脾氣,朝著青衣漢子冷冷道:“閣下這一掌竹節刀氣大力小,中看不中用。想來你就是蜃樓城的段聿鎧了?”他此言一則為十四郎遮羞,二則打擊青衣大漢的士氣。
青衣大漢哈哈大笑:“不錯。老子坐不更名,行不改姓,蜃樓城狂人段聿鎧便是我!”
十四郎聽了心下微微一凜,想起月前父親在朝陽谷曾說,蜃樓城除城主喬羽之外,有兩大高手,武功魔法俱臻一流之境,是東海頂兒尖兒的人物。這段聿鎧便是其中之一。當時他聽來毫不服氣,眼下來看,果有過人之處。
十四郎少年得志,一身武功由父親在內的朝陽谷十大高手傾囊相授,魔法亦得父親指點,頗有造詣。而且天資不錯,所以年方十八,但一身功夫頗為傲人,乃大荒少年一代中的高手。他自視甚高,偏狹狂妄,今日雖一擊遭挫,但惱羞驚怒迅速轉變為雪恥的強烈願望。當下揚鞭冷笑道:“無知狂徒,少爺适才念在青帝御苑,未發全力,你當少爺怕了你麼?”
青衣大漢置若罔聞,從身上撕下一幅衣襟包紮肋間傷口,大聲笑道:“靈感仰老匹夫,你怎地越活越是膽小,龜縮在屋裡不敢見人麼?”聲音洪亮清晰,一字不漏的傳入庭院中白衣女子和拓拔野的耳朵裡。
拓拔野偷偷瞄了白衣女子一眼,見她玉靨飛紅,眉目之間怒意隱隱,知她惱怒青衣漢子狂言辱及青帝。他性子開朗仗義,素來景仰俠義狂放的英雄,今夜見青衣漢子單槍匹馬徑闖青帝禁地,威風凜凜,談笑伏敵,早已大為心折。見著仙女姐姐不喜,心中頗為矛盾,暗暗擔心仙女姐姐一怒之下,出手對他。雖然那青衣漢子功夫了得,只是要與仙女姐姐動手,只怕……不知為何,他心中竟篤定白衣女子武功驚人。
但那白衣女子雖然心中惱怒,但她素來不喜現身人前,更厭惡與人動手,是以怒則怒矣,卻按捺不發。
十四郎見段聿鎧置若罔聞,心中震怒,轉身朝著庭院恭恭敬敬抱揖道:“青帝明鑒,非十四郎想在玉屏禁地妄動刀兵,只是這狂徒目中無人,一再辱及青帝。十四郎忍無可忍,這才懇請青帝准許十四郎將這狂徒拿下。”
山上所有黑衣人盡皆朝庭院作揖行禮。
拓拔野心道:“免禮免禮。這麼多人朝著我作揖,我可消受不起。”
黑衣老者朝十四郎作揖道:“公子,殺雞焉用牛刀。這等貨色,只需屬下出馬便可,何必勞動公子大駕?”
十四郎旨在親手雪恨,冷冷道:“不必。”轉身朝段聿鎧走去。
段聿鎧渾當沒有看見,只是大聲呼喝青帝名諱,見庭院中始終毫無反應,已經頗感不耐。十四郎身形一變,仿佛突然折了三折,刹那間如閃電般沖天飛起,手中長鞭在空中一抖,朝段聿鎧腦門劈下。
這一式閃電鞭與先前那一記看起來毫無區別。段聿鎧依舊瞧也不瞧一眼,斜斜揮手一掌擊出,也依舊是先前那式竹節刀。
但是長鞭到段聿鎧頭上丈余處時,突然發出淩厲的破空呼嘯之聲,那烏黑的長鞭瞬息彎曲,盤旋,猛地膨脹了四倍有餘,鞭梢突然亮起兩道幽碧的光芒,既而一道豔紅色舌信急彈而出!
那條鞭子竟然在刹那間變成了一條長兩丈餘長,寬半尺的黑色巨蛇!
拓拔野大吃一驚,眼前景象見所未見,忍不住“啊”的一聲叫了出來,待要掩口,已然不及。白龍鹿也不禁發出一聲怪異的嘶鳴。
巨蛇仿佛破皮出繭,全身漲裂,頭部陡然間又漲大一倍,碧眼森寒,突然眯起,張開血盆大口,白牙森森,紅信吞吐,向段聿鎧“嘶嘶”咬下!
段聿鎧“咦”了一聲,似乎頗為驚詫,雙手飛舞,接連十記“竹節刀”,激起漫天狂風,將黑色巨蛇微微一阻。但是先前招式已老,太過輕敵,變招時勁道雖發,卻不足以卻敵。當下再不遲疑,雙足一頓,猛地將竹樓踩塌,轟然一聲,落到地上。
巨蛇如影隨形,刹那間從破洞竄下,弓身彈旋,窮追不已。段聿鎧一招受制,先機盡失,只得雙掌盤旋,護住周身,疾風般奔走,覓機反擊。
十四郎立在湖邊松枝上,淡青色的月光照耀下,黑衣飛舞,面色慘白,說不出的詭異。他滿臉冷森森的微笑,右手屈指彈舞不已。
拓拔野瞧得片刻,心中大驚,難道那巨蛇竟是依照他的手指姿勢,變換身形,步步追逼麼?
十四郎當真便是以指控蛇,借獸發力。
這幻電玄蛇乃是水族最為凶頑的十八靈獸之一,與拓拔野的白龍鹿齊名。當年在碧水山為十四郎之父、水族四大魔法師之一的朝陽谷水伯天吳收服,用北極玄冰蠶絲封印,成為朝陽穀七絕之一。水伯天吳對次子十四郎溺愛有加,將這幻電玄蛇鞭作為他的兵器,並獨創“幻電玄蛇指”,只需讀取封印訣,解開玄蛇封印,便可以施展“幻電玄蛇指”,隔空彈指,控制玄蛇的每一步進攻。而這玄蛇自封印中出來,凶性更盛,再得“幻電玄蛇指”的內力,更加狂性大發,威力遠勝於初。
十四郎冷笑道:“狂徒,以你米粒之光,竟敢與日月爭輝。你身上已有七處傷痕,流血不止。只要有血腥之氣,便可以激起玄蛇的狂性。倘若你現在乖乖束手就擒,我還可以將你遞交青帝發落。否則再過片刻,你就得葬身蛇腹,死無全屍!”
從山下趕將上來的朝陽穀眾人圍在天湖邊,紛紛附和呵斥:“姓段的,你那一點本領,在我們公子面前便如螞蟻一般,公子只需一個手指便輕輕捏死了你!”“我們公子氣量恢弘,慈悲為懷,你還不快快叩頭感謝大恩大德?”
段聿鎧哈哈狂笑:“老子縱橫天下,什麼怪物沒有見過?莫說區區這麼一條小蛇,就是火龍鳳凰,還不是照樣給老子拔光了羽毛,烤成禿火雞吃?”話雖如此說,但是手上卻越覺吃緊。他千里單騎,不知闖過了多少險關,才來到玉屏山。片刻未休息,就自山下一路殺將上來,身上連受七處重傷,精疲力竭,已如強弩之末。此刻先機盡失,步步受制,要想反敗為勝,談何容易?
十四郎大怒,口中念訣,右手如狂風疾舞。幻電玄蛇狂性大發,如黑色霹靂,連連吐信舞尾,發起一連串的猛烈攻擊。
段聿鎧左腳後撤,突然一腳踩空,登時身子微微一晃。便是此時,那幻電玄蛇突然彈躍而起,鋼杵般的尾部電掃而至,狠狠拍在段聿鎧胸膛!段聿鎧只覺嗓子一甜,一口鮮血噴射出來,身子被震得朝後飛出,重重撞在一株松樹上。
拓拔野又是“啊”的失聲驚呼。
※※※這聲驚呼比先前那聲還要響些,庭院外眾人都轉頭瞧來,心中均想:“青帝院中還有別人麼?不知這人是誰?竟然為段狂擔憂?”
拓拔野自覺失態,轉頭瞧了白衣女子一眼,見她一雙妙目正凝視著自己,臉上一紅,心道:“仙女姐姐不喜歡這青衣大漢,我這般擔心,不知她高不高興?”但是心中確實為段聿鎧暗暗擔憂,要想討好白衣女子,而將青衣大漢視為敵人,自己又萬萬不能辦到。當下轉過頭,透過竹隙,屏息觀看。
段聿鎧撞在松樹上時,左手順勢一撥,身形盤旋,如遊蛇般蜿蜒繞行,刹那間竄到松樹之梢。
十四郎聽見庭院中驚呼之聲,只道是青帝一方有人擔憂段聿鎧生死,當下稍感猶豫,沒有立即乘勢攻擊。幻電玄蛇盤在樹下,仰頸吐信,嘶嘶不已。
段聿鎧想要大笑,一張口卻又噴出一口鮮血,咳嗽幾聲,勉力笑道:“好好好,這條蛇肌肉強壯,燒湯一定好吃。”
十四郎不怒反笑:“狂徒,你果然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他朝庭院望了一眼,見裡面寂然無聲,心想:“不知青帝是否顧念舊情,不忍置他於死地?倘若如此,我便廢了他雙手兩足,然後交給青帝處置。”一念及此,便接連舞動“幻電玄蛇指”,拇指、食指、中指閃電般交錯點舞,幻電玄蛇也隨之舞動。
段聿鎧坐在樹頂松枝之上,眼見那玄蛇緩緩遊動,環繞樹幹,遊走上來,心中苦澀:“難道歷盡千辛萬苦,來到此地,連青帝的面都未見上一面,便當真要葬身於這幻電玄蛇的腹裡麼?嘿嘿,靈感仰,你果然是一點未變。”想到自己身負的重任,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大丈夫死則死矣,只是蜃樓城十幾萬性命都懸在我的手中,倘若在這裡送命,九泉之下我有何面目見城中父老?”當下運氣丹田,積聚力量。但他受傷頗重,且疲憊不堪,以目前殘餘之力要想施放魔法必將兩敗俱傷。若以武功周旋,要擊敗這幻電玄蛇也是難如登天。
玄蛇遊走到距他丈餘處,猛然高高彈起,在半空中突然又增大了尺許,張開大口,呼的一聲噴出數十顆幽藍的冰屑,朝段聿鎧激射去。段聿鎧雙足一頓,身如彎弓朝下翻去。那玄蛇似是候著此舉,閃電般蜿蜒卷尾,立時將段聿鎧緊緊纏住!
段聿鎧只覺胸間一悶,已然被那玄蛇團團纏住,動彈不得。那玄蛇彎下頭來,碧目光芒閃動,大口嘶的張開,龍牙交錯,紅信在他臉上舐觸,口涎一滴一滴的滴落下來。拓拔野看的掌心盡是汗水,眼見這豪勇的狂人受制于玄蛇,性命不保,心中極為焦急,想要央求白衣女子出手相救,但也知道她甚為討厭段狂人,定然不肯相助。以他自己的身手,要挺身救人,那無異於以卵擊石,非但於事無補,還要搭上一條性命。正焦急無計,聽見十四郎冷笑道:“段狂人,你敢隻身闖玉屏峰,對青帝口出不敬之語,我還當你有多大本事,原來也不過如此。”
段聿鎧被那玄蛇越勒越緊,仿佛肋骨都要被絞碎一般。他想要開口,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朝陽谷眾黑衣大漢七嘴八舌道:“什麼蜃樓狂人,被公子爺輕輕一勾手指就好比一條土狗。”“早勸你投降認輸,還口出狂言,當真是賤骨頭。”“我若是你早就羞得一頭撞死了。”
段聿鎧縱橫天下數十年,何曾受過這等鳥氣?功力大損之下,一時輕敵,為一毛頭小子所乘,又遭這一干小人奚落,心中怒發如狂。他心道:罷了罷了,今日縱然經脈盡碎,也要將這群無恥水妖殺個乾乾淨淨!
十四郎心中得意洋洋,說不出的暢快,輕飄飄從松梢一躍而下,朝庭院走去。突然聽見段聿鎧一聲雷鳴般的怒吼,眾人失聲驚呼。他轉頭望去,大吃一驚。只見那段聿鎧也不知施了什麼魔法,竟然將玄蛇震飛。玄蛇在半空中發出痛苦的嘶嘶聲,全身突然長出嫩綠的青藤,以驚人的速度,裂膚破肚,蔓延生長。段聿鎧全身鮮血,昂首站在血泊中,對著朗朗明月發出一聲雄獅般的嘯吼。眾人大驚,情不自禁向後退了一步。黑衣老者變色道:“萬壑春藤繞!”
原來段聿鎧盛怒之下,竟然震傷自己經脈,用這震盪之力,震開玄蛇,而後咬破舌尖,使出木族的兩傷魔法“萬壑春藤繞”。他口中噴出的血滴如利箭般射入玄蛇身體,在其體內異變為藤蔓,迅速生長。這魔法是木族魔法中七大兩傷魔法之一,對對方的傷害有多大,對自己的反傷亦有多大。若非情不得已,決不用之。
段聿鎧借此餘勇,喝道:“小水妖,再和老子重新鬥過!”隔空揮出三記竹節刀,氣勢淩厲無匹,十四郎揮掌抵擋不住,右肩被劈中一記,登時血流如柱。十四郎大駭,騰空翻越,口念靈獸訣,手彈玄蛇指,想要調度玄蛇攻擊段狂。但玄蛇周身為青藤所縛,不能動彈。
朝陽谷眾黑衣人眼見少主人在段狂人接連不斷的竹節刀下,狼狽奔逃,紛紛拔出背上的長刀,呼喝著蜂擁向前,向段聿鎧攻去。
黑衣老者從背上取下桐木琴,雙手急撫,響起怪異的琴聲。琴聲如陡壁飛瀑,險灘急流,夾帶金屬之聲。不知從哪突然卷起一陣陰冷的狂風,松樹搖擺,竹枝簌簌。
玄蛇身上的春藤突然紛紛斷裂,撲簌簌的掉在地上。玄蛇昂首吐信,尾部在地上重重一擊,又有數十綠色藤蔓自體內掉落。
黑衣老者琴聲更急,一波一波如狂風暴雨。琴聲如浪,隱隱可見碧色光弧一道道向段聿鎧飛去。段聿鎧掌風凜冽,竹節刀飛舞不斷,刹那間便砍倒了五六名黑衣大漢。但那光弧射到,不得不全力阻擋。
黑衣老者這碧琴光刀威力無匹,轉瞬間便將段聿鎧迫住。段聿鎧本已是強弩之末,奮餘勇而做最後一擊,但三鼓氣竭,又被以逸待勞的黑衣老者背後偷襲,只能苦苦硬撐。
十四郎乘勢逃脫,咬牙切齒,彈舞“幻電玄蛇指”,調動傷痛未愈的玄蛇當空撲落,向四面受敵的段聿鎧張口噬去!
段聿鎧狂笑聲中全力揮出一記竹節刀,將那玄蛇打得淩空翻起。但肋下空門大開,立時被碧琴光刀幾中,噴出一口鮮血,再也支援不住,晃然倒地。
十幾柄長刀齊時向段狂身上斬落。
拓拔野心中怒極,再也按捺不住,大叫道:“住手!”
朝陽穀眾人大驚,刀鋒在離段聿鎧數寸處紛紛頓住。琴聲也立時頓止。
他們中誰也沒有聽過青帝的聲音。但青帝庭院素來乃禁中之禁,兩百多年來只有神帝神農氏與木族聖女曾經進去過,既然院中有人,竟然當是青帝。雖然這聲音聽起來甚為年輕,但青帝駐顏有術,聲音如同少年也是可能。故而眾人只道青帝發怒。
※※※他們中誰也沒有聽過青帝的聲音。但青帝庭院素來乃禁中之禁,兩百多年來只有神帝神農氏與木族聖女曾經進去過,既然院中有人,竟然當是青帝。雖然這聲音聽起來甚為年輕,但青帝駐顏有術,聲音如同少年也是可能。縱然不是青帝,也必是青帝極為親密之人。但敢如此大呼住手的,恐怕也只有青帝本人。故而眾人只道青帝發怒。
十四郎立時一念封印訣,右手曲起。那幻電玄蛇猛地在空中一抖,瞬息間變成一條丈余長的黑鞭,飛回到十四郎手上。
十四郎將長鞭往腰上一別,恭恭敬敬的拱手道:“不知青帝有何吩咐?”
拓拔野原不過瞧他們以多欺少,手段卑劣,怒極之下脫口而出。一呼出口,心中則暗呼糟糕,正不知如何收尾,聽得他們將自己誤認為青帝,頓時福至心靈,索性大喇喇的說道:“你們將這姓段的抬到門口來。”他不敢回頭看白衣女子,心道:“仙女姐姐,救人要緊,冒犯之處你就原諒則個吧。”
十四郎心中恨恨,連忙稱是。幾個黑衣大漢將段聿鎧抬起,朝庭院走去。段聿鎧迷糊中聽得聲音全然不似青帝,心中雖然納悶,但與青帝已然三十年未見,聲音改變亦未可料。難道三十年未見,他當真變化如此之大,便連這冷酷的性情也轉變了麼?倘若如此,那自己總算不虛此行。他心中疑惑,口中猶自勉力大罵不絕。
拓拔野瞧見他們將段聿鎧抬到門邊,便又道:“你們都退下去,轉過身去。”
眾人納悶,但不得不遵命行事。
拓拔野瞧他們恭恭敬敬的退到十丈開外,立即奔到大門口,想將段聿鎧拉進院子,關上大門。豈知他剛奔到段聿鎧面前,段聿鎧便滿臉驚詫,惑然問道:“小子,你是誰?”
十四郎與那黑衣老者聽得聲音,隱隱覺得不妙,悄悄回頭一瞥。這一看之下,登時變色。十四郎喝道:“怎麼是你?”
拓拔野見已穿梆,粲然笑道:“不是我還會是誰?”
十四郎心中驚疑不定,這小子為何會在這裡?難道他竟是青帝的親密之人?或者他就是青帝?想到黃昏時自己曾對他飛揚跋扈,登時冷汗涔涔而下。但仔細瞧來似乎又無此可能。
黑衣老者心中起疑,依青帝脾性,斷然不會救段狂。而且段狂适才在外辱駡不止,倘若青帝在這庭院中,早已出來將他大卸八塊了。況且青帝素好乾淨,幾有潔癖,又怎會讓這衣衫藍縷的小子呆在他的庭院中?心中更是老大的懷疑。
當下拱手道:“這位公子怎麼稱呼?”
拓拔野正色道:“在下單名一個野字。你叫我野野即可。”十四郎冷笑道:“野野?”拓拔野笑道:“哎。乖孫子,叫爺爺幹什麼哪?”段聿鎧聽得哈哈大笑,口中又流出鮮血來,心裡卻對這少年多了幾分好感。
十四郎方明白著了這少年的道,嘴上給他討了個乖,心中怒極,幾欲上前一鞭抽將下去。黑衣老者道:“野公子,恕老夫有眼不識泰山,不知你是青帝門下哪位門生?”他話說的雖然還客氣,但是語氣中已經隱隱有威脅之意。
拓拔野心中大喜,知道他們仍無把握,哈哈笑道:“我只是一個下人,給青帝他老人家端茶倒水,燒菜做飯。什麼門生門熟的,我可談不上。”白龍鹿昂立在他的旁邊,也跟著哈哈。
拓拔野轉過身,從懷中那皮囊中掏出一顆神農丹,故意大聲對著段聿鎧道:“喂,這是青帝讓我給你的丹丸,你服下吧。”段聿鎧聽得是青帝所贈,正要拒絕,卻見拓拔野背對朝陽穀眾人,對他眨眨眼,無聲的張口型道:“這跟青帝無關,你放心服下吧。”
段聿鎧一楞,心中已對這少年產生莫名的信任,當下張嘴將那丹丸吞了下去。剛一入口,便覺一股熱流沿喉而下,暖洋洋的炙得全身好不舒服。心中大喜,知道這是療傷寶藥,當下運氣調理。
十四郎與黑衣老者瞧見拓拔野賜丹丸給段聿鎧,心中俱是大驚,倘若這少年當真是青帝門人,將丹丸賜予段狂,那則表示木族與蜃樓城的三十年恩怨煙消雲散。他們遠赴千里,部署幾個月的計畫也將全部落空。
黑衣老者雖然極為懷疑這少年身份,但是他既有靈獸白龍鹿,便定有不同常人之處,眼下又自青帝庭院中出來,縱然不是青帝門生,只怕也與青帝有莫大淵源。眼下唯一辦法,乃是想方設法確定青帝是否就在庭院中,倘若在,則一切按舊;倘若不在,那只能試試這少年的身手,瞧瞧他是否青帝門人。
當下黑衣老者朝著庭院作揖道:“小人朝陽谷科沙度,與少主人拜詣仙山,向青帝轉呈穀主的一份薄禮與書函。穀主有命,務請小人將書函親手交到青帝手中。不知青帝能否現身?也好讓小人回去有個交代。”
拓拔野道:“青帝他老人家正在睡覺,你有什麼東西,爺爺可以幫你轉呈。”黑衣老者科沙度盯著他瞧了片刻,見他大大咧咧,殊無委瑣心虛之態,淡然道:“這書函事關重大,必須親手交到青帝手中。”
拓拔野揚眉大聲道:“這麼說,你是不相信我嘍?”科沙度正是等他這句話,微微拱手道:“不敢。只是老夫從未聽說青帝禦居中又多了一位少年英雄。如此重大之事豈能輕率了之?”拓拔野“咦”了一聲,故作訝異道:“奇哉怪哉!聽你的意思,青帝就連找一個端茶倒水的小廝,也得先向你彙報嘍?”
科沙度淡淡道:“老夫沒有這個意思。倘若公子想證明自己身份,那容易的很。只需隨意施展幾招,讓我們開開眼不就成了麼?”他不等拓拔野推辭,便朝一個黑衣大漢道:“唐七,你去向野公子討教幾招,也好有個長進。”的道:“野公子,請賜教。”
拓拔野心中暗暗叫苦,以他的武功黑衣大漢應諾一聲,走到門前,恭恭敬敬殺只野豬那都是大大的困難,要打敗眼前這強壯如山的七尺大漢,除非是出現奇跡。況且他肚中雪亮,這陰鷙的老頭要驗證的不過是他的身份,縱使他鬼使神差打敗唐七,但施展的不是青帝流,依舊是凶多吉少。到時大蛇猛獸一起撲將上來,那可糟之極已。
他雖然膽大,但此刻也不禁頭皮發麻,進退維谷。
忽然耳邊聽到一個淡淡而幽雅的聲音:“你放心去吧。只需放鬆四肢就可以啦。”拓拔野嚇了一跳,張目四顧,突然想起這是白衣女子的聲音,心下狂喜。眼見眾人置若罔聞,只是盯著他等候回話,他心中立時明白過來:“是了!定是仙女姐姐用什麼法術,只讓我一個人聽到她的聲音。她讓我放心去和這大狗熊過招,定是要幫我了。”想到有仙女姐姐撐腰,他登時如有神助。仰起頭挺起胸膛,龍行虎步的下了臺階,往門前一站,雙手叉立,道:“賜教可不敢當。舒展舒展筋骨,也好睡覺。”
唐七面無表情,依舊是恭敬的口吻:“得罪了。”話音剛落,身形閃動,一連七拳擊向拓拔野頭部。拓拔野雖然自小常與其他流浪兒撕鬥,但與真正的武人動手卻是生平頭一遭。眼見刹那間拳影如風閃電般朝自己臉部擊來,心下驚慌,想要挪步已然不及。心中正呼:“糟糕,我的鼻子!”卻聽見白衣女子聲音在耳畔低聲道:“不要動,他這七拳全是虛招,要探你虛實。”
果然每拳離拓拔野面部寸許之距便立即變向,始終在周圍環走。但那淩厲的拳風還是抽得他臉上隱隱生疼。
※※※七拳之後,唐七又狂風暴雨般接連打出四十九拳,但依舊虛張聲勢,將觸即止。過得片刻,拓拔野逐漸鎮定下來,面露微笑,做逍遙狀。心中卻想:“仙女姐姐既然討厭段狂人,卻又為何肯幫助我?”
卻不知白衣女子也在心中問自己。段狂人自三十年前那場事端後,便與木族成為死敵,木族長老會將蜃樓城眾人列為公敵,決不往來,這已是木族的明令。今夜段狂人千里單騎,闖關上山,必是為神農血書中所說之事。但他甫一上山,便出言不遜,驕狂之態素為可恨。自己原決意任其自生自滅。但目睹拓拔野出於俠義之心,挺身而出,心中不免微妙。待到拓拔野為科沙度所逼,勢成騎虎,自己竟不知為何忍不住又破戒相助。這其中或多或少有對段聿鎧錚錚傲骨的惺惺之意,但更多的恐怕是對拓拔野的莫名關心。
唐七知曉科沙度的心意,既然不知這少年身份,不敢立下殺手,不若虛張聲勢,投石問路。豈料他圍著拓拔野打了數百拳,竟都被他看穿,只是悠然自得的叉手望他,動也不動。看來這少年果然膽識過人。
圍觀眾人也是頗出意料之外,十四郎心道:“想不到這小乞丐竟然也有如此膽色。”而大門之內,狂人段聿鎧服了至聖靈丹,稍一調息護理,便覺氣息大暢,丹田內正氣團然,精神大振。雖傷口無法立即癒合,周身仍有疼痛之感,但比之先前已是天上地下。他運氣經脈,發覺內力竟已恢復了五六分。不知是何靈丹妙藥,功效如此神奇。這陌生少年的大恩當真無以為報。
段聿鎧睜開雙目正好看見唐七在拓拔野四周遊走,掌影疊舞,而拓拔野滿臉微笑怡然自得的巍立不動,不由大聲叫好,心道:“這少年不知是何人,難道真是靈感仰新收的門人麼?小小年紀便膽識過人。”
唐七猛地大喝一聲,欺身突進,雙掌齊發,一式“驚濤裂岸”,掀起滔滔掌風朝拓拔野拍去。事起突兀,段聿鎧失聲道:“小心!”
拓拔野卒不及防,心中吃了一驚,掌風猛烈,還隔三尺之距,自己卻如被重物重重撞了一般,心中剛喊:“仙女姐姐救我!”忽覺一股奇異的力道從背後卷來,將自己憑空拔起,向後上方高高飄去,事起倉促,還未回過神來調整一個優雅的姿勢,已經身在半空,口中呀的叫了一聲,雙手在空中亂抓。
眾人見他突然臀部一撅,朝後上方飄起,刹那間便到半空,張牙舞爪,都又驚又奇。驚的是這叫花子般的少年竟然有如此輕功,奇的是他竟以臀部帶動全身,人在半空如蒼鷹搏兔,姿勢怪異,卻不知這是什麼功夫?
唐七瞧他一下便躍到五六丈高處,半晌不下來,只是手腳亂舞,口中念念有辭,只道他是蓄勁待發,心中不由起了畏懼之心。
拓拔野從未遇過這等事情,自己突然便到如許高處,腳下空無一物,只覺一股涼颼颼的感覺直從腳底麻到大腿根處,心突突亂跳,險些便從嗓子眼裡蹦了出來。耳邊又響起白衣女子的聲音,似是忍俊不禁:“公子別怕,我不會讓你摔下來的。你只管放鬆便是。”
拓拔野原非膽小之輩,只是從未有過身不由己懸在半空的感覺,而且卒不及防,故而才有此狼狽之態。聽得白衣女子所言,心中大定,臉上一紅:我這膿包狀可都讓仙女姐姐瞧在眼裡了。不成,需得打點十二分精神,即使跌下去,也得瀟瀟灑灑。
當下借著那力道,抬頭挺胸。白衣女子複道:“公子小心,我要放你下去了。”話音未落,拓拔野突然覺得腳下一空,急速下落,險些又要驚呼出聲。
耳邊風聲呼嘯,人影疾閃,忽然覺得那股強大的力量將自己的雙腳抬起,人猶在半空,雙足自動連環彈踢。足尖忽然碰到一個物體,既而雙腳急速交替踢到那物事上。有人發出慘叫聲。然後自己穩穩落到地上。
他腦中兀自嗡嗡做響,甩甩頭方才清醒過來。只見那黑衣大漢唐七已在十丈開外的地上,四腳朝天,口吐白沫。眾人瞠目結舌的瞧著他,一個黑衣大漢的口角都垂下涎來。
段聿鎧拍掌叫好:“好一招無邊落木!”
科沙度心中迷惑不解,瞧他歪歪扭扭自半空沖下,刹那間連環踢腿將唐七踢出老遠,力道驚人,似是木族青帝流的無邊落木,但那姿勢也太過怪異,難道竟是新創的招式麼?
拓拔野想不到糊裡糊塗間便將這七尺大漢踢得不醒人事,又驚又喜,當下笑道:“想不到我剛伸伸懶腰,他卻先比我睡著了。老頭子,你還要我教你幾招麼?
科沙度未探出他的虛實,卻比先前更為糊塗了。眼前事關重大,不確定這少年的身份,便不能確定青帝對段狂與蜃樓城的態度,可謂全域關鍵。當下乾笑幾聲道:“公子果然好身手。不過這幾下連環腿五族之中皆有,也不能證明你便是青帝門下。如果公子不介意,老夫倒想與公子切磋幾招。”
拓拔野有白衣女子幕後相助,胸有成竹,雖然瞧見他碧琴光刀威力驚人,但心下絲毫不懼,正要答允,望見十四郎恨恨的盯著他,不由怒從心起,哈哈一笑道:“我素來尊重老人,豈能這般欺負你?那個什麼十七十八郎的,瞧你是個可教之才,爺爺我便點撥點撥你吧。”
十四郎微微一楞,心中惱怒,那偏狹暴躁的性情立時壓過了先前的顧慮:“小叫花子,你當少爺怕你麼?”不顧科沙度的眼色暗示,冷冷道:“恭敬不如從命。野公子,我便來討教討教你的驚世絕學。”
拓拔野嘿嘿一笑,將腰間斷劍嗆然拔出,登時亮起一道眩目的光芒。科沙度見多識廣,瞧見這斷劍大吃一驚,失聲道:“無鋒劍!”眾人聽見無不聳然動容。
無鋒劍乃是木族七大神器之一,竟然在這流浪兒般的少年手中!這神秘少年究竟是何人?竟然持神劍,居聖地,難道真是青帝身邊的要人?此番驚異遠過於先前。
十四郎瞧見這無鋒劍,氣焰登時又餒了一半。原本將信將疑的心中,又開始相信這少年是青帝門人。倘若如此,自己縱然勝了他,只怕於青帝面子也大大的不好看。但若敗了,豈不折了朝陽谷的威名?大戰在即,這可是折損士氣的行徑。可是話已說出,那是不能收回了,否則更是言而無信,辱及朝陽穀。唯一之道,就是傾盡全力,平衡得當,與這少年鬥個平手,那麼自然皆大歡喜。倘若幾招下來,瞧出他不是青帝門人,那可絲毫不能客氣,將他大卸八塊,方解心頭之恨。
一念及此,十四郎恭恭敬敬的橫鞭拱手道:“野公子,咱們點到為止。”
※※※拓拔野剛大踏步上前,忽然聽到白衣女子冷冷的聲音:“野公子,誰讓你自作主張,點名道姓和他打啦?我不是早與你說過,這柄劍不要輕易出示麼?既然你這麼有把握,那麼你就自己和他動手罷,我可幫不了你啦。”
她先前傳音入密,又以內力遙控拓拔野施展“無邊落木”,原是擔心拓拔野毫無武功,將被打得慘不忍睹。孰料這小子竟然得意忘形,自不量力,要與十四郎過招。要與人過招那也罷了,偏偏又要亮出無鋒劍。這流言一起,匹夫懷璧,拓拔野今後還有寧日麼?她心中擔憂之下,竟然一反常態,嗔怒不已。
拓拔野聽見她語含薄怒,登時大為焦急:“哎呀,我只顧自己威風,卻將仙女姐姐的話拋到腦後,她自然要生氣了,這該如何是好?”竟然絲毫沒有想到,倘若白衣女子不幫他,他怎生在十四郎鞭下避過幾招。
來不及多想,十四郎一鞭已然抽到。
十四郎這一鞭原是“幻電玄鞭”的起式“玄蛇吐信”,意在試探而不在傷人,他心中對此戰頗存顧忌,這一鞭更未發出全力。豈料這一鞭斜斜劈下,拓拔野竟然閃都未閃,當肩被劈了個正著,立時通的一聲,單膝著地。
這一下大出眾人意料之外,都是“啊”的一聲。
十四郎更是始料未及,他這一鞭擊下之時,腦中甚至都已想好後面應對的七八式,對方會如何如何反擊,自己又要如何如何防守,殊不料這一下就沒了後文。
時間仿佛凝固了,眾人楞楞的瞧著兩人。拓拔野覺得肩頭火辣辣的疼,拍拍褲腿,站直身笑道:“多謝。我這一身衣服好久沒洗了。難得你記得幫我撣撣灰塵。”
科沙度電眼如炬,心道:“沒想到你小子這般不濟。就這麼一鞭便漏出了底細。想來這柄劍多半也是撿來的。只是為何能躍到半空如許之久?連環腿也如此威力?”他雖然老奸巨滑,也一時不能猜透。
科沙度暗暗給十四郎使了個眼色,十四郎再不答話,陰沉著臉,反手又是一鞭。
這一鞭比先前要快了幾倍,拓拔野只覺烏光一閃,左腿已被鞭子卷住,然後自己便騰空飛起,眼前明月松枝、亭臺樓閣急速亂晃,通的一聲,背部猛撞在地上,劇痛攻心,全身猶如散了架一般。
十四郎沒想到這一擊竟又如此容易得手,心道:“這小子究竟是扮豬吃象,還是水仙不開花裝蒜?哼,倘若真是裝蒜,我便將他打成蒜泥!”當下搶身上前,左右揮鞭,如狂風暴雨般向拓拔野劈頭蓋臉的打去。
拓拔野瞬息間便被打出七八道鞭痕,衣衫本就襤褸,這一陣下來,更是絲絲縷縷,衣不蔽體。所幸他服了神農丹後,純陽真元沈于丹田,一經激發,立即從經脈護罩全身,所以雖然疼痛異常,皮開肉綻,卻未有內傷。
拓拔野性子頑強,一邊跳脫,拿手臂、斷劍抵擋,一邊笑道:“好舒服,好舒服,乖孫子按摩的爺爺我好生舒服。”
段聿鎧原以為拓拔野必有不俗的武功,豈料幾個回合下來,依舊只是挨打,心中大為著急,喝道:“小水妖,你欺負一個小孩作甚?來來來,再與老子大戰三百回合!”彈身跳起,正待向十四郎沖去,卻忽覺丹田一痛,經脈紊亂,真氣在體內亂竄,全身酸軟,登時又一跤坐倒。原來他此刻體內真氣正在經脈中游走調理,這一急起身,登時岔氣,雖無大礙,卻又得一時半刻方能起身。
段聿鎧正焦急,突然身邊一道白影急掠而過,那白龍鹿怒嘶長鳴,如狂飆般向十四郎撲去。
拓拔野見白衣女子始終不來救他,心中起了自憐自艾之意,倒希望自己在她面前被打得狠些,不知她瞧見了心中會怎生想?瞧見白龍鹿沖來,笑道:“鹿兄,你別上來,瞧我怎樣調教我乖孫兒。”
白龍鹿頓足嘶鳴不已,極是擔心。
拓拔野心中沒來由的一陣難過:“拓拔野呵拓拔野,你當你自己是什麼人?會讓仙女姐姐為你擔心?在她眼裡你不過是個小乞丐而已。”心中疼痛不可自抑,哈哈大笑。十四郎心中越來越肯定,這小叫花子先前不過是故弄玄虛而已。心中惱怒更盛,冷笑道:“小子,你的嘴皮子倒比骨頭還硬!”當下猛然增加力道,出鞭也更加刁鑽詭異,刷刷刷一連三鞭,鞭鞭抽中拓拔野面頰,最後一鞭抽在他嘴唇上,登時腫起老高,鮮血長流。
拓拔野只覺濕熱的鮮血從額上流入眼中,滿臉火辣辣疼痛得宛如皮都被揭下來了一般。他心中難過憤怒,用手擦拭鮮血。瞧見眼前黑影縱橫,又是幾鞭打來,當下猛地迎鞭而上,左手當空一奪,掌心熱辣如被劈斷,竟然將那鞭稍抓住,右手斷劍奮力朝前砍去。
眾人都是“啊”的一聲,驚異無比。
十四郎大驚,原以為他不過束手待斃,豈料輕敵之下,竟被他不顧生死抓住鞭子,閃電般攻來。十四郎身形一轉,堪堪避過,但左袖被削去一塊,臂上也被劃破一道口子,鮮血長流。十四郎驚怒之下,一腳猛踹,正中拓拔野胸口,頓時將他踢飛到丈餘外。
拓拔野一邊撫住胸口咳嗽,一邊想要大笑,卻笑不出來。
白龍鹿悲嘶一聲,奔到拓拔野身邊,彎下脖子,舌尖在他臉上舔來舔去。
十四郎用手指蘸了蘸自己的鮮血,放在嘴中嘗了嘗,恨恨的瞪著拓拔野,一步步逼將上去。
段聿鎧用力迫住亂竄的真氣,豆大的汗珠流了滿面,森然道:“小水妖,倘若你敢動他一根寒毛,段某便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十四郎哈哈狂笑,揮手一鞭抽在拓拔野腿上:“段狂徒,你不過是鬼門關前的人,還敢說這話?少爺我不僅要動他寒毛,還要將他大卸八塊,瞧你能將我怎樣?”又是兩鞭重重朝拓拔野臉上擊落。
拓拔野閉眼微笑,心中枯澀。忽然一股強大的力氣將自己朝後一拉,既而向上抬起,雄赳赳氣昂昂的站在地上。他心中大喜:仙女姐姐!仙女姐姐!
眾人大為驚奇,眼見他躺在地上,氣息奄奄,怎地突然生龍活虎跳將起來?正疑惑間,只見拓拔野疾進如風,拳如雨點,腳若閃電,刹那間將十四郎打得東倒西歪,向後跌跌撞撞退了十餘丈!
十四郎心中驚怒、迷茫、困惑,一片混亂,突然耳邊聽見拓拔野氣喘吁吁的笑聲:“孫子不肖,吃爺爺一掌!”右頰突然烈火炙燒般疼痛,暫態腫起老高。又聽見拓拔野笑道:“嘴巴太賤,需得封上。”嘴唇如被烙鐵幾中,疼痛得麻木不已。最後聽到拓拔野笑道:“心地太壞,爺爺替你修理修理。”胸膛重重被踹中一腳,登時劇痛攻心,騰雲駕霧般的飛了起來,就此不醒人事。
第一卷 第四章 水妖龍女
明月高懸,四野沉寂,惟有風聲入松,蟲鳴不已。
眾人目瞪口呆的望著,眼前變故實在太為突然,大大出乎意料之外。片刻前,十四郎還趾高氣揚,對著幾已不能動彈的拓拔野橫眉揚鞭,孰想片刻之後,兩人竟然掉了個個。拓拔野這閃電般的連環進擊實在太過快速,匪夷所思。
場上眾人惟有科沙度與段聿鎧隱隱瞧出了些須端倪。兩人不約而同的想,拓拔野先前明明已氣息奄奄,竟能瞬息間龍騰虎躍,一招制敵,太過蹊蹺。先前連環腿擊敗唐七,也頗有可疑之處。唯一的解釋便是,定有人在背後以魔法或高強內力遙控拓拔野。
科沙度瞧了一眼段聿鎧,見他也正惑然的向院裡望去,心下登時一片雪亮。他揮揮手,眾黑衣大漢立即搶身上前,將十四郎抬到一旁,敷藥包紮。
拓拔野借著白衣女子的力量,刹那間便打倒了驕橫不可一世的十四郎,心中快慰無比。想到仙女姐姐終究還是看不得他挨打,出手相助,心中更是歡喜不盡。他正想掉頭朝朝陽谷眾人得意微笑,豈料白衣女子的力量突然消失,腳下一軟,坐在草地上。白龍鹿歡嘶不已。
科沙度朝著庭院朗聲道:“何方高人,能否現身一會?”他此刻心中已然篤定院中的那人定然不是青帝。依照青帝脾性,必不會暗中相助,而不現身。但此人竟能控制拓拔野,瞬息擊倒十四郎,絕非常人。他想來想去,也想不出究竟是誰。
院中寂然無聲。
段聿鎧嘿嘿笑道:“可笑,可笑之至!打不過別人,便用這法子來遮羞麼?”科沙度心中怒極,但心想那人似敵非友,武功極高,倘若當真鬥起來,只怕自己也未必是對手。況且十四郎傷勢不明,己方士氣低落,明顯處在下風,惟有暫時避上一避。這段狂先由得他倡狂,方圓千里,己方已經布下天羅地網,還怕他插翅飛走麼?
當下拱手向那院中神秘人道:“不知朝陽穀何處得罪了閣下,竟與我等為難?所謂冤家宜解不宜結,倘若朝陽谷無意間有冒犯之處,還請閣下多多擔待。”等了片刻見仍無反應,只得道:“既然如此,青山長在,綠水長流,總還有相會的時候。今日我等就此別過。”
言畢揮手而退,眾黑衣人抬著十四郎朝山下走去,來去如風,轉眼間便走得乾乾淨淨。
段聿鎧氣息已大大順暢,勉力爬起,朝拓拔野走去,拱手正色道:“小兄弟,大恩不言謝。段某這條性命是你揀回來的,今後但有差遣,只要不違背良心,段某一定替你辦到。”
拓拔野渾身無力,臉上傷口仍在熱辣辣的作痛,連連擺手,齜牙咧嘴的笑道:“你的性命可不是我救的……”他正要說“是仙女姐姐救的”,耳邊又聽見白衣女子淡淡的說道:“公子,你我相逢之事請勿向第三人說起。”頓了一頓,低聲道,“這人是蜃樓城的使者,你將神帝的血書交與他便可。江湖險惡,公子請多珍重。”
拓拔野心中一凜,難道她在與我告別麼?也不知哪裡來的力量,猛地從地上躍了起來,朝院裡奔去。奔得甚急,在大門處絆了一跤,連滾帶爬的向前沖去。只見院裡月光如水,竹影搖盪,哪有半個人影?幽香猶在,絲絲縷縷鑽入九轉愁腸。
他心中大痛,腦中一片空茫,望著那搖曳的綠竹,眼淚模糊了雙眼。少年多情,這一夜邂逅,竟讓他自此永生難忘。
突然不知從何處飄來寂寥悠遠的簫聲,如孤雲水影,若有若無,遠遠的去了。難道是仙女姐姐再與他做最後的告別麼?
拓拔野悲從心來,發足狂奔,撞在段聿鎧的身上,不及說話,又朝外奔去。月影班駁,樹木在身後倒退。
他奔到那湖邊竹亭內,空空蕩蕩,惟有石桌上瑪瑙香爐,焚香猶未燃盡。
拓拔野想起那白衣女子,將那香爐捧起,仔細端詳,心中越發難過,不知今日一別,日後還有相見之日麼?淚水登時流了滿面。
心中難過、迷茫諸多情感湧將上來,周身疲乏疼痛,過不多時,伏在石桌上沉沉睡去。
※※※待到他醒來之時,已是翌日上午。陽光普照,湖光粼粼,桌上瑪瑙香爐焚香已盡,但那特殊的香氣依舊縈繞周圍。昨夜的事情登時一幕幕回憶起來。拓拔野猛地坐起來,瞧見竹亭外天湖邊,段聿鎧在串烤魚片,白龍鹿在湖中愜意的遊著,時而猛地紮入水中,叼出一尾魚來。
段聿鎧見他醒來,回頭笑道:“小兄弟,你肚子餓了麼?過來吃條魚吧。”拓拔野將香爐望懷裡一塞,應諾一聲,跳出竹亭,還未到湖邊,突然湖水四濺,全身盡濕,白龍鹿從湖中閃電般撲出,將他撲倒,舌頭在他臉上舔個不停,歡鳴不已。
拓拔野接過段聿鎧拋來的魚片,咬了半片在嘴裡,將剩餘半片塞入白龍鹿口中。
段聿鎧道:“小兄弟,我瞧你身上寶貝不少,卻似乎不會武功,這是為什麼?”
拓拔野知他武功甚強,電眼如炬,瞞他不住,當下不好意思的一笑,便將這幾日之事說與他聽。拓拔野見他是一個磊落漢子,又是患難之交,全無隱瞞。只是根據昨夜白衣女子囑咐,將她略去不說,而換成一個蒙面人。
段聿鎧聽得神農物化時,失聲大驚,半晌慘然笑道:“沒想到神帝竟然死在南際山上!原本還想請他支持公道,現在可糟啦。”
再聽到神農血書,托拓拔野交到青帝與蜃樓城喬羽手中,臉上變色,連聲音都有些發顫:“小兄弟,我便是從蜃樓城來的。能將這血書給我看看麼?”
拓拔野早已知道他是蜃樓城的人,又聽仙女姐姐證實。想他不遠千里來此找青帝,只怕確與神農託付自己的事情大大有關,當下便將血書與神木令交與段聿鎧。
段聿鎧只瞧得片刻,便熱淚盈眶,但臉上卻欣喜若狂,他跳將起來,一把抱住拓拔野道:“這回蜃樓城十幾萬百姓有救啦!小兄弟,你可真是我們的福星!”拓拔野心中雖然老大的疑惑,但瞧他這般歡喜,心下也不禁快慰。
段聿鎧有些不好意思,鬆開手笑道:“小兄弟,我一高興就忘形。神帝這封血書,可是蜃樓城裡十幾萬百姓的救命草。”拓拔野心想自己任務總算完成了一半,但卻不知血書中說的是什麼事,當下問道:“段大哥,你說能救十幾萬百姓,這是怎麼回事?”
段聿鎧道:“說來話長。小兄弟,既然你是神帝的使者,不如你還是隨我去一趟蜃樓城,路上我將這前後因果講給你聽。”他生怕拓拔野不去,又加了一句,“蜃樓城是大荒最美麗的海上島城,好玩得緊。你到了那裡可是我們的貴客。”
拓拔野本就四海為家,習慣了到處流浪,聽說那裡好玩,登時大感興趣,心想反正神農便是要讓他將這血書交與蜃樓城主喬羽的,眼下又多了一位導遊,那是再好不過啦,當下點頭應允。
段聿鎧大喜,道:“太好了!事不宜遲,咱們現在就出發!”他將血書包裹神木令,依舊交還拓拔野。
兩人騎上白龍鹿,向山下走去。白龍鹿見段聿鎧要跨將上來,似乎頗不情願,昂首踢蹄。兩人騎上來後,它又猛烈顛簸了一陣,險些將拓拔野拋下去。費了半晌工夫,白龍鹿方才不情不願的朝山下奔去。
山路極陡,下山時遠比上山驚險,所幸白龍鹿沒再使性子,奔跑如飛,又平又穩。有幾次騰越時,拓拔野身上無力,險些顛下背去,被段聿鎧在背後拉住後領,方才穩住。
兩人一獸有驚無險的奔了不到半個時辰,終於下了玉屏峰。
段聿鎧對這路途瞭若指掌,抄最近的路朝千里之外的蜃樓城奔去。
※※※出了玉屏山,又到那萬里平川上。萬里碧野,東北天地交接處黛青山脈蜿蜒起伏。段聿鎧指著那遠山道:“以白龍鹿的腳力,今天日落前,我們定然可以趕到那東始山。”
一路平坦,雲淡風輕,白龍鹿跑得飛快。
途中,段聿鎧斷斷續續將蜃樓城、青帝與朝陽穀之間的原委說了出來。
三十年前,蜃樓城原也是木族城邦,乃是木族與水族在東海的交界點。蜃樓城主喬羽、段聿鎧等人當時皆是木族中頗有聲望的年輕勇士,列身當時“大荒八十一勇士”。
大荒553年,水族黑帝閉關苦修,將族中之事交於聖女烏蘭絲瑪與大魔法師黑水真神燭龍共掌。當年年末,水族碧藻城因反對大魔法師黑水真神燭龍而被滅城,城主季晟山被殺,其妻攜子女、千余難民奔投木族。青帝因不願與水族生隙,以昔年五族大荒書規定五族不得干涉彼此族內之事為由,拒絕收留。碧藻城婦孺老弱聞訊紛紛自殺。喬羽、段聿鎧等人心中不忍,將剩餘難民收入蜃樓城。燭龍雖礙於青帝之面,未再追究,但青帝以為蜃樓城此舉,乃是對他的大大不敬,一怒之下在長老會議中決議將蜃樓城眾人趕出木族,永不往來。
神農為免蜃樓城遭受刀兵之禍,特下令封蜃樓城為“自由之城”,獨立於大荒五族之外。自此之後的幾年中,五族中皆有大量難民慕名湧入蜃樓城,蜃樓城因此成為難民的庇護所、遊俠的樂園。但一旦進入此城,將永不能回五族。故蜃樓城除了“自由之城”的雅號外,還有別稱“不悔城”。
拓拔野聽得津津有味,道:“段大哥,這麼說蜃樓城裡全是不受五族歡迎的人嘍?”段聿鎧哈哈笑道:“那也不一定。不過很多人確實都是不滿族內的統治,才投奔蜃樓城的。但是蜃樓城也並非人人都可以進來。倘若是在族內作惡多端而被驅逐出來的,我們斷斷不會收留。”
拓拔野道:“那麼神帝血書中說的又是什麼事呢?段大哥你又為何到這玉屏山來尋找青帝呢?”段聿鎧嘿嘿一笑,道:“一個月前,蜃樓城外東海上,許多漁船紛紛沉沒,都說是撞到了裂雲狂龍。”拓拔野奇道:“裂雲狂龍?是什麼東西?”段聿鎧道:“水族的靈獸。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凶獸。所以當時喬城主就帶了一些人出海,想將這禽獸降伏了。誰想沒有遇見裂雲狂龍,倒遇見了大荒十大凶獸之一的藍翼海龍獸。傳說凶獸一旦出現,天下便要大亂。”拓拔野吐舌道:“這等厲害!”
段聿鎧道:“那日喬城主拼著命斬殺了藍翼海龍獸,自己也受了極重的內傷。我們原以為這事已經瞭解。豈料過了半個月,水妖朝陽谷來了使者,竟然說那藍翼海龍獸是朝陽穀的圖騰聖獸,喬城主殺了怪獸,便是與朝陽穀為敵。當時便向我們下戰書約戰。”
拓拔野早已瞧朝陽谷萬二分不順眼,同仇敵愾,怒道:“***,哪有這等不講理的!”段聿鎧冷笑道:“水妖要是講理,那還叫水妖麼?朝陽谷天吳那個老狐狸,瞧見喬城主身受重傷,蜃樓城力量大損,竟然乘火打劫,真他***不要臉到了極至。”他越說越生氣,猛地一拍大腿道:“不過最可氣的還是屬靈感仰的那老匹夫。蜃樓城上上下下許多人不管怎麼說,當年都是木族中人。我和喬城主你可以不管,但這些老百姓你可不能不救吧?可是這個老匹夫竟然對水妖說,蜃樓城早就不是木族城邦了,他管不著。”
拓拔野這才恍然道:“所以段大哥這才大老遠跑來向青帝討個公道?”段聿鎧道:“對。老子一路上殺了幾批水妖,才趕到玉屏山,誰想那個老匹夫不敢見我,竟然腳底抹油,溜之大吉,真他***不要臉!”
拓拔野點頭道:“敢情神帝那張血書,也是讓青帝出面化解這場事端了?”段聿鎧歎道:“想來神帝聽說了這事,想趕到蜃樓城去,卻在南際山頂百草毒發,不得已之下,才請小兄弟你拿血書請靈感仰出面調停。”
拓拔野皺眉道:“眼下咱們沒找著青帝,這血書還有用麼?”段聿鎧笑道:“當然有用。這封血書加上神木令,那便是神帝親臨。即使沒有靈感仰,天吳也要乖乖的退兵。”
正說話間,突然西北邊雷聲隱隱。兩人抬頭上望,碧空萬里,豔陽高懸,哪有變天的跡象。雷聲滾滾,越來越響。兩人循聲望去,只見西北邊山腳處突然冒起陣陣煙塵。白龍鹿昂首長嘶,極為興奮,似是預見了什麼有趣的事情一般。
段聿鎧面色微變,翻身落地,伏下身,將左耳貼在地上聽了片刻,跳起身來道:“不好!像是大批怪獸朝這裡奔來了。咱們得快走。”拓拔野倒是大感興趣,張望不已。段聿鎧躍上鹿背,雙腿一夾鹿腹,想催它快跑,豈料白龍鹿絲毫不理會,只是原地打轉,嘶鳴不已。拓拔野拍拍它的脖頸,方才戀戀不捨的朝著東北方小跑。
西北那煙塵越來越濃,聲音越來越響,拓拔野終於聽清,那不是雷聲,確實是千萬獸蹄同時奔跑發出震天巨響。
白龍鹿歡聲長嘶,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怪異的吼聲。
拓拔野心中好奇,轉頭眺望。那塵土迎風怒卷,遮天蔽日。突然,從那灰濛濛的塵土間,奔出了一隻巨大的怪獸,然後是第二隻,第三只……成千上萬的怪獸瞬息間同時湧現!夾帶著漫天塵土,向著他們猶如狂風怒濤般席捲而來。
萬千蹄聲如急風暴雨,震得大地仿佛都開始晃動起來。萬千嘶吼鳴叫聲此起彼伏,如同驚濤駭浪震得拓拔野的雙耳嗡嗡作響。
兩人一獸急速狂奔,左側,空前的怪獸群如怒海般洶湧奔流著。
※※※段聿鎧大聲道:“這些怪獸不知受了什麼驚駭,才會這般玩命的狂奔。”
拓拔野從未見過這等壯觀場面,心中激動遠勝於恐慌,忍不住大聲長嘯。段聿鎧心想:“這小子膽子忒大,不知道這獸群沖將上來,會將他踏成肉泥。嘿嘿,我段某號稱狂人,竟然比不上這小子啦。”他微微一笑,也仰天長嘯。嘯聲激烈壯闊,在這一片宏聲巨響中竟然清晰激越。
白龍鹿聽見二人長嘯,登時也昂首長嘶。那奔在最前面的數十隻怪獸離他們尚有千丈之遙,聽見白龍鹿的叫聲突然驚慌失措,亂做一團,驚叫不已。後面的獸群湧將上來,登時將它們踏倒。一時間悲鳴四起,塵土迸揚,獸群如撞擊在礁石的巨浪,四面八方的奔散開來。
驀地從西北邊遠遠的傳來奇異的號角聲,宛如鬼泣狼嚎,說不出的難聽可怖。獸群聽見號角聲驚懼更盛,繼續潮水般向東邊湧來。
段聿鎧眯了眯眼,冷笑道:“我當是誰,原來是水妖龍女。”他嘿嘿一笑道:“小兄弟,這吹號角的是朝陽穀的妖女,這些怪獸都是怕她怕得緊,才這般奔逃的。”拓拔野大感興趣,道:“難道她有三頭六臂麼?”段聿鎧哈哈大笑:“三頭六臂沒有,倒有三個……”他一想拓拔野還是毛頭小子,當下住口嘿嘿而笑。拓拔野瞧他笑得怪異,心下更為好奇。當下道:“段大哥,不如咱們去會她一會?”
段聿鎧哈哈大笑,搖頭道:“小兄弟,倘若是平時,我定然帶你去見識見識。只是今日我們身上這東西太過要緊,什麼也比不上及時趕回蜃樓城重要。”拓拔野雖知如此,但畢竟心癢難搔,究竟是何方神聖,竟能讓這千萬怪獸驚怖如此呢?
距離東始山不過十餘裡了,日已西斜,晚霞如火,流轉變幻。那群怪獸越來越多,越來越近。跑在最前的是數十隻插翅豹,一面奔走,一面滑翔。朝後望去,各種怪獸皆有,一大半是拓拔野見所未見的怪物。
號角聲接連響起,越來越近,獸群驚聲悲吼,相互踐踏,瞬息間便有數百隻龍馬、羚羊被沙皮象等巨大怪獸踩倒,淹沒在萬千蹄掌之中。號角聲越來越響,獸群驚怖益盛,竭力狂奔,突然又有數十隻怪獸力竭摔倒,登時被踩成肉泥。
拓拔野瞧得心下不忍,罵道:“***,哪有這等打獵的。”段聿鎧嘿嘿笑道:“小兄弟,她要捕獵的,可不是那些禽獸,而是咱們。”拓拔野“咦”了一聲,訝異不已。段聿鎧道:“水妖怕我們蜃樓城搬救兵,在派出使者之前,已經在蜃樓城方圓千里內布下了重重阻兵。老哥哥我來的時候就是殺了幾披水妖闖過來的。”拓拔野笑道:“難道這妖女會算命,竟然能看見咱們在這裡麼?”
段聿鎧道:“魔法中原本就有千里眼。要瞧見咱們那也不是不可能。況且昨夜,小水妖被你打成重傷,科老妖灰溜溜的撤走,必不甘心,定然要在這裡布下阻兵。”拓拔野藝雖不高,膽卻頗大,聽了倒頗為興奮,笑道:“段大哥你武功蓋世,小弟我洪福齊天,加在一起百戰百勝,怕他作甚!”段聿鎧豪氣大生,仰天大笑:“小兄弟,想不到你年紀輕輕,便和我段狂一樣膽大包天。”
突然聽到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說道:“一個是年少無知,不知天高地厚,一個是老而糊塗,自欺欺人,加在一起必死無疑!”
聲音來自後上方,兩人循聲望去,只見半空中一個人面鳥身的怪物桀桀而笑,滿面猙獰。拓拔野心中微驚,口中哈哈笑道:“段大哥,這個鳥東西是什麼玩意兒?”段聿鎧嘿嘿笑道:“這是水妖的家奴,專門通風報信,打探消息的。是水妖裡第一等下賤的東西。”原來這怪物名叫般旄,乃是朝陽谷的家奴,因罪受罰,而被天吳用魔法封印,變成似鳥似人的怪物,專門用來刺探消息的信使。性情陰鷙,喜歡搬弄是非。非但在其他四族中臭名昭著,即便是在族內,也深為人惡絕。
般旄大怒,桀桀怪叫,突然撲將下來,它不敢襲擊段聿鎧,只是向拓拔野探爪抓去。段聿鎧哼了一聲,右手屈指而彈,指尖上突然出現一顆綠色光球,激射而出,登時將般旄打個正著。鮮血激射,那怪物慘叫一聲,撲騰翅膀,朝上疾退,桀桀怪叫聲中去得遠了。
眼見已到東始山腳下,段聿鎧道:“小兄弟,這畜生定然報信去了。眼下水妖勢眾,咱們倘若還這麼朝前走,只怕要落入他們的埋伏中。不如我們分頭走。老哥哥我先去引開水妖,他們不知道你身上的血書,定然想要拿我。你先越過這東始山,到山陰東面的那個大水潭等我。我帶水妖兜個圈,明日一早必在那裡與你回合。”
拓拔野知道他擔心自己受累,這才冒險引開追兵,倘若自己不答應,只怕他更為著急,且徒然浪費時間,當下點頭答應。
段聿鎧拍拍他的肩膀:“小兄弟,能認識你當真是我段某的福氣。”他頓了頓道:“老哥哥還想向你借這白龍鹿一用。它腳程極快,定然可以甩開水妖。”拓拔野撫摩白龍鹿脖頸,在它耳邊道:“鹿兄,這位段大哥是我們的好朋友。你一定要帶他脫險。明天一早咱們再見面。”白龍鹿扭頸嘶鳴,極是不舍。
段聿鎧歎道:“小兄弟,不知道你有什麼魔力,這白龍鹿原是水族極為凶頑的靈獸,許多水妖也伏它不住。怎地就與你這般親熱?”當下從懷中取出一張一人大小的淡綠色的薄紗,道:“這是隱身紗,你只需將自己裹在裡頭,旁人便瞧不見你。你先裹上它,在山上避上一避,待到水妖過去了,你再翻山。”
拓拔野心道:“段大哥倘若自己披上便沒有危險,卻將它給了我。這等好朋友,真是沒得說。”點頭接過。段聿鎧回頭瞧那獸群越來越近,排山倒海的湧將過來,當下道:“事不宜遲,明日水潭相見。”雙臂一振,將拓拔野高高拋起,穩穩的落在東始山的山腳巨石上。
白龍鹿昂首奮蹄,嘶鳴不已,在原地轉了幾圈,方才戀戀不捨的朝東面電馳而去。
※※※拓拔野腳下巨石離地約有六丈高,正是絕佳的觀景台。四周綠樹環合,夕陽掛梢。他索性坐了下來,將那隱身紗圍住全身。
過了半刻鐘,那獸群奔得近了,拓拔野覺得身下巨石都開始顫動起來。
獸群未到,塵土先行。刹那間狂風卷舞,灰濛濛的塵土漫天席地蓋了過來,拓拔野只覺周遭一片昏暗。
萬獸奔騰,大地震動。
突然一隻插翅豹閃電般掠過,既而是第二隻,無數的怪獸掠過。
拓拔野從未在如此近的距離瞧見如此多的怪獸齊頭狂奔,心臟僕僕亂跳,興奮不已。他突然想起了幾年前在東海險崖上俯瞰怒潮的情景。浪淘不同,壯觀仿佛。
他的耳邊轟隆隆作響,除了強烈的震動與嘈雜的嘶吼聲,什麼也聽不見了。腳下獸群如流,洶湧呼嘯,龍馬、獅虎、牛群、沙皮象……穿梭如流,偶有巨大不知名的怪獸奔騰而過,所夾帶的凜凜狂風險些將拓拔野卷倒。
跑在中間的是數百隻小山般的龍獸,所過之處飛砂走石,山上木葉簌簌。一隻雙頭龍獸前腳絆倒,狂吼一聲,如山石崩塌,阻在路中。驚嘶四起,後面靈巧些的動物紛紛轉向,如潮水般分流,但動作稍微遲緩的,避之不及,登時踏將上去,那雙頭龍獸怒吼聲中,巨尾橫掃,立時將踩上來的猛獸甩飛出去,兩隻野豬重重撞在山岩上,摔將下來,又被如潮的獸群紛至遝來,登時斃命。
那詭異的號角聲更加近了,每吹一聲,獸群便驚惶狂亂,自相踐踏。一隻長牙猛!狂性大發,悲吼聲中長鼻卷舞,將周圍的其他猛獸卷住,四下亂拋,一隻獨角羊被高高拋起,落下時正好撞在一隻盾甲劍犀的犀角上,立時肚破腸穿。南側一隻野牛受了驚嚇,低頸狂沖,猛地將利角紮入前方狼馬的後臀,狼馬長嚎聲中,一口咬在旁側羚羊的脖頸上。
獸群一片混亂,如亂石急流,盤旋周轉。猛獸狂性大發,相互對戰,轉眼間又有數十隻野獸被頂殺、被拋起。一隻健碩的豹尾羊被猛!用力甩起,在空中劃過一個優美的弧線,碰的摔在拓拔野身前,四腳抽動,眼見是不活了。拓拔野喃喃道:“多謝猛!兄,小弟今晚不用打獵了。”
話音甫落,又有幾隻野獸被摔將上來,堆在一起。
頭頂突然咿呀有聲,幾隻翼龍鳥張翼滑翔,從頭頂掠過,趁勢俯衝,雙爪抓起拓拔野眼前的猛獸屍體,呼嘯而去。
號角聲越來越近,獸群狂奔,後面的數百隻猛獸驚駭若狂,竟然自己猛撞山壁,倒地身亡。
過了一刻鐘,獸群怒潮終於奔流而盡。塵煙漫舞,聲如潮去。幾十隻跑在最後的猛獸悲鳴不已,紛紛倒地,雙目哀憐的瞧著後方,全身簌簌發抖。
拓拔野心中升起寒意,不知那水妖龍女究竟有何等手段,竟讓這些狂野的靈獸如此畏懼?
號角聲連綿不斷,鬼哭狼嚎,拓拔野覺得心跳變得奇異起來,竟隨著那號角聲忽而亂跳,忽而停頓,一絲癢癢的感覺從心肺處緩緩升起,爬過胸腔,爬過嗓子眼,又向腦中爬去。拓拔野心中一凜:“好奇怪的感覺!定然是這號角聲的古怪。”當下用手指死死堵住耳眼。雖然猶能聽見號角聲,但那瘙癢難過之意已大大緩減。
卻見那數十隻野獸卻開始滿地打滾,發了狂般的嘶吼悲嘯。
突然那號角聲停了下來,猛獸立時停止嘶叫動作,躺在地上一動不動,死了一般。拓拔野緩緩鬆開手指。四周死一般的沉寂。微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忽然聽見了輕緩有序的腳步聲,聽來像是幾十隻巨型猛獸一道行進的聲音。然後響起一個慵懶嬌媚的聲音:“那白龍鹿倒跑得真快,發狂的獸群都追它不上。”聲音甜膩入骨,拓拔野砰然心動,忍不住想瞧瞧發出這般動聽聲音的究竟是怎樣的女子。
※※※剛一探頭,便嚇了一跳,只見數十隻巨大的怪獸昂首並進,每只怪獸皆高三丈,龍頭象身,遍佈鱗甲,四蹄有鰭,肩處均有一對肉翼。每只象龍獸的耳朵都用絲綿堵住。象龍獸上均坐著一個黑衣人,背負長刀。瞧那裝束,似是朝陽谷水妖。
他突然眼前一亮,差點吹出一聲口哨。那群象龍獸正中,一隻格外高大猙獰的黑色龍獸,昂首睥睨,極為倨傲,龍背上赫然坐著一個美若天仙的女子。那女子發紅如火,膚白勝雪,穿著黑絲長袍,領口斜斜直抵腹部,酥胸半露,一個碧玉環子為紐扣,在腰下裁開,瑩白修長的玉腿一蕩一蕩。她雙眉如畫,眼波似水,淺淺的一抹微笑,瞧起來風情萬種,妖冶動人。耳垂有兩個黑色的耳環,細細一看,竟是兩條長三寸的小蛇。
這女子比之仙女姐姐,雖不如她清麗脫俗,不食人間煙火,但美豔妖嬈,浮凸勾人,更為鮮活,尤其對少年男子更有莫大的魅惑力。拓拔野看得口乾舌燥,突然瞧見她纖腰斜斜掛著一支淡青色的透明彎龍角,突然心中一凜:“難道這美女便是段大哥所說的水妖龍女了?方才的號角聲也是她吹出的麼?”
卻聽頭頂又傳來桀桀之聲,那人鳥怪物般旄撲扇著翅膀,落在一隻龍獸的頸上,朝著黑衣女子恭聲道:“龍姑,段狂人騎著白龍鹿朝東南方去了,那男孩卻不見了。”黑衣女子格格笑道:“段狂是想和我捉迷藏麼?我可累啦,叫科沙度陪他玩兒吧。那男孩麼,傷了十四郎,總得找到他給十四郎賠禮才是。”
她突然眼波一轉,朝拓拔野瞟來。拓拔野大吃一驚,連忙縮身後退,忽然想起自己裹著隱身紗,心中稍定。但那黑衣女子媚眼如絲,竟朝著他嫣然一笑,酒窩深深,眼中仿佛要滴出水來。拓拔野心裡亂跳:“難道這妖女竟會瞧得見我麼?”但瞧見那妖冶的笑容,登時目眩神迷,腦中空白。
黑衣女子微笑著望著他的方向,櫻唇微啟,齒如編貝,輕輕的咬了咬豐盈鮮豔的下唇,右眼輕輕一眨,突然發出一串銀鈴般的笑聲,一拍龍獸脖頸,電馳而去,遠遠的拋下一句:“段狂就留給科沙度,我可不管啦。”眾人揚鞭,象龍獸賓士如飛,塵煙彌漫,轉眼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般旄桀桀怪叫,盤旋騰空,朝著東南方飛去。
過了半晌,煙塵漸漸散去,滿地的怪獸緩緩的爬了起來,茫然四顧,一瘸一拐,漸漸走得乾乾淨淨。
遠遠的又傳來號角淒嚎之聲。
拓拔野長籲了一口氣,將隱身紗取下卷好。滿腹心事的朝山上走去。不知那妖女方才是瞧見了他麼?倘若瞧見了,又為何不將他擒住呢?段大哥和白龍鹿能否逃出水妖的追堵呢?他猛地甩甩頭,心想眼下當務之急,便是找一條捷徑,穿過這東始山,明日天亮前,趕到山陰東北的水潭。
當下拓拔野從懷中取出《大荒經》,找到東始山那頁查看。“東始山上多蒼玉。有木焉,其狀如楊而赤理,其汁如血,曰芑,可以伏獸。茨水出焉。東北流注于海,于山陰成潭,多美貝,多紫魚……”他心中大喜,只要找到那茨水山溪,順流而下,便可找到那水潭。
拓拔野于山野中流浪甚久,熟知山形水勢,很快便找到了東始山上唯一的山溪,順流跋涉。
溪流清澈,遊魚可見,溪底果然遍佈蒼玉。拓拔野拾了一些蒼玉邊擲邊走,瞧見林木蒼翠,間夾紅色文理的楊樹,想起書中所述,拔出斷劍在這芑樹上輕輕劃了一道口子,登時冒出一股殷紅色的汁液,流淌如鮮血。他探頭舔了舔,味道酸甜,倒也頗為爽口。
此時日已西沉,暮色漸重,拓拔野不由加快了步伐。
這一路上未見任何野獸,連歸林倦鳥也未見一隻。想來是讓那黑衣女子的號角給吹跑了。那黑衣女子瞧來那般美豔動人,難道真是個心狠手辣的女魔頭麼?拓拔野想到那黑衣女子的風姿,又砰砰心跳。他在心中不住的將這黑衣女子與昨夜的白衣女子相比較,相比之下,還是白衣女子讓自己更為傾倒,確非黑衣女子所能及。但黑衣女子的誘惑力鮮活生動,也是不可抵擋。他猛地舉起手狠狠的摔了自己一個耳光,喃喃道:“段大哥身處險境,你卻記掛著追殺他的妖女,當真是混蛋一個。”
抬頭望去,月朗星稀,已是入夜,不知段大哥擺脫了水妖沒有?
他一路胡思亂想,順流徒徙,不知不覺又走了兩個時辰,終於越過東始山,來到那東北面山腳的水潭。東始山山勢不高,茨水汩汩,幽然成潭,潭水漫過周遭巨石,蜿蜒成溪,迤儷朝東。水潭周圍盡是高挺茂密的芑樹,枝葉參差,層層疊疊,暗影投潭,只有潭中心被明月照得雪亮。潭西一塊巨石桀然兀立,石上平整寬闊。當下拓拔野雙手一撐,躍上石去,在那巨石上舒舒服服的躺了下來。
他雙手枕於腦後,翹著二郎腿,仰望星群。涼風習習,枝影婆娑,兩天來從未這般放鬆過。他想著這兩日來的奇特遭遇,神農、白衣女子、段狂人、朝陽谷水妖、黑衣女子、白龍鹿……困意逐漸湧將上來,過不多時,沉沉睡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耳邊仿佛聽見有人呢喃之聲,溫柔嬌媚,身在夢中也不由面紅耳赤起來。拓拔野猛地睜開眼,坐了起來。石上空蕩,並無他人,環首四顧,大吃一驚,“啊”的一聲驚呼。
潭中碧水蕩漾,月光照得明亮,一個一絲不掛的紅發女子背對他,雪白一身的站在水潭中央,側頭垂首,長長的眼睫毛垂將下來,腰身盈盈,不堪一握,瑩白的脖頸襯著火紅的長髮,髮絲一直垂到潔白的臀處,隨風飄舞。那女子一邊用手撫洗自己的身子,一邊低低的哼著他夢中聽到的似歌非歌的呢喃。
拓拔野咽了一口口水,揉了揉眼睛,確定這並非夢境。心中突突亂跳,長了這麼大,從未見過裸體女子,一時間連呼吸都險些停止。
那紅發女子悄悄的轉過頭,月光傾瀉在她妖媚的臉容上,美目流盼,唇如花開,吃吃笑道:“小鬼頭,還沒瞧夠嗎?”
豔若桃李,妖嬈奪目,赫然竟是那黑衣女子!
拓拔野目瞪口呆,冒出一身冷汗,刹那間心中轉過千萬個念頭,這妖女是無意間到此,還是故意在此等候?難道她已經知道他是誰了嗎?倘若如此,段大哥是否已經落入水妖的手中呢?自己是應該立即逃之夭夭,還是靜觀棋變?目光四掃,不見其他黑衣人,只有那只黑色象龍獸昂首佇立潭邊。瞬息間他作出了決定,事已至此,只能鎮定應變,探出妖女口風,再覓機逃走,或者尋法救出段大哥。當下索性雙手撐在身後,笑嘻嘻道:“這麼漂亮的美人怎麼瞧得夠?”
那龍女格格笑道:“啊呦,年紀輕輕口甜舌滑,倒真討人喜歡。”她緩緩轉過身,正面對他,雙臂高高舉起,到腦後盤卷秀髮。姿勢曼妙,更顯雙乳豐盈,拓拔野瞧得眼都有些直了。
龍女見他魂不守舍的模樣,似乎頗為歡喜,雙眼火辣辣的盯著他,眼角眉梢盡是春意。卻不知拓拔野雖年少情迷,但絕非單純好色之徒,這關鍵時刻,更加收斂心猿意馬。這神魂顛倒的模樣倒有七成是裝扮出來,迷惑龍女的。
龍女格格笑道:“小傻瓜,先前在那山上,就瞧成這樣了麼?”拓拔野心中一沉,暗呼糟糕,卻故意詫異道:“山上?難道仙姑在山上看見我砍柴嗎?”
龍女啐了一聲道:“小傻蛋,既然知道我是仙姑,還想騙我嗎?你身上的味道我可聞得清清楚楚呢。”原來這龍女乃是水族朝陽谷天吳的妹妹,東海雨師國國主,芳名雨師妾,善禦龍,故號龍女。但她聲名最昭著之處卻是喜好男色,尤喜年輕男子。她天賦異稟,可以在很遠的地方聞著男子的味道,並可以根據氣味品鑒出男子的長相好惡。
是以下午拓拔野雖然隱身,卻依然被她發覺。她聞著拓拔野身上的味道,立即大為傾倒,那氣味中有說不出的陽剛之魅,雖然是個極為年輕的男子,但那氣味竟比她聞過的所有男人都要美妙百倍。故而她雖猜出這隱身少年便是打傷侄子十四郎的流浪兒,卻不忍當眾將他擒下,支開手下後,獨自循味而來,在水潭處將他覓著。
當時瞧見拓拔野躺在巨石上,雖已睡熟,衣衫襤褸,卻掩不住勃勃英姿,登時芳心大動。
拓拔野不明就裡,心中納悶:“聞得見我的味道?在玉屏山下的河裡,我可是洗過澡了。”他低下頭不住的嗅聞自己周身。
雨師妾格格嬌笑,花枝亂顫,身上曲線也起伏不已。拓拔野用手擰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暗暗道:“拓拔野,段大哥生死未卜,你可不能被這妖女迷惑。”雨師妾吃吃笑道:“小傻瓜,既然你覺得身上有味道,不如下來和姐姐一起洗個澡吧。”
拓拔野想起懷中的神農血書與神木令,這兩件東西事關重大,萬萬不能被妖女見著,當下強按住砰砰的心跳,結結巴巴道:“仙…仙姑,我媽不許我在姑娘面前脫衣服。”雨師妾格格笑道:“小傻蛋,那你媽有沒有不讓你和仙姑一起洗澡呢?”拓拔野撓撓頭道:“我媽沒說。”
雨師妾眼波如水,閃閃發亮,柔聲道:“小傻蛋,仙姑不看你脫衣服,你脫完衣服再下來一起洗澡,好不好?”語聲沙啞,聽得他心癢難搔,連骨頭都酥軟下來。拓拔野血氣方剛,再也無法抵擋,當下繼續裝傻道:“仙姑,那你轉過身,我脫了衣服便下去。”
雨師妾抿嘴而笑,轉過身去。拓拔野以最快的速度從懷中取出血書、木令、書籍,突然抓到那白衣女子留下的瑪瑙香爐,登時心中大震,白衣女子那寂寞清麗的臉容宛在眼前,頓覺眼下自己是如此齷鹺不堪,羞慚之念大起,楞在當場。
卻聽雨師妾柔聲道:“小傻蛋,好了嗎?”拓拔野猛地清醒過來,口中胡亂應諾一聲,將所有東西用隱身紗裹好,塞到巨石下的隙縫裡。然後正要想逃之夭夭,先避上一避,又聽見雨師妾格格笑道:“小傻蛋,連衣服都不會脫了嗎?讓姐姐幫你吧!”拓拔野忽覺一股強大的力氣如旋風般卷來,將他的衣服刹那間盡數剝離,落葉般散落一地,他就這麼赤條條的站在月色中,站在那個妖媚女子的視線裡。
拓拔野面色通紅,忽然看見雨師妾的耳垂上的兩條小蛇動了動,烏光一閃,臂上一痛,俯首望去,那兩條蛇竟已咬在他的手臂上。拓拔野大吃一驚,抬頭望向雨師妾,忽然頭昏眼花,天地旋轉,一股熾熱之氣自丹田妖異的竄起,頃刻間燃遍全身。
雨師妾緩緩升上水面,踏波款款行走,沙啞的聲音在拓拔野耳邊回蕩:“小傻蛋,催情蛇會讓你更加快樂的。儘管放鬆,讓姐姐帶你去一個最美妙的世界……”
拓拔野周身火熱,血脈賁張,視野突然變成一片桃紅色。黛紫色的夜空,紅色的月亮,桃紅色的美女,紅發飄搖,周遭一切變得迷亂不堪。他聽見自己沉重而快速的心跳,急促的喘息,喉嚨與小腹仿佛有烈火在燃燒。
欲念如狂,世界紛亂,他聽見雨師妾格格的嬌笑聲,聞到濃郁的體香,觸手滑膩,感覺到曼妙的肢體如遊蛇般纏繞上來,濕潤溫暖的嘴唇壓在了自己的臉上。腦中轟然一聲,發出一聲奇異的怒吼,用盡周身力量,仿佛要將這懷中的女人碾碎!
月色溫柔,夜風呢喃。碧潭中水波翻湧,岸邊那只黑色的象龍獸冷冷的瞧著,搖了搖巨大的尾巴。
第一卷 第五章 大荒遊俠
拓拔野迷迷糊糊中,那股奇異的欲火越燒越烈,頭腦混沌,雙手本能的摟緊懷中的女子,胡亂吻去。耳邊聽到那格格的笑聲、喘息聲、呻吟聲,更讓他意亂情迷,不能自已。
雨師妾雙耳上的那一對黑蛇,是有名的催情蛇,乃是水族第一魔法師黑水真神燭龍在北海尋著,送給雨師妾的。雨師妾以七七四十九種媚藥混合,制煉出當世無雙的第一春藥,日夜喂服這兩條催情蛇,更使得蛇牙毒腺中盡是春藥。一經咬中,情欲高漲而不能自抑,非得立時尋歡不可。雨師妾以這兩尾蛇為紅娘,屢試不爽,也不知已誘惑了多少年輕男子。
拓拔野正欲火熊狂,忽然聽見兩聲淡淡而清遠的簫聲,遙遠如皎月,短暫如流星,刹那間便淡不可聞。他心中大震,如醍醐灌頂,暫態清醒:“仙女姐姐!是仙女姐姐!糟糕!倘若被她瞧見我與妖女這樣,我有何面目再去見她?”心中羞慚後悔之念翻騰洶湧,刹那間竟蓋過了鼎沸的情欲。
在這一刻間,下午對白衣女子與黑衣女子的比較瞬息有了結果。他猛然狠狠的一口咬在自己的左臂上,劇痛與血腥使他刹那間更清醒了一些,用盡周身力量將懷中溫軟滑膩的胴體朝外猛推,耳中聽到雨師妾訝異的驚呼,背下一滑,被反推力送下巨石,“撲通”一聲,冰涼徹骨,掉入那水潭之中。
潭水森冷,烈焰般的欲情瞬息冷卻下來。拓拔野在水中舒展身體,潛泳了一陣,讓周身冷卻下來,腦中也逐漸清晰起來,想到那兩聲突然響起的簫聲,立時沖出水面,大聲叫道:“仙女姐姐!仙女姐姐!”
夜空碧遼,樹影四圍,四下裡一片寂靜。只聽見一個銀鈴般的笑聲:“小傻蛋,是在找我麼?”拓拔野心中大喜,扭頭望去,心立刻又沈入穀底。雨師妾全身赤裸坐在石沿,雙腿搖盪,笑吟吟的瞧著他。
他心中失望,又是一陣難過,仙女姐姐定是瞧見我放蕩不堪,生氣走了。天地緲緲,又能上哪裡找她解釋去?
他猜的不錯,那白衣女子雖然在玉屏山上與他悄然而別,但終究牽掛,不知他是否能平安到達蜃樓城,在山下徘徊許久,又尾隨而來。她遠遠的跟在後面,只想護送他一程。豈料他竟把持不住,與那妖女纏綿,雖然是催情蛇之禍,但終究不可恕,惱怒之下,想拂袖而去,但思慮再三,終於以簫聲千里傳密警醒,然後飄然而去。
雨師妾見他被催情蛇咬噬,情濃似火,欲發如狂時竟能突然抽身而去,心中驚詫之極,十年來這可是第一個。想不到這少年竟有這等自製力,可謂異類。不惱反喜,當下心中暗暗道:“果然是上佳之品,難怪味道這般獨特,可絕不能讓他從手心裡逃了去。”
雨師妾見他失魂落魄的浮在潭心,怔怔不語,只道他年少,未見過這等場面,茫然無措,當下招手笑道:“小傻蛋,快來姐姐這裡呀。水裡太涼,姐姐幫你暖暖身。”拓拔野此時心中難過茫然,想到仙女姐姐將從此小瞧自己,永不理會,心如刀絞,忽然覺得萬事了無生趣,再也懶得回答。
雨師妾叫了數聲,見他只是不答,不由著惱,難道這小鬼頭當真嚇傻了嗎?
雨師妾嬌嗔道:“小傻瓜,你要在這水裡待到天亮嗎?”拓拔野突然心中一動,想起與段聿鎧的約定,心道:是了!我需將她穩住,待到天亮,段大哥來此,必能將我救走。
當下振作精神,故意搖頭做害怕狀道:“仙姑,你那兩條蛇好生古怪,咬上一口,全身便象發燒似的,我不敢上去。”雨師妾格格一笑:“膽小鬼,小蛇有什麼可怕的?你不喜歡,姐姐就將它們丟了。”果真伸手將那兩條蛇摘下,拋了出去。手法奇准,兩條蛇齊齊落入龍獸背上皮囊之中。她喜歡拓拔野益盛,心中竟也不願倚助春蛇,想憑自己的妖媚,讓這少年在裙下稱臣。
拓拔野還是搖頭道:“仙姑會使魔法,讓我渾身發熱,生病似的,又舒服又難受。再說,我媽也不讓我抱光溜溜的姑娘,要讓她知道了,非打我不可。”雨師妾柔聲道:“傻瓜,仙姑這不是魔法,這是仙法,讓你作神仙一樣的舒服。”
但任她如何引誘,拓拔野只是裝傻充楞,胡扯八道。起初雨師妾還笑吟吟的挑逗,擺出各種讓人血脈賁張的姿勢引誘,見他始終呆子似的不解風情,終於越來越著惱。生平也不知有多少男子一瞧見她,便驚為天人,死乞白咧要做入幕之賓;今日倒好,栽在這個黃毛小子的手裡,成了殊無吸引力的石美人。從未有過的挫敗感湧上心頭,與體內那依舊沸騰的情欲交織在一起,又怒又急之下,險些便想來個霸王硬上弓。
拓拔野見她柳眉微蹙,陰晴不定,心下也暗暗發虛,生怕她惱羞成怒,兩條小蛇又飛將上來,咬上幾口,從此一失足成千古恨,無顏再見仙女姐姐。當下大聲道:“仙姑,我上去了,但你可不能又用魔法讓我生病發燒。”
雨師妾大喜,素手招展,使出“碧海潮生”,將拓拔野從水中濕淋淋的吸了過來,跌到她的懷中。拓拔野正要逃開,已被她蛇一般的玉臂摟個正著,伸手去推,豈料正好按到那兩堆軟香滑膩的肉球上,大驚之下只好鬆手,登時壓到雨師妾的身上。雨師妾雙臂將他緊緊抱住,在他耳邊吃吃笑道:“小壞蛋,現下這麼不老實,就不怕你媽罵了嗎?”
拓拔野情急之下,想起當日在山上遇見野熊,避無可避,倒地裝死,從熊嘴下逃脫性命,今日情景仿佛,故技重施,當下雙眼一翻白,假裝昏迷。
雨師妾一楞,只道自己力道太大,將他摟得昏將過去,心疼不已,連忙松了一松,將他小心翼翼的平放在巨石上,自己側臥,輕輕將他抱住,一邊掌心用勁,將真氣輸入他體內,一邊在他耳邊輕吻低語:“小壞蛋,你可醒醒,別嚇壞姐姐啦。”
拓拔野只覺一股真氣竄將進來,在自己五臟六腑遊走,說不出麻癢,她又在耳邊親吻呵氣,支持片刻便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出來。
雨師妾大喜,親了他臉頰一口道:“小壞蛋,讓姐姐白擔心。”拓拔野見她滿臉歡喜,語出真心,心中一楞,也有些感激。他突然打了個呵欠,道:“仙姑,我困了,明天一早,還要上山砍柴呢。”雨師妾由他胡說八道,嫣然道:“好,姐姐就陪小傻蛋睡覺。”
當下玉臂舒展,抱住拓拔野,將頭*到他的耳邊,右腿橫跨,壓在他的身上。拓拔野不敢多想,將頭一歪,過一會兒,鼾聲大起。
雨師妾心中泛起奇異的感覺,如此親近的與一個男子貼在一起,臂股相纏,氣息互聞,已經是很久遠的事了。月光如水,林濤陣陣,身旁這年輕男子的呼吸心跳清晰可聞,那陽剛醇香的男性氣息絲絲脈脈竄入鼻息,令她說不出的喜樂安平,過不多時,竟也沉沉睡去。
※※※拓拔野只是假寐,並未睡著。鼻息間盡是濃香膩嗅,耳朵被她的髮絲與氣息弄得癢不可擋,那柔軟溫暖的肢體纏繞周身,令他砰砰心跳,心想這妖女對他似乎也並無惡意,只是天生多情而已。但自己似乎已對仙女姐姐情有獨鍾,因此無論如何也得守身如玉。
月已西沈,再過一個多時辰,天便要亮了。倘若天亮時段大哥來到此處,將他救出,那固然是好,但若是段大哥已經落入水妖手中,自己豈不是坐以待斃麽?不若眼下乘著妖女睡熟,先悄悄逃走,到天亮時再設法回來與段大哥會合。說不定還能設法救出段大哥也未可知。
當下悄悄的將雨師妾的手臂輕輕抬起,擱到一旁,翻身下了巨石,探手入石隙,將那用隱身紗裹住的一包寶貝掏出。穿上破褲,正要躡手躡腳的離開,突然看見那只巨大的象龍獸冷冷的瞧著他,心中一動。
想起大荒經中所說,這東始山上的芑樹的汁水可以伏獸,想來可以馴服怪獸。倘若如此,自己便可以用這芑樹之汁馴服象龍獸,逃之夭夭。當下拔出斷劍,在一株芑樹上劃出一道口子。劍鋒入木,“撲”的一聲輕響,在這拂曉時聽來格外清晰。
雨師妾翻了個身,口中呢喃了一聲。
拓拔野心中一緊,大氣也不敢出一口。過了片刻,見她甜寐依舊,方才抽出劍,用竹劍鞘盛了那汁水,悄悄朝那龍獸走去。龍獸瞪著雙眼,似乎頗為奇怪,不知他要作甚。
拓拔野也不知怎樣用這芑樹之汁馴服怪獸,正想喂他,卻聽見身後雨師妾冷冷的道:“小鬼頭,想要逃走麽?”拓拔野心下大驚,卻轉頭笑道:“仙姑的這頭牛好生奇怪,長了一身魚鱗。敢情是要在水裡耕田嗎?”
雨師妾曲腿坐在巨石上,只是冷冷的瞧著他,眼中竟似有淚光。她咬牙道:“你們臭男人不管大小,都是薄情寡義,又想乘著我睡著,一走了之嗎?”這“又”字頗為奇特,拓拔野思緒如飛,心道:“難道這妖女從前被人甩過麽?這可糟之極矣。老帳新帳豈不都算到我頭上了麽?”
雨師妾突然探手在空中虛抓一把,又是那式碧海潮生,氣流如旋,將拓拔野從地上拔起。拓拔野眼前一花,已然重重跌到巨石上,摔得渾身散架一般。雨師妾探手去抓他的胸口,“咦”了一聲,似乎頗為驚異。拓拔野暗呼糟糕,果然,雨師妾閃電般從他懷中掏出了那包東西,打開一看,花容失色,失聲道:“神木令?”她瞧著拓拔野,上上下下打量了半晌,仿佛第一次看見他一般,道:“小壞蛋,這神木令你從哪裡得來?”
拓拔野心想事已至此,只有孤注一擲了,當下曲臂枕頭,翹起二郎腿,笑道:“原來你也識得這神木令。見到神木令,那便是見到神帝。仙姑妹子,還不跪下接駕?”雨師妾心中驚疑不定,難道這小子竟真是神帝使者?倘若如此,聽科沙度所說,他與蜃樓城段狂人在一起,豈不是朝陽穀的敵人麽?那麽神帝的意思呢?難道也是幫著蜃樓城麽?
雨師妾格格一笑,百媚橫生,先前那幽怨憤懣突然無影無蹤,纖纖玉指托住拓拔野下巴,望上一抬,瞧著他的雙眼,吃吃笑道:“小鬼頭,花樣倒挺多。你以為姐姐會相信你麽?也不知道從哪裡尋來這麽一塊爛木頭,隨便刻上幾個字,便想騙吃騙喝麽?”
拓拔野歎道:“原以為仙姑妹子只有身上的某些地方大,沒想到最大的卻是膽子。神木令也敢拿來開玩笑,當真是厲害。”雨師妾瞧他不懷好意的朝她胸上瞄來,笑吟吟的啐了他一口,道:“還當你真是個老實巴交的小笨蛋,原來也是個油嘴滑舌的小壞蛋。瞧你這德行,還能是神帝使者麽?我可不信。”當下又翻看其他東西。
拓拔野瞧她要翻開那張血書,便嘿嘿笑道:“這可是神帝的密旨,隨便亂瞧要被挖出眼珠的。仙姑妹子眼睛這麽漂亮,還是好好保護的好。”
雨師妾哼了一聲,笑道:“小鬼頭,拿神帝嚇唬我,了不起麽?你不讓我看,我還非看不可。”但心中終究畏懼神帝神威,只是隨意一展,便又合上。舉起那盛裝神農丹的皮囊,瞟了一眼拓拔野,見他滿臉微笑的瞧著自己,便探入手指,夾出一顆丹丸。
紫色黃豆大的丹丸,無甚味道。雨師妾聞了片刻,不知是何丹藥,從眼角裡偷瞧拓拔野,卻見他翹首期盼,嘴角偷笑,似是盼她將藥丸吞進去一般。殊不知拓拔野生怕她識出這神農丹,這熱切之態乃是偽裝出來,讓她為難的。雨師妾將那神農丹在指尖上旋轉個不停,媚聲道:“小壞蛋,這藥丸又是什麽東西?”
拓拔野正色道:“這是神帝用八十一種草藥提煉的神丹,吃了可以駐容養顏,長生不老。仙姑妹子,你可以嘗嘗。”雨師妾聽了頗為歡喜,正想拋入口中,忽然領悟:“這小壞蛋必是想讓我吞下這毒藥,好逃跑。”哼了一聲道:“小鬼頭,這麽好的神丹,你全吃了吧!”當下用手擠開他的口,將那袋藥丸盡數倒了進去。
拓拔野來不及反抗,那十四顆神農丹便滾入口中,忽覺喉嚨裡竄起一條火龍,瞬息間滑入腹中,熊熊燃燒,蔓延至五臟六腑!丹田內原已沈寂下來的那股真氣又騰地竄起,刹那間全身仿佛掉入火山烈炎之中,熱炎貫腦,他啊的一聲仰天長呼,一道紫氣沖天飛起。
雨師妾瞧得花容失色,又見他周身皮膚如波浪般翻湧起伏,瞬息間由白轉紅,由紅轉紫,由紫轉青,由青轉白,反復不已。那一張俊秀的臉猛然間變為紫青,面目扭曲,說不出的可怖,他昂首振臂,狂呼不已,周身肌肉突然膨脹,須臾間全身增大了一半有餘。
雨師妾心中大驚,極為懊悔,想要上前,卻見他怒吼一聲,一掌擊在那巨石之上,轟然聲響,石屑飛濺,塵粉紛揚,那巨石竟然被劈成了幾瓣。但他這一掌擊下,自己也晃了幾晃,突然一頭栽倒在地。
神農丹乃是神農曆遊天下,採集數百種至貴藥草精製而成,純陽之藥,一顆便可貫通經脈,養氣聚神,增加神力。十四顆齊齊入腹,實在太過剛猛,真氣瞬息彙聚如火山噴薄,不僅將周身經脈盡數打通,便連骨骼肌肉也刹那間極度張揚。這十四顆丹丸轉為十五道真氣,與二日前的那道潛埋真氣一起,以排山倒海之勢,在他體內周轉不息,宛如怒浪沖堤,稍有隙縫便要決堤迸流。倘若是經驗老道的高手,可以憑藉體內已有的內力,將這真氣導引至丹田及其他蘊氣之處,逐一化解吸納,大增內力。但拓拔野素無經驗,更無內力,只能任憑這十五道霸道以極的真氣在體內橫衝直撞,皮膚竟如波浪般翻湧不息。
體內的狂熱與骨骼、肌肉暴漲的疼痛使他幾欲發狂,胡亂間拍出一掌。
這一掌擊出,登時將真氣導引至掌心,力量雄渾無匹,立時將巨石擊碎,但那反沖之力撞將上來,拓拔野便如被十五股巨浪同時擊中一般,刹那間只覺得氣血翻湧,天旋地轉,眼前一片黑暗,耳邊聽到雨師妾焦急呼喊與抽泣聲,就此人事不知。
※※※天昏地暗,迷迷糊糊,不知過了多久,拓拔野才重新醒轉。體內烈火熊熊,四肢卻冷如冰雪,簌簌發抖。喉嚨依舊如火燒般。他勉力睜眼四望,四圍漆黑,鼻息中盡是甜香滑膩的成熟女人體味。全身在顛簸起伏,震得他腹中更為難受。他扭動了一下脖子,方才發現自己竟是枕在兩個渾圓柔軟的肉球之間。
耳邊聽到雨師妾驚喜得發顫的聲音:“小壞蛋,你醒了麽?”突然眼前一亮,陽光刺眼,他連忙將眼睛閉上。過了半晌方緩緩將眼睜開。陽光明媚,雨師妾那張妖豔的臉上滿是歡喜、擔憂、急切與懊悔的神色,杏目中淚光盈盈,突然撲簌簌的落下淚來。
她撲哧一聲破涕為笑,伸手揩拭臉上的淚珠,道:“你已經昏迷了一天一夜啦,姐姐可擔心壞啦。”
拓拔野喉中乾渴,發不出聲來,只是伸手指指自己的嘴。雨師妾柔聲道:“想要喝水麽?”取過一個羊皮壺,小心翼翼的放到他的唇邊,先滋潤了一下他的嘴唇,然後緩緩的倒了進去。
清涼甘甜,竟是花蜜。蜜水入腹,體內燥熱稍有緩解,精神也振奮了一些。他這才發現自己是斜倚在雨師妾的懷中,全身被黑色長袍裹住。兩人騎著象龍獸朝前飛奔。雨師妾抱住他的腰,朝上扶正,他坐直了,四下環顧。
陽光耀眼,樹木倒掠,只瞧得片刻就頭昏眼花,煩悶噁心之意湧將上來,腹內那燥熱之氣直貫腦頂,登時又昏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已是夜裡。他斜斜*在一株榕樹上,榕須在夜風中輕輕搖擺,面前一條大河,河水波光粼粼。雨師妾在河邊清洗某物,身側橫亙了一隻小山般大小的怪獸屍體。瞧見他醒來,雨師妾歡喜不已,跑過來朝他說話。但他耳中轟隆作響,竟一句話也聽不真切,只瞧見她美豔的笑靨上沾了點點污泥,仿佛春泥桃花。拓拔野微微一笑,伸手去擦她臉上的泥點,她突然抓住他的手,怔怔的望著他,眼淚又撲簌簌的落下來。
拓拔野體內熱浪翻滾不息,寒熱不定,正想說話,胸口又被幾道真氣狠狠撞著,窒悶之下,又昏迷過去。迷迷糊糊間,聽到雨師妾的呼喚,感覺到柔軟的手指輕輕分開他的嘴唇,溫軟濕潤的嘴唇壓在他的嘴上,將一股冰涼苦澀的液體灌了進來。
拓拔野昏昏沈沈,也不知就這樣過了多久,依稀覺得*在雨師妾的身上,軟玉溫香,依偎著跑了很長的路;吃了不知多少研磨成液體的東西,或酸或甜或苦,有時還摻雜著她冰涼的淚水,苦澀的滋味在舌根泛開,一滴滴滲入他的心底。
第三次醒來時正是黎明,他躺在厚厚的羊毛氈上,頭枕在雨師妾修長柔軟的大腿上,雨師妾癡癡的瞧著他。晨星寥落,朝露在草地上閃閃發亮。東方魚肚白,萬縷霞光突然沖天而起,一輪豔紅的紅日噴薄而出。陽光照在她的臉上,鍍上一層金光,她眼角的那滴淚珠滑過潔白的臉頰,在朝陽下閃過七彩的眩光。
拓拔野呆呆的瞧著她,心想:“倘若她不是水族的妖女,倘若我沒有遇上仙女姐姐,定要親她一親,將她的眼淚吻去。”心中突然大痛,那狂熱的真氣刹那間爆發遊走,他啊的一聲大喊,再度昏迷。
此後斷斷續續醒來多次,有時瞧見雨師妾在研磨一些奇異的花果,有時瞧見她在清洗怪獸身上取出的各種珠子,有時瞧見她怔怔的望著他,雙眼紅得如同桃子。恍惚之間又吃下許多奇奇怪怪的汁液。冰涼的汁液滑過咽喉,全身清涼。體內燥熱之氣也逐漸停息。
那夜醒來之時,雷聲滾滾,烏雲翻卷,暴雨傾盆。他與雨師妾坐在一個透明的黑色圓球裡,雨水擊打在黑紗罩上,不能滲漏進來,逕自下滑。雨師妾全身赤裸,盤腿而坐,雙手抵在他的胸上,一股清涼的力道源源不斷的湧將進來,周身運轉,將他體內的真氣導引得川流不息,舒服之極。他突然發覺她的肩膀與手臂上多了十幾條細長的血絲,恍恍惚惚想來,逐漸記起曾瞧見她近身搏殺巨大的怪獸,剖取怪獸體內的珠子。難道這血絲便是與怪獸相搏時留下的麽?可她有駕禦萬獸的蒼龍角為何又要親身相搏呢?諸多困惑湧將上來,迷糊間又沈沈睡去,夢中隱約感受到吹氣如蘭的氣息和潮濕溫暖的吻。
大雨滂沱,閃電接連亮起,照得拓拔野沈睡的臉如玉石雕琢一般。臉上微微掛著一絲無邪的微笑,是在夢中想著她麽?雨師妾溫柔的望著拓拔野,癡癡的想。
十六年來,自己再也未曾愛上任何男人。想不到今日竟然對這十四歲的少年如此動心。那日見拓拔野發狂倒地,她心中懊悔,難過不已,竟然痛哭失聲。此後只要瞧見拓拔野在夢中痛苦呻吟,她便忍不住心如針紮,流淚難過。這三天流的眼淚竟然比十六年間加起來還要多。難道命中註定她要與這少年有一段緣分麽?
這少年體內十五道霸道已極的真氣,衝擊肆流,如果不加引導,三日之後必然五臟六腑、周身骨骼碎裂而死。當日她以內力疏導他體內真氣時,竟然被那雄渾的真氣震飛出數丈之外。勁力之強,當真匪夷所思。這幾日帶著拓拔野四處奔走,殺死了十七隻巨型靈獸。生怕蒼龍角的淩厲聲音,重傷拓拔野,她不得不徒手搏殺十七隻怪獸。取它們的靈珠與諸種仙草靈果混合,研磨成清涼斂氣的藥水,日日喂他服下,這才將那至剛至烈的真氣逐漸降解。
每夜至陰時分,她便要與他赤身相對,以純陰內力引導他體內的至陽真氣緩速周轉,散佈到丹田以及全身蘊氣大穴。今夜疏導之後,那十五股真氣已逐漸化入他經脈與氣穴之中,日後只需每日運氣導引,便可逐漸吸納為用。
只是他傷病一好,會不會又象那夜那般,悄然離去呢?想到此處,她登時心中劇痛,眼淚又不自禁的湧出。昨日禁不住好奇,展開神帝的血書偷看。她冰雪聰明,稍加推斷,便猜到來龍去脈。但想到神帝已死,她非但沒有絲毫慶倖,反而有說不出的擔憂。以他大哥的性情,倘若知道神帝已死,真會善罷甘休麽?
這一夜她坐在拓拔野的身側,思緒萬千,柔腸百轉,直至天明。
翌日拓拔野醒來時,晴空萬里,陽光媚好。體內那興風作浪的真氣已大為安分,雖仍偶有竄起,但那鬱熱煩悶之氣已一掃而空。丹田內熱息周轉,精神熠熠。他依舊是*在雨師妾雙乳之間。那甜美的氣息撲鼻而來,令他砰然心動。悄悄抬頭一望,雨師妾正盯著他抿嘴微笑。妖豔依舊,只是臉容頗有些憔悴。想來這幾日奔波轉徙,很是勞累。
拓拔野心中暗暗感激,泛起異樣的感覺,忍不住側頭吻在她雪白柔軟的胸脯上。雨師妾“啊”的一聲,渾身酥軟,竟然滿臉飛紅,有些害羞,伸手重重的掐了一把拓拔野的大腿,嗔道:“討厭。小壞蛋一醒來便這般不老實。”拓拔野吃痛,口中亂叫。雨師妾大驚,但見他嘴角微笑,方知上當,揮手輕輕的抽了他一耳光,啐道:“病好了麽?這般精神。早知不替你醫,讓你再昏上三天。”
拓拔野微笑道:“痛在我身,疼在你心。我要是再昏迷,仙姑妹子豈不是要哭幹眼淚麽?”雨師妾格格笑道:“美得你麽?什麽仙姑妹子仙姑姐姐的混叫,姐姐叫雨師妾,可記住啦。”拓拔野道:“雨師妾?又是雨,又是濕,又是泣的,難怪這麽多眼淚。”他挺挺胸道:“我叫拓拔野。”雨師妾吃吃笑道:“脫了衣服撒野麽?”兩人哈哈大笑。
他們正坐在象龍獸的背上,奔跑如飛,四野盡是高高低低的樹木和起伏不定的丘陵,鳥語花香,蝶舞翩翩。以太陽的方位來看,他們正往正北方而去。拓拔野想起與段聿鎧的約定、自己身上的重要信物、蜃樓城的使命,登時清醒過來,自己昏迷三天,眼下距七日之約不過兩天了,心中大急,問道:“眼淚袋子,咱們這是上哪兒去?”
雨師妾瞧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道:“你是想趕到蜃樓城去麽?”拓拔野心想:“我們終究還是敵人。”心下微微難過,點頭不語。雨師妾沈默片刻,低聲道:“小傻蛋,你可知蜃樓城已被數萬水族兵圍困,幾日內便會破城麽?你要趕去,那不是自尋死路?”拓拔野道:“受神帝重托,不能不去。”雨師妾心想倘若他當真去了蜃樓城,那便是與水族全族為敵,縱然大哥礙於神帝之命,暫且退兵,但這梁子一旦結下,將永無化解之日。自己與他日後再相見,想要如同今日,只怕也永無可能。想到此處,心如刀絞,咬咬嘴唇道:“只要你進了蜃樓城,那便是水族的敵人,此後永無寧日。
不如……不如將那神木令交與其他人,然後跟我一道回雨師國去吧?“拓拔野瞧她目光熱切,俏臉上滿是期盼哀求的神色,想起這三日來她的諸多好處,心中一軟,險些便要脫口應允。但猛然警醒,倘若自己隨她而去,必將辜負神帝所托,而且一場戰禍將無法避免。當下狠心搖頭。
雨師妾心中失望,說不出的難過,卻展顏格格笑道:“小傻蛋,你當姐姐真稀罕你嗎?我這就把你丟到蜃樓城去。你可別後悔,將來再見到姐姐,可沒這麽好福氣,讓你又親又抱的啦。”掉轉象龍獸頭頸,朝蜃樓城方向風馳電掣而去。
※※※拓拔野心中也是說不出的難過。這三日間,兩人已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在拓拔野的心中,此刻的雨師妾也遠非起初的那個冶蕩的妖女了。倘若當真就此別離,他也會思念不已吧。
兩人強按心中的惆悵,說說笑笑,一路飛奔。
傍晚時分,他們來到啟羅山腳下。雨師妾道:“再往東四百餘裡,便是蜃樓城地界。
前面有個驛站,今晚我們便在那裡歇腳吧。“其實四百里路程,以象龍獸腳力,當夜便可趕到,但她實在不願立刻與拓拔野分離。拓拔野笑道:”正好,我肚子也餓啦,咱們先去吃點東西。“
正說話間,南邊響起呼喝聲,蹄聲急促,塵煙漫舞,兩人扭頭望去,只見一行各色衣裳的大漢騎著龍馬等靈獸疾馳而來。雨師妾微微詫異,大荒中五族服色各異,決不混淆。除了五帝與五族聖女、魔法師外,金族族人穿著白色,木族族人穿著青色,水族族人穿著黑色,火族族人穿著紅色,土族族人穿著黃色。每族中尋常族人服色縱有變化,也是在族色範圍之內。譬如她可以穿著深紫以及黑為主色的花紋衣服。但如這行人這般服色各異,五彩斑斕而成一隊的,實在罕見。五族中人若非特別緣故,絕少混雜,不知他們是誰。
那行人奔得甚快,轉眼就從他們身邊略過。瞧見一紅發豔女穿著黑色長袍,將一個俊秀的少年裹在懷中,都頗為詫異,紛紛回頭,一個大漢瞧見雨師妾腰間的蒼龍角與耳垂上的催青蛇,面色大變,低聲嘀咕了幾句,眾人都似很為吃驚,又掉頭望去,但目光中多為鄙夷神色。
雨師妾知道他們認出自己身份,對於五族中視自己為淫蕩妖女,她早已習以為常,不以為忤。但今日瞧見他們不屑的目光,卻不知為何羞慚惱怒,登時便想發作。
那行人不敢多看,策馬揚鞭,絕塵而去。
拓拔野心想自己必定也被他們認為水妖,而且還是雨師妾的玩物,心中微微有些尷尬,旋即又想:拓拔野,雨師妾為你吃了這麽多苦,費盡周折方才將你救過來,你卻在乎這些人的想法,以此為恥,當真是禽獸也不如。當下故意大笑道:“這些人當真可笑,沒見過美男美女麽?這等羡慕。”
雨師妾臉色稍霽,格格笑道:“你很美麽?臭美得緊。”
兩人不願超過那行人,於是讓龍獸緩步慢行。但過不多久,身後叱呵聲起,又有一批各色衣服的人策馬奔來。與他們擦肩時,均露出鄙夷的神情,但忌憚雨師妾,不敢多瞧,匆匆忙忙的朝前奔去。
短短一刻鍾時間,竟有四批這般裝束的大漢經過。雨師妾恍然大悟,格格笑道:“小傻蛋,這些家夥跟你可都是一夥兒的,也是去蜃樓城幫忙的。”拓拔野“咦”了一聲,道:“我瞧裡面還有穿黑色衣服的,那不是水族的麽?”
雨師妾哼了一聲道:“那都是從水族裡叛逃出來的。五族裡好些人,不願受族規束縛,或者犯了事,在族裡呆不下去了,便從族裡逃出來,做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這些人便是野鬼啦。”原來這些人都是從各地趕來的大荒遊俠,去蜃樓城助陣的。
雨師妾瞟了他一眼,歎道:“都是些傻蛋。明知是火坑,還要望裡跳。”拓拔野微微一笑。雨師妾道:“被他們瞧見你和我一路,只怕你到了蜃樓城,也沒好果子吃啦。”她右手一彈,將路邊一株梧桐樹打得反彈回來,左手輕輕抓住樹枝,右手五指曲張彈跳,瞬息間便從樹葉中抽出一大團綠絲。
拓拔野見她手指穿梭不停,抽出一捆又一捆的綠絲,甚為不解,問她她只是笑著不答。過不多時,她道:“夠啦。”纖纖素手從綠絲間穿過,也不知使了什麽魔法,手臂一振,便抖出了一卷青色布匹。她歪著頭抿嘴笑道:“我給你做的這件衣服,你可不許丟掉。要是下回我瞧見你穿了其他衣服,我可不睬你啦。”拓拔野方知她是給自己做衣服,笑道:“要是這衣服洗了呢?我豈不是要光屁股?”
雨師妾不理他,三下五除竟真的作出一件衣衫,將拓拔野從懷中拖出,套入那衣衫之中,大小肥瘦竟恰恰合適。拓拔野嘖嘖稱奇,雨師妾白了他一眼道:“抱了你幾天,連你的尺寸都不知道麽?”兩人相對大笑。拓拔野從她溫軟香膩的懷中出來,不知怎地,竟隱隱悵然若失。兩人整頓衣冠,騎在龍獸上繼續前行。
日落時,兩人來到驛站。那驛站頗大,有兩層樓,俱是用金剛木建成,倒像是一個城堡。門外栓了百余匹龍馬,裡面人聲鼎沸,甚是熱鬧。
兩人將龍獸牽到門前,眾龍馬紛紛驚嘶讓開。進了大門,廳堂內百余大漢的目光齊刷刷的瞧了過來,面色紛紛大變,互相使使眼色,手都輕放到兵器上。這些漢子一大半盡是先前路上遇到的遊俠。
雨師妾嫋嫋娜娜的走了進去,看也不看他們一眼,牽著拓拔野的手,徑直到角落裡的空位坐下。眾人見她似無敵意,只管與那青衫少年談笑,叫了堂倌點酒菜,稍稍放心,均想:“這妖女單槍匹馬,即使真動起手來,咱們也不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當下眾人紛紛恢復原狀。
過不片刻,驛站內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消失殆盡,眾人又開始觥籌交錯,喧鬧談笑,竟逐漸忘了在那角落之中還有一個駕禦百獸的水族龍女。
拓拔野已經數日未曾好好吃過東西,酒菜一上來,便風捲殘雲,狼吞虎嚥。雨師妾瞧得吃吃而笑。拓拔野被十五道真氣沖透經脈,又擴張肌肉骨骼,雖然眼下肌肉恢復原狀,但所需能量卻大大激增,是以胃口更增。雨師妾心想:倘若能永遠這麽待在他身邊,瞧他這麽吃我燒的飯,什麽雨師國主、水族亞聖,我全不做啦。想得不由癡了。
忽然聽見一個大漢大聲道:“咱們這一路也不知闖了多少關,才來到這裡,經過的八座木族城,竟然一座也不讓我們通行。他***個熊,難道木族真和水妖湊一塊了嗎?”他抱拳笑道:“各位水族朋友,我可不是說你們。”十幾個黑衣漢子笑著舉杯示意。一個青衣大漢道:“齊兄弟,蜃樓城和木族的梁子都結了三十年,沒有幫著水妖圍攻蜃樓城便不錯啦。”
那姓齊的大漢憤憤道:“他***個熊,封鎖所有捷徑,不讓咱們過境,那可不是幫著水妖打蜃樓城麽?”一個黑衣漢子道:“我聽水族的朋友說,科老妖帶著十四少去玉屏山找青帝,豈料玉屏山上上下下連個人影都沒有。想來是青帝不想攤這趟混水,帶著青帝門躲起來了。科老妖倒是在山上遇著了蜃樓城的段狂人。”
拓拔野聽到他們談及段狂,登時豎起耳朵傾聽。那青衣大漢笑道:“段老大我也瞧見啦。前天在東始山下,他騎著白龍鹿在等人,還幫我們宰了幾個水妖呢。”雨師妾心中一動,笑吟吟的盯著拓拔野,心想原來那日你在那裡等他。拓拔野微笑不語。
那姓齊的大漢笑道:“要是科老妖和段狂人打起架來,這一戰倒有得瞧啦。”一個黃衣漢子沈吟道:“段狂人跑到玉屏山找青帝,倒真是奇怪,只怕這次蜃樓城真是困境重重。”眾人都紛紛點頭,面有憂色。那青衣漢子又道:“喬城主殺藍翼海龍獸時受了重傷,前些日子聽說在海上和水妖對峙時又死了好幾個大將,眼下城裡人心惶惶,都覺得藍翼海龍獸的凶兆難以化解。”眾人又紛紛感慨一陣,均是擔憂眼下蜃樓城的局勢。這些人自四面八方趕來,路上得了不少消息,又是一路闖將過來的,是以對目前形勢頗為瞭解。
拓拔野聽了一陣,大約知曉了全域。蜃樓城是東海灣的一個島城,海上已被水妖包圍,切斷海路,陸上又盡是水妖的阻兵,木族城境連日封閉,禁止交通。蜃樓城已經是重兵圍困下的孤島。但這些人明知前途兇險,仍是義無反顧的前去增援,這份俠義委實難得。拓拔野不由對他們增加了許多好感。
姓齊的漢子對那黃衣大漢笑道:“陸平兄弟,這次西邊水妖最多,你能沖得過來當真了得。”黃衣大漢陸平臉上一紅,歎道:“齊兄弟笑話了。倘若不是路上有高人相助,我哪能到達這裡?”那日他與十余個遊俠約好同行,到了子桐山時,被水族的狂獸群沖散,又遇到百余名朝陽谷水妖,激鬥良久逐漸不支,危急之際被一個白髮男子所救。聽到此處,又有幾十個人齊聲驚呼,紛紛道:“那白髮男子是否帶著一個小女孩,腰間插了一支珊瑚笛子?”陸平大奇道:“正是,難道你們也瞧見他了麽?”這幾十個大漢七嘴八舌,十分驚異。原來這廳堂中竟有六成人都受了白髮男子的援助。
陸平皺眉道:“那位高人所施的武功與魔法,似乎也是水族的。頗為高明。陸某生平見所未見。”水族的遊俠中也有人受過那白髮人的援助,紛紛點頭,大家猜了一陣那人的來歷,遍數水族中聲名顯赫的遊俠,均對不上號。
拓拔野心想:“這人腰間插了一支笛子,倒和我是同好。”忽見雨師妾滿臉奇怪的神色,眼波流轉,似笑非笑的想著什麽,頗為好奇,問道:“雨師妹子,你在想什麽?”雨師妾吃吃笑道:“沒什麽。”
此時外面忽然卷起一陣狂風,窗戶乒乓大作。窗外烏雲蔽月,樹影搖曳。龍馬驚嘶不已。眾人紛紛起身,面面相覷,難道是水妖追來了嗎?
過了片刻,大門吱呀一聲推開了,一個青衫漢子牽著一個約莫十歲的小女孩的手走了進來。那男子長長的白髮束於腦後,面目清俊,兩條八字鬍俊逸挺秀,滿臉蕭索寂寞,青衫鼓舞,腰間斜斜插了一支珊瑚笛子。
第一卷 第六章 妖夜風雲
廳裡鴉雀無聲,眾人目瞪口呆的瞧著那白髮男子,拓拔野心想:“難道這便是他們所說的白髮人麽?這可巧了,說到便到。”見他雖然落寞憔悴,但眉目之間有說不出的高貴之氣,令人不敢逼視。那小女孩冰雪雕琢,小仙女一般,雙眼滴溜溜的四下轉動,牽著白髮男子男子的手,左顧右盼,對眾人的表情似乎覺得頗有有趣。
陸平上前三步,一揖到底,大聲道:“陸某子桐山遇困,多虧恩公相救,大恩沒齒難忘。懇請教恩公尊姓大名,也好日後在家中立牌燒香。”受他援救的數十人紛紛上前,恭恭敬敬作揖求教。
白髮男子淡然笑道:“鄉野村夫,賤名不足掛齒。身在江湖,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是再尋常不過的事,你們不必太放心上。”他這幾句話淡淡說來,卻有不可違抗的力量。一時間眾人不敢再多詢問,只是恭恭敬敬的行了大禮,慢慢退回到自己座位上。那白髮男子眼光一轉,恰好朝拓拔野這裡望來。目光如電,停在雨師妾的臉上,突然顯出微微驚詫的神色,稍縱即逝。拓拔野心中一動,眼角餘光處看見雨師妾正笑吟吟的盯著那男子。
白髮男子拉著小女孩,徑直走到拓拔野桌前,坐了下來。雨師妾目光溫柔如水,微笑道:“好久不見。”那白髮男子也微笑道:“好久不見。”他笑起來的時候鬍子微微上翹,雖然臉容落寞依舊,但如陽光乍現,溫暖燦爛。拓拔野心中又驚又奇,難道他們二人早就認識麽?瞧雨師妾這般歡喜的模樣,難道竟是舊相好?拓拔野心中突然感到酸溜溜的一陣疼痛。
眾人心中驚懼遠勝拓拔野,這白髮男子倘若與這水族妖女是故交,那麽豈不是成了他們的敵人麽?此人武功魔法深不可測,是友則大福,是敵則大禍。
那小女孩似乎對雨師妾頗為不喜,皺著眉頭道:“你是誰?是我爹爹的老相好麽?”眾人均豎長了耳朵。雨師妾一楞,笑得花枝亂顫,朝白髮男子道:“這是你女兒麽?年紀小小便曉得吃醋啦。”那小女孩哼了一聲,指著拓拔野道:“他才吃醋呢。他瞧著我爹爹的時候,渾身都冒酸氣。”拓拔野一口酒噴了出來,灑了自己一身,忙不迭的擦拭。
雨師妾格格嬌笑,素手悄悄捏了一把拓拔野的大腿,笑道:“是麽?我可沒瞧出來。小妹妹,你叫什麽名字?”那小女孩翻了翻白眼道:“我為什麽要告訴你?”
白髮男子拍拍她的頭,道:“管教無方,對她太過遷就,就成了這刁蠻性子。”雨師妾笑道:“你對女孩還是這般束手無策,當年這樣,現下對自己女兒還是這樣。”她湊到拓拔野耳邊,柔聲道:“小傻蛋,他可是我青梅竹馬的老相識,你別喝醋,只管喝酒。”
拓拔野被那女孩當面拆穿,頗為狼狽,聽得此言,臉上微紅,卻聽那白髮男子微笑道:“這位小兄弟是你的朋友麽?最近受了什麽傷麽?”雨師妾道:“被你瞧出來啦,他體內有十五道真氣,每日翻江倒海的折騰。”白髮男子伸出右手,搭在拓拔野的脈上,豈料手指甫一接觸拓拔野的脈搏,立刻被震得朝後一縮。
雨師妾吃吃笑道:“我可是被震飛了好幾丈呢!”白髮男子點頭道:“小兄弟,你體內真氣極強。這原本是好事,但你絲毫不懂禦氣調息之法,眼下雖然真氣被分散鎮住,但這也非長久之計。倘若真氣被激發出來,就會一發不可收拾,危及性命。”拓拔野笑道:“我的性命是雨師妹子幫我撿回來的,多活一天便賺了一天。”白髮男子道:“那也無需這麽悲觀,只需學習禦氣方法,每日調息,時日一久,就自然化為己用。只是在這之前,不要與人爭強鬥勝,如果遇到內力極強的高手,激起你體內所有真氣,那便有危險了。”他語速緩慢,說話間自有一種讓人鎮定相信的力量。拓拔野點頭稱是。
廳內眾遊俠見他們四人低聲談笑,似乎頗為親密,尤其瞧那妖女時而與少年耳鬢廝磨,時而與那白髮男子眉目傳情,心中均是大大不安。雖然水族龍女的威名如雷貫耳,但未親眼目睹,故而還不如何畏懼,但那白髮男子神鬼莫測的功夫,卻是歷歷在目,想不敬畏都難。
眾人正心中揣揣,忽然又聽見窗外狂風大作,樹木傾倒,遠遠傳來急促的蹄聲,門外龍馬驚嘶陣陣,突然一陣狂風卷了進來,驛站的燭燈全滅了。
一片漆黑中,眾人紛亂騷動,驀然聽見一聲怪異的琴聲鏗然響起,琴聲如險浪狂濤,隱隱夾雜金屬之聲,聽來尤覺詭異。拓拔野心下一凜,這琴聲仿佛在哪裡聽過,忽聽一個水族遊俠叫道:“是科老妖!朝陽穀的科老妖追來了!”
“嗆啷”拔刀聲響做一片,那姓齊的漢子叫道:“他***,老子跟他拼了。”眾人紛紛叫駡,群情激憤,對水妖窮追猛打的行徑極是憤怒。
突然一盞燈亮了,群雄回頭望去,只見那白髮男子手裡舉著燭火,立身道:“大家先別急著動手,那人是來找我的。”眾人都有些意外,一個木族遊俠叫道:“他來找恩公的麻煩,那便是找咱們大夥兒的麻煩,咱們更加不能放過他了!”眾人轟然應諾。白髮男子微微一笑道:“諸位放心,他不是來找我打架的。大家都先把兵器收起來吧。”群雄面面相覷,終於勉強將刀劍插回鞘中。堂倌連忙將燈重新掌上。
琴聲鏗鏘,陰風陣陣,燭火搖曳,眾人的影子在牆上長長短短變幻不停。那蹄聲越來越近,側耳傾聽,少說也有數百之眾。
拓拔野心想這科沙度在玉屏山上對自己頗為惱恨,自己又借仙女姐姐之力重傷小水妖,此番相見,不知他會怎樣。雨師妾與自己坐在一旁,豈不是讓她為難麽?轉頭看她,燭光下她的臉豔若桃李,水汪汪的眼睛正溫柔的凝望著自己,對周遭一切充耳不聞,嘴角眉梢滿是濃情蜜意。
蹄聲如暴雨般卷席而來,狂風卷舞,燭火明滅不定,眾遊俠屏息凝神,手依舊按在刀柄上,掌心滿是汗水。門前黑影層層掠過,獸吼馬嘶,半晌才停息下來。轉眼間水族數百人便將這驛站團團圍住。
琴聲突頓,響起一個蒼老而陰冷的聲音:“六侄子,三叔不遠千里來看你,也不出來迎接麽?”果然是科沙度的聲音。
那白髮男子淡淡道:“十二年前我與科家已經恩斷情絕,三叔難道忘了麽?”
水族遊俠中有人失聲道:“科汗淮!你是斷浪刀科汗淮!”聽得此語,眾人無不聳然動容,先前的諸多困惑也一掃而空。陸平等人更是長長籲了一口氣。
斷浪刀科汗淮十年前是大荒無人不知的名字,水族青年一輩中超一流高手。年僅二十時,便以一記“斷浪狂刀”擊敗當時風頭極健的火族第二高手刑天;並曾在三天內孤身連敗火族四大世家十六位高手、三位魔法師,被譽為“大荒五十年後第一人”,是水族年青一輩中偶像。科汗淮身為水族七大世家科家的年輕一代翹楚,被水族寄以厚望。黑帝破例出關,親自召見他,禦封為龍牙侯,並要將次女下嫁,風頭之盛,一時無倆,聲望直追水族四大魔法師。豈料他竟然辭婚不娶,掛冠而去。科家大怒,族中長老逼他為駙馬,他堅決不從。雖然黑帝寬厚,不以為忤,但他卻因此被科家所惡。大荒574年,水族羽馬城反對大魔法師燭龍,被定為亂黨。水族圍剿羽馬城,科汗淮本為右軍使,但他卻下令三軍,辟易千里,讓羽馬城眾人從容離去。燭龍盛怒之下,奪其官爵,削為平民。科家更是借此將他逐出家門。此後科汗淮行蹤不定,成為水族遊俠。兩年間傳聞他降伏一百三十一隻靈獸,四處行俠仗義,擊敗五族中諸多行為不端的高手。大荒576年,應邀參加金族聖女西王母的蟠桃會後,他在昆侖山頂消失,從此杳無音信。
大荒中關於他的傳聞有很多,但大多都是說他在蟠桃會後,被水族八大高手圍攻,已葬身昆侖。今日這些遊俠中雖然也有見過科汗淮的,但他當年風流倜儻,喜穿烏金長衫,腰掛六尺長的斷浪刀,絕不似今日模樣。是以竟沒有人認出。眾人均想:“不知他為何頭髮盡白?又為何不再用斷浪刀,而改用笛子?”
※※※科沙度道:“血濃於水,哪能這般說斷便斷?”他停頓了一下道:“這十年你杳無消息,老太太無時無刻不在想你。前些日子有人在子桐山附近瞧見你,老太太知道後,無論如何也要讓我將你帶回去。”
科汗淮自小母親病故,由他奶奶帶大,情同母子。十二年前他離開科家,唯一不舍之處,便是再難與他奶奶相見。科沙度自然對此了然在胸,故意以此為說詞,誘他回族。
果然聽科汗淮道:“老太太這些年身體可好?”科沙度歎道:“你走後她便臥病不起。這幾個月病情日重,只怕是熬不了多久了。”科汗淮面色微變,忽然聽見雨師妾傳音入密格格笑道:“你可莫聽他騙,老太太身體結實得象牛,再活個百八十年都沒問題呢。”
大門緩緩推開,科沙度慢慢的走了進來。驛站群雄怒目相對。科沙度冷冷的掃了眾人一眼,瞧見雨師妾與拓拔野,微微一楞,碧眼光芒一閃,皮笑肉不笑的揖手道:“屬下參見龍姑。”雨師妾懶洋洋的道:“免禮了。你這一路奔波,也很辛苦,坐下吧。”科沙度點頭稱是,卻不坐下,道:“這小叫花子沒和段狂一路,屬下還以為躲到哪兒去了,沒想到竟被龍姑抓住。龍姑神機妙算,屬下佩服之至。”他心想雨師妾極好男色,必是將這少年收作面首,自己搶先一步開口,再向她討這少年,她也不好意思不給。
豈料雨師妾格格一笑道:“科沙度,我可不知道他是誰。我來這是和科大哥敘舊的。你們叔侄重逢,就這麼點話說麼?”科沙度道:“我和六侄子多年未見,當然有許多事要好好聊聊。所以特地來請六侄同我一道回北單山,與科老太太、叔伯兄弟團圓。”
姓齊的漢子哈哈笑道:“什麼團圓,還不是怕科大俠幫著蜃樓城和你打架嗎!”眾人七嘴八舌的道:“打不過人家,就搬出老太太,嘿嘿,厲害厲害。”
科沙度聽若罔聞,盯著科汗淮道:“浪子回頭金不換。六侄,只要你重回北單山,向老太太磕頭認個錯,咱們不就又成一家人了麼?只要咱們團結一心,科家重整旗鼓的日子那還不是指日可待?”
科汗淮微微一笑道:“三叔的建議很好。我一定會隨你回北單山的。”科沙度心中大喜,面上卻不動聲色。眾人則大吃一驚,便連雨師妾也甚是驚訝。科汗淮頓了頓,道:“不過這裡到北單山七千余裡路,處處都是水族的軍隊,一路上太不太平。只有等到哪天這些軍隊全撤走了,我才能安心回去。”
眾人松了一口氣。科沙度心中大怒,眯起雙眼,冷冷道:“六侄子,十年不見,你這胳膊肘外拐的毛病怎麼還是沒能改上一改?燭真神寬厚慈悲,特赦你返回水族,官爵復位,俸祿雙倍,這等機會可是千年一遇。你不為自己著想,也該為你女兒著想吧?”
話中威脅之意暴露無遺,眾人聽了無不激憤,卻聽那小女孩嗤嗤笑道:“我可不想回什麼北單山,和你住一塊兒,瞧著你連飯都吃不下去呢。”眾人哈哈大笑。科汗淮淡然道:“三叔,我習慣了粗茶淡飯,布衣草履,消受不了榮華富貴。燭龍的好意心領了。至於我想去哪裡,什麼時候回北單,那可是我的自由,旁人管不著吧?”
科沙度冷冷一笑道:“你的臭脾氣當真是一點也沒變。燭真神的脾氣你也知道,非友即敵。既然你執意與本族相抗,幫著外人說話,那我們也沒有法子。三叔仁至義盡,你自己多保重吧。”他轉身朝著眾遊俠冷冷道:“兩天之後,朝陽穀便要與蜃樓城開戰。這條道路已經封鎖,這驛站天亮以前將被夷為平地。各位倘若想旅遊,盡可以去其他地方,別摻和到這渾水裡來。”
眾人大罵,一人道:“他***,老子不去蜃樓城,難道去你家旅遊做客嗎?”有人語出粗俗,道:“想來你老婆定然好客得緊,那咱們便勉為其難,光顧光顧罷。”科沙度只是不理,轉身朝雨師妾躬身道:“龍姑,屬下先行告退。”雨師妾還未說話,卻聽見拓拔野冷冷道:“且慢。”
眾人朝拓拔野身上望去,不知這少年是何方神聖,突然大喇喇的說話。科沙度心想瞧你狗嘴裡吐出什麼象牙來。當下回身冷冷的瞧著他。拓拔野聽科沙度喋喋不休說了半晌,威逼利誘,盡是要讓科汗淮轉投水族,不幫著蜃樓城,心中老大不耐,再聽到他口吐狂言,要將這裡夷為平地,更是心頭火起,心想:“他***,不出點鎮得住場面的東西,還壓不了他這倡狂之氣。”
拓拔野挑了挑眉毛道:“野少爺我有一件事不明白。這夷平驛站,攻打蜃樓城的命令,是你下的呢?還是水族燭真神下的?”科沙度冷冷道:“老夫可沒這權力,自然是燭真神。”拓拔野皺眉道:“不知是燭真神大呢?還是神帝大?”科沙度微微一楞道:“神帝大。”拓拔野哈哈笑道:“不知道科老爺子識不識得字,認不認得這個牌子呢?”從懷中緩緩掏出神木令,高舉過頭。
廳中眾人無不吃驚,科沙度變色道:“神木令!”
拓拔野突然厲聲道:“見此神令,如帝親臨!科老妖,還不跪下聽旨!”科沙度措手不及,只得通的一聲跪了下來,心中驚疑之極,轉過千百個念頭:“這小子怎會有神木令?是了,難道在玉屏山上,藏在院中的神秘人竟是神帝麼?”臉色登時慘白,說不出的難看。
見科老妖跪立當場,形勢急轉而下,眾人心中無不大快,但沒有一人敢笑出聲來,心中均是驚喜困惑不已:“這少年是誰?為何竟有神木令?”
拓拔野嘴角微笑,口中卻依然厲聲道:“神帝有令,水族所有軍隊立即退回自己領地,永不進攻蜃樓城。敢違抗者,五族一同討伐!”
科沙度大驚,又聽到拓拔野懶洋洋的聲音:“科老妖,聽明白了麼?還不領旨?”他只得伏地磕頭領旨,緩緩站了起來。群雄大喜,微笑相望。
拓拔野眼見自己一出手,便化解了一場浩劫,心中得意,揮手道:“行啦,你退下吧,趕緊帶著水妖走得越遠越好。野少爺要吃飯啦,瞧見你便大大破壞胃口。”一邊朝那小女孩擠眼微笑。小女孩格格笑個不停。
科沙度心中怒極,卻又無可奈何,只得轉身走了出去。群雄轟然大笑。窗外蹄聲驟響,人影閃動,轉瞬間偃旗息鼓走了個乾乾淨淨。
群雄歡欣鼓舞,極為振奮。紛紛上前向拓拔野行禮,拓拔野一生中還從未象今日這般受眾人矚目,心中得意,偷眼望去,瞧見雨師妾掩著嘴吃吃而笑。陸平道:“蜃樓城真是得道多助,想不到連神帝也出面幫忙。不知少俠怎生稱呼?”拓拔野頗有些不好意思,報了姓名,於是眾人紛紛以“拓拔少俠”稱呼,一時間弄得他面皮微紅,連忙喝酒掩飾。
驛站老闆是個矮矮胖胖的老頭,原以為這驛站將被水妖清除,正心中揣揣,豈料奇峰突起,形勢陡轉,自己的生意又得以保全,狂喜之下幾乎痛哭失聲,大聲宣佈今日所有酒菜免費。群雄更加大喜,三五成群,觥籌交錯,喝得爛醉。酒一入肚,膽子登時便大了,與科汗淮、拓拔野開始稱兄道弟。
科汗淮不慣與人熱絡,只是杯到酒幹,並不說話,但心中卻也頗為歡喜,心想倘若此事這般了結,那當真再好不過。但心卻又隱隱有一絲莫名的擔憂,總覺得以燭龍、天吳等人的脾性,此事不會這般輕易了結。
拓拔野天生海量,又素喜交朋友,立時與那群遊俠混得火熱。短短數日內,自己奇遇不斷,竟從一個流浪兒變成眾人景仰的“少俠”,猶如夢幻。突然想起雨師妾,轉身四下尋找,卻見她俏生生站在屋角,燭光黯淡,瞧不見她的臉容,只看見紅發飄舞,赤足如雪。
拓拔野心中一蕩,朝她走去。雨師妾瞧他滿臉通紅的走來,心想:“這個小傻蛋已經亮出了神木令,那就是與水族勢不兩立啦。終於到了相別的時候,從今往後,我還能再見著他,和他這般親熱的說話嗎?”想起這幾日肌膚相親,朝夕相對,從今後相見渺茫,心中又如刀絞一般,淚水再也禁不住,奪眶而出。
燭光將她的俏臉映得明明滅滅,一顆淚珠晶瑩剔透,懸掛在下巴上盈盈欲墜。拓拔野心中疼惜,伸手去擦拭,說道:“眼淚袋子,怎麼又掉淚啦?”雨師妾撲哧一笑,纖指將眼淚撥落,流到掌心。她將手掌張開,淚珠在掌心微微晃動,突然掌心騰起絲絲白氣,那滴淚珠變成一顆珍珠也似的透明珠子。雨師妾從頭上輕輕拔下一根紅發,從那淚珠間穿過,串成鏈子,然後替拓拔野掛在脖頸上。
拓拔野笑道:“這是什麼?”雨師妾低聲道:“小傻蛋,這是姐姐為你流的眼淚。只要今後你能日夜掛在胸前,姐姐便歡喜不盡啦。”拓拔野明白她是在與自己告別,心中大痛,酒意全消,緊緊抓住她的素手,想說話腦中卻一片混亂,什麼也說不出來。雨師妾強忍心中的酸痛,微笑道:“小傻瓜,你都將神木令亮出來,從今往後,姐姐可是你的敵人啦。”她朝科汗淮瞧了一眼,他與那小女孩正盯著他們。雨師妾臉上緋紅,道:“我已經和科大哥說過了,他這一路上會好好保護你。到了蜃樓城,他會教你禦氣調息的法子,你好好練,將這體內的真氣都化解了,那時就有本事啦。”拓拔野悵然道:“我還能見到你麼?”雨師妾格格一笑:“要是你想姐姐了,可以偷偷到雨師國來找呀,你不是有一本《大荒經》麼?”拓拔野點頭,忽然望著她耳上的催情蛇笑道:“這兩條蛇可別再隨便飛來飛去亂咬人啦。倘若遇到別人,可沒我這般老實。”雨師妾吃吃而笑:“小傻蛋,你吃醋麼?”她的咬了咬嘴唇,眼波一片迷蒙,竟比美酒還要醉人,柔聲道:“江湖險惡,你多保重。”紅唇如花,輕輕壓在拓拔野的唇上。
拓拔野心中一片迷茫,忽然想起仙女姐姐在與他離別之時說的也是相似的話,眼前美人如玉,吹氣如蘭,櫻唇輾轉,丁香暗渡,他突然心想:“我究竟是喜歡這個妖女多一些呢?還是喜歡仙女姐姐多些?”腦中混亂,一時竟無法呼吸。
那香甜的唇瓣驀然離去,纖纖玉手也從自己手中抽離。耳邊聽到雨師妾銀鈴般的笑聲,只見她紅發飄舞,衣袂如飛,刹那間便到了門外。龍獸嘶吼,蹄聲如雨,瞬息遠去。
拓拔野追到門邊,屋內人聲鼎沸,杯盞碰錯,屋外風吹樹浪,月隱黑雲,人影全無。只有一縷幽香猶在懷中。
※※※夜風陰冷,烏雲聚散,雨師妾騎著象龍獸電也似的狂奔,面頰冰冷,珠淚縱橫。直到奔離驛站數十裡處,她才放任自己肆意的哭出來。心中難過悲痛,竟遠盛於自己的預估。十年前那人拋離自己,絕情遠去時,她也如今日這般傷心。她原以為自己的眼淚已於那時流盡,想不到十年之後,自己竟又為一個十四歲的少年如此難過。所不同之處,當日是那人悄然離去,而今日卻是她自己抽身而退。
以她脾性,斷斷不會讓自己心愛之物徒然失去。但不知為何,始終未曾想過將拓拔野強留身邊,帶回雨師國去。自己宮中的數十男嬪,不都是這般擄去的麼?與拓拔野在一起時,只盼著他能快樂,他笑了,她比他還要歡喜;他難過了,她比他還要傷心。
這感情來得如此突然又如此不可思議,短短三天內便情根深種,不能自已。難道是因他身上那魔魅的氣味麼?還是上蒼註定他是她的第二次劫難呢?在驛站中瞧著眾人將他蜂擁,意氣風發之時,她突然覺得自己距離他好生遙遠,仿佛他註定是屬於另一個世界的。這種宿命的無奈竟比被拋離更令她疼不可抑。原想與他一道渡過難忘的最後一夜,但她於那刻發覺,倘若自己在他身邊待到翌日黎明,她將再無法離去。她的命運會不會比這十年更為悲慘呢?
鹹澀的淚水流過面頰,滋潤著她的嘴唇。拓拔野的氣息還在唇間纏繞,但是明日這味道將逐漸淡去,終將消失甚至無法記憶。想到此處她心中更為難過,猛地一拍龍獸,龍獸嘶吼,狂奔而去。
突然龍獸驚懼嘶鳴,猛然頓住,險些將雨師妾掀飛出去。前面的林間小路上,霧氣迷蒙,影影綽綽站著一個紫衣人,面目被一個黑木面具罩住,一雙眼睛在夜色中精光四射。木面人負手而立,盯著雨師妾歎了一口氣道:“你喜歡誰都可以,為什麼偏偏要喜歡那個來歷不明的流浪兒?”
雨師妾仰起俏臉,淚光閃閃,冷冷道:“我偏就喜歡他,你管得著麼?”木面人道:“平日你怎生任性都也罷了,但這次事關重大。那小子身上的神木令來歷殊為可疑,又拿此令要脅咱們,決計不能放過。倘若不能生擒,那便讓他連髮絲也不能剩下一根。”
雨師妾俏臉凝霜,叱道:“你敢!”肩頭顫動,極是生氣。那木面人道:“就算我念著你,不對他下手,旁人也會放過他麼?真神的命令,又有誰敢違抗?”雨師妾冷笑道:“好。眼下他和科汗淮在一起,我倒要瞧瞧你們能拿他如何。”
木面人道:“科汗淮背族叛祖,天地不容,給他改新的機會,又不識好歹,那也是非死不可。”他頓了頓,盯著雨師妾一字字道:“倘若你現下回去,將他們擒住,那便是奇功一件。”雨師妾冷冷道:“倘若我不回去呢?”木面人凝望她半晌,歎道:“你為何這等固執。那小乞丐有什麼好?你非要幫著他?”雨師妾咬唇道:“十年來我就喜歡了這麼一個人,你為什麼偏要殺他?”她眼中珠淚欲流,忍不住哽咽道,“倘若他死了,我……我……”喉中窒堵,竟說不出話來。
木面人搖頭道:“你便是再傷心也沒有用了。”他的目光望向驛站方向,飄渺游離,低聲道:“此刻那裡只怕已經血流成河。”
燭火搖曳,那顆淚珠在燭光下剔透欲滴,拓拔野輕輕撫摩著,心中依舊是迷茫一片。
忽然瞧見那小女孩手托著腮,饒有興味的盯著他看,大眼撲閃撲閃,滿臉盡是狡獪的微笑。拓拔野臉上一紅,道:“你笑什麼?”小女孩道:“我左瞧右瞧也瞧不出你好在哪裡,怎地她就那麼喜歡你?哎,女人心海底針。”科汗淮叱道:“纖纖,你小女孩家知道什麼。”那女孩纖纖道:“我可不小啦。再說這傢伙又有多大?那還不是和爹爹的老相好又親又抱的麼?”科汗淮拿她沒轍,只有苦笑,朝著拓拔野搖頭道:“小兄弟,小女素來口不擇言,你只當沒聽見便是。”
拓拔野正要回答,忽然窗外捲進一陣陰風,將桌上蠟燭吹滅。窗外不知何時烏雲漫布,黑壓壓的籠罩上空。樹木搖擺,越來越劇,整片樹林開始翻卷如浪。龍馬驚嘶聲此起彼伏。狂風大起,飛沙走石,黃濛濛的一大片席天蓋地卷了進來。
驛站內的燈火登時全熄滅了。眾遊俠已喝得臉紅心跳,咬著舌頭道:“怎地今晚風刮個不停?堂倌,快來掌燈!”
科汗淮忽然起身,氣運丹田,沉聲道:“大夥兒小心,有敵人來了。”聲音雖不大,卻清清楚楚的傳入每個人的耳中,眾人登時為之一醒。
屋外風聲呼嘯,“克啦啦”倒了幾株大樹。突然聽見四面八方傳來鬼哭狼嚎的聲音,淒厲獰邪,悠悠蕩蕩,說不出的可怖。群雄酒意全消,紛紛拔出兵器,罵道:“什麼東西,在這裡裝神弄鬼!”
科汗淮道:“火族的朋友,請點燃三昧火。大夥兒背*背圍成一圈,聽我號令。小兄弟,你和纖纖站在圈子裡面。”眾遊俠對科汗淮極是敬仰,欣然從命。群雄圍成一圈,將拓拔野和纖纖護住。幾個火族遊俠點燃一個暗紫色的火摺子,火焰跳躍,任憑狂風卷舞,越燒越亮。
那淒厲的嚎叫聲越來越響,仿佛就在窗外、頭頂。陰風陣陣,眾人身上的雞皮疙瘩都冒將起來。
科汗淮大聲道:“故人來訪,為何藏頭縮尾?出來罷。”一人冷冰冰的道:“一別十年,科兄風采依舊,可喜可賀。”
突然哭聲四起,狂風怒舞,“蓬”然巨響,幾隻巨大的紅蟒也似的東西破牆而入,塵土激揚,那幾條東西縱橫飛舞,突然向上卷起,勾住屋樑。“咯噠噠”巨響聲中,偌大的驛站屋頂驀然被硬生生拔起,如稻草般被卷得七零八落,在空中飄舞。四壁迸飛,桌椅嘩啦啦傾倒,陡然騰空飛起,從眾人頭頂掠過,飛到遠處的樹林中。
刹那間,眾人周圍空蕩無物,站在一片空曠的平地上。
眾人“啊”的一聲,齊聲驚呼,只見夜色下,一隻巨大無比的怪獸昂然而立,藍幽幽的巨眼如鬼火燃燒。那怪物高約七丈,通體鮮紅,身形如巨大章魚,九隻碩大的觸角如巨蟒般遊走跳動,想來适才撞破牆壁、卷走屋頂的便是這九隻觸角。口中萬千觸鬚在風中張舞。
章魚怪上坐著一個藍衣人,長得倒算清秀,只是那張臉慘白得接近透明,青筋條條可見,眼睛似閉非閉,偶一張開,精光暴射。身形瘦長,坐在章魚怪上如弱柳扶風,隨時會被刮倒。他腰上掛了一柄長約八尺的長劍,劍身如他一般細長。四周六十餘顆骷髏環繞飛舞,骷髏黑洞洞的雙眼似有熒火閃動,口中竟發出慘烈的淒號之聲。
水族遊俠見到此人,臉上紛紛變色。此人姓海,無名,所以叫做海少爺。性格陰鬱好殺,心胸狹窄,睚眥必報。居於北海白水宮,年幼時沉於海底險些淹死,大荒傳聞他實已淹死,現在的這個不過是幽靈而已。故又有人稱“水鬼海少爺”。他每殺一人,必取其頭骨,製成“水鬼靈僕”,據稱可以封印死者亡靈,禦鬼殺人。被他的水鬼靈僕咬中則必死無疑。坐騎靈獸是北海九爪章魚獸,水族凶獸,嗜殺成性,勇悍絕倫,性子倒是與他自己頗為相近。
十年前他忽然消失,不知所蹤,想不到今日卻出現在這裡。
科汗淮淡淡道:“十年前紫石崖一別,以為海兄當洗心革面,沒想到一點長進也沒有。早知如此,當日我便該取你一臂。”
聽得此言,眾人隱隱猜出海少爺昔年的神秘失蹤必與科汗淮有關。海少爺面色微變,依舊冷冰冰的說道:“只要科兄有本事,莫說一隻手臂,今日連我的性命也一併拿去。”他將十年前的那一次敗戰視為生平奇恥大辱,十年潛藏北海,日夜苦練便是為了一雪前恥。眼下見科汗淮當眾揭短,心中怒極。
科汗淮原非如此刻薄之輩,說此話不過是為了激怒海少爺,見他已然動怒,便又道:“既然海兄如此慷慨,那麼科某便恭敬不如從命了。”緩步走出,昂首立身。
海少爺蒼白的臉上突然泛起奇異的桃紅,突然仰天大笑,笑聲淒厲,竟比那骷髏發出的悲嚎還要可怖。他森然道:“科汗淮,海某十年來每時每刻都在等待今日。當年聽說你葬身昆侖,海某簡直痛不欲生。上蒼有眼,要讓你活到今日。”
陰風慘澹,烏雲壓頂。十數枝三昧火炬光芒閃爍,照得海少爺的臉上陰晴不定,恍如鬼魅。六十餘隻骷髏淒號旋轉,在空中盤旋成一道圓弧,隨著海少爺的手指緩慢飛舞。那九爪章魚獸觸角揚舞,體內紅光明暗閃爍,發出低沉而怪異的吼聲。
※※※陰風呼號,森冷的寒意絲絲滲入眾人體內,四周盡是腥臭之氣,令人煩悶欲嘔。群雄甚為緊張,屏息靜觀。拓拔野感到那腥臭之氣如波浪般,一道道洶湧拍來。體內的真氣自然而然被微微激起,熱流在經脈緩緩周轉,過得片刻,那煩悶之意稍減,氣浪的排擊感也不如先前明顯。他突然想起纖纖,便移身擋在她的前面。
海少爺手指一轉,那六十餘隻骷髏突然散開,漫天旋轉,厲嚎著向眾遊俠、拓拔野等人撲下。科汗淮喝道:“全部後退!”十指飛彈,十道藍光閃動,將沖在最先的十個骷髏射中,如事先計算好了一般,撞在後面的骷髏上,乒乒乓乓擊得沖天飛起。便在科汗淮彈指之際,章魚獸突然怒吼一聲,前沖疾沖,六隻巨大的觸角以雷霆之勢猛擊而下。同時一道亮光一閃,海少爺的長劍向科汗淮當頭斫去。這一劍看似平平無奇,卻包含諸多變化,更有開山裂地之力。
眾人驚呼,海少爺這聲東擊西的狡計虛中有實,又可謂一石二鳥。
科汗淮閃電般掠起,在六隻觸角的空隙間穿過,六隻觸角擊在地上,轟然巨響,塵土石塊四下激濺,地上赫然多了六道深一丈餘的裂坑。劍光迎面劈到,科汗淮屈指一彈,一道藍光電射劍鋒。火光激迸,強大的氣浪將兩人震得向後退去。科汗淮借勢後掠,在十丈之外站穩。海少爺如樹葉般飄忽不定,又輕飄飄的回到章魚獸身上。兩人心下均是一凜,适才這一擊,看來並無普通之處,卻已發出至少八成的力道,竟不能將對方擊倒。
科汗淮衣袂翻飛,真氣流轉不息,周身衣服朝外鼓起。十年再戰,海少爺的內力雖有長進,但武器與招式似乎並無變化。但他並不因此掉以輕心,倘若海少爺沒有必勝的把握,又怎敢來此挑釁?他必是將殺手!雪藏,待他輕敵大意之時驀然攻擊。當下凝神戒備,瞧他有何後續之力。
海少爺劍光縱橫,章魚獸觸角如巨蟒飛舞,向科汗淮接二連三的攻去,每一擊皆是千鈞之力。地上塵土岩石四下飛濺,塵煙彌漫。科汗淮只守不攻,外人瞧來似是他為海少爺迫住,不斷閃避而無還手之力。
骷髏在空中翻滾哀號,突然又疾沖而下。眾人兵刃飛舞,叮叮噹當將骷髏擊飛,骷髏去而複返,鬼哭神號的不斷攻來。拓拔野與纖纖站在中心,被眾人保護得頗為安全,透過重重人影,望見科汗淮游龍般閃舞,在章魚獸的觸角與道道雪白的劍光中騰挪閃避。纖纖不住的歎氣。拓拔野奇道:“你歎什麽氣,擔心你爹麽?”纖纖搖頭道:“這病癆鬼功夫也太過稀疏,砍砍柴,捕捕魚哪,那也罷了,要與我爹爹鬥,哼哼。”她噘個嘴哼鼻音的模樣頗為有趣,拓拔野忍不住哈哈笑起來。與雨師妾分別後的鬱悶之意稍解。
人影翻飛,巨獸嘶吼,轉眼間那兩人便鬥了一百餘合。海少爺除了最初一劍氣勢滔滔之外,隨後一百餘劍雖然劍勢淩厲,但如銀蛇吐信,蓄勁不發。科汗淮也是如此。兩人只是互相試探,未盡全力。
科汗淮瞧微笑道:“海兄這十年潛心苦練的,就是這麽一點雕蟲小技麽?”海少爺臉色轉為慘綠,冷笑道:“科兄也未有什麽長進呀,倒是嘴上功夫犀利了不少。”突然手臂也轉為慘碧之色,通身泛起幽綠的光暈。手腕一抖,“嗤”的一聲響,那長劍突然斷裂,漫天劍光迸散為點點銀光,急風暴雨般朝科汗淮射去。
科汗淮雙掌拍出,氣浪翻湧,將那漫天銀珠倒射回去。海少爺手腕轉動,銀珠刹那間凝集,竟然重新聚合為那柄長劍,長劍仿佛融化了一般,在空中如水一般的流動,上下左右,迴旋如意。
眾遊俠瞧得目瞪口呆,水族遊俠中有人呼道:“春水劍!白水宮的春水劍!”
海少爺傲然道:“正是春水劍。科汗淮,今日我要拿你的血來祭劍。”劍光如水,傾瀉迴旋,聚散分合,無孔不入。瞬息間將科汗淮全身罩住。
春水劍是水族白水宮的魔法,據說已經失傳四百多年。這種魔法由白水宮第三代宮主海石光所創,可以化劍為水,也可以化水為劍,運轉如意,聚散隨心。有“水族第九神兵”之譽。之所以失傳,據說是因為四百年前的白水宮主認為“春水劍”太過妖異,練此魔法,需將自身經脈倒轉,使得血液冷熱不定,以自身的血液的順流、逆流、聚散離合來控制手中之物的變化。春水劍消耗真元極大,倘若自身真元減弱到不足以控制春水劍時,手中液體倒流至體內,周身血液逆轉,非死即傷。不知海少爺從何處覓回魔法心經,冒險修煉。
春水劍已經四百年未現於天下,知者雖眾,見過者卻沒有一個,更不用說知曉如何破解了。科汗淮促不及防下,被劍光逼迫,處於下風。劍無形而聚散無常。劍光如水銀瀉地,分流合聚,不可阻擋。雖然武功卓絕,但刹那之間衣袖仍被刺穿了十數個洞。
而那章魚獸九爪扭轉飛揚,又讓他不得不分心兩用。
海少爺面目扭曲狂笑不已,春水劍光芒縱橫,道道銀光劃破夜色,仿佛要刺透烏雲而去。周遭樹枝斷折紛飛,在塵土中旋舞。而樹梢草地的夜露被春水劍吸引,四面八方淩空飛起,彙聚而來,漫天晶瑩,巍為壯觀。那春水劍凝集露水,越來越大,越來越長,銀帶般飄舞不定。
眾人瞧得手心滿是汗水,大氣也不敢喘一口,相比之下,那些呼嘯而來、淒嚎而去的水鬼靈僕倒沒讓他們這般擔心,刀劍揮舞,便可將它們擊飛。大半的時間都在緊張的觀看科汗淮與海少爺的對決。那姓齊的漢子叫做齊毅,與拓拔野已頗為熟稔,不住口的與他解說諸種險惡之處,拓拔野聽得入神,心想不知我何時才能有這麽一身功夫?
纖纖卻大為不屑,只是搖頭歎息,倒像是非常擔憂海少爺一般。
突然眾人齊齊驚呼,那章魚獸九爪並飛,將科汗淮全身緊緊纏住。海少爺狂吼聲中,春水劍猛然炸開,在空中彈吐迴旋,變成數十道劍光從四面八方激射向科汗淮。他這一劍傾力而發,勢在必得。劍即是水,而且是圓轉如意、變化多端的水。
突聽科汗淮大喝一聲,周身衣裳暴漲,隱隱青光護住通體,“撲”的一聲,九隻巨大觸角如受雷電擊打般驀然收縮,章魚獸發出一聲狂烈的痛吼,朝後疾退。科汗淮右臂衣袖“嗤”的裂開,一道青色的氣體破衣而出。
纖纖拍手笑道:“爹爹的斷浪刀出鞘啦!”眾人又驚又喜,心下均想:“科大俠的斷浪刀不是長六尺,白如冰雪麽?怎的今日只見青氣?”正迷惑間,只見科汗淮右臂揮舞,那道青光蓬然縱橫,氣旋飛舞。
春水劍幾十道強勁無比的劍光突然在空中迸碎,飛花碎玉般灑落開來,落入氣旋之中,迴旋鬥轉,又被那道青光吸附。猛然間那青光暴漲十倍,將春水劍盡數吸納,變成一道長四丈餘的無形長刀。
科汗淮側身昂立,右臂高舉。氣旋回轉,青光吞吐,無形長刀迎風傲立。
海少爺面色慘碧,滿臉驚愕,突然捧住胸,噴了一口鮮血。他傾盡全力砍下的這一劍,居然被科汗淮輕而易舉的化解,所有滔滔真氣竟被他的“斷浪氣旋斬”一舉吸納。十年不分寒暑的苦練眼看付諸流水。心中頹唐悲憤遠比內傷的疼痛為盛。
眾人歡呼雀躍,鼓掌叫好。那漫天骷髏仿佛也在刹那間失去力量,突然自半空紛紛跌落,在地上翻滾呼號。
海少爺盯著科汗淮,眼中失落、悲憤、難過、驚疑、仇視諸多神色閃爍不定,咳嗽道:“這便是你的斷浪氣旋斬麽?”科汗淮淡淡道:“科某的氣旋斬不過是這十年在東海上百無聊賴時隨心所創,比不上白水宮春水劍博大精深。但是比海兄略強之處,在於科某一腔正氣,所以氣刀不可阻擋。而海兄的水劍雖然氣勢滔滔,但是心不正氣不純,故而無根。倘若海兄能擯除心中邪念,必可練成浩然正氣,那春水劍打敗小弟也不無可能。”他苦口婆心,仍希望海少爺能就此領悟,斬斷心魔。
海少爺哈哈狂笑,森然道:“隨心所創的功夫便要比我白水宮數百年的魔法更強麽?
科汗淮,你未免也太狂妄了!“他臉色由慘碧轉為蒼白,又逐漸泛起一絲豔紅之色,全身簌簌發抖,搖擺不定。
齊毅等人哈哈笑道:“水鬼,你也不必怕成這樣吧。”“原來不是水鬼,是膽小鬼。”眾人對海少爺原本就是鄙夷多於畏懼,此刻更是譏嘲笑罵,不絕於口。
海少爺厲聲長笑,全身突然灘了下來,仿佛液體般熔化了。眾人驚呼聲中,那九爪章魚獸的頭頂驀然裂開,竟將海少爺整個吞了進去。章魚獸嘶聲狂吼,周身陡然膨脹,又忽然縮小,九隻巨大的觸角胡亂翻舞擊打,將幾塊巨石轟然擊裂。
有人突然醒悟,驚道:“人獸合一,這病癆鬼要和章魚怪並體!”眾人正議論不已,忽聽四周狂風怒嘯,隱隱有怪獸嘶吼,林間簌簌,黑影閃動,仿佛有千軍萬馬隱伏其中。
第二卷 第一章千里圍獵
烏雲層層翻湧,如同海浪般洶湧奔騰。陰風從耳邊呼嘯而過,髮絲飛舞,淩亂如她的思緒。雨師妾三處大穴被制,惟有頭頸還能轉動。她被木面人橫置於龍獸背上,素面朝天,動彈不得。龍獸極懼那木面人,向驛站狂奔。
木面人道:“如果你這些天,沒有給那小子疏導真氣,耗費真元,又怎會如此輕易的被我制住?哎,你這多情的性子,何時才能改上一改?”雨師妾冷冷道:“我寧可多情,也不願象你這般無情。”木面人嘿然不語。雨師妾咬牙道:“如果拓拔和科大哥有什麽三長兩短,我便回雨師國,終身不再踏進大荒!”木面人過了半晌,沈吟道:“倘若他們識時務,投誠咱們,那倒可以網開一面。但科汗淮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只怕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距離驛站已經十分近了,還未聽到任何殺伐之聲。木面人心道:“難道科汗淮這般不濟,這麽快便被拿下了麽?”心中卻隱隱有些不安,當下一掌拍在龍獸背上,龍獸驚嘶狂奔。
奔到驛站周側處,木面人大吃一驚,雨師妾瞧不見前面的景象,但見他目中驚詫的神色,登時放下心來,格格笑道:“他們已經走了麽?你的伏兵都是泥塑麽?”
眼前樹木斷折,殘垣斷壁,地上深坑縱橫,橫七豎八的倒了許多人,一片狼籍。突然天上桀桀怪叫,正是那人鳥般旄。般旄撲簌翅膀,落在地上,伏首顫聲道:“主上,那科汗淮極為了得,海少爺和水鬼軍團都拿他不住,讓他們跑了。”
木面人厲聲道:“他們朝哪裡走了?”般旄極為害怕,顫聲道:“他們似是擔心東邊有埋伏,向北邊走了。”木面人喃喃道:“好一個科汗淮,朝北走了。當真有膽有謀。”
驛站東面不到兩百里便是蜃樓城的海岸,如是常人,必定望東而去。正因如此,水族已經在東面布下至少三道防線,守株待兔。豈料科汗淮不往東,也不往西,竟往水族的大本營、北邊而去。其時,水族徵調之兵大多布於東西兩翼,阻斷來自土族、火族和金族的遊俠援兵。北邊由於是自身勢力範圍,反倒處於真空狀態。科汗淮原為水族右軍使,熟知水族用兵之道,度勢行兵,避實就虛,讓水族伏兵候了個空。
木面人道:“海少爺怎生敗給科汗淮的?”他十年未見科汗淮,不知他究竟如何,需要問個明白。般旄道:“海少爺的春水劍起初將科汗淮打得落花流水,眼見便要將他殺死,豈料科汗淮突然使出什麽斷浪氣旋斬,竟然將海少爺的春水劍吸了過去。”木面人點頭道:“以氣為刀,不愧是科汗淮。海少爺這樣就敗了麽?”般旄道:“海少爺自然不甘認輸,又與章魚怪人獸合一,變成一個章魚怪和科汗淮相鬥。但是不過戰了三合,便被科汗淮的斷浪氣旋斬劈斷獸甲,砍掉一隻手臂。”
雨師妾聽得格格嬌笑,道:“原來堂堂白水宮主連科汗淮三招都抵擋不住。你們的伏兵可當真了得。”其實海少爺人獸合一之時,自己已因水劍倒流、血液逆轉而負內傷。他性子偏執,執意為之,自然大敗。
木面人大為驚異,望著地上那被劈為兩半的章魚獸,半晌道:“水鬼軍團呢?”般旄朝那地上橫七豎八的眾人瞧了一眼,道:“他們死傷很多,沒能拿住科汗淮。讓他帶著五族反賊朝北邊跑了。海少爺像是極受打擊,逕自朝東走了。水鬼軍團大多趕著去追殺反賊,現在恐怕已在百里之外。”
木面人突然哈哈大笑,道:“驛站往北,便是天壁山。東南西北都是我水族雄兵。科汗淮呀科汗淮,我倒要瞧瞧你有何本領,能逃出千里圍獵。”
天壁山南北兩千里,阻斷東西。山高千仞,西側如被巨斧所斷,峭直險峻,不可攀援。傳聞盤古開天闢地,精疲力竭,將斧頭隨手望地上一劈,將天壁山砍成兩段。是以兩千餘裡的山系,竟如被從中劈斷一般。天壁山西側是萬里荒原,雖有森林河流、局部丘陵,但是一覽無餘,無所依伴。科汗淮等人奔到這天壁山西側,那便極難東進,進入蜃樓城了。唯一東進的方法便是向北繞過天壁山,再南折向東;或是重新殺回驛站,朝東挺進。
況且距朝陽谷與蜃樓城開戰之日僅有兩天,縱然科汗淮朝北拐過天壁山,再朝東朝南,抵達蜃樓城,那也是七天之後的事了。七天之後,蜃樓城已滅,拓拔野手中縱有神木令,又有何用?
想到此處,木面人心情大暢,朝般旄揮手道:“你繼續跟蹤科汗淮,有任何異狀,立即回報。”般旄點頭領令,松了一口長氣,展翅桀桀而去。
木面人低頭瞧著雨師妾微笑道:“沒法子,還得借你蒼龍角一用。”
烏雲散盡,月朗星稀,眾遊俠騎著龍馬,風馳電掣的朝北疾奔。眾人均是十分興奮,談笑風生,回味适才的那一場大戰。齊毅哈哈笑道:“他***,好久沒殺得這般痛快了。跟著科大俠真是愜意!”
科汗淮抱著纖纖,策馬微笑道:“朝陽穀不會輕易放過咱們。他們知道拓拔兄弟身上有神木令,定然會想方設法將我們趕到蜃樓城之前除掉,殺人滅口。”陸平搖頭道:“朝陽谷這些水妖可當真膽大包天,連神帝的使者也敢追殺。”
科汗淮道:“水伯天吳當然沒有這個膽量。但是燭龍野心勃勃,什麽事作不出來?”拓拔野聽他們說了許久,心中迷惑,插口道:“燭龍是水族的大魔法師麽?”科汗淮道:“正是。此人三十年前代掌族中大事,便黨同伐異,將長老會中反對他的人盡數趕出。水族兩百餘城中有六十餘座城的城主被扣以謀反之名,全家問斬。這些年,族中剩下的俠義之士寥寥無幾啦。”說到難過處,微微搖頭。
陸平道:“科大俠,水族這次圍攻蜃樓城,以藍翼海龍獸為藉口,實際上打得又是什麽主意呢?”眾人心中都有這個疑問。蜃樓城不過是大荒的一個小城,又在東海之上,並無重大戰略意義,何以水族傾力而出,志在必得呢?
科汗淮瞧了眾人一眼,忽然問道:“你們為什麽要離開族裡,做一個四處漂泊的遊俠呢?”眾人七嘴八舌的回答。拓拔野聽來,大多是因為族中日益腐敗,少數貴族與魔法師權力日大,長老會名存實亡,百姓日益清苦等等。科汗淮點頭道:“但是三十年前,蜃樓城未獨立於五族之外時,所有遊俠只能在五族邊境處游獵為生。人數少得很。自從蜃樓城成為自由之城後,遊俠集聚,天下歸心,聲勢一天比一天浩大起來。”眾人紛紛點頭,倘若沒有蜃樓城作為精神歸宿,他們中又有多少人有勇氣與族中決斷呢?
科汗淮道:“蜃樓城號稱自由之城,吸納五族所有遊俠,早就被五族仇視。如果不是當年神帝下詔庇佑,恐怕早就被滅城了。這幾年神帝飄忽不定,大荒上盡是他已經化羽登仙的傳聞。神帝一死,天下無主,誰能繼任呢?”
拓拔野道:“敢情那個燭龍燭蛇想做神帝麽?”科汗淮微笑道:“想做神帝的又何止他一人。但是神帝可不是單憑武力便可以自封的。需要有讓天下臣服的德行。既然五族都視蜃樓城為眼中釘,那燭龍便將它剷除了。這樣一來,他不是成了五族的英雄麽?”
科汗淮平日不喜多言,眾人只道他不善言辭,豈料此番聽他分析局勢,入情入理,均大為佩服。科汗淮道:“燭龍此次唆使朝陽穀動兵,還想試探神帝。倘若他還在世,必會阻止。那麽他縱然退兵,也會在五族中留下美名。”
眾人眼睛都齊刷刷的朝拓拔野望來。拓拔野一楞,忽然醒悟,心想:“神帝物化這件事如果眼下傳揚出去,大夥兒恐怕都要著慌。要是落到水妖耳朵裡,乖乖龍個東,那就更加不得了。”當下哈哈笑道:“燭龍簡直是做夢,神帝身體結實的很,前些日子他把神木令交給我時,還在東海游泳抽龍筋玩呢。”
眾人大喜。科汗淮道:“所以咱們必須在這兩日內趕到蜃樓城,拓拔兄弟和這神木令可都不能有半點閃失。”眾人道:“這個自然。拓拔少俠是蜃樓城的救星,也是咱們遊俠的救星。”拓拔野微笑不語,瞧見纖纖歪著頭似笑非笑的盯著他。這一路上不管眾人說什麽話,她都充耳不聞,只盯著他看,仿佛他臉上有什麽好玩的物事一般。此時天已將亮,身後的水鬼追兵好象也並不敢追將上來,只是遠遠的跟在後面。科汗淮道:“朝陽穀要調兵追來,沒有那麽快。咱們先就地休息,養精蓄銳。等到明日再帶他們捉迷藏。”眾人轟聲叫好,紛紛下馬,在樹林裡休息。
拓拔野倚著樹幹盤腿休息。眾人喝了許多酒,走了很長的路,又激鬥良久,都已頗為疲憊,此刻又有科汗淮相伴,心中大定,不一會兒便沈沈睡去。拓拔野想起這幾日的奇遇,想起仙女姐姐,想起雨師妾,心中波瀾起伏,絲毫沒有困意。低頭瞧著胸前的淚珠墜,手指把玩,想到雨師妾的音容笑貌、體態濃香,不由癡了。
忽聽旁邊一人笑道:“瞧你這麽寶貝,幹嗎不放在嘴裡含著,怕化了嗎?”回頭一看,只見纖纖雙眼明亮,臉上依舊是那狡黠的微笑。拓拔野笑道:“小女孩知道什麽。快睡覺吧。”纖纖鼻頭一皺,吐舌道:“好了不起麽?明日我也掉幾顆淚掛在胸前。”當下側頭假寐,偷偷睜開眼瞧見拓拔野依舊怔怔的看著淚珠墜,忍不住又重重的哼了一聲。
拓拔野腦海中盡是白衣女子與雨師妾的臉容笑靨,耳邊迴響的也盡是兩人的言語笑聲。心中一片迷茫紊亂,怎麽也睡不著覺。當下從懷中掏出神木令把玩,又掏出《大荒經》在三昧火炬下翻看。
他想查查眼下方位,按書上所述,眼下當在天壁山西側。書上寫道:“…又北三百里,曰天壁山。南北兩千里,西側如被斧斫,桀然而斷。曰為盤古開天地時所劈。其勢險峭,不可攀越……”
忽聽南邊遠處隱隱傳來淒厲的號角聲,時斷時續。拓拔野一楞,突然跳將起來,心中大喜,失聲道:“雨師妾!”
※※※眾人紛紛醒轉,滿面驚疑。陸平道:“這不是龍女的蒼龍角麽?”拓拔野喜道:“正是。一定是她放心不下,又趕來找我了。”纖纖哼了一聲道:“好生臭美。”
蒼龍角號聲淒烈,眾人聽了心中覺得莫名驚懼。科汗淮沈吟道:“拓拔兄弟,只怕這次來的不是雨師妾。”
話音未落,南邊遠遠地傳來滾滾悶雷。眾人舉頭望天,頗感詫異,拓拔野卻突然一驚,脫口道:“獸群!有獸群朝這奔來了!”科汗淮道:“是了,定是有人取了雨師妾的蒼龍角,驅使發狂的獸群來追趕咱們。事不宜遲,快點走吧。”群雄心想以龍女武功魔法之強,竟被人奪去蒼龍角,此人定是了不得的人物。只有拓拔野明白,雨師妾定是因為這幾日為他療傷,大耗真元,才會被人所制。心下更為歉疚。
眾人翻身躍上龍馬,呼喝鞭策,朝北疾奔。
龍馬聽到身後傳來的蒼龍號角,頗為驚惶,不待眾人催促,撒開四蹄狂奔。其時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雖然在曠野之上,無所遮擋,但二十步外一片漆黑,群馬疾奔,也頗為驚險。眾人大聲呼喝,以免互相撞上。
身後號角聲隱約不斷,那千軍萬馬的群獸奔騰之聲也越來越近,如春潮怒水決堤奔騰。
如此狂奔了半個時辰,東側天空漸亮。向東望去,已可以看見數十裡外的天壁山如黑色巨牆綿延不絕,迤儷南北。黑紅色的雲團在山頂翻湧,幾縷金光刺破雲層。天空逐漸變成湛藍色,明豔純淨。突然萬縷霞光破雲而出,天壁山鑲上一層閃閃的金邊,天地陡然明亮。滿天的雲層也鍍為金紅色,朝霞流舞,變幻莫測。
過得片刻,一輪紅日從黛色群峰跳出,冉冉上升。
萬里荒原一片金光,晨風清爽。眾人精神大振,覺得渾身有使不完的力量,紛紛仰天長嘯。拓拔野瞧得有趣,也氣運丹田,仰頸長嘯。體內真氣隨著經脈滔滔周轉,這一聲嘯呼竟然聲透長空,綿綿不絕。眾人大奇,佩服不已,心道:“原來拓拔少俠身懷神功,卻不輕易示人。”
拓拔野又驚又喜,忍不住又試著運氣調息,幾次下來,一聲比一聲高亢。待到後來,纖纖頗為不耐,道:“行啦行啦。把千裡外的母貓都招來啦。”這才作罷。但他對於調息運氣終於有了粗淺的認識,心中歡喜不盡。
時值初夏,萬里荒原碧草沒膝,繁花似錦,東側是千仞絕壁,西側是矮矮的叢林,一望無際。正北遠處,丘陵如碧浪起伏。朝陽豔麗,碧空如洗,白雲飛舞不息,百餘騎在這遼闊的荒原上急速馳騁。馬蹄踏下花草紛飛,蝴蝶翩翩隨來。
眾遊俠心情極佳,談笑風生,有人叫道:“他姥姥的,倘若沒這可厭的水妖,今日咱們倒可以在這裡好好打獵,晚上打打牙祭,簡直妙極。”齊毅道:“兄弟,咱們今日就將水妖當禽獸宰了,抽筋扒皮。”眾人大笑,有人歎道:“要是水妖個個都如科老妖、海水鬼一般,那可大大不妙。吃了不蹦牙,也要拉肚子。”
拓拔野瞧著前面錦緞似的大地,心想:倘若能在這荒原之上與仙女姐姐或是雨師妾並肩馳騁,游獵為生,那比神仙還要快活。
又奔了半晌,身後的群獸奔騰之聲越來越響,號角聲也越發洪亮起來。眾人扭頭望去,只見南邊煙塵滾滾,黑壓壓的一片猛獸如潮水般席捲。天上數千隻翼鳥龍尖聲長叫,密密麻麻的飛來。
齊毅罵道:“他***,水妖果然給我們送野味來了。”拓拔野笑道:“不如咱們索性掉頭,將它們沖個七零八落。”群雄哈哈大笑,摩拳擦掌。科汗淮眼睛一亮,目露嘉許之色,緩緩道:“此計大妙。那獸群是受了身後蒼龍角的驅使,才發了狂的朝前飛奔。倘若咱們繼續朝北走,以龍馬的腳力,終究要被獸群追上。那時淹沒其中,危險得緊。倒不如掉頭南行,至多與獸群擦肩而過。我以氣旋斬開路,大夥兒小心跟上,應該不成問題。只要到了獸群背後,那便安全了。”
眾人面面相覷,從未有人想過正面衝撞發狂的獸群,便是拓拔野,适才所說也不過是一句戲言。群雄想了片刻,覺得此計雖然冒險,卻出其不意,而且似乎也要遠較這般沒命價的奔逃安全。不由熱血沸騰,齊聲叫好。對科汗淮的敬佩之意又增加了幾分。群雄便要掉轉馬頭,朝南沖去。科汗淮道:“且慢。此刻這獸群氣力很足,來勢洶洶。咱們要正面衝撞需冒極大風險。眼下它們距離此處還有半個時辰的路程,咱們放慢龍馬的速度,以逸待勞,等它們精疲力竭之時,再掉頭衝撞。”
群雄稱妙。於是依照科汗淮所言,用布帛將龍馬雙耳緊緊堵上。聽不見那蒼龍號角,龍馬登時大為平定,緩緩而行。
突然天空咿咿呀呀嘈聲四起,眾人回頭望去,見那數千翼鳥龍已經如烏雲般鋪天遮地的飛了上來。翼鳥龍是極為兇猛的禽龍獸,雙翅盡展時可達丈餘,喜在平原上獵殺奔跑的動物。眼下為蒼龍角所驅,更是狂性大發,大半翼鳥龍雙爪上均抓了一隻猛獸,並不啄食,飛得半晌又高高擲下,摔得骨斷腸破,然後再捕獵其他猛獸。這數千翼鳥龍趕將上來,必要俯衝攻擊群雄。
眾人紛紛回身彎弓搭箭,“刷刷刷”如漫天飛蝗接連不斷的射出。翼鳥龍群中不斷有鳥轟然墜落,重重摔在草地上,塵土飛揚。但那翼鳥龍數量實在太多,瞬息間雖有數十殞命,大多數仍展翅滑翔,前赴後繼的湧來,眼看便要飛到群雄頭頂。
科汗淮大喝道:“大夥兒用刀劍招呼,砍它腳爪便可。”自己掉轉馬頭,突然全身衣裳鼓舞,右臂揮揚,“嗤”的一聲那“斷浪氣旋斬”又迎風怒放。
這次的斷浪氣旋斬長兩丈餘,青氣迴旋,在朝陽下變幻著七彩的光芒。
漫天翼鳥龍呼嘯著俯衝而來,瞬間猶如刮起一道狂風,草地上的花草貼著地皮翻湧起伏。龍馬長嘶,鬃毛飛舞。眾人眼睛被狂風吹得有些睜不開,用手擋在額前,眯眼望去。那烏雲般的翼鳥龍群頃刻飛到面前。
科汗淮大喝聲中,斷浪氣旋斬暴漲丈餘,青光飛舞,彩眩閃爍,半空中宛如驀然起了一道無形的光牆。“僕僕僕”連聲驟響,淒厲的叫聲連串而起,鮮血激射,羽毛紛飛,轉眼便有數十隻翼鳥龍撞到氣旋斬的光牆上,自行送命。
科汗淮氣刀縱橫,揮舞如風,眾人瞧得眼花繚亂,只覺那狂風突止,盡皆被斷浪氣旋斬擋住。斷浪氣旋斬是科汗淮在東海古浪嶼(據後世史學家考證,此島即今日廈門鼓浪嶼,後因地殼運動而漂流至東海之濱)時,每日在海浪中所練而成。起初以斷浪刀阻擊潮浪,後因斷浪刀在海嘯中斷折,索性棄刀,以手禦氣,而成氣旋斬。斷浪氣旋斬既在海浪中練成,抗衝擊能力原就極大,以抗擊海嘯之力,來阻擊這數千翼鳥龍,雖非牛刀宰雞,也相差無幾了。
漫天翼鳥龍簌簌隕落,尖叫之聲不絕於耳,轉眼間荒原上便堆積了厚厚數百隻翼鳥龍的屍體。翼鳥龍群突然分成三塊,試圖從上方與科汗淮左右兩側掠過,再驀然集結,俯衝向眾遊俠。
科汗淮喝道:“孽畜敢爾!”氣旋斬再暴漲一倍,卷舞翻飛,刹那間又斬殺數十翼鳥龍。漫天血雨,在陽光下閃著妖豔的光澤。但鳥群太多,終有不少繞過斷浪氣旋斬怪叫著向群雄俯衝而去。
漫天的翅膀、尖叫聲交織在一起,如網一般撒了下來。眾人拔刀斫砍,鮮血四射,羽毛簌簌飄落。拓拔野也拔出無鋒劍,胡亂揮砍。
突然眾人失聲驚呼,兩隻巨大的翼鳥龍怪叫著疾撲拓拔野。勁風凜冽,腥臭撲鼻。眾人想要撲救已然不及。拓拔野驚慌之下,右掌拍出,體內真氣突如火山般噴發,急速周轉,滔滔熱力如長河奔騰,刹那間彙聚到右掌之上。
※※※“砰”的一聲響,距離拓拔野尚有四尺之遠,那兩隻翼鳥龍便被雄渾無匹的掌風擊得向後拋飛,重重撞在草地上,腳爪抽蓄,翅膀撲騰,眼見是不活了。眾人大聲叫好,就連科汗淮也不禁露出驚詫的神色。拓拔野素無根基,竟然能無師自通,調氣發力,一掌擊死兩隻翼鳥龍,實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眾人正驚佩不已,拓拔野突然身形搖晃,“呀”的一聲摔下馬去,眾人失聲驚呼,其中以纖纖的叫聲最為響亮。原來适才這一掌擊出,掌風擊在翼鳥龍身上,反彈回來激起巨大的氣浪,登時將拓拔野拍下馬去。
拓拔野跳了起來,哈哈大笑,心中歡喜之意難以言表。見又一隻翼鳥龍撲來,呼的又是一掌拍出,豈料這一掌未能調動真氣,眼前一花,突然衣領一緊,被那翼鳥龍抓了起來,淩空飛起,天旋地轉,刹那間便到了三丈余高處。
耳邊眾人呼聲不絕,忽然聽到科汗淮聲音:“拓拔兄弟,雙手抓住它的腳爪,氣沉丹田,往地上沖。”拓拔野猛一吸氣,平定住砰砰心跳,雙手上探,牢牢抓住那翼鳥龍的雙爪。凝神聚氣,想著“氣沉丹田”四字,周身真氣緩緩流轉,逐漸彙聚到丹田處。心中驚喜,猛地一沉氣,腳下如懸了千鈞之物一般,陡然下沉。那翼鳥龍驚叫聲中,幾隻翼鳥龍展翅飛來,伸喙啄向拓拔野。
突然青光四閃,鮮血濺了拓拔野一身,那幾隻翼鳥龍連叫也來不及叫上一聲,便被斷浪氣旋斬劈成了兩半。
拓拔野抓住翼鳥龍的雙爪,向地上緩緩降落。翼鳥龍雙爪踢彈,甩不開他,便用力拍翼,猛地上升了丈餘。拓拔野心中一慌,真氣四散,登時又騰雲駕霧的被那翼鳥龍向北拖去。藍天白雲搖搖欲墜,大地荒原急速倒退。
科汗淮一字字的大聲喊道:“小兄弟,你的真氣可以控制幾十隻翼鳥龍,不要著慌。只管聚精會神的調氣,將它拖到地面來。”他似乎並不著急出手相助。
纖纖大急,拽著科汗淮的衣裳道:“爹爹,你快將他救下來呀。”科汗淮一邊揮舞氣旋斬,斬殺不斷撲來的翼鳥龍,一邊淡淡道:“他自己可以下來。”纖纖淚眼盈盈,大發嬌嗔道:“你瞧他都快變成風箏了,哪會下得來呀!”
話音未落,便見拓拔野拽著翼鳥龍緩緩下沉,這回任它如何掙扎,也不能上升分毫,越落越快,終於通的一聲,連人帶鳥,落在草地上。纖纖這才放下心來,破涕為笑。眾人齊聲喝彩。
拓拔野將那翼鳥龍朝外一拋,竟將它摔出了六丈有餘,骨折而死。十幾年來從未想到自己竟然能有這驚人之力,拓拔野心中又是歡喜又是迷茫。
群雄大振,抖擻精神大戰翼鳥龍群。翼龍飛翔,龍馬奔騰。斷浪氣旋斬氣勢如虹,無可抵擋,不知殺了多少翼鳥龍。
拓拔野初通調息禦氣之道,雖不能將體內真氣的威力發揮至極至,但對付這翼鳥龍獸卻已足矣。雙掌胡亂揮舞,氣浪澎湃,登時擊倒了一隻又一隻撲來的翼鳥龍。心中自得驚喜,比之前些日在玉屏山頂借白衣女子之力擊敗十四郎,又大大不同。體內真氣流轉,逐漸隨心所欲,越使越是順暢,綿綿不絕,意到力至。打到後來,忍不住仰天長嘯。
刀光劍影中,只有一人的眼光從使至終,絕無旁顧,只是盯著拓拔野看。那便是纖纖。她坐在科汗淮的身前,目不轉睛的瞧著拓拔野,心如鹿撞,有種說不出的異樣感覺。她自小跟著父親在古浪嶼長大,從未見過外人。此次來到中原,拓拔野是她瞧見的第一個年齡相近的男孩。但他又絕不似一個孩子,雖然年僅十四,但豪俠灑脫,倜儻之態已經可見,而且笑容可親,叫人見了忍不住歡喜。自己不知不覺中對他便有了親近之意,記掛之心。方才瞧見他被翼鳥龍抓至半空,她緊張得連欣都要跳出咽喉來。著急害怕,生平從未有過。也是在這一刻,她突然發覺,這認識不過一日的少年已在她心中佔有頗大的位置。
纖纖一抬頭,忽然瞧見父親看著自己,嘴角微笑,登時無緣無故的雙靨飛紅。但是卻無法讓自己的眼光從拓拔野身上移開去。
又過了片刻,翼鳥龍群終於咿呀悲鳴,展翅高飛,向北湧去。遍地堆積的盡是鳥屍,幾乎有千餘隻。群雄歡聲高呼,擊掌相慶。
這時南面的發狂獸群已經奔得頗為近了,蹄聲震天動地,嘶吼聲、悲鳴聲、呼嘯聲如波浪相擊,嘈雜而又整齊的席捲來。塵土彌漫,沖在最前的獸群橫著瞧來,至少有六裡長,潮水般洶湧滂湃,氣勢洶洶。
群雄高聲呼嘯,拍馬北行,一邊回頭顧望,等候最佳的反擊良機。
陽光在千里鏡上閃爍著眩目的光芒。木面人騎著龍獸迎風立在南邊一座百余米高的山丘上。此處眺望,一覽無餘,正是指揮作戰的絕佳的將台。透過長四尺的千里鏡,他可以清清楚楚的望見眾遊俠在荒原上策馬奔騰的場景。
瞧見眾遊俠突然放慢速度,閒庭信步般悠然而行,木面人心中疑惑,忖道:“科汗淮,你又想耍什麼花樣?嘿嘿,這次不管你怎生困獸猶鬥,也是徒勞了。”
千里鏡緩緩移動。西側千里叢林隱隱有塵煙滾動,東側天壁山峭立綿延,南側群獸奔騰,如潮洶湧。腳下山底,數千騎兵列隊而立,旌旗招展,龍馬嘶鳴。
木面人放下千里鏡,低頭瞧著雨師妾微笑道:“你說以數萬發狂的野獸、兩萬精銳之師去圍獵這百餘烏合之眾,是不是有些小題大做呢?”雨師妾心中焦急憂慮,臉上卻春花燦爛,格格笑道:“在小小一個驛站,你還抓他們不著。到了這萬里荒原之上,哼哼,我倒要睜大眼睛仔細瞧瞧。”
木面人左手把玩蒼龍角,嘿然不語。
天空上傳來桀桀叫聲,般旄招展翅膀落在地上,伏首道:“所有軍隊都已奉命集結,各就各位。請主上下令。”
木面人淡淡道:“開始合圍,抓住甕中之鼈。”
眾遊俠正緩步而行,忽然瞧見西北側數十裡外的叢林中塵土飛揚,迷迷濛濛中出現了好多旌旗,獵獵招展。隱隱有巨象嘶鳴聲。
“定是水妖的伏兵。”眾人正猜疑,一個眼力甚尖的水族遊俠叫道:“他***,是水妖八大天王!”拓拔野眯眼望去,陽光之下,許多旌旗上果然寫著“八大天王”四個字。煙塵卷舞,蹄聲如織,不知有多少人馬從那裡狂奔而來。
齊毅見拓拔野不知此人,便稍加解釋。八大天王是水族北海猛獁城的城主,善使丈餘長的象牙斬,有萬夫不擋之勇。之所以稱八大天王,乃是因為身上有八處地方遠較常人為大。具體哪些地方那不便一一道來。據說一隻手掌便可蓋住獅虎的頭部云云。麾下猛獁軍團八百猛獁騎兵驍勇驃悍,有“水族第三軍團”的美譽。也是水族歷年來與他族交戰的精銳之師。但從眼下的煙塵旌旗來看,來者似乎遠不止八百騎兵。
眾人勒馬不前,紛紛望向科汗淮。科汗淮沉吟道:“猛獁軍團善於野戰,這荒原遼闊,正是他們最為擅長的戰場。咱們與他們硬拼,定然不是對手。眼下只有立即掉轉方向,沖過獸群,讓獸群將猛獁軍團沖散。咱們再掉頭跟隨在獸群的後面……”群雄拍掌稱善,笑道:“妙極妙極!借刀殺人。水妖給咱們送來這群開路先鋒,怎能不好好利用?”
當下群雄掉轉馬頭,用布帛將龍馬的眼睛蒙住,策馬揚鞭,立在馬上呼嘯著朝南邊疾奔而去。
蒼龍角急促的吹奏著,獸群如潮,漫野狂奔而來。大地震動,宏聲巨響,諸種野獸發狂嘶喉的聲音四面八方的響徹天地。迎面撲來的狂風中灰濛濛的塵土夾帶著獸群的腥臭氣息,仿佛海浪將他們吞沒。
群雄甚是激動,呼嘯著拔刀疾行。拓拔野感到周身熱血都已沸騰,一齊湧將到頭部來,大聲長嘯。但在這一片轟鳴聲中,連自己的叫聲都聽不見了,耳邊轟隆作響,轉瞬間已經被塵煙吞沒。隱隱約約瞧見,纖纖從前面回頭,一雙明亮的大眼正凝望著他。
※※※木面人透過千里鏡望去,瞧見眾遊俠突然勒馬掉頭,排成一字長隊,利箭一般射向數萬獸群。大吃一驚,忍不住“咦”了一聲。他原想以獸群逼迫遊俠北行,再以猛獁軍團等萬餘精兵迎頭痛擊,將彼等一舉殲滅。豈料這行人竟然掉頭沖向獸群,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雖然心中不信他們能沖透發狂獸群的衝擊包圍,但萬一被他們奏效,全盤計畫都將落空。
這科汗淮果然膽大心細,擅出奇兵。不但功夫卓絕,更是難得的將才。難怪當年被譽為“大荒五十年後第一人”。倘若今日讓他逃脫,必是極大的禍患。木面人心中震動,揮舞令旗,山下數千精兵在科沙度等人的率領下,策馬疾奔,朝北沖去。
雨師妾已經能微微動彈,但渾身乏力,無法搶回蒼龍角。瞧那木面人失聲驚呼,揮動令旗,知道事態必有變化,當下取過千里鏡,勉力坐直,舉鏡遠眺。
萬里荒原,塵煙滾滾。一行百余人風馳電掣向南疾奔,西北部萬餘騎兵沖出叢林,向南狂飆挺進,影影綽綽看見猛獁大象,旌旗如林。向南望去,數萬獸群,密如螞蟻,翻卷如潮,,黑壓壓的急速移動,眼看著便要與那行人交接。
雨師妾心急如焚,四下搜索,忽然瞧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半立于龍馬背上,衣袂飄飛,神采飛揚,不是拓拔野又是誰?突然歡喜、難過、擔憂一齊湧上心頭,不能自抑,玉箸縱橫,又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低聲道:“小傻蛋,不知天高地厚,這等威風麼?”
拓拔野生平從未見過這等壯觀場面,幾日前在東始山上觀眺群獸狂奔,已覺驚心動魄,但比之今日身處其中,又不能同日而語。漫天席地的煙塵將碧空麗日遮得昏黃一片,耳邊什麼聲音也聽不清,只覺得山崩地裂,有如幾萬個鑼鼓、號角一齊奏響。前方獸群巨浪般層層湧近,依稀瞧見不少猛獸力竭倒地,被萬千蹄掌踐踏而死。巨象、獅虎、犀兕、龍獸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澎湃如潮,轉眼即將淹沒群雄。
科汗淮立身大呼:“大夥兒排成六人一隊,跟在我的後面。兵器全部朝外,火族的朋友在最外面,點起三昧真火。”字字清晰可聞。眾人齊聲得令,迅速變陣,狂風般挺進。
科汗淮右臂陡然高舉,“嗤”的一聲,青氣迴旋,光芒吞吐,斷浪氣旋斬再次出鞘。他猛然大喝一聲,右臂正劈前方。斷浪氣旋斬暴增至五丈餘長,當空掀起狂飆巨浪,迎頭斬入奔在最前的獸群之中。
“砰”然巨響,仿佛海潮中突然掀起巨浪,十餘巨獸被氣旋斬劈成幾段,飛至半空,血霧彌漫。獸群驚嘶聲中,向兩邊翻湧,登時大亂。兩翼獸群自相踐踏,悲鳴嘶吼。科汗淮氣旋斬大開大合,光芒萬丈,刹那間殺便開一條血路,帶著群雄沖入茫茫獸群之中。
兩百里以外的山丘上,木面人望著科汗淮帶領群雄在獸群內左沖右突,所向披靡,瞧得目瞪口呆,極為驚異,一時間竟連蒼龍角都忘了吹奏。如潮的獸群竟被科汗淮如此輕而易舉的切入,實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雨師妾格格笑得花枝亂顫,道:“哎喲,這便是你的天羅地網麼?我瞧不怎麼結實,被烏合之眾一沖就破。”
木面人不搭理她,舉起蒼龍角繼續嗚嗚咽咽的吹將起來。雨師妾吃吃笑道:“你這是什麼號?吃喜酒接新娘麼?”那木面人雖然功力極高,但對於吹號禦獸卻是一知半解,僅能以這蒼龍角的恐怖叫聲逼得群獸發狂,沒命的狂奔。但如何分解調度,轉向合圍,進行諸多陣勢上的變化,那便一竅不通了。倘若是雨師妾吹這蒼龍角,眾遊俠縱有通天之能,要想從這數萬獸群中逃離去,決無可能。
木面人熟知雨師妾性情,那群人中,一個是她的情之所系,一個是青梅竹馬,要讓她吹這蒼龍角,她便是死了也不願意。要真把這蒼龍角給了她,她定然立即驅散獸群,讓他們逃個乾乾淨淨。當下不管她如何冷嘲熱諷,只是不理,氣運丹田,禦獸狂奔,冀望能將眾遊俠踩死于亂蹄之下。
雨師妾舉著千里鏡眺望,芳心亂跳,極是緊張,臉上卻言語嫣然,極盡挖苦之能事。獸群狂奔,眾遊俠如同一葉扁舟在萬里怒浪中跌宕沉浮,迎風破浪。科汗淮的斷浪氣旋斬狂飆般將眾獸分離,所到之處,獸驚如狂,死傷無數。兩翼三昧真火熊熊燃燒,將狂奔而過的猛獸隔離於數尺之外。拓拔野被眾人護在中心,但他時而揮掌,將斜沖而至的猛獸擊退,那勁力頗為驚人。雨師妾又驚又喜,難道他已經學會調息禦氣的方法了嗎?
拓拔野策馬飛馳,兩側狂風凜冽,腥臭逼人。群雄仿佛掉進風暴中的大海,在驚濤駭浪中逆風奮進。舉目望去,盡是各種怪獸閃電般掠過,在咫尺之距交錯。那尖銳的蒼龍號角越來越激越,群雄中不少人不得不撕下布帛塞住耳朵。獸群越加發狂,咆哮著自相踐踏、相鬥。
無數的野獸或力竭倒地,或被撞倒,瞬息間便被身後湧來的獸群踩成肉泥。
猛獁群呼嘯而過,突然幾隻野豬被高高拋起,從眾人頭頂越過。頃刻間又有幾隻猛獸被挑起擲出,一隻巨大的獅子重重撞入遊俠隊中,登時將邊側火族遊俠手中的三昧火炬撞飛,獅子繼續撞來,被兩個遊俠的長槍猛然刺穿身體,懸掛半空。
既而奔來的數十隻象鼻龍獸比那猛獁還要狂烈,長鼻卷舞,接二連三將前面的野獸拋出,四下散落。兩隻獠牙虎當空摔落,徑直向拓拔野撞來。拓拔野運氣揮掌,掌風到處,將其擊飛。群雄刀劍揮舞,護住上空,一會兒功夫,又挑飛了十數隻落下的猛獸。
突然眾人驚聲長呼,左前方三隻丈余高的象鼻龍獸受驚轉向,並肩狂奔,巨掌揚舞,向他們疾沖過來。科汗淮沖在前面,氣旋斬正揮斬正前方的那幾隻巨型猛獁,一時間竟沒有瞧見。
幾個木族遊俠挺起長槍,猛然刺去,象鼻龍獸來勢極猛,兼之皮糙肉厚,奮力刺出的長槍不能傷它分毫,倒險些將遊俠震落馬下。一枝長槍紮在龍獸肚子上,來回搖盪,另外兩枝嘎然斷折。象鼻龍獸狂吼聲中,長鼻猛抽而來,立時將一個遊俠攔腰卷住,眼看便要抽離甩出。拓拔野大喝一聲,不顧一切的從馬背上越起,右手拔出無鋒斷劍,奮力斬下。亮光一閃,兩尺餘粗的象鼻竟被硬生生砍斷。
那遊俠驚魂未定,耳邊聽到斷鼻龍獸的痛吼,另外兩隻象鼻龍獸已咆哮著撞了上來。拓拔野從半空摔下,被兩個遊俠抄個正著。眼見情勢危急,拓拔野大聲道:“將我拋起來!”兩人將他望前拋出,身在半空,拓拔野暗暗道:“上蒼助我!”禦氣遊走,內息流轉,刹那間將渾然真氣引至掌心,“呼”的一掌朝那象鼻龍獸拍去。
掌風凜冽,如狂風忽起,三昧真火搖曳中,那兩隻象鼻龍獸被擊個正著,竟硬生生的朝後退去,蹄掌在地上拖出幾道深深的印痕。後面的猛獁群狂奔上前,長長的獠牙正好紮入那象鼻龍獸的腹中,象鼻龍獸嘶聲痛吼,側身翻倒,又被獸群潮水般踏過,登時殞命。
拓拔野自半空落下,正好騎在一名遊俠的龍馬上。眾人擊掌叫好。突然腳下一震,龍馬嘶鳴,絆到幾具野獸屍身上,翻身摔倒,又將兩人高高拋起。
黃土飛揚,兩人身在半空,轟隆聲中,聽到咿呀怪叫,幾隻巨型兀鳥拍翼飛來,猛地將兩人抓起,朝北飛去。拓拔野反手一劍將那兀鳥雙腳斬斷,又猛地一掌將另一隻兀鳥打落下去。他這劍術掌法雖然胡亂使出,全無章法,但真氣浩然,力道驚人,竟是不可抵擋。
群雄將二人接住,歡聲長呼。
經此混亂,拓拔野心中大定,自信更是成倍增長。雖然周側萬獸狂奔,驚天動地,但已不如起初那般擾亂心境。渾身熱血沸騰,沉浸於興奮與狂喜之中。想當年連一隻野驢都不能奈何,被它拋得滿地打滾。今日揮灑如意,斬殺翼鳥龍,擊退象鼻獸,萬獸群中高歌猛進,風光之極。
兩百裡外,有一人比他還要歡喜。雨師妾放下千里鏡,笑靨如花。仰頭望著木面人,歎了口氣,緩慢而驕傲的說道:“你瞧見了麼?那個少年便是我喜歡的小流浪漢。他的名字叫做拓拔野。你可千萬別忘啦。因為過不了多久,這個名字就要傳遍整個大荒。”
第二卷 第二章咫尺天涯
煙塵滾滾,狂風卷舞,科汗淮一馬當先,氣刀如虹,凜凜神威直若天神。他神力驚人,那斷浪氣旋斬接連揮舞了一個時辰,竟無半點光芒減退之意,反而氣勢更盛,所向披靡。海潮般的狂獸也不知被他斬殺了多少,群雄勢如破竹,一路殺將出去。
如此衝鋒陷陣狂奔了一個時辰,終於即將沖出獸群。眾遊俠大聲歡呼,士氣高漲,心中均是說不出的暢快。
忽然前方戰鼓咚咚,號角陣陣,似有千軍萬馬包攏上來。幾個騎術精湛的遊俠站立于龍馬之上,極目遠眺,瞧見四十餘裡外,又卷起一線白浪般的塵煙,旌旗獵獵,呼聲隱隱。定是水妖的追兵趕上來了。眾人大罵“殺不完的水妖!”
科汗淮大聲道:“出了獸群,咱們立即掉頭。”群雄齊聲答應。有人笑道:“咱們來回顛倒,和水妖捉迷藏玩兒,氣也將他們氣死!”眾人哈哈大笑。
這百余五族遊俠原是由各地自發跑來的,素無一齊協同作戰的經驗。經此一日一夜,患難與共,彼此間都產生了極深的信賴感和默契,同心協力,又有大荒奇俠科汗淮指揮調度,已是行動統一、變幻莫測的精兵。
昨夜五族遊俠突圍北行,已大大出乎木面人意料之外,今日突然南折衝透數萬狂獸的衝擊,更加讓木面人目瞪口呆。但這二者相加都不若木面人瞧見群雄再次北折所感到的驚訝。他原以為科汗淮定是打算乘己不備,殺個千里回馬槍,冒險突出群獸包圍,然後向東南殺出去。所以下令南部數千精兵列隊穩步北行,以逸待勞,殲滅科汗淮疲憊之師。豈料科汗淮等人竟然又掉頭朝北,讓自己的計畫再次落空。自己布下的獸群陷阱,反倒成了他們的開路先鋒。震驚之下,不禁再次湧起對科汗淮的敬畏之心,忖道:“果然是膽大包天,神鬼莫測。當今族內,實無將帥可與之匹敵!”
雨師妾慵懶的伸了個懶腰,格格笑道:“好戲看完了,不陪你玩啦。你的部下實在太過差勁,不看也罷。快將蒼龍角還我,今日我便回雨師國去。蜃樓城的事我可不想再管了。”木面人嘿然一笑道:“你先別著急。好戲才剛剛開場。你的科大哥還在我的手掌心裡,我不急著一下捏死他,先慢慢的收攏起來,倒要瞧瞧他怎生插翅飛出去。”他想科汗淮狡計多端,倘若再這般急於求成,只怕還要被他瞅空脫身而去,不若穩紮穩打,將其包圍後,逐步縮小包圍圈,待其精疲力竭,然後一舉殲滅。
當下木面人招來般旄,授以密令。然後吹響進攻號角,科沙度等人聽得號令,立即下令三軍,急速前進。
群雄尾隨獸群之後,登時大感輕鬆。但龍馬原非強壯耐力的靈獸,狂奔了這許久,早已精疲力竭,倘若再奔下去,必將倒地。當下遊俠紛紛從腰間抽出套獸索,呼喝著拋擲出去,將前方強壯的狂獸套住,然後騰空躍起,坐到那狂獸背上。再以布帛塞住猛獸的耳朵,減輕它因蒼龍角受到的發狂苦痛。
拓拔野雖然真氣充沛,卻不知縱氣騰越之術。瞧見眾人都輕輕鬆松的越到賓士中的猛獸身上,自己卻是一籌莫展,不由有些心急。科汗淮以簡單的口令稍加傳授,再略微鼓勵。拓拔野膽大聰明,一學即通,當下深吸一口氣,將真氣提到頭頂兩臂,猛地用力朝前躍起。只覺耳邊風聲呼呼,眼前一花,已在半空,忍不住大聲驚呼,急速落下,恰好騎在一隻斑牛身上,被它奔騰顛簸,上下跌宕,驚險萬狀,險些翻將下去。纖纖先是失聲驚呼,既而伏在插翅豹的背上格格笑個不停。
那獸群奔得極快,雖然水族追兵縱馬狂奔,但與獸群的距離仍是未見縮短,始終在四五十裡之間。群雄並肩馳騁,心情極佳。
北面八大天王等水族精兵,不敢與發狂的獸群正面衝擊,不得不朝後退去。過不多時,八大天王得到般旄所授的木面人密令,當下兵分兩路,一路朝北繼續退去,一路則退回西面叢林之中。冀望獸群過後,斜背面插上,對眾遊俠重新形成合圍之勢。蒼龍角也停了下來,四野偃旗息鼓,只有呼呼風嘯、群獸奔騰的聲音。獸群受蒼龍角驅使才發狂似的奔跑,聽不見號角,自然逐漸平息下來。如此又奔了小半個時辰,獸群開始四下逃散。
時近黃昏,荒原上群獸都已逃逸散盡。殘陽如血,晚霞滿天,萬里平原上花草凋零,足跡狼籍。一無遮擋,遠遠可以看見西面、北面、南面均有水族圍兵層疊逼近。但他們似乎並不急於壓近,而是保持陣型,互為犄角,要將群雄困在天壁山下。
這一日群雄南北折返將近千里,雖將水妖的部署完全打亂,逃出生天,但終究未能到達天壁山北端。要想越過這陡立千仞的絕壁,東渡蜃樓城,絕無可能。縱然科汗淮能攀上這天壁山,翻山而去,群雄則惟有在山下束手就擒而已。若要強行突出水族包圍,寡眾懸殊,勝負不戰已分。想到此處,群雄心中都頗為憂慮,日裡歡悅的心情大打折扣,紛紛望向科汗淮,不知他是否有脫敵妙計。
科汗淮見眾人情緒漸轉低落,微笑道:“水族追兵的氣焰已經被咱們大大削弱,決計不敢追得太緊。今夜咱們到天壁山下稍做休息。到黎明時再朝南殺出去。他們只道我們要北行,定然在北面加強兵力。後日便要與蜃樓城開戰,南面精兵今夜定要調遣大半到蜃樓城海岸。咱們再殺個千里回馬槍定然奏效。”自昨夜以來他屢出奇計,應驗不爽,眾人敬佩不已,聽他說要乘夜再向南殺出,雖有疑慮,但都點頭領命。
當下眾人索性朝東而行。水族追兵見他們突然又東折而去,都大為不解,疑竇叢生,只能繼續朝東逐漸包攏。
日落時群雄已到了天壁山下。長河落日,風蕭馬嘶,河畔炊煙嫋嫋,眾人開始燒烤炙肉。水族追兵則在二十裡外安營紮寨。一時間荒原上重又恢復安寧祥和的景象。倦鳥歸林,蝙蝠橫飛,暮色逐漸降臨。
群雄頗為疲怠,吃了些烤肉後,精神方才重新振奮起來,篝火熊熊,談笑風生。拓拔野燒了兩隻烤全羚羊,脂香四溢,美不可言。眾人吃得狼吞虎嚥,險些連舌頭也咬斷吞入肚中,一邊撕扯大嚼,一邊讚不絕口。齊毅大歎攜帶的美酒在獸群中灑落,惋惜不已,又破口大駡水妖,累得他連美酒都喝不成。
纖纖長居海島,不喜食這膻腥之物,雖然肉味濃香,亦不肯一試。拓拔野對她頗為喜歡,便又跳入大河中捕了十幾尾魚,烤成草香魚再送給她吃。纖纖極是歡喜,一連吃了兩條魚方才止住。科汗淮笑道:“拓拔兄弟,真不知你有何魔法。她素不喜歡吃東西,今日竟吃了這許多,當真是奇怪。”纖纖小臉通紅,怒道:“那還不是你手藝太也差勁?若是有拓拔大哥一成,我也不會這般瘦啦!”她柔弱的身子在晚風中瞧來更為不盈一握,頗為令人起憐。科汗淮天不怕地不怕,似乎惟獨怕女兒,惟有苦笑。拓拔野哈哈笑道:“倘若如此,那可再簡單不過了。以後每日三餐便包在我身上,將你喂得白白胖胖的。”他身性灑脫,隨口說來,卻令纖纖大為歡喜,歪著頭嫣然笑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你可不能賴皮!”拓拔野笑道:“只要你不嫌棄我燒的菜難吃便可以了。要是將來你吃膩了,那也不許反悔,要捏著鼻子灌下去。”科汗淮微微一笑,走了開去。纖纖見父親走開,突然臉上一紅,笑道:“那你便捏著我的鼻子,幫我灌下去吧。”拓拔野原不過將她看成小女孩,隨意談笑,忽然發覺落日餘暉映照在她的俏臉上,紅暈如霞,皺起的鼻頭說不出的嬌俏可愛,不由微微一楞,只笑了一笑,便將到了嘴邊的話咽了下去。
科汗淮走到河邊茂密的竹林中,在遍地的竹葉上坐了下來,從腰間取出那枝珊瑚笛子,在手指間輕輕把玩了一會兒,放到唇邊吹將起來。笛聲清越孤高,如皎皎明月,浩浩清風。眾人都在篝火邊高聲談笑,只有拓拔野聽到那笛聲登時大為傾倒,心想:“笛如其人,科大俠的笛聲都如此超然出眾。”當下緩緩走上前去,坐到那竹林間傾聽。
火雲聚散,暮色漸深。蒼茫夜空與萬里荒原連成一片。大河邊篝火熊熊,歡聲笑語。淡淡的笛聲中,一彎明月從天壁山頂緩緩升起。
※※※清風徐來,月影疏淡。拓拔野盤腿坐在滿地竹葉之上,低頭閉目聆聽笛聲。突然地上竹葉沙沙作響,一陣獨特的清香撲面而來,聞那氣味,當是纖纖無疑。纖纖躡手躡腳的走到拓拔野身邊,小心翼翼的坐了下來。月光照在拓拔野俊秀英挺的臉上,眼睫濃密,嘴角掛著一絲魔魅的微笑。她芳心亂跳,絲毫聽不到父親清幽孤絕的笛聲,滿耳都是自己砰砰的心跳。裝作聽笛,眼睛滴溜溜的瞧著拓拔野,心想:“拓拔大哥長得跟爹爹一樣俊,難怪那個妖女會喜歡他。不知他喜不喜歡那個妖女?”瞧見拓拔野頸上的那顆淚珠墜,小小的心裡驀然又起了酸溜溜的感覺。
科汗淮一曲既終,微笑道:“拓拔兄弟也喜歡吹笛子麽?”拓拔野睜開眼,不好意思的笑道:“只是胡亂吹吹,比起科大俠那可不知道差了多少倍。”纖纖聽說他也會吹笛,登時來了精神,跳了起來,便要去搶科汗淮的珊瑚笛,讓他吹上一曲。拓拔野笑道:“不用,我吹慣了綠竹笛的。”當下揮劍斬了一枝竹子,迅速斫成一支光潔滑潤的綠竹笛,沖著纖纖一笑,放到唇邊吹將起來。
笛聲清脆悠揚,比之科汗淮少了一分孤高,多了一分歡快跳脫,宛如林間黃鶯、山中飛瀑,令人精神為之一振,清涼如洗。曲子並不複雜,乃是拓拔野隨心吹來,但是變化多端,婉轉莫測,常在意想不到之處出驚人之音,高亢低回渾然天成。
一曲吹罷,林外響起成片的掌聲與叫好聲。原來群雄也為他明亮高亢的笛聲吸引,他們雖不通樂理,但那笛聲歡樂愉悅,尤其在這困境之中更為鼓舞人心,是以大受歡迎。纖纖拍手笑道:“爹爹,你輸給拓拔大哥啦!這麽多人都叫好呢。”拓拔野連忙擺手不敢。
科汗淮臉上神色奇異,目光炯炯的望著拓拔野,微笑道:“拓拔兄弟當真是音樂奇才。科某有一曲,曲調晦澀,不知拓拔兄弟能否與我一同吹奏?”
拓拔野一聽有難奏之曲,登時來了興致,連連點頭。當下兩人面面對坐,科汗淮從懷中取出一張羊皮紙,用一塊石子壓了,放在拓拔野的面前。羊皮紙上寫滿了上古音符組成的曲子。拓拔野年幼時四處流浪,曾跟從一個老樂師漂泊了一陣,是以對這這些音符倒不陌生,但這一看之下,登時“咦”了一聲,抬頭詫異的望著科汗淮。科汗淮微笑道:“拓拔兄弟是否覺得這首曲子無法吹奏?”拓拔野展顏道:“既然有人寫得出來,那便必定可以吹奏。”
兩人將笛子放至唇邊,微一點頭,一齊吹將起來。
笛聲方一奏起,便如峭崖險浪,高陡鏗鏘,登時將眾人嚇了一跳。這曲子纖纖常聽父親奏起,但每次吹得一半,便突然止住,對這怪異艱澀的曲子,她倒是沒有任何驚異,興致勃勃的盤腿坐著傾聽。笛聲高越,竟如海嘯般一浪高過一浪,雖不刺耳,但聽起來宛如周身被巨浪高高拋起,還未落下,便又被更高的巨浪拋擲更高處,令人說不出的緊張難受。突然之間,笛聲急轉而下,一瀉千里,又成絕壁瀑布、疾濤猛浪。竹林沙沙作響,竹葉傾舞。
狂風忽起,滿地竹葉卷舞紛飛,眾人閉眼伸手格擋竹葉,忽覺自己便如在險浪狂濤之中,被狂瀉而下的水浪沖得搖搖晃晃,功力稍差的遊俠突然一跤坐倒。
笛聲疾響,風狂雨驟,巨浪滔天。忽然笛聲回轉,如黃河九曲,泰山十八盤。每一轉都在至為險要之處陡然折回,豁然開朗,如急流小舟在蜿蜒險灘中從容擺渡。每次轉彎之後,笛聲越高,逐漸又成起初那節節攀升的巨浪之勢。
群雄耳邊風聲呼呼,睜眼望去,竹林亂舞,月光暗淡,林外大河突然波瀾洶湧。內息翻湧,忍不住要去抵抗這險急笛聲,但越是抵抗越是覺得體內翻江倒海,說不出的難受。
笛聲在最高處,突然如火山爆發,一齊炸將開來,又如雪崩冰融,匯成怒流春水。笛聲綿綿浩蕩,大河奔騰,迂回百轉。呼聽巨浪澎湃,驚濤裂岸,亂石穿空,千雪迸放,似是到了淼淼東海,萬里大洋。
海嘯狂風,滔天巨浪,風暴一陣比一陣可怖。突然鏗然脆響,風停浪止,一切嘎然停頓。眾人睜眼望去,拓拔野不好意思的轉了轉手中斷為兩截的竹笛,笑道:“這竹子忒不結實。”科汗淮跳將起來,滿臉欣喜,大笑道:“妙極妙極!黎明突圍定然成功!”眾人從未見科汗淮這般狂喜,聽得他所說之話,盡是既驚且喜,紛紛站了起來。
科汗淮拍著拓拔野的肩膀笑道:“拓拔兄弟,你當真是上蒼派來的不世奇才!蜃樓城有救了!”科汗淮素來穩重,極少如此盛譽一人,拓拔野受寵若驚,只是微笑。瞧見纖纖又驚又喜的大眼睛,更加有些不好意思。
科汗淮玩轉手中的珊瑚長笛,笑道:“拓拔兄弟,這笛子可不是普通的笛子,而是東海龍神送給科某的一件封印。”眾人都大為驚訝。大荒時,各族皆有神器,神器分為三種:一為祈天神器,曰為神器,一般由族中聖女掌管。二為禦獸神器,曰為封印,一般由魔法師掌管。三為對戰神器,曰為兵器,一般由五帝掌管。五族中神器多有流失,此又另當別論。封印神器的神奇之處,便在於它可以封印靈獸乃至人類,將其收納變化為各種物事。這枝珊瑚笛子既然是東海封印,是大荒五族之外的神器,必定也有封印的靈獸。
科汗淮道:“這枝珊瑚笛子封印之物,不是普通的靈獸,而是三百年前,被神帝思拓成之擊殺於東海之濱的珊瑚獨角獸的魂靈。”眾人失聲驚呼,極是驚異。珊瑚獨角獸乃是三百年前現身大荒的十大凶獸之一,出現時傾滅十八城,長江氾濫,百姓顛沛流離。思拓成之大戰三晝夜方將其殺死,但也因此大耗真元,在此後與裂天兕等凶獸的對決中力竭而死。
科汗淮道:“當年的東海九大龍王悄悄將珊瑚獨角獸埋在深海,割下它的珊瑚角,作成這枝笛子。又以這枝笛子封印它的魂靈。”陸平道:“難怪。珊瑚獨角獸是死於驚濤駭浪之中,要解開封印,禦使它的魂靈,便要吹奏出驚濤駭浪般的封印曲。”這其中的道理便與雨師妾的蒼龍角是一樣的。當年蒼龍被黑帝擊殺,取其角製成封印,吹奏時禦使其魂靈,從而駕禦百獸。
科汗淮點頭道:“正是。這曲子是當年目睹神帝擊殺珊瑚獨角獸的九大龍王憑藉當時記憶合力寫成。但卻從未有人能將它吹奏出來。便是科某,也無法完整吹出。所以這封印也從未解開。”他望著拓拔野歎道:“想不到拓拔兄弟極富天才,竟能將這世間第一艱澀的曲子毫不費力的吹奏下來,倘若不是這綠竹笛太過脆弱,突然斷折,科某今日必定可以隨著拓拔兄弟將曲子吹完,解開封印。”
眾人面面相覷,心中對拓拔野又多了一分由衷欽佩之意。纖纖目光閃閃,竟是歡喜的神色。
科汗淮微笑道:“拓拔兄弟既有極強的音樂天分,體內又有充沛真氣,若由你用這珊瑚笛吹奏這金石裂浪曲,必定可以禦獸伏敵!”
眾人目光齊刷刷的盯在拓拔野身上,驚佩、期待、歡喜交揉混雜。突然有一人的眼光越過拓拔野頭頂,怔怔的瞧著天壁山崖,脫口道:“那,那是什麽!”
眾人回頭望去,只見天壁山離地兩丈余高處,赫然多了一道寬三尺高丈餘的狹長裂縫,月光照得一片雪亮,裂縫邊隱隱刻了幾個白字:桃花源。地上碎石塵土堆積,想來這裂縫原是被岩石密密實實的塞擋起來,被适才科汗淮與拓拔野的笛聲合奏的聲浪震裂落地,重現天日。
桃花源?這三字好生熟悉。像是在哪裡見過一般。拓拔野皺眉苦想。是了,昨夜在《大荒經》上瞧見過這三個字。當下從懷中掏出《大荒經》,翻到天壁山這一頁,果真看見“……又北三百里,曰天壁山。南北兩千里,西側如被斧斫,桀然而斷。曰為盤古開天地時所劈。其勢險峭,不可攀越。其東有桃花源洞,相傳為盤古一指洞穿。長三裡餘,可由此穿越天壁……”
拓拔野心中狂喜,振臂呼道:“咱們可以出去啦!”
※※※眾人瞧見那隙縫之時,心中隱隱已有僥倖之意,聽得拓拔野喜極狂呼,紛紛大喜,有些遊俠竟在地上翻起筋斗來。
眾人突然全部噤聲,齊毅低聲笑道:“他***,可別讓水妖聽見啦。”另一人笑道:“明日水妖大軍壓近一瞧,咦,這些遊俠怎地全沒了蹤影,難道都長了翅膀飛走了嗎?哈哈,那時咱們已經到了蜃樓城裡喝酒吃肉啦。”眾人轟笑。
當下金族遊俠施放幻鏡真氣,在那桃花源洞隙前立起一道六丈來高的幻鏡屏障,遠遠望去,那裂縫絲毫瞧不見,倒是影影綽綽看見山下或坐或躺倒了許多遊俠。眾人則繞過那幻鏡,躍上桃花源,次第朝裡走去。
洞中一片漆黑,濕氣甚重,鼻息之間盡是青苔的氣味。科汗淮走在最前,手持三昧火炬,側身朝裡走。洞中空氣稀薄,倘若是尋常火炬早就熄了,但那三昧真火卻甚是奇怪,反倒越燃越亮。
拓拔野覺得空氣有些窒悶,當下運轉真氣,熱力遊走,煩悶稍減。手所觸處,那洞壁青苔遍佈,極為濕滑。腳下盡是碎石,每踩一步便咯吱直響。纖纖畢竟是小女孩,對這黑暗神秘的山洞頗為害怕,雖然跟在父親身後,卻常常杯弓蛇影,發出尖銳的驚叫聲,一邊朝後縮退,躲到拓拔野的懷中。拓拔野不得已,只好拉著她的手朝裡走。
纖纖的小手被拓拔野緊緊握住,感覺到他溫暖的掌心和好聞的氣息,心中逐漸平定下來,又羞又喜,臉上發燙。竟然漸漸忘了這是在一個陌生神秘的洞穴中,只是亦步亦趨的跟著他望下走,心中倒希望這條黑暗的道路永遠沒有盡頭。
突然聽見丁冬丁冬清脆悅耳的滴水聲,眾人心中大喜,倘若前方有水,則確實必有出去的道路,當下回頭傳遞訊息,紛紛加快了步伐。
火光搖曳,洞中明暗不定,拓拔野心想:“世事當真難以預料,七日之前,我還是在南際山上遊蕩的流浪兒,今日竟與這些英雄好漢一道去拯救大荒自由之城。短短幾天認識了這許多朋友,莫名其妙得到一身真氣。上天對我,那還真是不錯。不知道雨師妾眼下怎樣了?仙女姐姐又在哪裡呢?這往後的日子,難道便如同這山洞般神秘不可猜度麽?”
水聲越來越響,濕氣越來越重,突然眼前一亮,前方竟是個可容納數百人的大堂石洞。一道亮光從那石洞大堂的正頂直直的照射下來。拓拔野搶前幾步,抬頭望去,頂上竟是一個方圓丈余的天然石洞,由千仞高的天壁山頂徑直破入這桃花源中。此時月正中天,由這天洞朝上望去,竟恰巧可以看見如!彎月。山頂山泉經這天洞汩汩流下,一絲絲滴入腳下的石溝之中,匯成洞內的小山溪,朝東流去。
那泉水流到東側石壁,竟從石壁下高不盈尺的石溝中流了出去。掣火四顧,偌大的山洞除了這頂上千仞天洞與東側的尺余石溝之外,竟然別無出口。
過不多時,群雄陸續進入這大石洞中。眾人查遍四壁,都未找到任何出口或是機關。要想從這天洞或是從那水溝出去,除非變成小鳥魚蝦。時間流淌,大家不由又開始沮喪起來。
科汗淮站在東側石壁旁,沈吟不語。突然伸手在石壁上反復敲打,回音空洞。眾人登時大喜,叫道:“這石壁之後必有通路!”
科汗淮沈吟道:“奇怪。但這石壁不像是岩石,難道其中另有玄機麽?”當下他示意眾人遠遠避開,緩步走到距東側石壁丈餘處,右臂高舉,嗤的一聲,斷浪氣旋斬吞吐出鞘。
群雄遠遠的避開來,將雙耳塞上,屏息靜觀。
科汗淮低喝一聲,右臂猛衝,青光蓬然,斷浪氣旋斬以雷霆之勢朝前刺去。
“轟”的一聲巨響,地動山搖,石土飛濺,洞中四壁石頭簌簌落下。
塵煙散盡,眾人舉起火炬望去,出乎意料之外,東側石壁並未被洞穿,只是震落了一地的石塊,露出青黑平滑的平面來。遊俠中有人吃驚道:“北海玄冰鐵!這山壁是北海玄冰鐵!”
科汗淮面色凝重,點頭道:“定是有人用北海玄冰鐵將這出口完全封住。以我的斷浪氣旋斬,還不足以劈開玄冰鐵。”拓拔野湊身上前,借著火炬的光芒,看見玄冰鐵上竟刻了一行小字:玄冰為界,水木相安。木靈感仰、水汁光紀盟誓於大荒536年。
眾人方知,這玄冰鐵竟是五十年前木族青帝與水族黑帝在此劃地為界時,立下的界碑。青帝、黑帝在天壁山劃界之事素無人知,想來是他們不欲妄動刀兵,而私下在此盟誓立界。但這和平之舉,今日竟害慘了為自由之城的和平奔走的遊俠們。
科汗淮道:“這玄冰鐵之後必定便是天壁山的東側。只要打通這玄冰鐵,咱們黎明前便可以趕到蜃樓城。”但要如何打通,卻是一件大大的難事。眾人在洞中坐了下來,冥思苦想。
拓拔野心想,不知神帝的《大荒經》中有無破解之法。當下又翻出書來,反復查找。《大荒經》原是記錄大荒各地地理風俗、寶藏靈獸的奇書,書上記錄玄冰鐵乃是用金族玄鐵在火族三昧真火中以木族金剛木喂之,煉燒四十九年,再以土族七彩土包裹,最後沈入北海,由水族北海寒冰自然寒化四十九年方成。因此玄冰鐵兼有五族特點,剛柔並濟,極難斷折,是大荒煆燒兵器的極佳原料。因所產甚少,用玄冰鐵製成的兵器寥寥無幾。
他又反復翻了幾遍,方才看到北海經上有一行小字寫道:“玄冰鐵既以五族神器鑄成,則惟有五行合一方能破之。”心中大喜,但不知五行合一為何意,突然想起那本《五行譜》當下又翻出來,仔細查找。五行譜果有一章名為《五行合一》,定睛看去,只見那上面寫道:“五行相生相剋,無某一至強之法。天下無敵之術,在於拋除成見,五行合一。然當今天下,五族壁壘森嚴,各行其是。要尋一通曉五行之人,何其難矣。倘若五族歸心,以五族人傑,手腳相接,肝膽相照,經脈互連,必可成浩然正氣,則無堅不摧,無敵天下矣。”
拓拔野大喜,將這頁拿與科汗淮看。科汗淮皺眉思索,道:“五行合一,天下無敵,科某早已聽說。只是要將五行合一,則必要尋找五個功力幾乎一樣的五族勇士,聯體導傳真氣,否則真氣稍弱的一人,必將被四道真氣合力衝擊,極為兇險。”拓拔野原本歡喜的心情登時被澆了一頭冷水。要找五個功力幾乎一模一樣的人,那可極不容易。
突然科汗淮目光一亮,低聲道:“拓拔兄弟,科某有一個方法可以一試,不過可能要你冒上巨大風險。”拓拔野大喜道:“冒險我不怕,只要大家能沖出這天壁山,趕到蜃樓城,便是粉身碎骨我也願意。”
科汗淮點頭,微笑道:“果然豪俠風範,難怪神帝會將此事託付給你。”當下科汗淮將眾人召集,說出他的大膽設想。
他要五族遊俠按五行各自列隊,盤地而坐,以手掌抵於前一人後背。然後按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的五行規律,木族第一人將手掌抵於火族最後一人的後背,火族第一人將手掌抵於土族最後一人的後背,如此排成一字長隊,水族列於隊伍最前,而他又列於水族最前。他將五族相生導引的浩然五行真氣經導自己的經脈,再輸入拓拔野的體內。由於拓拔野原非五族中人,體內強勢真氣也非五族中任意一種,想來應不會受五行相克之苦。而他體內無屬性的強大真氣,恰恰可以如大海一般吸納五行真氣,而匯成渾然一體的強大力量。唯一憂慮之處,便是拓拔野是否能調動掌控彙聚而來浩然真氣。倘若這真氣無法及時導引攻擊到那北海玄冰鐵上,而在拓拔野體內爆炸的話,不僅他一人經脈盡碎,所有人都要經脈斷裂,非死即殘。
眾人面面相覷,頗有憂慮。齊毅跳將起來大聲道:“老子這條命本就是揀回來的,要不是科大俠,早就死在好幾回了。他***,就算死在這裡,總算有個墓穴。”眾人被他一激,豪氣頓生,紛紛跳將起來,決意殊死一拼。
當下科汗淮將拓拔野叫到一旁,竟將自己畢生所學的“潮汐流”調息禦氣的口訣毫無保留的教與拓拔野。口訣簡單,僅有百餘字,但其中深意自非一刻便能領會。科汗淮揀其至關緊要之處細細教誨,拓拔野生性聰明,一聽即懂,恍如醍醐灌頂,喜不自勝。
如此過了半個時辰,拓拔野在科汗淮傳授下,自行導引體內真氣,果覺流暢通達,隨心所欲,比之日裡又強了十倍有餘。以他之天資、體內真氣,再加上科汗淮的叫佐,可謂一日千里。拓拔野心中狂喜,自知便這半個時辰裡,自己已上了數個臺階。
科汗淮見他已基本弄通要訣,可以導引真氣,這才讓眾人布成“五行長蛇陣”。
※※※拓拔野盤膝坐在玄冰鐵牆之前,閉目調息,凝神丹田。“天人合一,氣如潮汐”,他心中默頌這八字,緩緩將真氣流轉起來。其時月已西偏,那月光雖不能射入洞中,拓拔野卻在意念中感受到那新月清輝。體內真氣如同午夜潮生,周轉澎湃,在經脈中洶湧如海。
突然背上一熱,一道熱力、兩道熱力、三道熱力……無數道真氣滔滔不絕的從後背湧將進來。那些真氣在他體內周轉,匯入他體內的真氣之中。他逐漸可以辨認出五種不同的真氣。五種真氣相生而來,首尾迴圈,越生越強,仿佛五道河流匯入大海,雖然浪花激濺,波濤洶湧,但終於匯成浩蕩大洋。
體內真氣如潮水般越漲越高,越流越急,撞擊得他五臟六腑難受不已。畢竟他剛剛學會“潮汐流”,雖是不世天才,但要在這短短時間內,完全學會控制這海嘯般的真氣,那也殊無可能。
科汗淮見他衣服鼓舞,吃的一聲破了一道口子,既而又破了一道。全身簌簌搖擺,知道他難以駕禦體內真氣,當下運氣進入他的經脈,幫他周轉真氣。科汗淮此舉極為危險,對方體內真氣遠遠大於自己,稍不留神,被對方失控的真氣湧將進來,則經脈立碎。他只運氣片刻,額上便冒出黃豆大的汗珠來,涔涔而下。
纖纖站在數丈之外,瞧見父親面色慘白,從未有過的吃力,心中擔憂害怕,連大氣也不敢喘上一口。眾人綿綿一線,盡是面色慘白,惟有拓拔野周身衣衫鼓舞,頭頸通紅。突然聽見拓拔野一聲大喝,雙掌齊齊拍出。轟然巨響,如十萬個焦雷齊鳴,眾人耳中塞了布帛,卻仍被被那嗡嗡的震鳴聲震得幾欲暈去。浩大的氣浪狂湧上來,登時將眾人拋飛出去,撞落在各個角落裡。
纖纖尖叫聲中,山洞內石屑如雨,仿佛整座山要崩塌一般。塵煙彌漫,什麽也瞧不見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眾人方才悠悠醒轉。睜開眼瞧見的,便是東側玄冰鐵牆上兩丈方圓的口子。月光如水,從那洞口流淌進來。
眾人齊聲歡呼,從地上爬起來,互相擁抱。大荒至為堅硬柔韌的玄冰鐵牆竟被他們合力擊破。只要五族團結,五行合一果然可以天下無敵。
拓拔野坐在地上,看看自己的雙手,再看看那玄冰鐵牆,心中百感交集。适才發出那一掌時體內真氣如火山噴薄,情景仿佛數日前誤服所有神農丹一般。但多虧科汗淮在背後適時發出一掌,將他所有真氣推到雙掌掌心,導引釋放出巨大的力量。回頭尋找科汗淮,他正牽著纖纖的手,微笑著朝他走來。纖纖掙脫父親的手,奔到拓拔野身邊,滿臉擔憂道:“拓拔大哥,你沒事吧?”拓拔野一楞,哈哈大笑道:“我現在再好也沒有啦。”
群雄大難不死,彼此情誼又增加了幾分,紛紛過來拉起拓拔野,談笑甚歡。齊毅笑道:“拓拔少俠,你這一掌可把咱們大夥兒的氣都給出啦。真他***過癮。”有一金族遊俠從地上揀起玄冰鐵的斷片,眉飛色舞道:“妙極妙極!平白得了這許多玄冰鐵,可以打上幾把快刀啦!”眾人大呼贊同,紛紛將地上的玄冰鐵納入袖中。有些沒拿到的,便討了一塊玄冰鐵,在那牆上亂鑿。
群雄談笑聲中,朝外走去。清風明月,豁然開朗。彎月雖已西斜,但還未被山頂遮蓋,月光將眼前照得一片明亮。四野開闊,桃樹離合,不知名的野花絢爛的開了一地,花瓣上的夜露閃閃發光。從洞中流出的山泉汩汩而下,注入山下的小溪之中。
眼前安寧寂靜,萬籟無聲,只有淡淡夏蟲交織著丁冬流水。想起山的那一側,當真有恍若隔世之感。拓拔野沒來由的驀然想起玉屏山上,瞧見的那刻在石壁上的歌詞:“朝露曇花,咫尺天涯”。人生變幻莫測,竟比那浮雲還要無常。
群雄喜樂安平,下了山,在那溪流邊飲水洗漱,歇息下來。眾人心中如釋重負,說不出的輕鬆,喝了幾口甘甜的泉水,便倒頭而睡。這一覺睡得頗為香甜。雖然不過一個時辰,便被科汗淮叫醒,但眾人盡皆覺得精神大振,仿佛渾身充滿了使不完的力量。
拓拔野翻查《大荒經》,對眾人道:“妙極。此地距離蜃樓城海岸只有三十裡。”科汗淮點頭道:“眼下咱們沒有坐騎,不過不打緊,不到天亮,那幻鏡不滅,水族圍兵不會發覺。咱們步行,天明時必定可以到達。”
當下眾人朝東疾行。拓拔野起初不知提縱之術,不知如何輕身縱躍,群雄中幾個擅長輕功與飛行術遊俠傾囊相授,過不多時,拓拔野竟也能提氣疾行。奔了一個時辰,他已運用自如,甚至可以騰雲駕霧的長距跳躍,心中歡喜難以描述。
黎明時分,終於到達海岸邊。海上烏雲橫鎖,晨星寥落,乳白色的朝霧彌漫在海灘上,陣陣海風侵寒入骨。群雄正要四下尋找海船,忽聽海上傳來號角聲,突然白霧之中隱隱約約出現了幾十艘小船,箭也似的飛來。“嗖嗖嗖”箭如飛蝗,破空射來。
群雄不知來者是敵是友,連忙拔出兵器格檔。科汗淮長聲道:“古浪嶼科汗淮,拜詣蜃樓城喬城主!”亂箭頓止,有人大聲道:“倘若是科大俠,請借斷浪刀一觀。”
科汗淮當下揮舞斷浪氣旋斬朝海中斬去,轟然巨響,海浪激射十余丈高,漫天灑落。那幾十艘小船所在海面卻僅微波蕩漾。海上那人喝彩道:“果然是科大俠!小人蜃樓城宋奕之,适才多有得罪。”
科汗淮道:“兩軍交戰,謹慎為上。不知喬城主身體康復了麽?”寒暄交談中,蜃樓城的快船已急電般駛到海邊,當下眾人上前相互抱揖,自報門庭。那宋奕之是個高瘦的男子,兩眼炯炯,瞧起來十分精明幹練。他正與科汗淮相談,聽見拓拔野自報姓名,聳然動容,上前跪倒道:“蜃樓城全城上下感謝拓拔少俠冒死前來相救。神帝洪恩,何以為報!”
拓拔野吃了一驚,連忙將他扶起。交談之下,這才明白那日段聿鎧等他不到,一路尋將回去,到了蜃樓城將此事稟報後,又帶了數千精兵出城尋找。拓拔野笑道:“慚愧慚愧,那日我被雨師國龍女所擒,所以段大哥尋不著我。段大哥的傷全好了麽?”宋奕之道:“托少俠洪福,已經康復。要不怎會這麽生龍活虎的四處尋找少俠呢。”眾人大笑。
於是眾人紛紛登上快艇,朝蜃樓城劃去。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朝霧散盡,烏雲開處,一輪紅日自海上跳出。萬里綠海,金光粼粼,眾人沐於陽光之中,談笑風生。突然纖纖極為興奮,拽著拓拔野的衣襟,手指前方叫道:“拓拔大哥,你瞧那是什麽!”東南碧海中,一座海島聳然而立,海島上一座雄偉瑰麗的城池傲然矗立。那城池似以白玉、水晶、珊瑚砌成,借勢構築,高十餘丈。飛簷流瓦,勾心鬥角。在朝陽下光澤變幻,剔透玲瓏,宛如夢幻。
宋奕之笑道:“這便是蜃樓城了。雖然比不上古浪嶼有趣,但也好玩的緊。”群雄縱聲歡呼。拓拔野心中興奮,歷盡千辛萬苦,終於來到這大荒自由之城。
陽光燦爛,碧海金光。咸濕的海風徐徐吹來,將連日來跋涉的疲憊一掃而光。快艇如飛,向著蜃樓城疾駛而去。
第二卷 第三章蜃樓城之夏
這一日是蜃樓城裡幾年來最為熱鬧的一日。早有探兵快船如梭,趕回蜃樓城將神帝使者蒞臨的消息傳遍全城。十幾萬城民萬人空巷,都湧到城門港口爭相一睹神帝使者與斷浪刀科汗淮的風采。群雄剛從港口登陸,便聽到禮炮轟鳴(誰說當時沒有煙花禮炮的?自從燧人氏盜得火種,中華便有了絢爛的煙花。呵呵),黑壓壓的人群站在海島、城樓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群雄激動,振臂狂呼。拓拔野心中更是如海潮澎湃,周身熱血沸騰,連日來的艱辛困苦登時忘得一乾二淨。蜃樓城除了城主喬羽重傷無法出門之外,其餘所有將領盡皆趕到港口迎接,一行十六員大將盡是高大魁梧的大漢,雄姿英發,灑落豪爽,眾遊俠也不禁大為心折。
蜃樓城眾將聽宋奕之引見拓拔野,立時紛紛拜倒。拓拔野雖知他們乃是因自己神帝使者的身份,感激聖恩,方才行此大禮,但心中難免揣揣,頗為不好意思,連忙一一扶起。眾人自報姓名,蜃樓城群雄聽得科汗淮大名時,無不聳然動容,喜形於色,紛紛恭敬行禮。雙方中有些乃是相識多年的故人,此次重逢,更是歡喜不盡。
人頭聳動,姓名繁雜,一時間拓拔野也記不住許多名字,倒是一個紅鬍子大漢長相雄奇、名字有趣,叫做烈九,一下便記住了。拓拔野笑道:“這名字當真有趣。烈酒。倘若與人打架,無須動手,只需噴上一口酒氣,就將他熏得醉倒。”眾人大笑,心想:“這少年使者果然如段大哥所說的那般可親。”心下對他有多了幾分親近之意。烈九哈哈大笑,他說起話來有些口吃,張大了嘴,發不出聲,眨巴了半晌眼睛才擠出一句話道:“醉倒了他,他還、還、還得給我酒、酒錢呢!”眾人又是一陣大笑。
當下蜃樓城群雄擁簇著拓拔野、科汗淮等人朝城裡走去,人潮退讓,歡聲雷動。拓拔野耳中不斷聽到有人議論道:“這便是神帝使者麽?果然年輕的很。”“嘖嘖,年紀輕輕,又這般俊……”他竟已是蜃樓城的傳奇英雄。
拓拔野朝眾人微笑,神采飛揚,魅力更增,人群中又是一陣騷動。放眼望去,不少年輕美貌的姑娘擠在人群裡,秋波頻傳的望著他,拓拔野禁不住砰砰心跳。突然一隻柔軟滑膩的小手抓住他的手掌,低頭望去,正是纖纖。她撇了撇嘴道:“瞧你得意的連叫什麽都記不得啦。見了美貌姑娘,便將你眼淚袋子姐姐忘了麽?”
拓拔野一楞,這小姑娘尖牙利嘴,自己常辯不過她,這次又被她噎了個正著,只好裝做沒聽見。她的手拽得甚緊,抽不出來,便只有任她纏著自個兒朝裡走去。拓拔野雖然不過十四歲,但自小流浪,成熟頗早,兼之誤服十四顆神農丹,骨骼肌肉都膨脹變化,倒似十六七歲的少年。他與纖纖走在一起,一對璧玉,直如兄妹,不知羨殺了多少蜃樓城父母。
蜃樓城依島築城,鬼斧神工。城牆雄偉,昂首望去,桀然天半,樓臺瑰麗,眩光迷離,瞧得眾人目不暇接。拓拔野更是事事新鮮。一路上,宋奕之指點建築,給拓拔野等人導遊解說,諸多故事典故,大長見識。這蜃樓城原是三百多年前,木族青帝采東海珊瑚、龍宮水晶與昆侖白玉築成,原為木族祭天聖地。後因木族南遷,這蜃樓城便逐漸成為木族在東海上的要塞。城牆堡壘乃是由三百年前第一巧匠君素光設計,堅固雄偉,有東海第一城之稱。同時又極為典雅瑰麗,一磚一瓦盡是精雕細琢的藝術品。
城中極為乾淨整潔,街道全由鵝卵石與海底細砂鋪成,兩側便植丈余高的東海珊瑚樹與大荒各地的奇花異草。城中民居錯落有致,盡是白玉與青柚木與海洋樹木所建,鑲嵌水晶窗戶,但風格變化多端,或為亭台流簷,或為圓瓦庭院,雖然相差頗大,卻頗為和諧。原來這三十多年來,眾多遊俠歸集蜃樓城,其中頗多能工巧匠,是以樓房式樣翻新出奇,喬羽又素來寬容自由,海納百川,城中建築更加風格多樣,方圓十裡的島城竟是大荒所有建築的微縮與集合地。一路走來,更是令群雄大開眼界。
藍天白樓,綠海紅樹。水晶窗在陽光下閃爍著眩目的美麗光芒。
城民百姓隨著他們浩浩蕩蕩的走在後面,城中百姓夾道歡迎,他們服裝各異,五彩繽紛,絲毫不受當時族規限制,均是滿臉歡喜之色。如此走馬觀花走了半晌,來到城東集賢苑,這是蜃樓城接待貴賓之處,也是昔年水族聖女及青帝祭天時下榻之處。集賢苑坐落城東巨岩之上,巨石懸空,朝東海探出數十丈。苑中樓臺俱由水晶與沈香木建成,如一座座透明的四方盒子,玲瓏剔透,異香撲鼻。
宋奕之等人安頓好眾遊俠之後,方才告退。群雄連日奔波,到達目的地,心情一旦放鬆,那困乏之意立時又湧將上來。當下各回房間,吃了些海鮮蔬果,沐浴休息。
拓拔野的房間恰好對著南面大海,打開水晶窗,下面是一片豔紅的珊瑚林,火焰般燃燒到海邊。金黃色的沙灘迤儷環繞,碧浪一波波湧上來。陽光絢爛,海風涼爽。拓拔野憑窗眺望了好一會兒,這才去休息。心中興奮,翻來覆去,腦中盡是這幾日發生的奇事,又看了半晌淚珠墜與那白衣女子的瑪瑙香爐,方才不知不覺的沈沈睡去。
一覺醒來,已是傍晚時分,宋奕之等人已在集賢苑等候,請拓拔野與科汗淮到碧木樓會見喬羽。兩人隨著宋奕之朝城中走去。
一路上不少人認出神帝使者與斷浪刀,又紛紛行禮。拓拔野學著科汗淮一面拱手回禮,一面走去。過不多時,眾人便到了一座古樸的青藤木樓房前,想來便是喬城主府邸。但看起來頗為普通,甚至遠不如一些民宅富麗堂皇。
大門口兩個衛兵見是宋奕之,連忙將大門打開,進屋通報。片刻後便有一個年約十三的少年大步走出,拜倒道:“家父受傷,行動不便。蚩尤代父接迎神帝使者大駕。”拓拔野連稱不敢,將他扶起。那少年抬頭瞧見拓拔野,輕輕“咦”了一聲,似是對他如此年輕頗為驚訝。兩人年紀相仿,身高雖是拓拔野高了半個頭,但瞧來相差不大。
蚩尤古銅色皮膚,肌肉結實,臉上眉目英挺,頗有傲氣,看上去遠較他年齡為大。拓拔野笑道:“我和你差不多大,你叫我拓拔便是。”蚩尤道:“不敢。”他瞧見科汗淮白髮飄飄,青衣鼓舞,恭恭敬敬的道:“這位想來就是斷浪刀科叔叔了?小侄慕名已久,今日始得拜見,三生有幸。”他談吐恭敬有禮,更加與他年齡不大相襯。科汗淮道:“果然虎父無犬子。賢侄年紀輕輕,便有大家風範,難得。”
眾人邊說邊望裡走。裡院更為樸素,四院環合,庭中種了幾株梧桐,蟬聲密集。眾人隨著蚩尤掀開布簾,進了主房。房中頗為寬闊,陽光透過水晶窗照射進來,一個中年漢子斜躺在床上,形容憔悴,但一雙虎目仍是光芒閃閃。他笑道:“神帝使者、科兄大駕光臨,在下不能遠迎,真是抱歉之至。”科汗淮道:“喬城主孤身獨鬥藍翼海龍獸,為民除害,這才受傷,再出此言,可要讓科某汗顏啦。”喬羽大笑。
拓拔野見他受傷如此之重,且強敵兵臨城下,猶自如此樂觀,大為心折。喬羽目光炯炯望著他,歎道:“英雄自古出少年。段狂的讚譽果真一點也不假。”拓拔野笑道:“段大哥厚愛了。其實真正的英雄豪傑是這四面八方趕來的遊俠。明知前途兇險,依舊一往無前。那才是真正的難得。”
喬羽點頭微笑,道:“不知神帝他老人家還好麽?”拓拔野心中詫異,心想難道段大哥竟沒將此事告訴他麽?突然明白,段聿鎧必是擔憂這消息影響城中士氣,且血書與神木令還在他身上,下落不明,公佈此事不到時機。想不到他瞧起來粗豪,卻也頗為心細。但眼下他已經來到蜃樓城,此事無須再隱瞞,當下肅容道:“實不相瞞,七日前神帝已經在南際山上物化了。”
眾人大驚失色,齊齊驚呼。便連科汗淮也陡吃一驚。拓拔野朝科汗淮拱手苦笑道:“科大俠,昨日兇險,我怕影響士氣,所以才不得已說謊。”科汗淮點頭道:“做的很對。”
喬羽悵然若失,半晌方道:“是嗎?這真是大荒百姓的損失。”拓拔野從懷中取出神帝血書與神木令,交給喬羽道:“這是神帝臨終遺命,下令水族立即退兵。”喬羽展開血書,才看得片刻,熱淚便滾滾而下。
喬羽折起血書道:“此事關係重大,暫時不能讓外人知道神帝駕崩。需得令水族退兵,簽定和約之後,再昭告天下。”眾人點頭稱是。當下群雄又聊了一陣,喬羽臉色越轉難看,豆大的汗珠淌了一身。
科汗淮知道他身受重傷,勉力支撐了許久,微弱的真氣已經散開,當下拍拍拓拔野起身告辭。喬羽笑道:“蜃樓城百姓今夜要宴請各位。奕之、蚩尤,你們帶著兩位到海灘上赴宴吧。”宋奕之與蚩尤躬身領命,帶著兩人退了出去。
眾人來到西面珊瑚海灘時,夕陽已被對岸天壁山吞沒,淡藍的夜空中星辰隱隱,涼風習習。沙灘上人頭湧動,一堆堆的篝火熊熊燃燒,映紅了張張笑臉。纖纖遠遠瞧見他們,便一路奔了過來,一隻手拉住科汗淮,一隻手拉住拓拔野,朝裡走去。
沙灘上歡聲笑語,人們圍坐篝火燒烤海鮮,喝著自釀的美酒。年輕的遊俠們與姑娘圍著篝火,跳著舞蹈,五弦琴的歡快旋律響徹沙灘。
拓拔野一邊為眾人烤炙拿手的焦骨魚,一邊與周圍遊俠談笑。突然轟聲巨響,眾人掉頭望去,島心山丘有人燃放煙火,一道道絢麗的煙花劃破夜空,漫天綻放。沙灘上響起沸騰的歡呼聲。
爆聲連響,深藍的夜空突然開滿了煙花,層疊綻放,變幻多端,五彩繽紛,光怪陸離。聲聲海浪,徐徐夜風,拓拔野手中端著烤魚,一轉頭瞧見纖纖正笑吟吟的望著他,秋波迷離,在篝火的照映下,跳動著火焰的光澤。那眼神這般熟悉,又這般動人。讓他想起了誰,又忘記了誰。心中砰砰亂跳,一陣迷茫,手指一松,烤魚掉在了沙灘上。
蜃樓城的夏天就在這漫天煙花中悄悄來臨。
※※※翌日淩晨,宋奕之率領三百名精兵攜血書與神木令直奔朝陽穀圍軍大本營,出乎意料之外,前日還旌旗林立、帳篷密佈的朝陽穀三軍,今日竟已空空蕩蕩,人影全無。只有灶坑碳塊,依舊星羅棋佈。
宋奕之領軍朝南疾駛,沿途經過七個朝陽穀營地,但無一不是如此。想來定是水妖眼見狙擊科汗淮、拓拔野不成,知道大勢已去,索性悄然偃旗息鼓,連夜拔寨撤退。當下宋奕之引兵東返。
蜃樓城軍民聽得水妖撤退,無不歡欣鼓舞,又大大熱鬧了一番。喬羽仍有所疑慮,又陸續派遣九路探兵,偵騎四出。終於確定所有水妖圍兵昨夜已全部撤回水族境內。
傍晚時所有探兵全部返回蜃樓城,段聿鎧也率領數千精兵趕回城中。段聿鎧剛登上港口,便有人報神帝使者已安全到達,白龍鹿雖未聽見拓拔野的名字,卻似乎已聞著他的氣息,歡聲長嘶,昂首踢蹄,險些將段聿鎧拋將下去,然後猛地撒開四蹄,歡鳴著朝城裡狂奔。
眾人見段狂人在一匹似龍似鹿的靈獸上顛簸亂舞,大呼小叫,無不好笑。
拓拔野正與群雄在集賢院中吃飯,忽聽得外面遠遠傳來歡嘶之聲,大喜過望,跳將起來,朝門外奔去。剛奔到院中,白影一閃,狂風卷來,已被某物撲倒在地,一條濕噠噠的舌頭隨之舔將上來,將他從頭到頸,徹底掃上一遍。溫熱的鼻息噴得他瘙癢難當。
拓拔野哈哈大笑,雙臂將他摟住,道:“鹿兄,可想死我啦!”那白龍鹿嘶鳴不已,似是在說:“我也想死你啦。”突聽有人氣喘吁吁的笑道:“這個畜生,聞見你的氣味,就發了狂似的亂奔,將我跌得一身泥。”抬頭望去,一個大漢渾身泥土,笑呵呵的站在門口,正是段聿鎧。
拓拔野大喜,兩人曾患難與共,此番重逢,更為親熱,如相識多年的老友般嘻哈聊天。苑中群雄聞得聲音,紛紛出來,當下互為介紹,俱極歡喜。
纖纖瞧見那白龍鹿,頗為喜歡,上前撫摩它的頭,笑道:“拓拔大哥,它是你的朋友麽?長得可真奇怪。”拓拔野笑道:“正是,不過他可傲慢的很,不睬別人。”豈料那白龍鹿似是對纖纖頗為喜歡,眯了眼任她撫摩,低嘶不已。拓拔野大為訝異,纖纖則得意不已,格格笑個不停。
當夜,蜃樓城再次全城歡宴,喬羽也勉力出場,與拓拔野、科汗淮等趕來援助的群雄敬了數十杯酒,這才告退。
此後十餘日,蜃樓城依舊偵騎四出,始終未見水族有何異動。喬羽又派遣五路使者將神帝聖諭分別送至五族聖山長老會,一場戰禍就此出人意料的消弭於無形。
和平既定,自第三日起,便有遊俠陸續告別而去。拓拔野與科汗淮也欲告辭,卻被喬羽等蜃樓城軍民苦苦挽留,幾次人已到了碼頭,又被拉了回來。盛情難卻,何況拓拔野素以四海為家,離開此地,也不知將往何去,纖纖又在島上玩得樂不思蜀,是以兩人決計在蜃樓城中住上一段時日。
既已在蜃樓城住下,科汗淮則索性以沛然真氣,幫助喬羽療傷,重新打通、修復他的經脈。拓拔野對醫藥素有興趣,又得了神農的《百草譜》,四下尋找療傷奇藥。島上五族遊俠帶來的諸多奇花異草中,不少符合藥方。拓拔野每日清晨熬上一壺藥,到中午時給喬羽服下。如此雙管齊下的治療,過得幾日,喬羽大有好轉之勢。舉城上下,都頗為歡喜。
喬羽之子蚩尤,雖然起初頗為矜持,與拓拔野相遇時溫文有禮,但畢竟是十三歲的少年,時日一久,便露出原形來。拓拔野又素來外向開朗,極易與人交成朋友,十幾日下來,蚩尤已與拓拔野勾肩搭背,嘻哈談笑,竟成了頗為要好的朋友。但是在長輩面前,他依舊恭敬有禮。跟隨蚩尤的一幫少年聽說拓拔野諸種壯舉,佩服的五體投地,每日圍著他,纏著他說些路上趣事。拓拔野連比帶劃,口沫橫飛,敘述間不免有所誇大,直聽得眾少年眉飛色舞,嘖嘖稱奇。關於仙女姐姐與雨師妾一節,拓拔野只是輕描淡寫的提過,但已令眾少年幹吞讒涎,悠然神往。
只是那纖纖也是終日跟著拓拔野,形影相隨,直如兄妹。拓拔野一則頗為喜歡她,二則苦於擺脫無法,只好由她。眾少年見她是斷浪刀科汗淮的千金,也是大獻殷勤。加上她嬌俏可愛,更被眾人奉若公主。
這一日拓拔野正與眾少年說到如何與群雄擺成五行長蛇陣,擊破堅不可摧的北海玄冰鐵。手舞足蹈之下,運氣丹田,猛然提氣,揮手向身邊一塊巨石拍去。突然丹田處熱氣陡升,體內數十穴道猛地真氣激爆,在體內急速匯成滔滔洪流,刹那間急劇膨脹,忽然在體內逆轉,不隨掌心導引出去,轉而直沖腦頂,雙耳轟然一聲巨響,大吼一聲,直直摔倒,人事不知。
原來他到蜃樓城十餘日,除了尋草熬藥,便是終日與蚩尤等人滿島遊玩,竟無一日練習“潮汐流”,調息禦氣。體內浩然的真氣加上殘餘龐雜的五行真氣長久不得疏導,又開始在經脈間胡亂遊走。被他這般猛然調氣,登時岔亂,匯成自行亂轉的真氣,互相衝撞。瞬息間他無力疏導壓抑,登時便被那崩爆的真氣撞暈過去。好在他适才發力之時,還未傾盡全力,是以反沖之力未達危險的境地。
拓拔野昏倒,登時引起一片混亂,蚩尤被他父親重重責罰了一頓,七日不許出門。城中名醫紛紛趕到集賢苑為他診斷。但甫一搭脈,便被震飛,傷筋斷骨,不一而足。
幸而科汗淮及時趕到,將他真氣疏導分散回各處大穴,這才避免體內失控的真氣將他經脈震傷。拓拔野一連休養了三日,方才好轉。每日上門看望之人絡繹不絕。五族靈丹妙藥堆滿了他的床頭。纖纖則終日與白龍鹿一起,陪在他的身邊,晚上瞧他睡下後才戀戀不捨的回房去。
這一日拓拔野睡至半夜,忽聽有人輕扣房門。當下起身開門,正是科汗淮。他低聲道:“拓拔兄弟,你隨我來。”此時圓月中天,天藍如海,海浪聲聲,拓拔野心中詫異,不知何事,但依舊掩上門,尾隨而去。
科汗淮領著他繞過集賢苑,穿過珊瑚林,到了海灘上。海風鹹濕迎面撲來,耳中盡是海潮洶湧滂湃的宏聲巨響。深藍色的大海層層疊疊湧起排排巨浪,萬馬奔騰般卷向海灘,又朝後梭然退去。如此反復,不一會兒便淹沒了百余米的海灘。
是夜正是月圓之夜,也是本月潮汐最盛之時。
科汗淮道:“拓拔兄弟,那日在桃花源裡,我教於你的《潮汐流》還記得麽?”拓拔野方知他半夜拖他來此,是重新傳授他納息禦氣之道,想到自己這些日耽於玩樂,樂極生悲,不禁有些面紅,點頭道:“記得。”當下將那百餘字的口訣脫口而出,琅琅背誦了一遍,一字未差。
科汗淮點頭道:“很好。這潮汐流其實不過是我在古浪嶼,日夜於潮汐海浪中練功時,所創的納息禦氣的方法。原沒有什麽希奇。但是對於拓拔兄弟眼下的情形,卻是再也適合不過。”拓拔野那日在洞中學了皮毛,便進展神速,自知此言非虛。雖只百餘字,但博大精深,不明白之處仍然甚多,倘若他傾囊相授,自己必受益極深。當下喜道:“那可再妙不過!”跪下朝科汗淮拜倒。
科汗淮將他扶起笑道:“並非師徒,不必行此大禮。咱們頗為投緣,這點小事算不得什麽。再說答應了雨師妾的事情,豈能失信?”當下與拓拔野一道坐在沙灘上。明月當空,海風吹拂,他淡然說來,逐步講解這潮汐流的精妙之處。
※※※科汗淮道:“潮汐流所練的不是氣,而是意念力。倘若要練氣,需得從最為簡單的氣流練起。但你體內真氣充沛,已經足夠了。你需要修煉的是,如何以意禦氣。真氣不管有多少種屬性,都如這水流。深山瀑布也好,冰山春流也好,要想練成浩然真氣,都得匯水成溪,再聚合為江河。所有江河支流匯合處,必是最為兇險的所在。這便好比你體內真氣,來自不同屬性,不同地方,在經脈間遊走,要想匯合,必要相交,但相交之時,便是至為兇險的時候。稍有不慎,經脈便要被震傷沖斷。”
拓拔野感同身受,連連點頭。科汗淮道:“倘若這水流太過兇猛遄急,勢必要毀壞甚至淹沒河床。你可知如何才能將這支流順利匯合,而不讓河床毫髮無損呢?”拓拔野沈吟片刻,目光一亮道:“是了!倘若我能將這河床加寬,多一處迴旋的餘地,自然便能使得支流順利匯合!”
科汗淮微笑道:“正是如此。因此隨時隨地改變經脈,便是潮汐流的第一要義。”拓拔野頗有茅塞頓開之感,連連點頭。科汗淮道:“經脈便如河道,不能阻擋河流,阻擋則崩。而應因時應勢,變化如意,將這滔滔江水導引到你想要去的任何地方。”拓拔野皺眉道:“可是經脈又怎能改變呢?”科汗淮道:“意在氣先,氣隨意走。經脈可以由你的意念來調整。”
科汗淮不急著教他意念力的方法,又往下說道:“黃河九曲,千古長存,便是因為她常常改變河道的緣故。只是這九曲之處,其實早已不一樣了。但黃河、長江,並非至強的水流。”拓拔野道:“至強的水流自然是這海洋。”科汗淮頷首道:“正是。不管江河如何氾濫,到了這海洋中便消失得無影無蹤。海納百川,有容乃大。要想將五湖四海的真氣渾然合一,你便要有大海般的容量。”
拓拔野瞧瞧自己的肚子,又瞧瞧波濤洶湧的海洋,笑道:“我的飯量至多是兩斤牛肉而已。”科汗淮微微一笑,右手指在拓拔野丹田處:“你的大海在這裡。”他盯著拓拔野困惑不解的臉,一字字的說道:“練氣先練意。意守丹田,將它變為萬里汪洋。所有真氣到此,便如江河入海。那時無論是冰泉還是山溪,都不過是海洋的水滴而已。”
拓拔野在心中不斷重複:“經脈是河道,丹田是汪洋。意在氣先,氣隨意走。”反反復複念了幾十遍,只覺得這道理仿佛十分淺顯,卻又說不出的艱深。他先前諸多苦痛,便是因為體內真氣太盛,如黃河氾濫,衝擊全身,倘若能將周身真氣如江河般導入丹田氣海,那自然妙不可言。但是丹田方寸之地,如何容下許多真氣,他腦中仍是一團迷霧。當下相問。
科汗淮指了指中天圓月,又指了指呼嘯奔騰的大海,微笑不語。拓拔野心中更加糊塗,心想:“難道這與月亮有關麽?”突然心中一動,隱隱想明白了某處,但又說不出來。
海浪轟響,潮汐高漲,逐漸已漫到他們腳邊。科汗淮道:“你瞧這大海,平常時和風麗日,微波不驚,但一旦發怒起來,便海嘯狂風,不可抵擋,什麽岩石大山,也擋她不住。但是,拓拔兄弟,你知道這日夜的兩次潮汐是因何而起麽?”拓拔野搖頭。科汗淮淡然道:“那是因為這天上的月亮引起的。”拓拔野大為奇怪,心想:“月亮引起潮汐?那太陽豈不是要引爆火山麽?”科汗淮道:“大荒所有星象家觀測到,每逢月圓之夜前後,必然有較大潮汐。雖不知因何緣故,但是必定與這月亮有關。月亮離地千萬裡,竟能影響大海漲落。你的念力為何不能控制你體內的真氣呢?”
這句話如晴天霹靂,登時將拓拔野震得楞住。科汗淮道:“真氣彙集丹田,就象大海。你的意念力就象月亮,每日影響大海漲落,將真氣回湧到全身經脈,迴圈周轉,再回到海洋之中。感應天地之力,化而為一,萬里汪洋,漲退隨心,恣意來去。這就是潮汐流的修煉之道。”
拓拔野聽得心跳如鹿,熱血沸騰,連呼吸仿佛都突然停頓。仿佛眼前黑布陡然被揭,突然瞧見了一個從未見過的光明世界。
科汗淮道:“以意禦氣,以氣養意。在每日的潮汐中接納江河百川,迴圈周轉,所以大海才會有這樣的活力與能量。”他見拓拔野滿臉頓悟的狂喜,微微一笑道:“其實這不過是極為粗淺的道理,潮汐流原也不是什麽艱深難懂的神功。眼下你體內諸多真氣,如錢塘大潮,肆意奔流。倘若不知控制,必成大害。但若是持之以恆,每日兩次修煉潮汐流,則可以將它納入丹田氣海,化為己用。”
拓拔野聽到“持之以恆”四字,不由面上又是微微一紅,笑道:“科大俠放心,我一定每日認真練功。”科汗淮微笑道:“如此便好。月有盈缺,但修行卻不可以偏廢。潮汐流的根本在於修煉你的意念力。倘若你意念堅定強大,如琅琅明月,那你體內真氣潮汐自然可以隨心所欲。”
他突然微舉右臂,“嗤”的一聲,青色真氣蓬然沖出。科汗淮道:“斷浪氣旋斬的氣旋出鞘,是因為我的意念力出鞘。它力量的強弱決定於我意念的堅定與集中。”氣旋斬隨意吞吐迴旋,忽大忽小。他接著道:“但是修煉意念力的方法,只能意會而無法言傳。有九字口訣你可以牢記於心:意守丹田,念散意不散。你的意念力紮根於丹田氣海,但力量卻可以傳達千里之外。”
意守丹田,力達千里。這是何等境界。拓拔野悠然神往。
倘若是其他人聽到科汗淮的這一番話,定然要大大吃驚。蓋因其時大荒,分為“氣”、“意”兩修。勇士遊俠崇尚練氣,追求以氣禦劍、禦氣飛行的境界。而魔法師則崇尚練意,以意禦物,天人合一。意氣兩立,不能混修,乃是上古遺訓。雖然大荒中許多遊俠亦會魔法,譬如喬羽便頗為精通魔法,但仍是意氣雙修。打破“意氣”界限,以意禦氣,以氣養意,實是聞所未聞。拓拔野素無經驗,自然不會有驚疑排斥之念,是以對這奇異的禦氣之術,反倒理解得甚為透徹。
科汗淮又在沙灘上,用手指畫出人體周身大穴及經脈圖,道:“你體內真氣被雨師妾與我,分別蘊藏在十六處大穴。但這只是權宜之計,需得由你自己將這十六處真氣,逐步吸納入丹田氣海。因此你需將這經脈與穴道圖熟記於心。”逐個指點拓拔野身上各穴,直至他能準確無誤的一一說出。
當下科汗淮起身,拍拍身上的沙子,道:“拓拔兄弟,以後之事,我可無法再幫你什麽了。需得由你自己慢慢領悟,逐步將真力消解。你天資極好,想來不是難事。但千萬記住,貴在堅持。”他望望天上明月,又望望洶湧海浪,道:“今夜潮汐極劇,你可以好好感應這天地間的玄機。等到海水漫過你膝蓋之時,便可以回房休息了。”
科汗淮不再言語,逕自轉身回集賢苑。拓拔野獨自一人,盤膝坐在沙灘上,面對圓月潮汐,心中波濤洶湧,默念潮汐流口訣:“……練氣先練意,意在氣先,氣隨意走。百川入海,氣入丹田。氣如流,意如月。天人合一,以意禦氣,氣如潮汐……”
當日在桃花源洞中,時間緊迫,科汗淮不過授其口訣,揀緊要之處解釋。倉促間他雖然天資絕頂,但也不過學會皮毛而已。今夜聽他深入淺出,娓娓道來,再複頌這口訣,登時心中一片了然,喜不自勝。比之當日初窺門徑的狂喜,又多了一分頓悟的澄寧。
拓拔野擯除心中雜念,意守丹田。耳中轟鳴的潮聲逐漸淡去,心中一片寧靜。不知過了多久,只覺丹田處空空蕩蕩。他腦中盡是科汗淮所繪的經脈與穴位表圖,漸漸得竟然當真感到自己體內經脈縱橫,如江河流淌。諸多真氣宛如湖泊一般,隱隱鼓動。當下集中意念力讓膻中穴的真氣隨著經脈朝丹田流去。過了半晌,那真氣竟然當真緩緩流動,朝丹田涓涓而來。
前些時日,他禦氣調息,是以氣禦氣,偶有以意禦氣,也是無心之作。但今日以刻意以意念力控制真氣流動,卻是從未有過。雖然氣流緩慢,但意到氣隨,滔滔不絕,此中暢快自如,遠非當日被氣所禦,真力亂轉可以比擬。
拓拔野又驚又喜,熱流真氣圓轉隨心,終於流入丹田處,果然如江河入海,瞬息空蕩。
真氣周轉,氣海潮汐。丹田處隱隱如大潮漲起,又緩緩退下。如此反復,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覺得腿上冰冷,睜開眼一看,波濤如雷,白浪滾滾,已經湧到他的腿上。
月如玉盤,清輝普照,海面上一道長長的白光,搖曳波蕩。他心中說不出的寧靜歡悅,仿佛已與這午夜大海同化一體。
※※※此後二十餘日,拓拔野每日漲潮退潮之時,必悄悄來到海邊沙灘,盤膝修行這“潮汐流”。他悟性甚高,很快便將其精要了然於心。只是還有些微地方始終不得其解,想起科汗淮所說,一切需*自己慢慢領悟,便暫不焦急,循序漸進。三日之後,體內真氣已經可以隨意緩慢周轉,此後進展神速,一日千里,逐漸將體內三處穴道蘊藏的浩然真氣吸納入氣海之中。但他體內真氣實在過於強沛,要想完全消解,並非一月之功所可以奏效。
白日與眾遊俠相處之時,拓拔野也向他們討教五族功夫。神帝使者相求,自然無人敢不應允,紛紛傾囊相授。拓拔野東學一招,西學一式,一個月下來,也學了不少龐雜的五族武功。想起神農授於他的那本《五行譜》,便取出來翻閱。但那語句太過艱澀,只瞧了片刻,便頭昏眼花,於是又收起不看。閒時則依舊與眾少年漫島遊玩。
蜃樓城的夏天涼爽而美麗,島上城民保留大荒昔時平等之風,雖對喬城主等十分敬仰,卻是由衷欽佩感激而生,決非敬畏之故。生活頗為悠閒,漁獵耕種,知足安樂,沒有任何嚴酷律例束縛,迥異於其時大荒其他城邦。
島上少女美麗多情,對這年輕俊秀的神帝使者頗為鍾情,常有少女尾隨拓拔野,或是在集賢院門前遠遠的候著。若非那古靈精怪的纖纖終日跟隨拓拔野,形影不離,只怕早有許多少女要上前與他搭訕了。
拓拔野瞧見那些美貌少女,雖然難免心動,但不知為何,想起白衣女子與雨師妾,登時便有了歉疚之意,那蕩漾的心波登時又被對她們的思念代替。偶爾失眠之時,便將那瑪瑙香爐與淚珠墜取出來,睹物思人,神飄萬里。
快樂的時間總是過得格外飛快。轉瞬間便到了八月十六。
八月既望,是大荒的彎刀節。這一日是大荒中所有勇士搏殺猛獸,證明自己勇氣與能力的時刻。尤其對於大荒年輕男子來說,這也是邁入成年的狂歡典禮。每一年的這一天是僅次於春節的盛大節日。八月既望正午之前,所有人都需將獵殺到的猛獸拉到城中心的廣場上,由長老們評鑒,定出最兇猛難訓的猛獸。獵殺它的主人也將被賜予月牙彎刀,評為當年的玩刀勇士。蜃樓城中歷年來的彎刀勇士都成了現今的肱股人物。譬如段聿鎧曾搏殺巨翼虎魚,宋奕之曾活擒九節龍。
每年到了這個時候,所有少年都躍躍欲試,夢想由此一戰成名。但是也總有許多少年因此葬身獸腹。成長是需要用鮮血和勇氣來證明的。眼見離彎刀節只有三天了,各家張燈結綵,籌備慶典。城中勇士紛紛出海或登陸大荒,尋找最兇猛的野獸。便連段聿鎧也忍不住與少年人一較高下的少年豪情,悄悄駕船朝東海而去。只有宋奕之等人猶豫再三,留下來照看喬羽。
拓拔野極想隨著群雄出海,但是一來他是神帝使者,倘若有個閃失,誰也擔待不起,;二來纖纖又終日跟在他身旁,他要出海,她只怕也斬釘截鐵要跟著去。是以群雄雖與拓拔野交好,但誰也不敢帶他出海降龍伏獸。幾日來不斷瞧見一些交好的少年扛著獅虎得意洋洋的回城,心中又是懊惱又是羡慕。
到了十四日,有人在東海上瞧見數月之前的裂雲狂龍,消息傳來,登時舉城震動,半日間又有許多人結伴出海,想將它收服。拓拔野聽了更加心癢難搔,但也只能徒呼奈何而已。
八月十五正是當月大潮,當夜拓拔野到海邊時,海潮洶湧,已經漫過珊瑚林,惟有集賢苑南牆下的那一片礁石仍高矗於波濤之上。當下涉過海水,攀上礁岩,在一塊平坦而較少貝殼的岩石上盤膝坐下,繼續修行潮汐流。
海浪澎湃,層層疊疊的湧將上來,激撞在礁石上,轟然巨響,拍擊起兩丈多高的浪花,密雨般灑落。濤聲轟鳴,狂風呼嘯。黑漆漆的海面上巨浪奔騰,仿佛整個海平面在不斷搖曳傾斜。
夜空烏雲遍佈,那輪圓月在飛湧的雲層中穿梭。
拓拔野在礁石上坐了片刻,始終定不下神來,風浪越來越大,潮水又漲高了近丈,就在他腳下數尺處洶湧咆哮。
突然遠遠地望見東面的沙灘上有幾個黑影推著一艘柚木船朝海中而去,心中登時起了警覺之意,立即提氣躍下礁岩疾奔,口中喝道:“是誰!”那幾人登時一楞,回過頭來,月光照在他們臉上,竟是蚩尤與四個甚為要好的少年。其中兩個是孿生兄弟,一個叫單九晟,一個叫單九鋒。另外兩個一個高大強壯,叫阿三,末一個虎頭虎腦,叫做阿虎。
蚩尤吐了一口氣道:“拓拔,怎地是你。我還道是宋六叔呢。”原來這幾日蚩尤也總想下海捕獵靈獸,但自從數月前在海上撞見藍翼海龍獸後,宋奕之等人便堅決不讓蚩尤輕易下海。昨日聽說裂雲狂龍出現,蚩尤再也坐等不住,乘著夜裡宋奕之等人忙於準備明日慶典之時,偷偷溜將出來,約了四人一道出海,想在明日正午之前,將裂雲狂龍尋著馴服。豈料剛到沙灘便被拓拔野撞見。
拓拔野瞧他們神色,登時心中了然,故意嘿嘿笑道:“你們膽子倒不小,竟然背著喬城主和宋副領悄悄下海。要是現在被抓住,明日慶典可別想看啦。”蚩尤等人面面相覷,苦著臉連連作揖。拓拔野心中暗笑,聲調一轉,道:“不過,倘若你們帶上我一起出海,自然就沒人知道了。”
眾少年大喜,蚩尤皺眉半晌,終於伸手與拓拔擊掌道:“好!但是到了海上你可得聽我的。要是出了什麽事,我可得被關上一輩子了。”拓拔野大喜,欣然應諾。
當下眾人一道將船推到海面上,紛紛跳入艙中。這艘柚木船共有六個座位,十支長槳。狀如橄欖,塗滿蠟油,可以合攏潛水,透明的樹脂化石窗經得起十二級的風浪。是性能極佳的中小型潛水柚木船。狂風嘯舞,海浪湧來,將柚木船沖得搖晃不已。眾少年都是久經風浪的海島男兒,迅速入座合艙。蚩尤坐在船尾掌舵。
拓拔野從未坐過這種潛水船,瞧著兩艙壁緩緩合攏,終於完全封閉,透過船尾與船頭的樹脂化石窗還能望見外面的海面,大感新奇。關氏兄弟四少年訓練有素的將船撐離岸邊。
白浪接連拍打,在樹脂窗上留下陣陣白沫。船身急劇搖盪,過得片刻,已經進入海上。
眾少年運槳如飛,柚木船迎風破浪,如梭前行。
蚩尤頗有乃父之風。鎮定自若,一邊掌舵轉向,一邊下令調速。張弛有道,節奏掌握的頗為挈合,柚木船在風浪間有驚無險的沖了出去。
柚木船出了港灣,風浪減緩,船速更快,朝東方急速前進。出了蜃樓城二十海裡,風浪轉小,但隔窗望去,仍是巨浪滔天。
船身在波濤中跌宕起伏,震得拓拔野五臟六腑翻江倒海,說不出的難過。蚩尤見他臉色難看,揚眉笑道:“這點小風浪你便經受不起了麽?”拓拔野強笑道:“我?嘿嘿,這船搖來搖去,真是說不出的舒服。要是再猛烈些,正好可以翻筋斗。”暗暗運轉潮汐流,禦氣流動,煩悶欲嘔之意登時大減。眾少年見他強撐,無不哈哈大笑。
又行了十餘海裡,狂風大減,海面平靜了許多。烏雲離散,明月藏露不定。海面上明明暗暗,波光聚合。
突然阿虎叫道:“那是什麽?”眾人望去,海面上悠悠蕩蕩漂浮著一個黑色的東西,相隔十余丈,月光迷離,瞧不真切。當下齊力搖槳,飛速*近。
相距兩丈時,終於看清乃是一具屍體。眾人將舷艙搖開,用槳將那屍體勾近。一看之下,蚩尤等人大吃一驚,齊齊驚呼。這死者豎眉怒目,面上滿是悲憤神色,竟是三日前出海的蜃樓城第一舵手戚老大。
戚老大為人和藹,又與蚩尤等人極為熟稔,並有航海技術的師徒之誼。驀然見他浮屍海上,驚駭悲傷登時湧上眾人心頭。阿虎“啊”的一聲號啕大哭。
蚩尤咬牙皺眉,忍住心中悲痛,將戚老大拉上船來,仔仔細細的檢查了一遍。但極為奇怪,周身上下竟看不出一個傷口。海上鯊魚、龍魚甚多,倘有細微傷口,也早被瓜食得一乾二淨。倘若是被風暴沈船,捲入海底,以他水性,保命自然不在話下。即算是被海水淹死,肺中腹內自當有大量海水,但他顯是死後才被灌入海水。究竟他是怎麽死的?眾人心中疑竇重重。
天黑海暗,雲影如魅。冷風刮來,海水四濺,冰寒徹骨。圓月當空,光暈昏黃,顯得說不出的淒涼慘澹。
第二卷 第四章圓月彎刀
一陣冷風吹來,眾人全身雞皮疙瘩泛起。萬里波濤,冷月無聲,眾人環身四顧,烏雲翻滾,海浪漸起,仿佛有妖魔鬼怪藏身於憧憧黑影之中。拓拔野雖然膽大,也不禁有些發秫。
突然海面上又出現了幾十個橫亙的黑影,隨著海浪悠悠蕩蕩的飄來。蚩尤抓起千里鏡凝神眺望,低呼一聲。眾人立知不妙。那幾十個黑影竟然全是浮屍。飄得最近的幾個,在月光下瞧得分明,正是蜃樓城裡的水手,其中兩個與蚩尤頗有交好。
柚木船隨波飄蕩,眾人木立船上,心中驚怖。不過片刻工夫,海上又飄過幾十具浮屍,無一不是蜃樓城中人。人人都是體無傷痕,死不瞑目。半個時辰之內,竟飄過百餘具浮屍。眾人心盡皆陡然下沈,仿佛突然掉進一個深不見底的懸崖裡。這海上究竟發生了什麽事?為何這些飽經風浪的水手,竟會無一例外的神秘死亡?
單九晟捏緊拳頭道:“一定是裂雲狂龍!戚大叔他們定然是被它的雙翼拍死的。”蚩尤沈聲道:“倘若是被凶獸襲擊,即使沒被撕裂,也必定被震斷骨骼、內臟。戚大叔不是死於妖獸之手,而是死在魔法之下。”他自幼隨著父親東奔西走,眼界頗寬,在少年中素有威信,聽他如此說,眾人都紛紛點頭。
拓拔野心中隱隱有不詳之感,腦中瞬息間閃過無數念頭,仿佛想到了什麽,但思緒混亂,竟無法縷清。忽聽單九鋒低聲說道:“瞧他們都死不瞑目,難道死時含冤,憤怒不甘麽?”拓拔野突然靈光一閃,諸多疑問刹那間渾然而通,脫口道:“水妖!一定是水妖!”
眾人一驚,蚩尤目光閃動,臉色大變:“是了!定是水妖的奸計!”
拓拔野霍然站起,大聲道:“水妖要進攻蜃樓城!他們並未死心,當日撤兵不過是緩兵之計,要讓我們放鬆警惕。想乘著這幾日城裡勇士四處尋找猛獸,籌備彎刀節,島上兵力空虛時,大舉進攻!”蚩尤一拳擊在船舷,道:“不錯!他們定然已經埋伏在海上,只要我們有人出海,便以多攻少,用魔法狙擊。”
拓拔野越想越是挈合,道:“今夜又是月圓之夜,潮汐大漲。蜃樓城的城牆對他們來說,恰好矮了許多,更易攻破。蚩尤,蜃樓城最矮的一處城牆在哪裡?”蚩尤道:“在北面。曾經被海嘯毀壞過,大潮時城牆離海面只有一丈!”眾人面面相覷,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們畢竟年輕,雖然猜出事情大概,但仍有眾多細節之處推斷不出。饒是如此,冷汗已涔涔而出,頃刻間爬滿全身。
蚩尤道:“立即返航,如果來得及,馬上下令全城戒備!”眾人應諾,各就各位,正要圓艙返航,突然海面狂風大作,拔起數丈高的大浪,險些將柚木船掀翻。
北面十餘丈外,驀地出現一個巨大的漩渦,海水疾轉,強大的引力將柚木船朝漩渦吸去。蚩尤喝道:“海裡有妖怪,大夥兒將船身穩住,千萬別翻了!”從腰間取下斷月弩,張弓搭箭,嗖嗖嗖接連三箭,徑射旋渦中心。
箭如閃電,突然海面上洇開幾股血絲。憑空一聲暴吼,漩渦迸炸開來,巨浪滔天,船身劇晃,險些翻倒。這柚木船設計的頗為巧妙,船底縱軸以青銅木貫穿,重心極穩,風浪雖大,卻也不易翻倒。
眾少年紛紛挽弓搭箭,瞄準那巨浪開裂處。浪濤盛放如菊,狂吼聲中,一隻巨大的怪獸沖天飛起,破雲而去。
拓拔野抬頭望去,那怪獸在二十余丈高的空中霍然張翼,狀如海蛇,長三丈餘。背鰭尖銳如刀,頭有兩對犄角,肉翼巨大。驀然甩頸張口,獠牙交錯,紅信吞吐。阿三叫道:“裂雲狂龍!”
想要尋它之時,蹤影全無,不想與它相遇時,偏生跳將出來。
蚩尤喝道:“放箭!”眾人連珠箭發,激射如雨。那裂雲狂龍怪叫一聲,突然收翼,半空曲彈,閃電般猛衝下來,其勢洶洶。以此高度、重量,這般沖將下來,直若泰山壓頂,立時要將這柚木船擊得粉碎。
眼見箭矢沒體,卻不能阻擋它分毫,拓拔野登時起了好勝之心,笑道:“好畜生,讓野少爺會會你!”他膽子極大,這些日子修行潮汐流進展神速,正想試試修行成果,猛然凝神提氣,頓足躍起,箭也似的朝裂雲狂龍電竄而去。
眾少年驚呼失聲,想要阻攔已經不及。只有住手停箭,眼睜睜的瞧著他撞向裂雲狂龍,心跳如撞。蚩尤心中暗暗喝彩,被他激起豪勇驃悍的本性,忖道:先殺了這妖獸,再全力返航!當下道:“將船搖開十丈,只要那妖獸一下來,便射它雙目,別傷了拓拔!”眾人領命,八槳齊飛,瞬間便沖到數丈開外。
拓拔野體內真氣瞬息爆發,刹那間便沖躍到七八丈高處,抬頭望見那裂雲狂龍紅目凶光暴射,巨口盡開,朝自己猛衝而來。突然福至心靈,左腳腳尖在右腳腳背上一踏,半空翻騰,朝左上空斜斜急竄。
眾少年大為驚詫,這一招乃是喬羽所創的“雲梯縱”,難度極高,拓拔野竟然也能從容作到。其實拓拔野從未見過“雲梯縱”的功夫,不過是身處其境,突然隨心而創。
裂雲狂龍突然在空中一頓,雙翼橫展,巨尾電掃,開山裂地之勢朝他拍去。
拓拔野此時雖已真氣充沛,但所學招式卻是東鱗西爪,不成系統。好在反應靈敏,且真力極強,隨意使出的招式都已威力驚人。眼見那巨尾掃來,身在半空躲避不得,索性將真氣調至雙掌,一式水族最尋常的“排山倒海”拍了出去。但這最為尋常的招式由他使來,竟威力驚人,憑空卷起排山倒海的氣浪。
巨尾狂風被他的雙掌真氣擊得朝後反湧,真力重重擊在裂雲狂龍的腹上,妖獸吃痛狂吼,張口噴出一道黑色的毒液。拓拔野身形下落,不顧三七二十一,接連又是三招“排山倒海”,掌風如牆,毒液盡數反彈飛濺,噴在裂雲狂龍的身上,登時青煙繚繞,熔出幾十個巴掌大的洞來。
裂雲狂龍痛極嘶吼,曲身急速朝下墜落,想潛入冰涼的海裡減輕灼燒的痛苦。倘若由它入海,只怕後患無窮。拓拔野身形也在急速下落,靈機一動,真氣灌頂,猛地朝下一沖,反手抄起妖獸的長尾,右臂揮舞,將巨尾緊緊纏住。往上一拉,頓挫它下落之勢,口中喊道:“蚩尤!”
“吃吃”破空之聲接連不斷,妖獸雙眼立時被十餘枝長箭射中。蚩尤猛地從船中躍起,踏波疾行,右手從腰上反拔出一柄四尺長的彎刀,左手自後背抽出一根六尺長的伸縮銅棍,刀柄與棍頭對接,“嗆”的並成一杆十尺長的大刀。
裂雲狂龍嘶聲狂吼,巨尾擺舞,將拓拔野甩落,繼續猛衝大海,即將入海之時,蚩尤踏浪沖到,大喝一聲,奮力朝妖獸頸上斬落。妖獸雙目盡盲,不能視物,但感到那鋒銳無匹的殺氣風聲,驚吼聲中,胡亂擺尾。
刀光一閃,鮮血激濺,裂雲狂龍悲聲狂吼,大浪滔天。大刀刀鋒夾在它頸骨之間,再也不能斬下半分。蚩尤立時撒手,朝前翻躍,堪堪避過它巨尾襲擊,翻身騎在它的頭頸上,重重撞入洶湧的海浪之中。波浪激濺數丈高,十餘丈外的柚木船急劇搖盪。
拓拔野隨之躍入海裡。
這幾下一氣呵成,兔起雀落,四少年瞧得眼花繚亂,都忘了喝彩。直到兩人一獸掉入波濤洶湧的大海,才擊掌叫好。
掌聲剛響起,波浪四湧,那裂雲狂龍又沖天飛起,蚩尤死死抱住它的犄角,右手拔出一柄短刀,揮臂紮入妖獸犄角間的軟肉。那處正是妖獸大腦與神經中樞所在,劇痛若狂之下,妖獸震天嘶吼,奮力將蚩尤甩飛。
海浪中人影一閃,拓拔野越過裂雲狂龍的頭頂,順勢抓住卡在它頸骨的大刀刀柄,繞著它的脖頸朝下一旋,“喀嚓”一聲,登時將妖獸頭頸硬生生斬斷。狂龍無頭之軀在半空展開巨翼,胡亂撲扇了半晌,這才從空中重重掉落。
拓拔野與蚩尤從海中濕淋淋的越出,被四少年拉上船去,跌坐在船艙內不斷喘氣,將裂雲狂龍的頭丟在一旁,相對擊掌大笑。
一個真氣超強,一個勇悍絕倫。這只肆虐東海的妖獸竟然被他們二人合力在瞬息間殺死,今年的彎刀勇士非他們莫屬了。
海風呼嘯,風中盡是血腥的氣息。圓月高懸,浪潮更急。
眾少年掉轉船舵,朝蜃樓城飛速劃去。此刻他們心中只有一個念頭:無論如何,要在水妖進攻蜃樓城之前到達!
※※※距離蜃樓城僅有二十海裡時,蚩尤下令圓艙下潛,沈到海面下五丈處,換上手搖槳全速航行。雖然有一根透氣管伸到海面以上,但艙內依舊渾濁悶熱。蚩尤一邊透過船尾的潛望鏡觀測前方,一邊掌舵。四少年半伏著,全力搖槳。
拓拔野坐在船頭,透過樹脂窗朝外眺望。前方一片漆黑,什麽也瞧不見。只有在咫尺之距,看見一些海魚翩翩遊過。蚩尤等海島少年,自小便在風浪中長大,乘坐潛水船航行更是不知多少次,早已練得海底視物的好眼力。在這一片混沌漆黑中,蚩尤至少可以看見三丈外的東西。
海面波濤洶湧,海下卻極為平靜。因此雖然改為手搖槳,但船速卻快了許多。約莫過了半個多時辰,蚩尤吐了口氣道:“大夥兒加把勁,再行三海裡,便是龍門道了。”眾少年神色大為放鬆,轟然應諾。原來蜃樓城海島距海面八九丈處,有一個極為秘密的通道,連通到島內最低處的落花湖。打開那龍門道的暗閘,便可以隨著海水沖漲到湖中去。尤其漲潮之時,外面海平線大大高過落花湖,由外而入更加輕而易舉。
眾少年將所有槳都抽回艙中,那根通氣管也緩緩收回。只在船頭處迅速彈出一根銅棍,用來頂開龍門道的暗閘機關。眾人點燃三昧燈,仔細檢查所有船縫,稍有漏水,便以相思蠟立即封好。
艙內燭光搖曳,眾人臉上神色不定,心中又是期盼又是憂慮。拓拔野與蚩尤雙目對望,适才的合力協作,已使兩人對彼此增加了更多的信賴感,惺惺相惜之中更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兄弟般的情誼。龍門道將至,蜃樓城的命運可能就將由他們改變。緊張、期待、恐懼諸多情感混雜翻湧,兩人都從對方的眼中讀了出來。相視一笑,隔空擊掌示意。
突然船身急晃,陡然傾斜,又飛速打轉。眾少年驚呼聲中,蚩尤搶到潛望鏡前一看,臉上微微變色,忍不住罵道:“他奶奶個紫菜魚皮!水妖來了!”眾少年立即將三昧真火熄滅,拓拔野透過樹脂窗,眯起眼睛向外眺望,只見海中燈光點點,影影綽綽似有無數潛水船環繞四周。猜測果然成真,眾人都是血氣方剛的少年,不悲反怒,胸中激起拼死一博的豪情。
柚木船突然失控,急速被吸入一個渦流中,艙內眾人登時東倒西歪,罵不絕口。拓拔野心中一沈,忖道:“難道水妖已經發現龍門道,打開暗閘了麽?”窗外黑影飛閃,火光東西,那些潛水船也被吸入渦流,一道急旋飛轉。
船身翻轉螺旋,不斷的撞到旁邊的硬物上,繼續飛也似的沖去。突然窗外一片漆黑,“砰”的一聲,船頭撞在岩石上,震得眾人翻倒在地。此後,船身不斷磕磕碰碰,朝前上方疾行。好在柚木船極為結實,只有某處裂縫有海水湧入,噴到阿虎臉上,立時又被阿三用相思蠟封好。
那龍門道果然已被打開,海水擠壓沖進密道,形成急速旋轉的渦流,將閘門外的船隻都卷了進來。黑暗中聽見蚩尤忽然冷冷的說道:“城裡定然有內奸!”這龍門道極為隱秘,要開啟這機關更是難上加難。若非裡外呼應,水妖縱然發現,也絕難開啟。聽得此話,眾少年沈默不語,城中居民相互親愛,直如家人,要他們相信為家人出賣,實是痛苦之至。但眼下局勢,又不由得他們不信。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工夫,柚木船突然如被巨浪衝擊,高高拋起。窗外一亮,月光透過樹脂窗傾瀉進來,黑影閃爍,周側又有許多潛水船被高高沖起。船身在最高處暫停了刹那,然後便筆直下落,重重的砸在落花湖中,直將眾人震得險些昏厥過去。
蚩尤不待船身停穩,便開艙跳出,叫道:“拓拔,你帶他們去找宋六叔,我去救我爹爹!”他孝心極重,擔憂父親安危,絲毫等待不得,踏浪飛奔,早去得遠了。
四周已經火光熊熊,殺聲震天。落花湖中泊了幾十艘水妖潛船,湖心波浪噴射,一艘又一艘的水妖船隻破空沖去,又高高落下。瞧這情形,水妖也剛剛到來。周圍船隻中接連不斷的躍出黑色勁裝,背負長刀的水妖,奔上岸去。
突然有人厲聲喊道:“小叫花子,拿命來!”拓拔野轉身望去,只見一個細眉斜眼的黑衣少年滿臉殺氣,揮舞長鞭,從十餘丈外踏波沖來。正是朝陽谷少穀主十四郎。眾少年紛紛拔刀罵道:“臭小子,不想活啦,對拓拔大哥沒大沒小,找生活不能自理麽?”
拓拔野心中一動:“這小水妖來得正好,捉了當人質,到時叫他老爹往東,他還敢往西麽?”當下眺望他身後,只有一個瘦小的瘸子和一個鳳眼斜挑的美貌少女,卻不見那碧琴光刀科沙度。那美貌少女正頓足道:“十四郎,不可造次!”
十四郎奔到五丈開外,猛地一連七鞭電掃而至。倘若是一月之前,拓拔野定然中鞭落水,狼狽不堪。但今日早非吳下阿蒙,竟避也不避,氣定神閑的斜眼看他,口中笑道:“不肖孫子,見了爺爺就這般敬禮麽?”突然伸手一掌拍出,氣浪狂卷,登時將那七鞭化為無形。十四郎下盤陡然被那浩然真氣擊中,登時酸軟疼痛,“撲通”一聲雙膝跪在船板上。
十四郎那日被他三拳兩腳打得不醒人事,引為生平奇恥大辱。後來得知拓拔野是假借他人之力,更加咬牙切齒。今日驀然邂逅,怒不可遏,見他船上都是十三四歲的少年,只道是手到擒來,可以肆意淩辱。豈料被他輕揮一掌,便將自己打得跪倒在地。心中又驚又懼,險些暈了過去。
拓拔野笑道:“這才像話,來,給爺爺磕上三個響頭。”右掌隔空拍擊,十四郎只覺得一股強大的氣浪朝自己頭頸猛然壓下,“啊”的一聲,不由自主的在船板上連叩了三個響頭。眾少年哈哈大笑。十四郎心中羞憤、驚愕、暴怒不能自抑,大吼一聲,噴出一口鮮血,竟然昏了過去。
其實以他的魔法武功,未必不是眼下拓拔野的對手。雖然拓拔野真氣超強,但臨敵經驗不足,招式寥寥,更不會絲毫魔法。倘若十四郎全力以赴,鬥到百招之後,就可占到上風。但他小覷拓拔,太過托大,一旦失利,又心浮氣躁,不知所措。這才被拓拔野一招擊倒。
水妖大亂,紛紛奔來。那美貌少女驚叱道:“喂,臭小子,你想對十四郎怎樣?”嬌軀一擰,蜻蜓點水,疾奔而來。拓拔野對四少年低聲道:“你們快往北走,去找宋六叔。我抓了這小水妖,到摘星樓會合。”四少年對他極為崇拜,更無猶豫,應諾一聲,飛也似的的穿船踏水,朝北岸跑去。
拓拔野朝前疾沖,反手抄起十四郎將他扛在肩上,提氣奔躍。迎面撞上那美貌少女,聽她喝道:“快放下十四郎!”聲音雖然凶巴巴的,卻是說不出的嬌媚。拓拔野心中一蕩,將十四郎朝她拋去,笑道:“佳人有令,豈敢不從?給你!”那少女一楞,似是沒想到他這般爽快,當下伸手接住。
拓拔野乘勢沖過,探手在她臉上摸了一把,滑膩柔嫩,幽香襲人,笑道:“好香。”那少女驚叫一聲,十四郎登時鬆手下落。拓拔野反手抓住,又扛在肩上,身形一轉,到了少女左邊臉頰。咫尺之距,看見那少女俏臉飛紅,連耳根都成了紅紫色,那鳳眼睨來,嬌怯動人。登時心中大動,忍不住一口吻在她的耳垂,贊道:“這邊也是一般的香!”
少女驚叫聲中,全身酥軟,險些坐倒在地。拓拔野哈哈大笑,扛著十四郎飛奔而去。
突然前方有極為森寒猛烈的真氣襲來,拓拔野心中一凜,猛地將肩上的十四郎甩到身前擋住,右手拔出無鋒劍橫在十四郎脖頸上。那道凜冽無匹的殺氣立時頓止。拓拔野定睛望去,卻是那瘦小的瘸子,手上握了一支藍色冰柱般的拐杖,不住的咳嗽。
拓拔野笑道:“大家聽好了,我膽子小得很,一害怕手就會抖。手抖不要緊,但是萬一不小心切下我乖孫子的頭顱來,那就不好了。”眾水妖投鼠忌器,全都不敢上前。
那瘸子慢慢的抬起頭來,五十來歲光景,面黃肌瘦,但一雙眼睛卻是光芒暴射。他朝拓拔野笑了笑,道:“年輕輕輕手就會抖,那到了我這年紀可怎麽得了?”拓拔野突然覺得頭昏目眩,一陣寒意襲來。右手驀地僵住,“咯拉拉”一陣脆響,右臂連著斷劍竟刹那間裹上一層藍色堅冰,再也不能動彈。
※※※那瘸子嘴裡喃喃自語,拓拔野卻漸漸的什麽也聽不見了。只覺得那股奇怪的寒氣越來越盛,從右手經導經脈,向他周身傳去。藍色寒冰迅速蔓延,從他手臂一路冒將上來,頃刻間便到了他脖頸處。
拓拔野猛地集中意念,心中一驚,忖道:“不知這瘸子用的是什麽妖法,這等厲害。眼下形勢危急,需得一招將他擊敗。”當下意守丹田,默頌潮汐流。丹田氣海的真氣如大潮瞬息漲起,在全身經脈遊走,將侵襲而入的寒氣逐步逼退,登時暖和起來。
卻不知此刻那瘸子的心中,比他還要驚異百倍。瘸子是水族北海寒冰宮主人風道森,大荒素有“寒宮風,天下冷”之諺。寒冰真氣獨步大荒,也是水族現今僅次於四大魔法師的十大幻法師之一。手中寒冰杖是收羅了萬千北海冰蠶魂靈的封印,一經釋放,便如千萬冰蠶同時附身,纏繞結絲,頃刻間便可將人冰凍而死。以他适才釋放的寒冰真氣之強,拓拔野這等年紀的少年早該凍成冰柱。豈料竟只能將他局部封住。這少年體內真氣之強,當真匪夷所思。
最令他驚異之處乃是,這少年周身經脈被寒冰真氣侵入之後,竟能一絲絲將寒氣迫出。當下風道森不敢怠慢,默頌封印訣,藍光流離變幻,從寒冰杖激射而出,千萬冰蠶魂靈刹那間附到拓拔野的身上,隱隱看見白絲飛舞,寒冰隨之迅速凝結,登時將拓拔野全身封凍。
拓拔野雖不能動彈,但意念如流,瞬間調配氣海真氣直沖左臂。登時猶如錢塘大潮,洶湧奔去。這是潮汐流中頗為難懂的“倒海流”,即將丹田真氣於刹那間掉轉到某脈線中,攻其一點,不計其餘。拓拔野原先並未完全參透,但此時此景,全身封凍,惟有幾處脈線尚通,當時恍然大悟,全力一博。
眾水妖歡聲長呼。那美貌少女站起身來,目不轉睛的盯著拓拔野,突然臉上又是一紅,恨恨道:“風法師,你快將這臭小子敲成冰塊!”拓拔野突然縱聲長笑:“我成了冰塊,你豈不是要守寡麽?我怎麽捨得。”周身寒冰突然寸寸崩裂,四面八方激迸開來。左掌如雷,突然朝風道森胸口拍去。
眾人大驚,那風道森反應極快,瞬息間向後滑出九丈有餘,饒是如此,仍被那重錘般的真氣當胸敲上一記,胸悶欲炸,氣血翻湧,張口噴出一口鮮血。
拓拔野偷襲成功,猛然提氣,閃電般朝岸上狂奔,大聲笑道:“野少爺帶孫子兜風去也。”步履如飛,轉眼便不知蹤影。
風道森心中驚懼惶惑,這少年體內真氣竟遠遠超出他的估算,竟只能用“深不可測”四個字來形容。那蓬然的爆發力與氣流突如火山爆發,倘若這少年知道如何善加利用,适才自己空門大開,只怕早已命喪當場。全身冷汗涔涔而出,暗呼僥倖。十年閉門寒冰宮,大荒中竟是人才代出,自己此番重出的雄心立時被澆了一頭冷水。
拓拔野扛著十四郎一路狂奔。島上四處都是亂兵怪獸,彎刀勝雪。那玲瓏剔透、各逞風姿的五族建築諸多已被放火燒著,殘垣斷壁,屍橫遍野,滿目創痍。路上竟瞧見不少相識的死者,狀極淒慘。拓拔野心下難過,大為憤怒。大荒和平既久,他從未經歷刀兵之禍。眼見這婦孺無辜,慘遭屠戮,心中枯澀滋味實難言諭。想起當日在南際山頂,神帝所說的戰禍憂慮,登時心有戚戚。恰巧十四郎悠然醒轉,方才呻吟出聲,便被拓拔野盛怒之下一掌擊昏。
許多玄服水妖迎面奔來,平添怒氣,紛紛被他一掌擊飛。體內真氣渾然流轉,與海上大潮同聲契合,氣勢極盛。拓拔野每一掌拍出都有開山裂石之力,所到之處,無不披靡。越打越是順手,信心愈足,心中悲憤之意稍解。
水妖認出他肩上所扛之人乃是朝陽谷少穀主,無不變色,紛紛通聲傳令,四下圍聚。轉眼間便有數百隻水族怪獸輪番攻來。拓拔野體內真氣遇強則強,一經觸爆,便源源不斷,不可收拾。且心中正是憤怒之時,出手毫不留情,竟將怪獸打得悲嘶狂吼,四下逃竄。真氣之強頻頻超乎自己意料之外,足不點地,殺透重圍而去。
這一路搏殺,使得他信心倍增,對戰經驗亦大大增加。真氣運用也更為圓熟流暢。
拓拔野奔出珊瑚林,心想水妖突襲蜃樓城,必定全力攻擊喬羽府邸,務求速戰速決。而喬羽府中眼下必有蜃樓城群雄拼死保護,科汗淮只怕也在其中。自己倘能及時趕到,以十四郎為人質,便可以引領群雄從容退去,甚至脅令水妖退兵也未可知。當下氣勢如虹,徑直向喬府殺將而去。
遠遠的瞧見喬府門外黑壓壓的盡是水妖,裡三層外三層團團圍住,每人手中高掣火炬,火光沖天。最外一圈是數百騎兵倚立巨大怪獸,碎步兜轉。
拓拔野意念集中,禦氣雙足,猛然高高躍起,騰雲駕霧般飛掠騰越,故意縱聲長笑道:“朝陽谷水妖,瞧瞧這是誰!”揮舞十四郎,將他掄來舞去,當作兵器般使用。眾水妖譁然驚呼,生怕傷了少穀主,登時收了兵器,如浪潮般朝兩邊卷開,任他沖入喬府大門之中。
拓拔野颶風般沖了進來,立身環顧,只見院中東西兩列人正默然對峙,他恰巧站在中心。聽到一聲清脆而歡喜的叫聲:“拓拔大哥,你可來啦。”又有白龍鹿歡嘶之聲。循聲望去,纖纖騎在白龍鹿上,滿臉喜悅。旁邊科汗淮白髮飛舞,衣袂飄飄,朝他微微一笑。再過去便是宋奕之與喬羽、蚩尤。
對面科沙度等諸多水妖將領二十余人參差站列,中間一個木面人長身而立,瞧不清他的表情,但月光下那雙眼睛精光四射,仿佛要穿透人心。眾水妖將領見拓拔野扛著十四郎都不禁訝然失聲,不由自主的瞧向那木面人。
拓拔野心思極快,忖道:“難道這木面人便是什麽朝陽谷的水伯天吳麽?”當下又將那無鋒劍橫在十四郎頸上,嘖嘖道:“我這乖孫子細皮嫩肉的,不知道經不經得起這一刀?”那木面人淡然笑道:“這倒奇了,家父百年前便已登仙,犬子怎麽又多了一個爺爺出來?”拓拔野心想:“你果然便是這龜孫子的老爹,那可再妙不過。”當下哈哈笑道:“妙極妙極,難怪早上一起來便左眼亂跳,原來今日咱們要父子相認。當真是天大一樁喜事。”言下之意,我是這個小子的爺爺,你是他老子,那我當然是你老子了。纖纖格格而笑,蚩尤滿臉憤怒的臉上也不禁突露莞爾之色。
眾水妖無不怒形於色,但木面人未開口說話,誰也不敢搶上一句。那木面人絲毫不著惱,微笑道:“是麽?那倒值得大大慶賀。不知閣下扛著犬子,這般辛苦,所為何事呢?”拓拔野笑道:“不辛苦不辛苦。俯首甘為孺子牛。乖兒子,只要你立時退兵,乖乖的回到朝陽穀去,為父便將孫子送還去。要不然喀嚓一聲,我少一個孫子,你少一個兒子,那豈不糟之極矣。”
木面人水伯天吳哈哈大笑,道:“年輕人有膽有略,難怪家妹雨師妾這般喜歡你。”他停住笑聲,和聲道:“拓拔野,倘若你現下棄暗投明,加入水族,一道將這大荒叛逆之臣滅了,立時便是水族的英雄,天下的英雄。今後前途似錦,封官晉爵,無可限量。與家妹雨師妾,更可以時時團圓,豈不是天大的美事麽?何苦托卵危巢,與木共焚呢?”
纖纖叫道:“呸!我瞧你年紀老大不小,怎地這般不知羞恥,難怪戴著面具,敢情是沒臉見人了。拓拔大哥絲毫不喜歡你的妖女妹妹,更不會與你這些水妖狼狽為奸。”拓拔野哈哈笑道:“乖兒子,你瞧,這是連小小女孩也明白的道理,你怎地還不明白?”
眾水妖大怒,再也按捺不住,紛紛拔刀喝罵。水伯天吳搖頭歎息,道:“與小女孩一般見識,拓拔野,你可讓人失望之至。”說到“之至”時,突然衣衫鼓舞,如水流般湧動。
拓拔野突覺自己宛如沈入海水深處,窒息鬱悶,心肺直欲迸炸開來。周遭盡是極強真氣,從四面八方朝自己擠壓過來。而自己體內真氣竟被瞬間遏止,全身酸軟,聯手中斷劍也幾乎把捏不住。心中大驚,這水伯天吳果然有些門道。
纖纖驚叫聲中,科汗淮與蚩尤同時搶身沖出,與此同時,水妖眾將也閃電般沖上,刀光劍影,真氣縱橫,惡戰在刹那間爆發。
※※※拓拔野強忍窒息之意,想要集中意念,但滿耳都是奇異的波濤洶湧聲,仿佛咒語喃喃不休,自己竟絲毫不能彙集意念力,頭疼欲裂。水伯天吳知道這少年體內真氣驚人,倘若被他爆發出來,那便無法保證愛子的平安。是以突然發難,以“大浪流沙咒”搶先控制他的意念力,不讓他調動真氣。然後再以“海嘯流”真氣將他全身真氣壓迫住,務求瞬間將其擊倒。水伯天吳身為當今之世“大荒十大魔法師”之一,意氣雙修,已臻超一流之境。以他真力、意念之強,同時釋放,雖僅三成力,已決非眼下的拓拔野所能抵擋。
拓拔野只覺頭昏腦漲,全身都要被擠爆一般,難受已極。突然聽到科汗淮的聲音如金石般破入那片波浪之聲,一字字的說道:“拓拔兄弟,意守丹田,調氣湧泉。”他以潮汐流真氣千里傳音,切破水伯天吳的真氣,將拓拔野震醒。拓拔野登時一振,心想:“是了,我全身上下被老水妖的真氣罩住,但惟獨腳底沒有!”當下強振精神,勉力調動意念力,默誦倒海流,將氣海真氣朝雙腳湧泉穴導去。
水伯天吳的海嘯流真氣雖將拓拔野真氣鎮住,不能外逸,但由丹田至湧泉穴的脈線由於未受壓迫,仍然暢通無阻,是以不能防止他將氣流導引腳底。水伯天吳只覺這少年體內自然反激的真氣越來越弱,氣海也漸轉虛空,只道他已經受不起海嘯流重壓,崩潰在即。
院內科汗淮氣旋斬縱橫交錯,大開大合,將水妖諸將迫得節節後退。蚩尤雖然年輕氣弱,卻是勇悍絕倫,大刀揮舞,與宋奕之一道將圍將上來的水妖擊退。但寡眾懸殊,勝負已分。
水伯天吳眼見勝券在握,微笑道:“龍牙侯,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倘若你現下反戈認輸,重回本族,燭真神自會不計前嫌。你依舊是龍牙侯、右軍使。”科汗淮淡然道:“龍牙侯、右軍使那就免了。倘若水族今日起革弊除陳,刀兵不興,不用你邀請,科某自然會回去。”水伯天吳歎道:“既是如此,我只能將科兄的屍骨帶回北單山了。”
突聽拓拔野大喝一聲,竟提著十四郎,沖天而去。腳底真氣直如破天氣浪,將他推出海嘯流真氣的包圍。眾人大驚,水伯天吳更是驚詫莫名,心中登時返起一股寒意。沒想到自己稍一分神,竟讓他乘隙溜走。這小子真氣之強,機狡萬變,實在大出意料之外。假以時日,豈不是水族大敵?
拓拔野躍到院中梧桐樹梢,將無鋒劍抵在十四郎咽喉,笑道:“天吳我兒,我也給你最後一次機會。神帝聖諭,你竟然敢違抗,難不成想造反麽?倘若你再不退兵,嘿嘿。”手上稍一用勁,劍鋒登時沒入十四郎咽喉三分,鮮血長流。眾水妖失聲驚呼。十四郎疼的醒將過來,臉上變色,叫道:“爹爹!”
經此變化,水伯天吳再也不敢小覷這少年。愛子性命命系他手,自然冒險不得,但倘若受他要脅,豈不令天下人笑話?當下淡然道:“你假冒神帝使者,捏造聖諭,欺騙五帝,這大罪比之造反又如何呢?”他轉身對喬羽說道:“喬城主,一個月前,神帝早已在南際山頂物化。有人瞧見拓拔野將神帝神木令偷走,偽造血書。這幕後指使之人,應當不是你吧?”蚩尤大怒,罵道:“老匹夫!你含血噴人!”纖纖叫道:“拓拔大哥偷東西?當真可笑。瞧你賊眉鼠眼,不敢真面目示人,我看哪,你才是小偷吧?”
水伯天吳毫不理會,徑直道:“木族長老唐石城在南際山上親眼所見,那還有假麽?蜃樓城為保全自身,竟出此奸計,人神共憤。朝陽谷奉天承運,討伐奸逆。別說犧牲犬子,即使全城戰死,又有何憾?”他說的大義凜然,倒真如是義軍一般。蚩尤氣得面色煞白,直欲上前拼命,被科汗淮拉住。
水伯天吳突然喝道:“宋奕之,還不動手!”那宋奕之突然將刀橫在喬羽脖頸上。眾人大驚,過了半晌蚩尤才嘶聲叫道:“你這個奸賊。原來是你出賣蜃樓城!”喬羽臉上驚詫困惑,歎道:“宋六弟,這是為何?”宋奕之面如死灰,低聲道:“喬大哥,我實有不得已的苦衷,只有對不起你了。”喬羽揚眉怒道:“對不起我?你對不起的是蜃樓城十幾萬兄弟姐妹!倘若想要喬某性命,你說上一聲,喬某將頭顱割了給你又有何妨?但為何連累城中百姓?”宋奕之頹然不語,面有愧色。
水伯天吳嘿嘿笑道:“蜃樓城已被我水族大軍攻下,你們困獸之鬥,又有何益?”拓拔野喝道:“老水妖,快將喬城主放了,否則野少爺可真沒耐性了!”他再一用勁,劍鋒登時又進了三分,十四郎痛得大叫。
水伯天吳盯著科汗淮道:“我有一個建議,不知龍牙侯願不願意?”科汗淮道:“倘若依舊是勸降的話,那便不用說了。”水伯天吳道:“把犬子放了,我便任由拓拔野、令嬡和喬公子走出這扇大門。”他膝下只有這麽一個兒子,雖然适才言語豪壯,但實是不敢以此相賭。況且此刻島上盡是水族圍兵,他們三個少年未必逃得出去。蚩尤厲聲道:“老水妖,你當少爺是貪生怕死之輩麽?”
科汗淮沈吟半晌,突然在纖纖耳邊低聲細語。纖纖不住的搖頭,淚珠晶瑩,奪眶而出。科汗淮摸摸她的臉頰,拭去她的眼淚。又以“千里傳音”對拓拔野和蚩尤同時說道:“眼下蜃樓城雖被攻破,但仍有許多弟兄在外狩獵。要想奪回蜃樓城,首先便要保存實力,將失散的遊俠們召集起來。咱們一起受困此處,定然凶多吉少。倒不若你們先行離去,暫時到東海古浪嶼避上一避。我一定會和喬城主到那裡與你們會合。”
拓拔野知道此言非虛,這水伯天吳功力驚人,又有如此多水妖圍困,且喬羽落在他們手中,倘若自己三人在此,恐怕只會拖累。倒不如先離開此處,說不定科汗淮心無旁騖,反倒可以伺機救出喬羽,再與他們會合。他對科汗淮極為信任,當下點頭。
科汗淮又蠕動嘴唇傳音說了半晌,蚩尤卻是死也不肯,只是搖頭。喬羽突然大喝道:“蚩尤,喬家兒郎都是頂天立地的好男兒,怎能如此婆婆媽媽,不成大事!”蚩尤全身一震,回頭望向父親。父子二人對視半晌,蚩尤這才稍作遲疑,緩緩點頭。但方一點頭,雙眼登時便紅了。一個多月來,拓拔野首次瞧見蚩尤如此動情脆弱,將心比心,不由替他難過。
當下科汗淮道:“好。既然水伯這麽說,咱們便一言為定。”隔空伸掌。水伯天吳點頭道:“一言為定。”隔空擊掌為誓。拓拔野在十四郎耳邊低聲道:“孫子,今日暫且饒你一命。下次看見爺爺,趕緊逃得遠遠的罷。”輕輕一送,將他推下樹去。早有水妖湧上前將他接住。
拓拔野哈哈一笑,躍下梧桐,與蚩尤並肩而立。
科汗淮傳音入密道:“此去古浪嶼千五海裡,途中多險惡。你們一定要小心。到了島上,纖纖極為熟悉,你們先安頓下來,不必擔心。我和喬城主快則十日,慢則一月也會趕到島上與你們會合。拓拔兄弟,我這支珊瑚笛子你先拿去,當日那首金石裂浪曲你還記得麽?”
拓拔野點頭。科汗淮傳音道:“那便再好不過。倘若我和喬城主一月後仍未回到古浪嶼,你便拿這支珊瑚笛到東面三百海裡的珊瑚島去找東海龍神,吹奏這金石裂浪曲,他定會借兵給你們。那時你可以帶著龍神兵到蜃樓城附近海域尋找失散的遊俠,共商複城大計。”
科沙度冷冷道:“六侄子,再不讓他們走,只怕就走不了了。”科汗淮從腰間取下珊瑚笛交給拓拔野,拍拍拓拔野與蚩尤的肩膀,傳音道:“蜃樓城複城大舉,就在你們肩上。不必兒女情長,務必以大局為重。只要齊心協力,重建自由之城便指日可待。”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纖纖就交給你們照顧了。多謝。”
拓拔野與蚩尤齊齊點頭,躍上白龍鹿的脊背。蚩尤回頭瞧了一眼父親,見他嘴角含笑,目中滿是贊許期待之色,心中悲憤、難過、擔憂諸多情感一起湧將上來,險些便要哭出聲來,猛地回頭道:“走罷!”
拓拔野抱緊纖纖,叫道:“鹿兄,走了!”白龍鹿長嘶聲中,昂首踢蹄,急電般沖出門去。纖纖回頭叫道:“爹爹!爹爹!”淚眼朦朧中,瞧見門外水妖潮水般湧入院中,牆裡斷浪氣旋斬沖天飛起,在夜空中劃過一道眩目的光芒。
白龍鹿蹄下生風,一路狂奔。沿途望去,火光沖天,刀光劍影,呼喝廝殺之聲遍野傳來。滿地屍體,屋敗樓破,一片狼籍。蚩尤悲不可抑,撕破衣裳,立在鹿背上嘶聲狂吼。
突然“嗖”的一聲,一枝利箭破空射來,從背後貫穿蚩尤左肩。蚩尤怒吼一聲,抓住箭頭,將那長箭硬生生拔了出來。鮮血飛濺中,他猛然轉身,抓起斷月弩,彎弓搭箭,瞄也不瞄,勁射而去。後面傳來一聲慘呼,偷襲的弓箭手當胸中箭,翻身落馬。
拓拔野回頭望去,只見黑壓壓一片水妖騎兵追將上來,箭如飛蝗,密集射來。當下叫道:“鹿兄,今日看你如何與飛箭賽跑!”那白龍鹿嘶鳴聲中,猛然加快速度,竟在刹那間奔出數十丈遠,那數百枝長箭紛紛在他們背後數丈處落地。
蚩尤站立鹿背上,彎弓射箭,連珠不斷。他天生神力,箭程範圍遠勝常人,瞬息間竟射死了數十名水妖,將他們嚇得不敢上前。白龍鹿又奔得極快,不一會兒將就追兵拋得不見蹤影。
一路上追兵不斷,前邊又時不時殺出阻兵。拓拔野雙掌飛舞,殺開一條血路,蚩尤箭無虛發,逼退追兵。過了小半時辰,三人一獸終於甩開追兵,沖到岸邊。
此處礁岩峭立,突兀嶙峋,絕非良港,是以沒有水妖登陸。波浪洶湧,擊打礁石,宏聲巨響,震耳欲聾。蚩尤躍下鹿背,縱跳橫躍,沒入礁石之後。過了片刻,搖了一艘小型潛水船出來。原來他常常偷偷出海,生怕長輩得知,便藏了一艘性能極為良好的小船在這險灘之內。想不到今日竟派上用場。
當下拓拔野抱起纖纖,拉著白龍鹿躍下水去,翻身爬上船。船身極小,白龍鹿上來後,幾已無法圓艙。情勢危急,遠遠的又有追兵殺來。兩少年不及多想,便各搖兩槳,飛也似的的朝海上劃去。
浪大風急,天空中烏雲密佈。海天交接處,一道閃電陡然亮起,將蒼茫大海照得一片明亮。回首望去,蜃樓城島上,火光熊熊,映紅了半邊夜空。夢幻般瑰麗的大荒自由之城竟就此被付之一炬。西邊烏雲開處,一輪昏黃圓月無語高懸。
突然雷聲隆隆,豆大的雨點傾盆而下,風浪更急。小船在暗黑的大海上飄搖不定,宛如他們三人此刻的心情。前方天海茫茫,漆黑一片。有一刹那,他們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第二卷 第五章湯穀十日
秋日正午,陽光燦爛,碧綠的大海上金光粼粼。海風輕拂,空氣中滿是桂花的清香。湯穀島西面臨海的石崖上,桂花盛開,一個瘦小的中年漢子正在垂釣。他坐在距離崖邊丈餘處,遠遠地探頭探腦的朝崖下張望。手裡握著一柄三丈長的長斧,以斧為竿,在斧梢系著一根銀光閃閃的細絲。這釣魚絲頗為奇怪,瞧來不過三四根髮絲般粗細,但在海風中竟紋絲不動,筆直的插入海水之中。
這瘦小漢子身旁,一個仙風道骨的老者盤膝而坐,閉目搖頭,口中念念有詞,膝前零落擺了幾個黑色的石子。那瘦小漢子滿戀焦急不耐,道:“蔔運算元,你到底算准了沒有?當真是在此處麽?”那老者徐徐張開雙眼,怒道:“自然算准了。我神卦蔔運算元一日十卦,定能算對一卦。先前九次都不靈驗,這次定然錯不了。”他言語斬釘截鐵,不容一絲回寰。
那瘦小漢子突然來了氣,罵道:“你這老妖怪總是信口雌黃。他***,昨日上你當,在林子裡待了一天不說,屁股還險些被竹葉青咬上一口。今日要再如此,老子今晚就將你烤了吃。”那老者卜運算元皺眉道:“倘若不是昨日被辛九姑攪局,將石子弄亂了,又怎會發生那等事。怎能因你的屁股壞了我神算清譽。”
聽到“辛九姑”三字,那瘦小漢子突然打了個寒噤,不住的回頭張望道:“他***,那婆娘忒可恨。要是她發覺老子拿了情絲釣魚,那今天就不是我吃鯊魚,而是鯊魚吃我了。”蔔運算元搖頭道:“放心放心,我替你算過,你是死在野狗肚裡。鯊魚沒這福分。”瘦小漢子罵道:“他***,你才死在野狗肚裡。”
瘦小漢子又四下探望了半晌,道:“不成,老子信不過你。老妖怪,你再算上一卦。”蔔運算元大怒道:“大荒中誰不知道我蔔運算元一日只算十卦?告訴你此地必有大鯊魚上!,便決計錯不了!”瘦小漢子見他如此勃然大怒,也只好作罷,口中依舊喃喃道:“他***,好不容易那十個妖怪洗澡去了,辛九姑又睡得死沈。倘若今日釣不到鯊魚,又不知要等上多久了。”想到鯊魚鮮美的肉味,他不禁狂吞讒涎。
兩人坐在崖邊又靜候了半晌,仍是毫無動靜。瘦小漢子將那情絲拖將上來,湊到面前一看,情絲上系了一支巨大黝黑的鐵!,!上那只四尺余長的金背魚完好如初。蔔運算元嚇了一跳道:“你膽子也忒大了,偷了辛九姑的情絲、盤穀的開天斧也罷了,怎地連那老太婆的金背魚也、也……倘若讓她知道了,你還有活路麽?”
瘦小漢子瞪眼道:“捨不得孩子套不得狼。不用這金背魚做餌,鯊魚會上!麽?難不成把你這老骨頭丟到海裡去?”那蔔運算元肚子突然咕咕叫起來,兩人對望片刻,哈哈大笑,當下又將那魚餌甩入海中。
突然情絲震動,瘦小漢子大喜,顫聲叫道:“來了來了!”他已數月未嘗吃著鯊魚肉,早已讒得食指大動。蔔運算元跳了起來,趴到崖邊向下眺望,只見崖下碧波湧動,一道黑色的三角魚鰭破浪擺舞。看起來果真是一條極大的紋龍鯊。卜運算元頗為得意,眉飛色舞道:“我神算蔔十必能中一,這條紋龍鯊的魚翅可得歸我。”
瘦小漢子叫道:“他***,你算個卦就要魚翅,那我偷了這些東西來釣魚,豈不是要龍肝麽?”情急之下,真氣稍泄,險些被那鯊魚拖下崖去。大叫一聲,雙腿穩住,使足吃奶的力氣將情絲朝岸上拉起。
突聽不遠處有人尖聲叫道:“成猴子,你好大膽子,敢拿老娘的情絲來釣魚!”那瘦小漢子聞聲魂飛魄散,轉頭一看,一個黑衣女子飛也似的奔來,背後一個九尺來高的大漢氣喘吁吁的緊隨其後。瘦小漢子成猴子連呼糟糕,正要拋掉情絲逃之夭夭,又聽那黑衣女子喝道:“你要敢把情絲丟了,老娘將你剁成肉絲!”
成猴子叫道:“辛九姑,你怎地這等小氣,大不了將魚翅分你便是!”那辛九姑冷笑道:“你當我象你般讒嘴麽?你這種男人,自私自利,只顧享樂,第一個該殺!”話音未落,已奔到十丈之距。
成猴子見勢不妙,突然閃電般躍起,想要溜之大吉。慌亂中卻忘了手中還握著那柄特別的魚杆。突覺杆子那頭如有千鈞之物劇烈震動,陡然下墜,突然想起那端乃是是紋龍鯊,大叫一聲,被憑空拉去,空中翻滾,朝崖下落去。
辛九姑怒道:“想逃到海裡,哪有那麽便宜!”右手一揚,一道銀絲破空飛舞,牢牢的纏在成猴子的身上,想將他拽回。但他下墜之勢極為猛烈,再被那數千斤重的紋龍鯊猛烈掙動,登時將辛九姑倏然拉得如箭般竄起,一道尖叫著朝崖下跌去。
辛九姑身在半空,電光石火間左手一甩,又是一道銀絲破空飛舞,立時纏在那九尺高的大漢身上,口中叫道:“盤穀,拉我們上來!”
那大漢盤谷猛地一個馬步,銀絲繃直,朝前滑了幾步後紋絲不動。辛九姑與卜運算元下落之勢登時止住。卜運算元卻大喜,叫道:“我算得沒錯吧,我算得沒錯吧!早上第三卦說你們兩人情絲相系,生死兩忘。你們還要殺我,當真是不識天意。”成猴子罵道:“你***,快將我們拉上來。”
盤穀大喝一聲,雙臂交錯後拉,竟將兩人連著那海中巨鯊硬生生一寸寸拔起。巨鯊癲狂劇震,那情絲極為堅韌,反復震盪絲毫沒有斷裂跡象。蔔運算元只是袖手旁觀,不住的連聲道:“可惜可惜,今日已算十卦,否則倒可以幫你們蔔算吉凶。”
那盤谷天生神力,全身青筋暴起,面目漲紅,肌肉虯結膨脹,憋著氣邊拉邊朝後退。過不多時,已將兩人拉了上來。辛九姑一上來劈手就給了成猴子一記耳光,喝道:“死猴子,活得不耐煩了麽?”那成猴子對她頗為忌憚,撫著臉乾笑道:“要是活得不耐煩,又怎會變著法兒給大家釣魚吃?”
盤谷搶上前從成猴子手中奪下那長斧杆,臉上氣得通紅,指著成猴子道:“你!你!”張口結舌半晌說不出話來,猛地一跺腳,雙臂揮舞,竟將那巨鯊高高甩起。
碧浪開處,一條青灰色條紋狀的巨鯊被高高拋起,在藍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圓弧,陽光在情絲上閃爍耀眼的光芒。巨鯊在空中擺尾,越過眾人頭頂,重重砸在六七丈外的桂樹林中,登時咯拉拉壓倒了一片灌木。鯊魚翻騰彈跳,塵土飛揚。
盤穀仰面倒地,又立即一躍而起,將情絲從斧杆上解了下來。成猴子和蔔運算元瞧見那鯊魚六丈餘長,活蹦亂跳,早已按捺不住,叫道:“快將它殺了!”盤穀審視開天斧,確定無恙,方才提斧朝那巨鯊奔去。
眾人都已許久未吃鮮美的魚肉,紛紛奔上前去。只見那鯊魚似是極為痛苦,背上有一條鐵管破肉而出,鮮血長流,甚是奇怪。盤穀大喝一聲,揮舞開天斧猛斫而下,那鯊魚巨尾橫掃,竟不能將他長斧拍開,“撲吃”一聲,皮肉翻卷,斧頭徑直砍到椎骨處方才頓住。
巨鯊痛極,發狂似的彈躍橫摔,盤穀不得已將長斧拔出,朝後跌了幾步。巨鯊腹身處被盤穀劈開,掙跳之下,裂口越來越大,突然“哧啦”的豁開一個大口,一個尖錐狀的東西從那裂口中撞了出來。
眾人齊聲驚呼。巨鯊淩空一個翻越,將那東西猛地甩了出來。那物在空中打轉,猛然撞在地上,朝後滑了數丈方被灌木叢卡住。竟是一艘小型潛水船!
辛九姑等人面面相覷,突然又是“啊”的一聲驚呼,只見那小船突然朝兩翼打開,跳出一隻似龍似鹿的怪獸,甩頸搖頭,嘶鳴不已。接著又有兩個少年跳將出來。一個俊逸挺拔,英姿勃勃,一個雄武驃悍,眼神淩厲。兩人又從小船中拉出一個冰雪美麗的小女孩。三人不斷的咳嗽喘氣,似是在魚腹中待得頗久,呼吸不暢。
巨鯊彈跳了一陣,終於匐地不動。成猴子等人瞧得呆了,他們閱歷頗豐,但這等情形倒是第一次瞧見。只有那蔔運算元突然狂喜道:“第一卦!今日第一卦你們還記得麽?貴人臨門,萬事大吉!他們定然就是貴人,來救咱們了!”
這幾個不速之客自然便是拓拔野、蚩尤、纖纖與白龍鹿。
他們在東海上漂流了月餘,舟小浪大,雖有司南指引方向,但終於還是被海風吹得稍有偏離。好在這一月來,東海還算風平浪靜。三人一獸白日划船,夜裡圓艙休息,任爾東西。常常是早上醒來時,發現又偏離方向數十海裡。饒是拓拔野真氣充沛、蚩尤天生神力,也禁不起這般折騰。
海上行程寂寞,每有兇險。每日必要邂逅三五種凶獸,拓拔野與蚩尤合作無間,再加上白龍鹿相助,倒也有驚無險。一月下來,二人對於擒降凶獸大有心得,功夫也頗有長進。萬里汪洋,終日以生魚果腹,偶有海鳥飛過,便射將下來,用三昧真火烤熟。因此倒也衣食無缺。只是想到城破人亡,前路渺茫,難免鬱鬱不樂。尤其纖纖,此前從未與父親分離,依賴心極重,雖心態早熟,卻仍不免孩子心性,常常傷心哭泣,便是夢中也每每淚流滿面。拓拔野與蚩尤瞧了均是大為不忍,只能勸慰或轉換注意力。大贊科汗淮神功無敵,定能平安脫險云云。纖纖對父親本就極有信心,聽得久了,對父親的牽掛擔憂也逐漸緩解。
蚩尤經此變故,性情大變,終日寡言少語,偶有歡顏。只有拓拔野天性開朗,頗為樂觀,每日變著法兒逗纖纖開心。如此十餘日,纖纖的難過之意稍解,但對拓拔野的依賴心卻越來越重。
兩日前午夜,海上風雨大作,險浪滔滔。為避免沈船,蚩尤、拓拔野只好圓艙,三人一獸局促在小船中避浪。豈料一隻巨大的紋龍鯊饑餓難當,嗅到柚木船中三人吃剩的海鳥的血腥味,竟狂性大發,將整艘柚木船囫圇吞棗的咽到肚裡。好在柚木船極為堅硬,除了個別地方為它利齒戳穿之外,並未受到大的破壞。只是在它胃中無法開艙,那氣味又極是難聞。通氣管貫穿魚背,雖偶爾可以帶來新鮮空氣,但大多時候都是在海裡,不斷有海水灌將進來。若非拓拔野、蚩尤水性極佳,想法設法將新鮮空氣兜在皮囊中,供纖纖呼吸,她早已不能支持兩日之久。
紋龍鯊被柚木船的通氣管刺穿脊背,吃痛在海裡亂游,時沈時浮,人魚對峙兩晝夜,來到湯穀島之濱。那巨鯊饑餓難當,聞見金背魚的香味便不顧一切的咬住不放,是以便有了這破膛露船的奇怪一幕。
辛九姑等人狐疑的盯著拓拔野等人,又看看那白龍鹿,心中驚疑不定。拓拔野咳了半晌,只覺新鮮的空氣源源不斷的吸入鼻息,登時大暢。聽到那老頭大呼小叫自己一行是解救他們的貴人,心中一沈,抱拳微笑道:“在下拓拔野,不知這是什麽地方?”
成猴子詫道:“這是什麽地方你都不知道?”他臉上露出奇怪已極的神色,突然捧腹大笑起來,“好笑好笑,竟有人莫名其妙到了此處,還不知道……”蔔運算元恭恭敬敬的一揖到底,說道:“各位神人莫怪,此人就是因為四處行竊、目無尊長,才被流放此處。”
聽到“流放”二字,蚩尤突然面色大變,沈聲道:“難道這裡是湯穀麽?”蔔運算元道:“正是。神人被鯊魚帶到此處,那定然是天意如此,要你們將我們救出苦海了。”蚩尤的心登時落入萬劫不復的深淵。心中又是悲涼又是滑稽,只覺世事荒誕,莫過於此。悲苦之下,竟仰天哈哈大笑。
原來這湯穀乃是大荒四大流放地之一。五族中嚴重違反族規的罪人,除了水族之外,許多都被流放至此。蓋因此處天涯海角,汪洋茫茫,既非水族,又無船隻,絕無可能逃回大荒。況且這湯穀島上有十隻巨大的怪鳥太陽烏──湯穀十日鎮守,倘有人想逃出島去,必被這“湯穀十日”鳥競相攻擊,飽受折磨後再抓回丟到湯穀扶桑樹上,受烈日灼湯的暴曬浸泡。
這湯谷十日原是木族聖獸,也是六百年前木族青帝羽卓丞的御前靈獸。當年羽卓丞路經東海時與龍王交戰,雖大敗東海六龍,卻也精疲力竭,耗盡真元。到這湯谷島的湯穀中休息,睡著後化為巨木扶桑。十日鳥哀鳴繞空不散,就在這湯穀中棲息下來。由於羽卓丞身前嚴肅剛正,疾惡如仇,大荒長老會便將這湯穀定為大荒思過島。所有大罪之人便可被流放此地,由羽卓丞剛正不阿的魂靈與十日鳥共同看守。
大荒中所有人談到湯穀二字,無不色變。只要一上此島,便永無離開之日。餘生漫漫,只能與窮山惡水相伴。這島上鳥獸本少,附近海域除了偶有巨鯊海怪出沒,其他魚類忌憚十日鳥,都不敢*近。因此在這島上除了每日吃些野果,就只有期盼有鯊魚上!。鯊魚雖然肉質糙厚,但在島民口中嘗來,已是少見的美味了。
拓拔野不知道湯穀之名,但聽那老者所言,又見蚩尤仰天狂笑,心中也猜到大概,想到陰差陽錯,竟到這麽一個所在,不免也有些沮喪。卻聽那辛九姑喝道:“小子,有什麽可笑的?”蚩尤心中氣苦,家仇國恨猶未報,自己又被困在這囚島上,滿腔怨怒之氣正無處發洩,當下狂笑道:“我笑你又如何?”辛九姑大怒:“小子找死!”銀光一閃,情絲將蚩尤周身纏住,揮手一掌朝蚩尤臉上摔去。兩人近在咫尺,那辛九姑出手奇快,直如鬼魅,拓拔野來不及相救,眼見這一掌便要擊在蚩尤臉上,。忽聽天上傳來“嗷嗷”怪聲。
辛九姑面色大變,硬生生住手。眾人抬頭望去,只見十隻火紅的怪鳥從東側高高的山頭飛了過來,在空中鳴叫盤旋。成猴子苦笑道:“他***,真是倒楣,十個妖怪一來,這條大鯊魚又要白白浪費了。”
那怪鳥長得甚為奇異,長兩丈,巨翼橫張時,直如紅日。眼大如輪,碧光幽然,如許高空,猶清晰可見,瞧來令人不寒而慄。這怪鳥自然便是十日鳥太陽烏。十隻太陽烏嗷嗷怪叫,隱隱有威脅之意。辛九姑雖然蠻橫,但似乎也頗為畏懼,當下抽回情絲,狠狠的瞪了蚩尤一眼,大踏步朝回走。盤穀三人尾隨其後。
突然三隻太陽烏怒鳴三聲,閃電般俯衝下來,朝成猴子撲了過去。所經之處突然熱風狂舞,炎浪灼人。纖纖險些被那熱風刮倒,拓拔野搶身上前,將她護在懷中。
成猴子歎了口氣,從懷中掏出兩大塊鯊魚肉,丟在地上。原來他經過巨鯊屍體身邊時,以極快的速度割下了幾塊魚肉,藏在身上。眾人均未發覺,卻逃不過太陽烏的銳眼。太陽烏落地撲翼而立,連聲怪叫。成猴子將衣服解開,抖了抖,示意沒有藏匿。一隻太陽烏突然振翼拍去,登時將成猴子擊得橫飛出去,重重摔在數丈開外。
纖纖低聲道:“拓拔大哥,這幾隻怪鳥是什麽?這等兇悍。”蚩尤道:“太陽烏。便是傳說中馱著太陽的神鳥。”那三隻太陽烏嗷嗷叫著,朝他們三人踏步走來。蚩尤道:“拓拔,小心。它們定然將我們認為是流放到這裡的新囚,要給我們下馬威。”話音未落,那三隻太陽烏突然奔跑起來,朝他們怪叫著撲了過來。辛九姑等人回身佇足觀望。
拓拔野道:“蚩尤,左邊那只歸你,右邊那只歸我。鹿兄,中間那只就歸你了。”兩人少年氣盛,心中又滿是憤懣之意,竟絲毫不懼。刹那間提氣縱越,左右奔襲。白龍鹿興奮嘶鳴,奔到纖纖身前。
太陽烏還未沖到,但那熱冽的氣浪已經席天蓋地的卷了過來。拓拔野調動潮汐流,瞬息間將真氣調至最為猛烈,呼的一掌拍出。“蓬”的一聲巨響,那只太陽烏怪叫著沖天飛起,紅色羽毛紛紛揚揚。拓拔野也被相交的氣浪震得朝後飛出。
蚩尤被那怪鳥巨翼拍中,吐了一口鮮血,身形一晃。不退反進,大喝聲中,雙手將那太陽烏巨爪硬生生抓住,奮起神力猛然舉起,狠狠朝地上砸去。那太陽烏勃然大怒,拍翼振飛,登時將他拉到半空。
辛九姑等人盡皆駭然,沒想到這兩少年年紀輕輕,竟有如此神力。雖然蚩尤眼下受制,但他竟能捱受巨翼一擊而不倒,並瞬息反攻,將太陽烏舉起,剽悍至斯,令人刮目。
白龍鹿與那太陽烏跳躍廝鬥,打得難分難解。拓拔野擔憂蚩尤,大喝一聲,調氣倒海流,聚氣湧泉,高高沖起,瞬間躍到了那太陽烏的身側,猛地伸臂將它巨頸抱住,氣沈丹田,如墜千斤,竟一寸寸將怪鳥連同蚩尤,朝地上降落。這一招乃是當日在萬里荒原上與翼鳥龍廝鬥時所用。故技重施,雖然翼鳥龍遠非太陽烏可比,但他也非吳下阿蒙,真氣強盛,因此仍是奏效。
餘下七隻太陽烏怪叫著飛翔而來,巨喙狂啄,登時將兩人全身紮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巨翼擊打,反復數十次,終於將蚩尤擊昏。但他昏迷中雙手依舊如鋼鐵般死死抓住太陽烏的雙爪。拓拔野仗著體內超強真氣,以右臂格擋,將太陽烏的巨翼拍擊力一一化解。但那太陽烏實在太過兇猛,遠勝於此前他所遭遇的任何怪獸,而且八九隻輪番攻襲,終於漸漸不支,被兩隻太陽烏一左一右抓住雙臂,橫空飛掠。
纖纖大為焦急,眼見拓拔野、蚩尤被那怪鳥群抓走,越過藍空,消失在東山之顛,心亂如麻,又叫又跺腳,珠淚縱橫。成猴子等人見狀,不由起了憐惜之心,辛九姑年屆四十,膝下無兒,更是沒的起了慈母之意。他們被囚困於湯穀,受這十日鳥的氣久已,只是無力反抗。今日見這兩少年驍勇剽悍,竟與十日鳥殊死惡鬥,大有同仇敵愾之意,心下都頗為敬佩。當下紛紛奔上前來。
辛九姑柔聲道:“小姑娘,不要擔心。這些怪鳥一定是將他們帶到那兒去了。我們這就帶你去找去。”眾人在湯谷十餘年,第一次瞧見辛九姑這般和顏悅色,都是又驚又奇,心道:“嘿嘿,從今往後,這母老虎也有了軟肋。”
拓拔野低頭下望,百丈之下,煙波浩淼,碧浪粼光。周側疾風勁舞,刮得雙耳生疼。倘若從這裡摔將下去,縱然不被水浪拍死,身上的血腥味也立即要引來群鯊,凶多吉少。當下反手緊緊抓住怪鳥巨爪。但那鳥群似乎並無將他們拋擲之意,繼續展翼高飛,拎著他們越過東山。
拓拔野眼前一亮,險些驚呼出聲。只見東山那一側,山谷環繞,中有極大的湖泊,縱橫千丈,水汽蒸騰,竟是溫泉。湖中一株巨木參天摩雲。巨樹似桑非桑,徑粗數千圍,樹葉片片都有十丈寬,枝葉繁茂,破入雲端。
太陽烏嗷嗷鳴啼,拎著他們飛向那參天巨樹。飛得越近,拓拔野心中便越加驚異。那巨樹難道竟是傳說中東海的擎天柱嗎?一株樹要長到如此巨大,非得數萬年以上。忽然聽蚩尤道:“這便是六百年前青帝羽卓丞的化身。巨木扶桑。傳說太陽就是從這裡升起。”原來他已經醒轉。
拓拔野道:“這些太陽烏帶我們來這裡幹什麽?”話音未落,突然雙臂一松,被那兩隻太陽烏丟了下去。腳下空蕩無物,耳邊風聲呼呼,從百丈高空徑直往下落去。心中大驚,左右環顧,扶桑巨大的葉枝參差橫亙,樹葉不斷刷打到自己的臉上。當下調氣丹田,猛地向右一躍,抓住一枝樹椏,震盪顛伏,半晌才頓住。
蚩尤也被幾隻太陽烏啄得鬆開雙手,掉落在比他低了六七丈的樹枝上。當下拓拔野朝下攀緣跳躍。那十隻太陽烏在四周盤旋,嗷嗷怪叫著猛撲過來,劈頭劈腦的一陣狂啄,拓拔野左格右擋,仍是被啄得鮮血長流。先前的傷口再被啄著,更是劇痛攻心。不得已在樹上跳躍躲避。
蚩尤也被幾隻太陽烏群起圍攻,索性朝上攀爬,想與拓拔野會合。那太陽烏甚為奇怪,只要蚩尤一往上爬,便止住攻擊,在他身側盤旋。一旦他停止不前,立即又群喙齊啄。蚩尤攀到拓拔野身邊,兩人背*背,格擋太陽烏的攻擊,實在不成,便攀跳避藏。
突然聽見下面有隱隱人聲,低頭下望,扶桑樹矗立百丈,立於湖泊中,湖水蒸汽騰騰,白霧繚繞。向北望去,透過枝葉間隙,瞧見北側岸上,不知何時已站了密密麻麻數千人,想來都是湯穀島的囚民,到這看熱鬧來了。忽然看見站在最前的赫然有纖纖與白龍鹿,那辛九姑等人也站在一旁。纖纖臉上滿是焦急擔憂的神色,不斷的呐喊,但是隔得太遠,什麽也聽不見。
拓拔野與蚩尤一同苦鬥半晌,渾身是傷。拓拔野道:“蚩尤,這樣下去,咱們非被啄死不可。不如一起跳到湖水中去。只要上了岸,便不至這般施展不開,無法還手。”蚩尤咬牙道:“好。寧可摔死,也遠勝於被這些火雞啄死。”當下兩人連揮數掌,逼開太陽烏,大喝聲中,一道踏上粗壯的樹枝,發足飛奔,到那樹梢之時,猛地提氣躍起,向那溫泉湖泊跳了下去。
太陽烏迭聲怪叫,四面八方俯衝而來,猛地探爪將兩人衣衫抓住,往上拖去。拓拔野拔出無鋒劍,朝太陽烏爪上斬去。那幾隻太陽烏突然尖叫,似乎頗為驚異,當下松爪,任由拓拔野朝下筆直落去。在空中盤旋鳴啼一陣,又同那幾隻太陽烏一起,拎著蚩尤朝扶桑樹飛翔而去。
拓拔野心中一楞,突然了悟,這些怪鳥既是木族青帝聖獸,自然識得這木族神器,是以不敢冒犯。登時大為後悔,早知如此,在那扶桑樹上時,只需亮出此劍比畫一通,只怕它們便立即得乖乖的將自己二人送到岸上。眼下蚩尤被它們重新拖回那巨樹之上,援救無方,徒呼奈何。
正懊惱間,突然白霧迷茫,“撲通”一聲,水花激濺,已經掉入那湯水之中。水溫暖燙,如千百隻手溫柔的撫摩全身,渾身流血的傷口竟立時癒合結疤。他心中大喜,原來這溫泉湖水還有這等奇效,當下索性緩緩沈入湖底,肆意舒展,只覺周身氣血流暢,疲怠盡消。一口氣即將憋盡之時,方才向湖面浮去。
剛浮出湖面,便聽到一片歡呼之聲,岸上那一群被流放的囚民,見他們如此悍勇頑強,已將他們視為英雄。再聽得那蔔運算元不斷的大呼他們是卦中解救眾人的神人,雖然那蔔運算元卜卦極不靈驗,但眾人心中都希望這一卦能意外命中。因此見他平安無恙,都極為歡欣。
拓拔野方甫爬上岸,纖纖便又哭又笑的奔了過來,撲入他的懷中。拓拔野笑道:“傻丫頭,這麽多人瞧著,也不害羞麽?”纖纖哭道:“我才不管呢!倘若你死了,我也不想活了。”她話語堅定,倒是讓拓拔野嚇了一跳,心想:“她父親生死未卜,眼下孤苦伶仃,定是已將我視為最親的人。今後須得好好照顧她。”
眾人圍上前來,嘰嘰喳喳的問個不休,大抵都是讚揚之餘,詢問他是由何處而來。拓拔野心思極快,腦中飛轉,忖道:“這些人被困在這湯穀頗久,日夜都想著離開。我們想要脫離此地,必定要與他們團結一心,才有法子打敗這些怪鳥。眼下蚩尤又極為危險,更得*大家幫忙。這卜運算元說我們是神人,倘若否認,只怕大大影響士氣,倒不如將錯就錯,借此團結群雄,想辦法離開這荒涼之地。說不定這些人對將來複城大計大有幫助也未可知。”主意已定,當下從懷中掏出那柄神木令,高高舉過頭頂,運氣丹田,大聲道:“在下拓拔野,這位姑娘是斷浪刀科汗淮的千金,樹上的那位乃是蜃樓城喬城主的公子蚩尤。我們三人奉神帝之命,到這湯穀大赦。所有犯罪之人,只要改過自新,便可以重獲自由,離開此地。”
眾人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瞧那神木令決非假冒之物,科汗淮、喬羽又都是大荒中響噹噹的人物,素以追崇自由正義聞達天下,他們子女為神帝使者倒頗為可信。面面相覷半晌,心中狂喜,爆出驚天動地的歡呼聲。拓拔野大喜,心中一動,接著大聲道:“但眼下大荒中發生大變,我們三人是冒生命危險,歷盡千辛萬苦才來到此地。只因水妖燭龍生怕各位回到大荒鬧事,竟然造反,攻打蜃樓城,百般刁難我們,想讓各位在這裡待上一輩子。”
一個大漢怒吼道:“燭龍那個奸賊!殺了他!”群雄中沒有水族囚民,對水妖素沒好感,當下群情激奮,齊聲狂吼:“殺了燭水妖!”纖纖聽得又驚又喜,想不到拓拔野竟能在片刻間將這群囚民變為反對水妖的力量。島上這些囚民盡是大荒重犯,雖有不少凶頑之徒,但大半都是因觸犯五族族規,或抵怒長老會方被流放至此。他們對五族統治層原就極為不滿,尤其怨恨燭龍,一經拓拔野點撥,同仇敵愾的怒火登時便熊熊燃燒起來。
拓拔野心中振奮,大聲道:“對!要想獲得真正的自由,我們就必須團結起來,打敗水妖!”眾人狂吼道:“團結起來,打敗水妖!”
蚩尤在扶桑樹上遠遠聽見下麵巨浪般的狂呼聲,扭頭望去,只見拓拔野意氣風發,揮斥方遒,數千人不斷振臂高呼,心中大奇,不知這小子用了什麽魔法,竟突然成了群雄領袖。尋思間,那太陽烏又狂風驟雨的攻襲來,他不得已又在樹枝間跳躍閃避。
蚩尤遊鬥躲閃半晌,突然發現一個極為奇怪的事情,只要他往上攀爬,太陽烏便止住攻擊,盤旋飛翔。但倘若停止不前,特別是往下爬落時,必定遭到極為兇猛的啄擊,直至將他逼得向上攀緣為止。
蚩尤心中一動:“難道這些太陽烏是想讓我爬上樹頂麽?”太陽烏突然齊聲鳴啼,似乎知他心中所想,大有贊許之意。仰頭望去,枝椏遍佈,樹葉遮天,間隙間可以望見樹幹沖天而去,沒入白雲。心道:“他***紫菜魚皮,要爬到樹頂不知要多少年。”登時煩躁洩氣。
太陽烏嗷嗷亂叫,又紛紛振翼撲來,群起而攻之。蚩尤不得已又向上爬去。如此反復數趟,蚩尤被激起好勝之心,狂野的血液周身沸騰起來,大喝道:“你們這些火雞,當我爬不上這樹頂麽?”太陽烏扭頭撲翼,嗚嗚怪叫,似乎頗為不屑。蚩尤大怒,喝道:“你***紫菜魚皮!我要讓你們瞧瞧蚩尤的本事!”當下猛地提氣,迅速朝上攀爬跳躍。
太陽烏嗷嗷大叫,在他身側不斷盤旋,似乎在鼓勵,又仿佛在嘲笑。
蚩尤這一月來心中鬱悶,無處發洩,受這太陽烏所激,一面大叫狂吼,一面飛速攀登,胸肺間憤懣之氣化為強烈動力,倒是大為舒暢。他身手敏捷,勇猛剽悍,在這扶桑樹椏間跳蕩攀登,絲毫沒有畏懼之意,反而越來越勇,越攀越順。
眾人齊聲怒吼的聲音越來越遠越淡越輕,終於淡不可聞。耳邊只有猛烈呼嘯的狂風,枝葉沙沙震響的宏聲。太陽烏環繞著他飛翔鳴啼,沒有再攻擊。只有當他停住休息過久時,才有幾隻撲上來,亂啄一通,逼他繼續上攀。但那啄擊比之先前已大大溫和,倒像是鼓勵催促一般。
不知攀了多久,蚩尤已覺周身乏力,口乾舌燥。且已有一日一夜未嘗進食,腹中饑餓難耐。樹葉上有霧氣露水,蚩尤拉過樹枝,就著樹葉吸飲,甘露入喉,清涼遍體。幾隻太陽烏突然呀呀飛來,口中銜了一串野果,落在他的身旁,將野果湊到他手邊。蚩尤一楞,接過野果,道:“多謝!”當下大嚼,甘香美味,熱力直達全身。
休息片刻,那十隻太陽烏又撲翅鳴叫,催促他繼續攀登。蚩尤精神大振,靈猿飛鼠般左右騰越,朝上攀緣。他心想:“這寫太陽烏似無惡意,但不知要我爬這扶桑樹作甚,難道從這裡可以離開湯穀麽?”登時大振,越想越有可能,當下力量更足,飛速攀越。
身側白雲飛過,霧氣繚繞。不知不覺已到雲端之上。往下望去,雲海茫茫,扶桑似是由雲中長出一般。陽光耀眼,將那雲海鍍成萬里金光。此等景象見所未見。蚩尤停住觀賞片刻,聽到太陽烏催促之聲,這才向上爬去。
他騰身縱越,雙手攀住一個樹枝,突然“咯拉拉”一聲脆響,樹枝陡然斷折,他猛地朝下疾落,眼花繚亂,風聲呼嘯,刹那間看見身下樹幹竟有一個縱橫六丈的巨大裂洞,還未反應過來,便掉入其中。急速下落,眼前漆黑一片,頭頂還聽見太陽烏振翅鳴啼。倏然頭部撞到一個硬物,登時眼前一黑,昏厥過去。
拓拔野等人佇足觀望,見蚩尤竟不斷往上攀越,終於沒入雲層中,與那太陽烏一道消失不見,心中焦急詫異。纖纖與蚩尤相識兩月餘,尤其這一月來海上漂泊,朝夕相處,也頗有感情。雖不象拓拔野那般令她歡喜牽掛,但也是心中極好的朋友。眼見蚩尤消失無影,心下大急,搖著拓拔野的雙手道:“拓拔大哥,快想想法子救他下來。”
拓拔野心想:“這扶桑樹高得超過雲層,要從山腳爬上去,那決計來不及了。需得找個象那怪鳥般的靈獸,將我馱到樹頂,才能救他下來。”當下轉身問眾人道:“各位英雄,島上可有什麽飛得到高空中的靈獸嗎?”群雄相互詢議,忽聽成猴子叫道:“拓拔使者,有倒是有一個,不過……”拓拔野大喜,見他吞吞吐吐,訝道:“不過什麽?”
成猴子看看眾人,道:“不過那裡太過兇險,只怕那位蚩尤使者還沒救出,你又……”纖纖“呸”了一聲道:“什麽兇險的地方我拓拔大哥沒去過?你倒是說說哪裡怎麽個兇險法?”成猴子苦笑道:“其實那裡也沒什麽,只不過住著一個老太婆,養了一隻雪羽鶴、幾條金背魚。”島上群雄紛紛面色大變,辛九姑厲聲道:“死猴子你瘋了麽?那老太太平日裡就招惹不起,倘若被她知道使者的身份,那不更加了不得!”
拓拔野心中大奇,什麽人聽說神帝使者不敬反怒?纖纖眼睛一瞪,脆生生道:“什麽人這麽膽大包天?哼,就算拓拔大哥她不怕,咱們這麽多人一道過去,她也不怕麽?”眾人相互觀望,頗為尷尬。
人群中走出一個豐神玉朗的白衣男子,笑嘻嘻的朝著纖纖一揖道:“姑娘,在下柳浪。”纖纖見他雖然面貌俊美,但眉宇間有說不出的邪氣,沒來由起了厭憎之心,皺眉不理。白衣男子不以為忤,施施然道:“這老太太極為厲害,而且脾氣不好。一發脾氣,就要殺人。這些年死在她手裡的人可比死在太陽烏下的多多啦。所以大夥兒都對她敬而遠之。不過她豢養的那只雪羽鶴確是少有的靈獸,常常載著她在海上到處飛行。”
拓拔野心中更奇,這老太太倘若有這等靈獸,為何不飛到天涯海角,還終日待在這湯穀中?好奇心大盛,更想見識一下這神秘人。當下微笑道:“既然如此,我定要去會上一會,向她借雪羽鶴一用。”眾人面有難色,這少年是神帝使者,自己能否自由系於他身,倘若他有個閃失,離開這湯穀只怕永無希望了。與其如此,倒不如團結一心,與那老太太搏上一搏。
當下幾個大漢大聲喊道:“好。我願意隨使者同往。他***,難道她比燭水妖還厲害麽?”眾人心中一凜,均想:“是了,倘若我們都不能團結起來,將她打敗,又怎能與燭水妖對抗,奪得自由!”豪氣頓生,紛紛大聲附和。
拓拔野大喜道:“好。咱們這就走吧!”當下群雄擁簇拓拔野、纖纖,浩浩蕩蕩朝南而去。
一路上拓拔野與眾人交談,方知這群雄中,竟有極多原是五族中身居高位的要人。便是那瞧來最為不濟的卜運算元,原也是土族的三大巫卜,因為接連卜卦錯誤,引得土族黃帝忍無可忍,大怒之下流放到湯穀。那辛九姑原是金族聖女西王母座下的十大侍女之一,因與某少年偷情,後又遭拋棄,性情大變,恨盡天下男人。竟以情絲絞殺負心人。偏生那負心人又是金族長老會長老的侄兒,所以被流放至此。那盤穀自稱是盤古大神的第五十六代孫,因神力驚人,在金族中官拜大將軍。豈料酒後大醉,以開天斧誤斷西北擎天柱,引起西北洪水之災,被流放湯穀。成猴子原是木族中將,生性好偷,又通魔法,號稱普天之下沒有他偷不到的東西。瞧見別人的寶貝便心癢難搔。結果被仇人所騙,竟誤偷木族大長老愛妃的褻衣。故被流放。
辛九姑指著那白衣男子柳浪,悄悄的囑咐纖纖,今後對他敬而遠之。蓋因此人好色成性,自詡風流,凡是美貌女子總要費勁心機勾搭上方才甘休。越是難以弄到手的女子,越是讓他心動。他也不知有什麽魔魅之力,總能逃得獵物歡心,因此十次中倒有九次能夠得手。他原是金族最年輕的長老,極富智謀。但便是因為好色,聲名狼藉,被逐出長老會。後來竟想勾引聖女西王母,立時被她廢去周身真氣,流放湯穀。先前瞧他色咪咪的盯著纖纖笑,多半又是不懷好意。
群雄中也有窮凶極惡、甚為凶頑之徒。例如豢養凶獸龍蟒的吉良,原就是火族極惡的凶徒,雖然在戰場上勇不可擋,但在族中也是作威作福,殺人如麻。所以被火族戰神降伏後驅逐湯穀。又如長了兩個腦袋的土族姜古木,時善時惡,要看哪個腦袋在思考。殺起人來直如瘋魔。
這些人無一不是跺跺腳風起雲湧的角色,但被困湯穀多年,飽受兇悍難當的湯穀十日鳥折磨,凶性都大有收斂。拓拔野此時望去,絲毫瞧不出他們瘋狂兇悍的本性。
一路上談談笑笑,很快便到了一個小山谷。到那谷口時,眾人都有些變色,紛紛裹足不前。辛九姑低聲道:“聖使,前面便是忘川穀。”拓拔野點頭,牽著纖纖的手朝裡走,眾人緩緩隨行,鴉雀無聲。
此時落日西沈,天空橙紅,碧黛群山起伏如浪。谷中一條小河平靜奔流,曲折北來。兩岸綠草如茵,竹林綿綿,遠遠望去如綠霧繚繞。河邊竹林中有一間竹屋,炊煙嫋嫋。瞧來殊為平靜清幽,怎麽也不像是殺人如麻的女魔頭的居所。
拓拔野運氣丹田,抱拳朗聲道:“晚輩拓拔野,冒昧拜訪前輩。”穀中了無回應,只有水流潺潺,鳥聲寥落。群雄屏息四顧,拓拔野又抱拳喊了數聲,仍是杳無回應。
蔔運算元彎腰顫聲道:“聖使,我已算過,今日不宜出門訪友,不如我們挑個良辰吉日再來登門拜訪?”纖纖見他害怕的神情頗為有趣,格格嬌笑,伸手捏住他鼻子,笑道:“蔔運算元,你倒是算一算我會不會將你的鼻子捏斷?”群雄莞爾,緊張的氣氛登時緩解。
拓拔野回身朝眾人說道:“各位,我先獨自一人去拜訪拜訪前輩。倘若有什麽異狀,你們再來援救不遲。”眾人都對那老太太頗為忌憚,聽說無須入穀,都松了一口氣。但又擔心他一人進去凶多吉少,面有憂色。纖纖拉著拓拔野的手,也要進去,拓拔野無奈,只好牽著她朝穀中走去。
河水丁冬,兩人沿著溪流朝南走去。蝴蝶翩翩在纖纖頭頂環繞。身側河水清澈見低,卵石遍佈,偶有數尺長的金背魚悠然穿梭。青草的綠色氣息迎面撲來,將周身濁氣一滌而盡。
拓拔野心道:“這山谷清幽佳絕,主人遍植綠竹,怎會是好殺成性的魔頭?”正為那神秘的老太太叫屈,突然聽見一個柔媚的聲音淡淡的道:“我讓你們進來了麽?”
那聲音慵懶動人,說不出的好聽。拓拔野一楞,止步恭敬作揖道:“晚輩拓拔野,冒昧造訪,請前輩恕罪。”那聲音依舊淡淡的道:“瞧你這般有禮貌,我便原諒你吧。剁下自己的雙腳爬回去,我饒你一條性命。”聲音溫柔,但話語卻是極為蠻橫。拓拔野一楞,還未說話,纖纖已經哼了一聲道:“瞧你聲音這般好聽,我便原諒你吧。割下自己的舌頭躲起來,我就饒你一條性命。”她依樣畫葫蘆,大喇喇的姿態倒讓拓拔野忍俊不禁。
那聲音淡淡道:“哪裡來的野丫頭,這般沒有規矩。我替你父母管教管教。”拓拔野心下一凜,將纖纖拉到身後,凝神戒備。突然山谷中香風大作,竹林擺舞,一個淡綠色的人影從竹屋中倏然閃出,刹那間便飄到拓拔野身前。
拓拔野叫道:“前輩,得罪了。”絲毫不敢怠慢,調動周身真氣,雙掌飛舞,徑直拍出。那人影一晃,消失不見,耳邊聽到那嬌媚的聲音道:“真氣倒是很強,可惜掌法太差。”
拓拔野面上一紅,笑道:“豈止是太差,根本是全無章法。”環身四顧,掌風縱橫,將纖纖護在懷中。纖纖做鬼臉道:“跑得倒是很快,可惜膽子太小。”話音未落,突然右臂被拉住,朝外拖去,失聲尖叫。
拓拔野大吃一驚,探臂將纖纖拉住,欺身向前,猛地拔出無鋒劍,一劍向那紫影劈入。劍光如電,那紫衣人“咦”了一聲,極為驚異,猛地朝後滑了十餘丈,又鬼魅般在拓拔野左側停住,厲聲喝道:“神農是你什麽人?”
拓拔野心中驚詫,轉身望去。只見三丈開外,一個紫衣女子翩翩而立。她滿頭白髮高高挽起,眉淡如煙,眼如秋水,肌膚白膩勝雪,竟是一個風華絕代的美貌女子。
第三卷 第一章神器封印
拓拔野想起先前辛九姑所言,再見她這般疾言厲色,心中稍有猶豫,還是恭恭敬敬的答道:“晚輩拓拔野,乃是神帝使者。”
谷外眾人聞言無不變色,暗呼糟糕。
那紫衣女子冷冷道:“既是神帝使者,來這湯穀作什麼?”拓拔野心想事已至此,只有一條路走到底了,當下道:“晚輩奉神帝之命,來湯穀大赦。所有湯穀重囚,都可以重獲自由。”紫衣女子道:“那麼如此說來,我也是在被赦之列了?”拓拔野微微一楞,硬著頭皮笑道:“這個,既然全島大赦,當然包括前輩。”
紫衣女子突然爆出銀鈴般的笑聲,直笑得花枝亂顫,喘不過氣來,邊笑邊道:“他大赦我?那我還得對他感恩不盡了?”
拓拔野見她似乎極為歡喜,似乎又極為悲傷,說這話時又是憤鬱又是難過又是淒涼,竟不知該如何回答。纖纖原想出言譏嘲,但不知為何,一時沒來由的感到一陣難過,話到了嘴邊又咽了下去。
紫衣女子半晌才止住笑聲,低頭看著河中游魚,嘴角淺笑,突然道:“你可知這水裡的金背魚多少歲了麼?”拓拔野一楞,不知她此言何意,探頭一望,那清溪中一條六尺余長的金背魚擺尾悠遊,道:“瞧來得有十幾年了吧?”
紫衣女子瞥了他一眼,淡淡笑道:“這是兩百多年前,我在南際山下的龍潭捕獲,帶到此處的。她的六十代孫都比你大啦。”拓拔野大驚,如此說來,眼前這紫衣女子少說竟有兩百多歲了麼?除了滿頭白髮如銀雪,她周身瞧來不過二三十歲的光景,這可當真古怪的緊。拓拔野突然心中一動,南際山龍潭?天下竟有這般巧的事?隱隱之間他似乎了悟到什麼,卻又始終無法猜透。
纖纖在古浪嶼上住了十年,對於珍貴的海魚水獸倒是大有瞭解,點頭道:“這金背魚是最長壽的海魚,可以跟靈龜相比。不過你有兩百多歲麼?我瞧多半是胡吹。”
紫衣女子淡淡一笑,道:“小子,你回去告訴神農,拜他恩賜,我在這湯穀已經呆了兩百多年,早就老得哪兒都不想去啦。倘若真想離開這裡,還要等到今天麼?”落日餘暉,照映在她的臉容上,笑容淒美哀傷,一時竟讓拓拔野為之神奪。
紫衣女子轉過身,緩緩的朝山谷內走去,紫衣飄舞,倚風出塵,那背影說不出的落寞,說不出的淒涼。穀外眾人見狀,詫異之餘心中石頭落地,都長長籲了一口氣。
纖纖心裡卻是莫名的難過,沒來由的對這紫衣女子充滿了同情憐憫。小手緊緊的抓著拓拔野,低聲道:“難道是神帝傷了她的心麼?”她冰雪聰明,又有女人的直覺與惜惜相通的本能,這無心之語倒是突然驚醒了拓拔野。拓拔野心中一動,莫非這紫衣女子當真與神帝有瓜葛麼?當下從腰間取下珊瑚笛,放至唇邊,悠悠揚揚吹將起來。曲調纏綿淒切,正是那首“刹那芳華曲”。
“朝露曇花,咫尺天涯,人道是黃河十曲,畢竟東流去。八千年玉老,一夜枯榮,問蒼天此生何必?昨夜風吹處,落英聽誰細數。九萬里蒼穹,禦風弄影,誰人與共?千秋北斗,瑤宮寒苦,不若神仙眷侶,百年江湖。”
他原本生性開朗,縱使悲涼的曲子由他吹來也是哀而不傷。但不知為何,眼見這紫衣女子淒傷之狀,想到當日神農在龍牙岩高歌情景,心中難過悲苦,這曲子此番奏來,竟是憂傷欲絕,直如杜鵑泣血,雨打殘荷。
那紫衣女子驀然木立,猶如刹那間化為冰山石岩。
穀外眾人又驚又奇,不知聖使此舉何為,但聽了半曲,都紛紛覺得淒涼難過。尤其辛九姑,莫名想到自己情殤際遇,悲從心起,撲簌簌落下淚來。
纖纖雖然年幼,但是心態卻頗為早熟,聽了片刻,也是莫名柔腸百轉,珠淚縱橫。
拓拔野一曲將終,又回到那句“八千年玉老,一夜枯榮,問蒼天此生何必?”,反復回轉,餘音繞梁。
晚風低語,竹林簌簌。也不知過了多久,那紫衣女子冷冷道:“小子,是他叫你吹這曲子的麼?”語聲森寒刻骨,聽來令人不寒而慄。纖纖心中發毛,忍不住往拓拔野身上*去。穀外眾人更是紛紛變色,凝神屏息,只要她一向拓拔野動手,便立時上前援救。
拓拔野低聲道:“晚輩有幸曾在南際山頂,聽見神帝臨終前唱過此曲。”聲音很低,穀外眾人聽不真切,只看見紫衣女子突然全身顫動,猛地轉過身來,面色雪白,道:“什麼?”
拓拔野道:“神帝已於兩個多月前,在龍牙岩物化。他最後唱的,便是這首曲子。”紫衣女子怔怔站立,皺眉不語,一臉茫然,仿佛一直沒有聽懂他所說的意思。過了良久,才緩緩綻開笑容,驀然一顆淚珠從眼角淌下,既而兩顆、三顆,滿臉玉箸縱橫。她就這般佇立風中,含淚而笑,宛如帶雨梨花,風中盛放,分不清究竟是歡喜還是悲傷。
這個紫衣女子便是兩百年前,因與神帝相愛,觸犯族規而被流放湯穀的木族聖女空桑仙子。當年神農貴為大荒神帝,號令五族,卻不敢違抗族規,竟眼睜睜瞧著情人被流放湯穀。她登上囚船,東渡汪洋的那一刻,已經柔腸寸斷,心如死灰。對於她來說,長老會或者族規,都不是最痛恨的。最痛恨的是,那個愛她、卻無力為她抗爭的男子。從那一刻起,她就已經死了。
這兩百年來,居住於荒山窮海的湯穀,她以為已經將往事淡忘。但是每次聽說神農二字,便會悲怒不可抑,乃至於大開殺戒。青春不再,韶華逝去,但是那一份難以釋懷的悲苦卻越來越濃。
這時聽說神農已死,突然只覺得腦中一片空空蕩蕩,所有恨的、愛的、牽腸掛肚的,轉瞬間煙消雲散,一片空茫。也在這一刻,她才突然發覺,自己對神農的那一份情感原來依舊那般熾熱。現在,許多東西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在臨終前唱的這首歌。這麼多年他的情感和悔恨都由适才這個少年的笛聲中傳達出來,還有什麼比這更為重要呢?她被流放的這兩百多年中,他不也在自我流放麼?
心中從未這般波瀾洶湧,也從未這般寧靜平和。山谷夜色初降,晚風清涼,鮮綠清新的青草氣息如河流般在體內流淌。她冰涼的淚珠接連不斷的劃過笑靨,一顆一顆的滴入草地中。
谷外眾人見空桑仙子又哭又笑,心中驚疑不定,都極是擔心。以從前經驗來看,這將是她大開殺戒的徵兆。蔔運算元搜腸刮肚的回想今日蔔算的十卦,好象除了貴人臨門那一卦外,其餘九卦都是大凶之卦,當下連連搖頭道:“糟之極矣!老太婆要發威了。”白龍鹿嘶鳴一聲,突然飛奔入谷,辛九姑等人想要阻攔已經不及。
然而大出眾人意料之外,卻見空桑仙子臉色大轉柔和,緩步向前,低聲詢問拓拔野。拓拔野恭恭敬敬的一一回答。兩人說話聲音俱都極小,隔得甚遠,眾人無法聽清。空桑仙子突然朝谷外眾人瞥來,眾人均是一凜,本能的向後退了一步。空桑仙子轉頭低語,突然微笑起來,似是與拓拔野頗為親熱。兩人談了一會兒,一齊朝穀內竹屋走去。纖纖一蹦一跳的與白龍鹿跟在後面,滿臉驚喜,還回過頭朝眾人扮了一個鬼臉。
眾人大為驚佩,想不到這喜怒無常的女魔頭在聖使面前竟變得如此溫婉。也不知被他施了什麼魔法。對這少年聖使的敬畏之心登時又平添了幾分。盤谷、卜運算元張大了嘴,合不攏來,對目相望。成猴子喃喃道:“他***,人長的帥還當真佔便宜。柳浪,你比起這聖使那真成了老白臉啦。”柳浪微笑不語,心中卻是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盤穀漲紅了臉,半晌才猛地一跺腳,喜道:“聖使連空桑仙子都能收服,要帶我們離開這裡就更不在話下了!”眾人歡聲長呼,長年的流放生涯眼見將要結束,竟有不少大漢喜極而泣。
※※※拓拔野、纖纖隨著空桑仙子進了竹屋。空桑仙子纖指輕彈,幾道綠光閃過,屋內六盞水晶燈立即明亮起來。竹屋素雅潔淨,地上鋪著竹席,松木小幾上一個琉璃香爐香霧繚繞。拓拔野等人席地而坐。白龍鹿在外候著,眼巴巴的瞧著他們。
纖纖瞪大雙眼,環顧道:“想不到你這麼凶霸霸的,住的地方倒這麼雅致。”此時她已不懼怕空桑仙子,說話更加放肆。拓拔野拿她沒轍,只好裝做沒聽見。倘若是從前,空桑仙子聽到這句話,只怕纖纖已經在海裡喂鯊魚了。但她現下心中微波不驚,靜如古井,只是微微一笑,道:“拓拔,我將雪羽鶴給你,你怎麼救出你的朋友呢?”
拓拔野喜道:“倘若前輩將雪羽鶴相借,晚輩便可以乘鶴飛到那扶桑樹頂,將蚩尤接下來。”
空桑仙子嫣然一笑,道:“拓拔,你可知這湯穀有什麼特別之處,竟能困住這麼多窮凶極惡的五族罪人麼?”
拓拔野道:“是那十隻怪鳥麼?”
空桑仙子點點頭又搖搖頭道:“那十隻怪鳥縱有再大本事,畢竟只是靈獸而已,怎能與這幾千人抗衡?”
纖纖奇道:“那是什麼?難道這島上還有其他怪物麼?”
空桑仙子道:“是那株扶桑樹。”
拓拔野和纖纖齊齊“咦”了一聲,頗為驚異。
空桑仙子道:“那株樹相傳是六百年前青帝羽卓丞死後所化。當然這不過是傳言而已。但是這樹確實頗為古怪。”
纖纖更為好奇,道:“怎麼個古怪法?”
空桑仙子道:“每次我騎鶴飛行,到了百里之外,還能聽見扶桑樹樹葉響動的聲音。那聲音好生奇怪,就象有人在不斷的念咒語一般。念力極強。倘若換了別人,決計飛不出湯穀島十裡。要麼墜海而死,要麼乖乖的回去。”
纖纖臉色有些發白,不由自主的往拓拔野身上*去。拓拔野大為好奇,道:“難道這樹也會魔法麼?”
空桑仙子道:“樹自然不會魔法。但是樹裡面只怕有什麼古怪的東西。”
拓拔野笑道:“不知什麼東西,竟有如此威力。難道真是羽卓丞前輩的魂靈麼?”
空桑仙子歎了一口氣,道:“倘若真是青帝魂靈,那便好了。但他已死六百年,縱有魂靈,也早已進入神界,為何在這扶桑樹中棲息?”
纖纖緊緊的貼在拓拔野身上,聞見他熟悉好聞的氣息,心中的害怕之意稍減,強笑道:“那會是什麼?”
空桑仙子出神的沉吟片刻,道:“我想可能是上古神器,說不定便是那十日鳥的封印。”
拓拔野更為迷惑。
空桑仙子微微一笑,素手一彈,櫻純微啟,口中念念有詞,仿佛在低聲吟唱一般,說不出的好聽。“嗆然”一聲,拓拔野竹鞘中的無鋒劍倏然出鞘,淩空飛舞,在空中搖曳生姿,仿佛佳人翩然起舞。拓拔野、纖纖瞧得目眩神移,暗暗稱奇。空桑仙子纖指輕拂,在松幾上哆哆輕敲,突然吐氣如蘭,輕聲念訣道:“南旋畢修紫乘樓……”那無鋒劍斷折處忽然有綠光沖天而起,照得拓拔野鬚眉皆碧。屋外狂風陡起,白龍鹿驚聲嘶鳴,昂首踢蹄。
一個碧綠色的蝴蝶翼的小人竟從無鋒劍中飛了出來,翩翩舞動,在松幾上落了下來,身不盈寸,剔透玲瓏。拓拔野從未見過此等情形,大驚失色。這無鋒劍跟隨他已有數月之久,想不到竟藏了如此玄機。倒是纖纖相形之下見多識廣,脫口道:“木精!”
空桑仙子點頭道:“正是。她是木精,被封印於這無鋒劍裡。只要解開封印訣,她就可以出來了。”
拓拔野奇道:“前輩怎麼知道?”
空桑仙子淡淡一笑,手指一曲,那無鋒劍隔空落入她的手中。她將劍身一轉,手指撫摩那“空桑”二字,道:“這柄劍便是當年我給神農的信物。”
拓拔野與纖纖“啊”的一聲,眾多疑惑這才頃刻煙消雲散。拓拔野起身行禮,歉聲道:“晚輩不知,多有失禮,請前輩莫怪。這柄劍還請前輩收回。”
空桑仙子淡然笑道:“不知者不罪。這劍與你既有緣分,還是由你收著吧。”拓拔野推辭再三,這才收下。心中一動:“不知前輩與仙女姐姐有沒有淵源?”突然想到兩百年前空桑仙子便已被流放此地,怎麼可能認識白衣女子?暗罵自己愚蠢,重新坐了下來。
空桑仙子又默念封印決,將木精收回斷劍中,道:“這便是神器封印。它可以將某些靈獸乃至人類的精神力量、魂靈吸納其中。只要解開封印決,就可以駕禦這種精神力量,使神器自身的威力發揮得更加強大。”拓拔野當日在天壁山下,曾經聽科汗淮說過珊瑚笛中封印珊瑚獨角獸之事,也曾在玉屏山頂見過十四郎解開幻電玄蛇的封印,因此對這神器封印也稍有瞭解,當下點頭。
空桑仙子從頭髮上摘下一支瑩白的瑪瑙發簪,道:“這瑪瑙發簪便是雪羽鶴的封印,只需默念解印訣,你便可以將雪羽鶴釋放出來。”
她將發簪輕輕的往纖纖頭上一插,笑道:“這發簪跟了我一百多年了,今天便送給你罷。”拓拔野大喜,纖纖也是又驚又喜,頗有些不好意思,紅了臉低聲道:“謝謝仙子。”她少有感謝別人,今日開口不免有些忸怩。空桑仙子與拓拔野不禁莞爾。
空桑仙子道:“只是那扶桑樹中不知是什麼上古封印。倘若它封住的是極凶的凶靈,以它念力之強,只怕雪羽鶴和木精都不是對手。你們要想救出朋友,可要冒一冒險啦。”
拓拔野點頭笑道:“有了雪羽鶴,那便方便得多啦。如若可以,我倒想立即就去。”
空桑仙子微笑道:“你這般重情講義,真是難得。神農總算有些眼光。眼下你絲毫不知封印魔法,倘若那樹中當真有上古封印,你冒然前去,極是兇險。明日我便和你們一道去罷。”
拓拔野大喜過望,有她相助那真如虎添翼,連連稱謝。
空桑仙子淡淡笑道:“你先別這般歡喜,還未必能將你朋友救出來呢。”當下空桑仙子開始教授拓拔野與纖纖封印魔法最為基本的常識。
空桑仙子原是兩百年前的木族聖女,精擅祈天魔法,此番娓娓道來,深入淺出,聽得拓拔野眉飛色舞,大長見識。封印魔法乃是魔法中極為高深的魔法。所謂封印,便是以超強的精神意念力控制靈獸或人類,將其魂靈或是精神力禁錮於某種神器中。
封印時默念的口訣便是封印訣。一旦將其封印,便如同將刀劍收入鞘中,今後可以隨時“拔鞘”禦使。但要解開封印,禦使其物,除了將封印訣倒背外,還需要有至少與封印之人封印時相等的念力。否則不但不能將封印解開,還有可能反被封印禦使。這便是為何大荒中有許多解不開的封印的緣故。或是因為封印訣失傳,或是念力不及從前的封印人。
拓拔野真氣極強,念力也相應不弱,但對於意念力修行法,由於科汗淮並未傳授,只是自己直覺感悟而已。當下空桑仙子傳了他修行念力的“長生訣”,要他每日背誦修煉,增強精神意念力。這長生訣洋洋數千字,講的都是聚斂念力,以意禦意的法子。更妙的是,字行韻律隱隱吻合念力調節的規律,默誦之時便可以自動修煉念力的聚散。
拓拔野平白又得了大荒中人夢寐以求的木族長生訣,福澤之厚,連他自己也驚喜不已。
不知怎地,起初在穀中瞧見拓拔野之時,空桑仙子便有莫名的欣賞喜歡之意,一直未下重手。待到後來拓拔野出示無鋒劍、吹奏刹那芳華曲、告知神農之事,她更加感到與這神奇少年的奇妙緣分。況且自己被流放兩百多年,族禁之念早已淡薄。此時了無牽掛,更加無所禁忌,是以竟將這木族至為隱秘的封印魔法與長生訣傾囊相授。
拓拔野天資佳絕,一聽即懂,更加令她歡喜。兩百多年自我封閉,今日始得釋放,心中暢快不下於拓拔野醍醐灌頂的欣喜。
起初纖纖還聽得津津有味,但過了片刻,便覺得這魔法還不如拓拔野的側臉來得引人入勝,於是便歪著頭抿嘴微笑偷瞧拓拔野。拓拔野聚精會神、領悟時粲然微笑、深思時眉頭微蹙的神態都是那般的迷人。有時抓耳沉吟的表情也能讓她忍不住捂嘴偷笑,心中滿是暖意。漸漸的,空桑仙子說什麼話都聽不見了,只聽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聲。拓拔野每回頭看她一眼,微笑一次,她便心跳加速,雙頰火熱。不住的想:“哎呀,他瞧見我在偷看他了……”連忙扭頭裝做側耳傾聽之狀。每每被空桑仙子眼波流轉,曖昧的一笑,登時又臉紅心跳,仿佛被她的銳利眼光看穿了少女心態。
也不知過了多久,空桑仙子才將封印魔法以及長生訣傳授完,拓拔野雖還有許多疑問,但也只有留待日後自己修行時慢慢參悟了。拓拔野舒展了個懶腰,這才發現纖纖已經伏在他的膝蓋上沉沉睡去,長長的睫毛在瑩白的臉上投下一道彎影,嘴角還噙著一絲甜蜜的微笑。
拓拔野微笑道:“她已經兩天沒好好睡過覺啦。”突然困意湧了上來,忍不住打了個呵欠。
空桑仙子微笑道:“拓拔,你也好好睡上一覺,天亮時我再叫你罷。”
拓拔野困倦難當,呵欠連連,當下頗為不好意思的一笑,伏在松幾上沉沉睡去。
空桑仙子瞧著兩人,心中泛起久違的柔情。窗外秋蟲低鳴,夜風輕拂,水晶燈搖搖曳曳,她坐在一地的月光中,想起了很多事情。幾百年的光陰倏然而逝,只剩下這個寂靜安詳的初秋之夜。她輕輕的歎了口氣,耳邊又響起了很多年前的那首曲子,呢喃的夜風在她的耳根廝磨繚繞,宛如他的話語,他的呼吸。
她就這麼盤膝而坐,閉目微笑,直到天明。
※※※翌日清晨時分,空桑仙子將二人叫醒,與白龍鹿一道向穀外走去。到谷口時看見群雄橫七豎八的倒了一片,猶在酣睡。他們昨夜不見拓拔野出來,雖料想必定是空桑仙子傳授他心法,以便擊敗十日鳥,救出蚩尤。但仍不免心下忐忑,都不敢回去,竟就在穀外席地而睡。那條大鯊魚已被成猴子等人拖到此處,吃得精光,只餘下龐大的骨架橫亙在河邊,在朝陽下顯得頗為滑稽。
聽見腳步聲響,眾人紛紛揉眼爬了起來,見是空桑仙子隨著一道出來,滿臉的喜色登時僵住,歡呼聲也卡在咽喉中,面面相覷,頗為尷尬。拓拔野見眾人野宿等候,心中頗為歉疚,當下抱拳笑道:“昨夜委屈各位了,真是抱歉之至。”眾人連連擺手道:“聖使哪裡話!”只有柳浪目光曖昧的朝拓拔野與空桑仙子身上掃了掃,雖一言不發,但心中不堪的想法已經昭然若揭。空桑仙子冷冷的瞥了他一眼,登時將他嚇得朝後退了三步,低頭看腳。
拓拔野朗聲道:“各位英雄,今日對於我們,對於大荒來說,都是一個極為重要的日子。因為今日,我們所有人都將重獲自由!”他運氣丹田,一字字說來,斬釘截鐵,鏗鏘有力,直沖雲霄而去。眾人一楞,狂喜歡呼。拓拔野望了空桑仙子一眼,接著微笑道:“大家不必奇怪,仙子是我們的朋友,她要與我們一起到那扶桑樹上,打敗十日鳥!”眾人大喜,這老太太的本事眾人都有耳聞目睹,有她相助,要打敗太陽烏絕非難事。當下群雄歡呼之聲更盛。空桑仙子微微一笑,心想:“這小子年紀輕輕,倒當真會蠱惑人心。”
群雄歡聲高歌,簇擁著拓拔野三人,士氣高昂的朝湯池扶桑而去。蔔運算元急急忙忙從懷裡掏出那幾個黑石子,口中念念有詞,往地上一拋,略一查看,大喜道:“上卦!上卦!大吉大利!”還在歡喜,已被盤穀提起衣領,拎小雞般淩空拖走。
一行人到湯池邊時,太陽已經懸掛在扶桑樹梢,萬道金光透過樹隙,照耀得眾人睜不開眼來。遠遠看見那十隻太陽烏又在洗澡。五隻在湯池水面的扶桑樹梢,五隻則在水面下,偶爾露出頭來,朝天噴出一道水柱,極為悠閒愜意。瞧見眾人浪潮般湧來,竟似理也不理,依舊鳴叫著振翼潑水,甚是歡快。
辛九姑低聲道:“這十個妖怪在洗澡時,只要你不招惹它們,它們定然不會干預你作任何事。”拓拔野笑道:“這個習慣倒是好得很。”空桑仙子淡淡道:“咱們這就去吧。”伸手從纖纖頭上摘下那支瑪瑙發簪,輕念解印訣。那瑪瑙發簪突然微微一動,既而如菊花盛開般瓣瓣舒展,在陽光中曲伸了一會兒,果然成了一隻小小的白鶴模樣。那小白鶴展翼撲翅,從空桑仙子手心飛了出來,在空中盤旋,逐漸變大,過了片刻竟變成了一隻長一丈、渾身白羽直如冰雪的仙鶴,在湯水上踏波飛行,歡聲鳴叫聲中落到空桑仙子身邊。
空桑仙子撫摩它的頭,微笑道:“這是你最後一次馱我啦。”話語中頗有些感傷,回頭對拓拔野道:“咱們走罷。”拓拔野應諾一聲,向群雄抱拳道:“在下先和仙子到樹頂上,將蚩尤使者救出。大家就請原地等候吧。”眾人轟然應諾。纖纖也想同去,卻被拓拔野強行留下,氣得撅起嘴跺腳不已。
當下拓拔野隨著空桑仙子一道躍上雪羽鶴背脊,雪羽鶴悠然展翼,朝空中飛去。那雪羽鶴飛得又穩又快,須臾間已到白雲之間。往下望去,碧海青山倒退如飛,數千群雄宛如螞蟻。
雪羽鶴繞著扶桑樹向上盤旋飛舞。拓拔野睜大雙眼,期盼能在枝葉樹椏之間瞧見蚩尤。空桑仙子紫袖飛舞,香風倒卷,所過之處雲霧離飛,巨葉翻卷。兩人瞧得分明,始終了無發現。
雪羽鶴越飛越高,穿透幾重雲層,但仰頭望去,那扶桑樹依舊破雲參天,看不見頂梢。雲海茫茫,紅日仿佛都已到了他們下方。拓拔野心中頗為憂慮,難道蚩尤已經掉下去了麼?否則昨日那群太陽烏不斷追啄,今日卻怎會在湯池中如此悠閒的洗澡呢?空桑仙子似乎猜到他的想法,淡淡道:“放心罷。如果掉下去,必定會被湯水浮起來,決計沈不下去。”拓拔野心下稍安。
但他們又朝上飛了許久,仍然未達樹頂,也始終沒有瞧見蚩尤。太陽越來越熱,烤得拓拔野渾身冒汗,空桑仙子倒是冰肌玉骨,清涼無汗。但倘若再往上去,只怕真要被太陽強光曬傷,而且那雪羽鶴似是頗為畏懼強熱,速度也漸漸慢了下來。
當下兩人稍做計議,決定盤旋下行,再仔細的尋找一遍。以蚩尤之力,縱然昨日起不眠不息,也決計到不了這麼高處。惟有重新朝下搜索了。
雪羽鶴清鳴聲中,緩緩朝下轉向飛翔,繼續環繞穿行。這次空桑仙子閉目運轉長生訣,以念力搜索方圓數百丈之內的熱息與精神力。除了身側拓拔野強炙的真氣與念力外,依舊毫無斬獲。
過了半晌,兩人一鶴已經到了離地幾十丈處。岸邊眾人瞧見依舊只有兩人,都頗為失望。那十隻太陽烏並排立在樹梢上,仰頭望著兩人,嗷嗷亂叫,叫聲歡愉,頗有幸災樂禍之意。
突然“轟”的一聲巨響,偌大的扶桑巨樹竟然劇烈震動起來,眾人驚呼聲中,十日鳥尖叫撲翅,盤旋飛舞。樹梢震舞,巨葉紛紛飄落,遮天蔽日。拓拔野與空桑仙子也是驀地吃了一驚,雪羽鶴展翼急速滑翔,從四下擺舞的枝葉之間飛離出來。
湯池湖面驀然波濤洶湧,扶桑樹東側的湖面猛地噴起沖天巨浪,一條人影如離弦之箭倏然朝天疾射而去。滔天浪花中,十日鳥嗷嗷怪叫,次第盤旋,瞬息加速,形成一道直線朝那人飛去。
那人在空中突然翻了個筋斗,穩穩當當的落在樹梢之上。
拓拔野“啊”的一聲驚呼,岸上群雄也是紛紛失聲驚呼。陽光照在那人的臉上,眉目英挺,意氣風發,赫然正是蚩尤。他渾身衣衫破裂,肌肉糾結,仿佛一夜之間長大了許多。背負一柄青銅長刀,六尺餘長,鏽跡斑斑。
蚩尤仰天長嘯,猶如晴天霹靂,震得眾人雙耳隆隆。拓拔野又驚又奇又喜,蚩尤雖然勇悍絕倫,但體內真氣遠不如他強,但就适才這一聲長嘯來看,似乎真氣極為充沛。這一夜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昨日蚩尤從那樹洞掉下,重重撞在某物上昏了過去。過了半晌方才悠悠醒轉,頭疼欲裂,眼前一片漆黑。過了好一會兒才逐漸適應這黑暗,環身四顧,十幾道巴掌大的光線斜斜射入。借著這微弱的光柱,他這才逐漸看清四周。周圍是一個縱橫約有三十餘丈的巨大樹洞,四側樹幹皆有不少裂洞,陽光便從那裂洞中射入。仰頭上望,頂部空洞直達十余丈高,上小下大,如葫蘆一般。從這麼高的地方摔下,倘若不是自小練得一身鋼筋銅骨,只怕早已歸西。
前方五丈處有一個丈餘寬的黑洞,想來是繼續通向下方的。蚩尤四顧半晌,要想向上躍出去,絕無可能。四壁裂縫雖然頗多,但決計不能擠出去。而這扶桑樹堅硬容易鋼鐵,以他目前的真氣,想要豁大那裂縫,也是難於登天。眼下唯一的方法便是繼續往下走,看看是否能有出去的通道。運氣如何,也只有賭上一賭了。
蚩尤爬起身,小心翼翼的朝那黑洞走去。黑洞幽深不見底。蚩尤摸摸身上,那三昧真火的火摺子早已不知掉到何處,一咬牙,摸索著探腳往下觸碰。那黑洞壁沿粗糙,凹凸不平,頗多立腳之處,蚩尤慢慢的緣壁往下爬。一股股冷風陰森森的從下吹了上來,遍體侵寒。蚩尤大喜,倘若下面有風竄入,則必有出口,精神大振,一步一步的蹬踏攀緣。
如此向下攀了大約一個多時辰,十指皮破血流,鑽心疼痛。膝蓋、腳踝酸軟酥麻,頗為難耐。蚩尤自到這湯穀島來,便在不斷的廝鬥、攀緣,雖然神力驚人,耐力極佳,也不免有疲憊之感。但他意志極為堅強,不斷的鞭策自己,咬緊牙關在這黑暗莫測的樹洞中繼續下行。
突然一道微弱的光芒從左側斜斜射入,他借光下望,下面似乎又是一個葫蘆狀的樹洞,當下屈膝跳躍,穩穩的落在那樹洞中。這樹洞比之上面那個小了許多,光線也遠不如前者明亮。
洞內突然有亮光一閃,循光望去,左側洞壁上赫然插了一個黑黝黝的東西,形狀甚是古怪。蚩尤走上前去,借著微光打量。那物長兩尺餘,剩下一半插在樹壁中,狀如長刀,彎彎曲曲,兩面都有刀鋒。但刀柄狹長,並無護手。觸手冰涼,敲之鏗然有聲,似乎是青銅所制。蚩尤在那刀面上撫摩,銅銹班駁,凹線縱橫,交織成木葉紋樣。
從洞壁斜射入的微光照耀在那青銅刀上,登時亮起道道眩目的幽光。
蚩尤想將這青銅刀拔出來看看,但試了幾次都紋絲不動。蚩尤素來自詡神力,登時起了好勝之心,當下轉身背對銅刀,雙手過頂,恰好反握住刀柄,氣運丹田,奮起神力,大喝一聲,猛地揮臂拔刀。
突然嗡嗡巨響,他拔刀而出,失去重心,向前跌跌撞撞撲倒在地。洞內刹那間光芒縱橫,一道碧綠的氣體電竄而起,在他四周飛轉周旋,手中青銅長刀也倏然脫手飛出,在半空急速旋轉。耳邊驀地響起一陣狂笑聲,與那刀鋒破空、氣體橫流的響聲混在一起,險些將他震得暈去。
※※※那笑聲滔滔不絕,將蚩尤震得一跤跌倒,驚異之下轉頭四顧,只見那綠色氣體急速盤旋,猛然凝結成一個碧幽幽的光球,仔細分辨,竟宛如一個人的面孔。那笑聲竟似是從那光球的“口”中發出來的。
蚩尤一躍而起,喝道:“何方妖孽,竟敢放肆!”那光球依舊哈哈狂笑,過了半晌才道:“小子,你又是何人?”蚩尤傲然道:“少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蜃樓城喬羽之子蚩尤!”那光球一楞,喃喃道:“蜃樓城喬羽,那是什麽人?”喬羽名振大荒,蚩尤對父親又極是尊敬,聞言大怒,冷笑道:“連喬羽都不知道,你這妖孽太也差勁。”
那光球哈哈大笑,突然道:“喬羽?難道是喬愧水的子孫麽?”喬愧水乃是六百年前木族長老,正是蚩尤上祖。蚩尤微微一驚:這妖孽怎知上祖名諱?當下喝道:“妖孽,喬家上祖的名諱豈是你能隨便亂叫的?”那光球嘿嘿笑道:“叫他名諱又如何?倘若他見到我還得跪下磕頭呢!”
蚩尤聽他辱及先人,登時大怒,喝道:“妖孽敢爾!”想要拔刀,但腰間彎刀早已丟得不知去向,不及多想,猛然沖上前,雙掌拍去。那光球縱聲大笑,倏然回轉,到了蚩尤身後,道:“好小子,果然是喬家男兒。嘿嘿,沒想到我等了六百年,竟等到喬愧水的後人,當真是天意。”
蚩尤聽他稱讚喬家,火氣頓時消了一半,轉身冷冷道:“妖孽,既知喬家男兒,還不伏首投降。”那光球哈哈大笑道:“小子,你倒是和我當年很象。好,好,好,緣分註定,也不枉了這六百年的等待。”
蚩尤聽他動輒言稱六百年,頗覺蹊蹺,突然想到某人,登時心中大震。光球見他臉上變色,嘿嘿笑道:“小子,你知道我是誰了麽?”蚩尤心中驚疑不定,但也不敢再口出不敬之語。
那光球悠悠蕩蕩的落在蚩尤面前三尺之處,朝那疾轉不已的青銅刀喝了一聲:“住!”,那青銅刀登時筆直落下,嵌入洞底。光球嘿然道:“小子,你可知這扶桑樹是由什麽而化的麽?”蚩尤道:“大荒傳聞,是六百年前木族青帝羽卓丞所化。”眼下尚不知這光球身份,是以他此番的回答已無先前不敬語氣。
光球“咦”了一聲,突然狂笑不已,道:“可笑可笑!這妖木竟然是我所化的?哈哈,這可真是有趣的緊哪!”蚩尤心中大震,聽他言中之意,乃是自稱六百年前木族青帝羽卓丞了。當下大聲道:“蚩尤雖不再是木族男兒,但是青帝乃是萬人景仰的神人,你口口聲聲說自己是青帝,可有什麽憑證嗎?”
那光球笑道:“喬家什麽時候不再是木族中人了?難道這六百年竟有這般大的變化麽?嘿嘿,你竟然是喬家兒郎,怎地連木族七大神器都不認識麽?”那柄青銅長刀突然應聲飛起,平平的落在蚩尤的手上。蚩尤低頭望去,那刀面上突然閃起隱隱的碧光,竟是一個“苗”字。
蚩尤大驚,青銅刀險些脫手掉地。這青銅刀竟果真是木族七大神器之首的苗刀!苗刀又稱“長生刀”,乃是上古神器,由女媧補天餘下的五色石中煉取的青銅所制。刀屬木,富靈力,輔助木族青色魔法使用,可以助長萬物,所以稱為苗刀或長生刀。苗刀一向為木族歷代青帝權刀,刀在則如青帝親臨。自從六百年前羽卓丞在東海大戰其時的六大惡龍,力竭化為扶桑木,這苗刀便不知所蹤。其後兩代青帝惟有以大荒第一名匠路心童打造的青銅刀為替代,作為木族權刀。但是那青銅刀雖然材質極佳,做工考究,亦是上佳神器,比之苗刀,終究相去太遠。木族六百年間四處尋找苗刀下落,始終無功而返,沒想到竟在這扶桑樹的內洞之中。
那光球嘿嘿笑道:“苗刀所至,如青帝親臨。小子,你還不拜見寡人?”蚩尤抱拳道:“晚輩蚩尤參見羽老前輩。但是喬家自三十年前起。已不再隸屬木族,所以不能再行拜禮,還請前輩恕罪。”那光球奇道:“喬家當真脫離木族了?那可當真是我們的損失。既然如此,你就免禮罷。”蚩尤聽他如此說,登時大喜,心中對這六百年前的青帝大生好感。
蚩尤道:“大荒中相傳前輩物化扶桑,沒想到竟能親身拜見,蚩尤真是有幸。”見這青帝尊重喬家,他言語頓時變得十分恭敬。那光球羽卓丞道:“嘿嘿,這是命中註定之事,沒有什麽有幸不有幸的。說我化為扶桑樹,那可當真是天大的謬誤。這扶桑樹其實是東海巨鱗龍所化。”
蚩尤大為好奇,道:“是六百年前東海六大惡龍之首的巨鱗龍麽?”羽卓丞道:“除了他還會是誰?當年我經過東海,瞧見這六隻惡龍肆虐風浪,短短一個時辰內竟掀翻了兩百餘艘漁船,盛怒之下,就與那六隻惡龍動上了手。”蚩尤素來對這搏殺凶獸之事極感興趣,何況是這史上極為經典的一戰。當下盤膝坐下,興致勃勃的聽他述說。
羽卓丞道:“那六隻惡龍極為凶頑,與他們鬥了一日一夜,遍體是傷,方才將兩隻龍殺死。”他見蚩尤極感興趣,不由也來了興致,滔滔不絕的說將開來,如何如何施展魔法,如何如何浴血奮戰,諸多細節之處講得尤為逼真兇險。蚩尤遙想當日羽卓丞在驚濤駭浪中叱吒風雲,降龍伏魔的英雄氣概,不禁悠然神往。這東海六龍雖不屬於大荒凶獸,卻是海外臭名昭著的惡獸,六龍齊飛,比之當日自己與父親搏殺藍翼海龍獸的情形又不知兇險了多少倍。
原來羽卓丞當年孤身鬥六龍,血戰三日三夜,終於搏殺了五條凶龍,只有巨鱗龍眼見不妙,向西南逃逸。羽卓丞雖然身負重傷,卻依舊奮力追殺。一人一龍一路激鬥,來到當時的荒島湯穀。其時湯穀只有巨大的湯水湖,尚無今日這參天摩雲的扶桑巨樹。那巨鱗龍到了湯水中,傷勢大愈,竟更為兇猛。
其時羽卓丞精疲力竭,念力不足以封印巨鱗龍。無奈之下,奮起餘威,竟施用“長生訣”與青木兩傷魔法,先釋放苗刀中封印的十隻太陽烏,再將自己魂靈脫離軀體,進入苗刀,人刀合一,破入巨鱗龍軀體之內,將其刹那間封印,木化為扶桑樹。但同時,他也將自己的魂靈封印於這長生刀中。
這六百年來,巨鱗龍的魂靈雖然早已被封印而逐漸消亡,但他的自己的魂靈也無力自我解印,便這般禁錮於苗刀之中,不得超脫。雖然軀體早已化為塵土,靈魂念力卻在長生刀裡殘存。這其中的痛苦,只有親身經歷才能體會。
那十隻太陽烏忠守主人,哀啼不散,在這湯穀島上棲息下來,想方設法解印羽卓丞的元神。是以六百年來,每有人來到這湯穀,十日鳥便要將他叼銜到扶桑樹上,驅之上攀,只望能進入樹洞,解開羽卓丞的苗刀封印。期間雖偶有進入者,但竟沒有一人能將苗刀拔出,自然也就無法解開封印。
蚩尤吃驚道:“這麽說來,這扶桑樹竟是巨鱗龍所化的了?”羽卓丞道:“那當然,巨鱗龍是天下第一大的凶龍,除了它,誰能化為這般高的樹木?”他嘿嘿笑道:“大荒中人竟認為這妖樹是我所化,真是可笑之至。”蚩尤茫然道:“倘若如此,這封印必定極為難解,怎地我竟能拔出?”
羽卓丞喝一聲道:“轉!”那苗刀在蚩尤手中陡然旋轉,刀柄恰好落入他的雙手中。羽卓丞道:“小子,看看你的手臂。”蚩尤低頭望去,大吃一驚,只見兩道綠光從刀柄處傳入自己雙手,沿著經脈一路竄將上來,雙臂頃刻間綠光縱橫。乍一看去,竟宛如與刀連成了一體。
羽卓丞道:“要解開這苗刀封印,只有兩種可能。要麽知道我的封印訣,並具有極強的意念力,要麽天生木靈,可以禦木通神。”蚩尤道:“如此說來,我只能是第二種了?只是這天生木靈又是什麽意思?”羽卓丞道:“人天生有五種金木水火土五種屬性,各有強弱。上古創世之初,五族族群便是以此而分。木族中人雖也有其他屬性能力,但木屬性能力最強。其中又有極少數人天生具備極強的木靈能力,可以感應萬物中木屬靈力。如果修煉青木魔法,就可以禦木通神。幾千年來,有這等能力的人寥寥無幾。”他光球跳動,那雙“眼睛”盯著蚩尤,一字字道:“小子,你就是其中一個!”
第三卷 第二章古浪嶼
蚩尤猛地退了幾步,不可置信的望著自己的雙臂與苗刀,又望向羽卓丞。羽卓丞道:“這苗刀原就是通靈神器,一到你的手中,立即便靈意相通,輕而易舉的被你駕禦。所以你才能將它一下拔出。”蚩尤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中驚喜欲爆。羽卓丞乃是木族青帝,自然不會說錯。如此說來,自己竟是千載難逢的天生木靈,可以隨心禦使這木族第一神器!
羽卓丞哈哈大笑道:“小子,你別高興得太早。以你目前的念力和真氣,只是能夠舞動苗刀而已,要想自由禦使,稱雄大荒,你還早著呢。”蚩尤臉上微微一紅,心中一動,羽卓丞剛正俠義,倘若能得他相助,傳授自己青木魔法,對於複城大計,必然大有裨益,當下拜倒道:“蚩尤身懷血海深仇,誓要打敗水妖,重建大荒自由之城。勢單力薄,恐怕難以完成重托,懇請青帝教誨,傳授青木魔法。”
羽卓丞不知大荒中發生之事,當下蚩尤一一道來。羽卓丞點頭道:“原來如此。嘿嘿,你想重建蜃樓城,那便是與五族為敵。小子,我是木族中人,為何要幫助你呢?”蚩尤不擅口才,一楞,咬牙大聲道:“蚩尤雖然愚鈍,但是相信天下只有正義之說,沒有族群之分。眼下大荒五族分立,各族內極為腐敗。百姓顛沛流離,苦難極深。只有蜃樓城裡,所有人平等友愛,如同家人。蚩尤只想打敗奸邪之徒,重新建立一個和平自由的城邦。前輩正直俠義,倘若你是蚩尤,不知道會怎麽做呢?”他自小在蜃樓城裡長大,耳濡目染盡是平等自由的言論,這番話雖然簡短,卻是正氣凜然。
羽卓丞一楞,大笑道:“好小子,說的好!嘿嘿,我是木族青帝,卻偏偏要幫你這木族叛徒。”蚩尤大喜,拜倒不起。羽卓丞道:“可惜我軀體已壞,元神在這苗刀中六百年,今日釋放出來,不需幾日恐怕就會逃逸殆盡。”蚩尤大急道:“難道沒有其他辦法麽?”
羽卓丞笑道:“生老病死,自然之事。我已經多活了六百年,難道還要再活六百年嗎?小子,眼下唯一的方法,便是讓我的元神進入你的體內,借你的軀殼多活幾天。”蚩尤大喜道:“如此甚好!”羽卓丞道:“最多三個月,我的元神也會從你的軀殼逸散出去。但是仍然會有不少意念力與真氣留在你的體內。這三個月裡,我會盡我所能,教你青木魔法和其他的一些功夫。能學會多少,就看你的造化了。”
蚩尤心中激動,長拜不起。
羽卓丞道:“小子,握緊苗刀,可別撒手。”蚩尤雙手緊握刀柄,突見羽卓丞那綠色光球急速旋轉,朝後飛去,猛然後折,化為一道碧光刹那之間沖入苗刀之中。碧光如電,穿過苗刀,徑直竄入自己右臂。經脈宛如有一道熱流陡然湧入,洶湧澎湃,耳邊轟然作響。那道熱流如春江怒水,刹那間遊走全身,在經脈間旋繞了數十轉才在丹田處沈寂下來。
蚩尤又驚又喜,道:“前輩,你已經進去了嗎?”從丹田處傳來羽卓丞的聲音,道:“小子,你這身體也忒局促,手腳都騰挪不開。我幫你舒舒筋骨。”蚩尤正疑惑,突覺丹田處有雄渾真氣陡然膨脹,將周身骨骼肌肉撐得仿佛要爆炸一般,難受已極。蚩尤悍勇頑強,咬牙堅忍。那真氣越來越強,眼見周身綠光縱橫,肌肉陡然鼓起,骨骼宛若被突然拔長,咯咯直響,劇痛攻心。
羽卓丞贊道:“好小子,果然不愧是喬家男兒!”但那真氣卻絲毫不減,猛地又漲大了幾分,周身骨骼“格拉拉”一陣脆響,肌肉渾然四處鼓起,衣裳瞬息間紛紛撐裂,絲縷飄揚。劇痛中突聽“呼”的一聲,一道熱辣辣的氣流從丹田貫入腦頂,腦中轟然,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再度醒來之時,腦中如澄海清風,神清氣爽,全身精力充沛,舉重若輕。低頭望去,自己竟陡然長高了一尺餘,肌肉糾結雄武,最不可思議的乃是,周圍原本漆黑的一片,竟然變得明亮起來!聽到體內傳來羽卓丞的笑聲:“小子,我替你打通了青光眼,舒展了骨骼,是不是舒服很多哪?哈哈。”
蚩尤一楞,青光眼?視野雖然明亮,卻隱隱蒙著一層淡淡的綠色。難道這便是父親曾經提起的木族“青光眼”麽?青光眼不僅可以在黑暗中看得歷歷清楚,還可以借此行使諸多魔法,例如“青光攝神法”。蚩尤大喜,道:“多謝前輩!”羽卓丞嘿嘿笑道:“謝我什麽?你自己有青光眼,我只是幫你打通了而已。”
這時樹幹裂縫中有光影一閃而過,蚩尤瞬息間便看得分明,竟是拓拔野與一個美貌的白髮女子騎在一隻雪白的仙鶴上盤繞飛過。蚩尤大喜道:“前輩,是我的朋友來找我了。”羽卓丞道:“那咱們就出去吧。六百年了,也不知外面的世界變得怎麽樣了。”
當下蚩尤在羽卓丞的指引下,朝下麵的樹洞縱躍而去。他有了青光眼,這漆黑的樹洞中極為明亮清晰,又有羽卓丞的元神真氣,往下探尋絲毫不費氣力。過了不久,便到了樹底。
這扶桑樹既是巨鱗龍所化,他們所在之處,自然便是巨鱗龍的排泄處了。當下蚩尤將苗刀背負,真氣流轉,陡然間奮起神力將那一片巨木拍得粉碎。湖水急旋,刹那間湧入。蚩尤乘勢游龍般竄了出去,渾身真氣隨著一聲大喝在湖底爆引開來,巨浪滔天中,他高高的躍上了扶桑樹的樹梢。
眾人目瞪口呆,既驚且奇。這少年昨日與那十日鳥苦鬥之時,真氣遠不及此刻鼎盛,也不知他因禍得福,究竟有了什麽際遇。
那十隻太陽烏環繞蚩尤盤旋飛舞,嗷嗷亂叫。蚩尤大喝一聲,從背後緩緩的拔出了那柄奇形怪狀的青銅長刀。刀長六尺,通體綠鏽,在陽光下一道綠芒幽幽閃過,劃入蚩尤的手臂之中。
數千群雄中不少都是木族中輩分頗高的顯貴,見到那苗刀無不面色大變,失聲驚呼。成猴子大叫道:“長生刀!”他這一聲高呼,其他族的群雄也都紛紛變色。成猴子極為識貨,大荒諸多寶物他無不了然於胸,對於其中的真偽辨別更是舉世無雙的高手。聽他如此驚叫,定然錯不了。但木族遺落了六百年的至尊神器,怎會在這個少年使者的手中?
那十日鳥見了長生刀,竟無不歡鳴。蚩尤依照羽卓丞,低聲念封印訣,大喝一聲,長生刀呼呼旋轉,那十隻太陽烏突然化為十道紅光,倏然化入苗刀中。這是蚩尤第一次封印神獸,心中驚喜,忍不住又仰天大笑。
木族群雄中有人叫道:“青帝!他一定是羽青帝轉世!”木族中人對於剛正豪俠的羽卓丞極為尊敬,縱然這批木族罪人也是如此。眼見蚩尤神威凜凜,手持苗刀,瞬息收服困擾了他們多年的十日鳥,都是又驚又佩,都不由相信這少年確是羽卓丞轉世。當下竟有許多木族中人齊齊拜倒。
拓拔野瞧得好笑,回頭卻望見空桑仙子也是滿臉驚愕。她貴為聖女,自然知道這苗刀,但這並非她至為驚訝之處。蚩尤體內綠光隱隱,似有極強的木屬元神,意念之強,竟讓她的精神力也為之波動。蚩尤高舉苗刀時,綠氣由刀入體,渾然一氣,竟是罕見的天生木靈。這少年雖然還不過七尺之軀,臨風傲立,竟有說不出的霸氣,難道果真是羽卓丞轉世麽?
眾人震驚揣測中,聽到纖纖脆生生的叫道:“蚩尤,你還不下來,我仰得脖子都酸死啦。”
十日鳥既被封印,那扶桑樹周側的奇異念力也突然消除。雖然島外滄海茫茫,但終究有法子離開此處。想到此處,群雄無不歡欣鼓舞。當日下午,成猴子等人又齊心協力釣了幾隻巨鯊慶賀。奇事好事接踵而來,不知為何,湯穀附近海域的各種魚類突然多了起來,這一下午,群雄竟捕釣了數以萬計的各類海鮮,直令眾人心花怒放。數十年來眾人從未這般萬事順心,想來這三個少年果真是貴不可言的福星。
當夜,群雄在島上歡宴,除了空桑仙子未來外,所有人都在湯水湖邊縱情歡慶。蚩尤悄悄的將拓拔野拉到一邊,將昨日奇遇原原本本的說了一遍,聽得拓拔野又驚又喜,彎下腰來敲敲蚩尤的丹田,低聲道:“晚輩拓拔野叩見前輩。”果聽那裡邊有人喝道:“小子,別打擾我睡覺!”拓拔野愕然,兩人對望半晌,哈哈大笑。
拓拔野與蚩尤誤入湯谷,原以為將終身受困此處,不料竟各有奇遇。兩人不由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既有上蒼庇佑,那還有什麽值得畏懼?當下兩少年!肩搭背重回席中,與眾人以山泉代酒,佐以佳餚,談笑共歡。纖纖坐在兩人之間,背倚白龍鹿,吃得極是高興,左顧右盼,格格笑個不停。
明月當空,秋風涼爽。這大荒第一流放地,這一夜竟成了人間天堂。
翌日清晨,拓拔野三人前去拜謝空桑仙子。到山谷穀口喊了幾聲,均杳無回應。一路走去,覺得有些古怪,那河流中的金背魚竟都已不知去向。待到了那竹屋中時,才發現裡面空無一物,只有西面竹壁上赫然刻著一首以手指指力刻寫的“刹那芳華”。
人去樓空,晨風吹窗。想起昨日她對雪羽鶴所說的“最後一次馱我”,明白她那時已經下定決心已經離開此地了。東海蒼茫,不知她去了何處,但她必是不願讓人知道行蹤才不告而別。拓拔野、纖纖與她相識雖不過一日,卻已有半師半友的緣分,想到她孤身一人,漂泊天涯,都不禁有些悵惘。
中午時分,拓拔野將群雄召集至湯水湖邊。此刻群雄早已將拓拔野、蚩尤視為神明,恭敬遵從。拓拔野道:“各位英雄。眼下大荒中兵亂四起,蜃樓城已經被水妖攻破了。倘若我們現下回去,敵眾我寡,只怕不消幾天,大家又要被水妖趕回到這湯穀島來。”一人叫道:“他***,怕他作甚!老子這條命是聖使撿回來的。聖使叫我往東,我還能往西麽?”另一人叫道:“正是。老子在這島上待得都快長青苔了,正好讓水妖替我刮上一刮。”眾人哈哈大笑。
拓拔野笑道:“多謝各位。咱們齊心協力的和水妖鬥,那是沒錯。不過眼下時機未到,這沒把握的仗,咱們先不打。”盤穀叫道:“聖使,我聽你的。你想要我怎樣,你便直說罷。”眾人轟然應和。
拓拔野道:“好!既然如此,我就和大家說說我的計畫。我和蚩尤使者先到古浪嶼去找尋斷浪刀科汗淮,然後設法再將蜃樓城的弟兄們集結起來。你們先守住這湯穀島。只要你們不離開這裡,水妖定然不會與你們為難。我們一找到失散的朋友們,便立即趕回這裡。到時我們兵強馬壯,重建蜃樓城,再和水妖決一死戰!”
群雄面面相覷,他們在這裡待了幾十年,此時枷鎖已除,實是恨不得能立時離開。但聖使說的也頗有道理,他們原是五族罪人,倘若就此回到大荒,以數千人對抗數十萬人,定然凶多吉少。況且他們不識水性,大海茫茫,想到大荒也是難若登天。唯一方法便是團結更多的人,一道重建一個自由之城,招聚天下豪傑,與水妖乃至其他四族抗衡。
當下成猴子叫道:“聖使說的有理。咱們都忍了幾十年啦,也不差這一時半刻。”有人陰陽怪氣的說:“可不是麽。再說眼下這海上物產豐富,日子好過得多,有些人也不必乾等十天半月的釣那粗糙的大鯊魚啦。”眾人哈哈大笑。成猴子笑駡道:“你***,夫子山,昨晚吃得最歡的是你罷?”
拓拔野見眾人都無異議,頗為歡喜,笑道:“如此最好。”群雄原不過是烏合之眾,但眼下同仇敵愾,竟頗有凝聚力。當下眾人又嚷嚷著要推選首領,大家議論半晌,轟然推舉拓拔野為“湯穀城城主”,蚩尤為大魔法師,便連纖纖,也被眾人好說歹說推為“聖女”。流浪兒出身的城主、略通魔法的大魔法師和十歲的聖女,便在群雄的歡呼聲中誕生。
拓拔野、蚩尤倒是有些措手不及,狼狽的推辭了半晌,蔔運算元叫道:“聖使,你乃是上天派遣來解救我們的,你做這湯穀城主可是再也適合不過了。蚩尤使者是羽青帝轉世,做這大魔法師那也是絕無爭議。咱們好不容易能團結一起,要是你們不做這帶頭的,換了別人來做,有誰能服呀?”眾人轟然稱是。拓拔野心想也是,這數千人都是極為兇悍狂野的梟雄,彼此要互相敬服還真不是易事。眼下他與蚩尤是眾人的天賜救星,極具威信,倘若一味推脫反而不好。再說若真能將這一干猛士招致麾下,對於蜃樓城複城大計,大有裨益。
拓拔野與蚩尤對望一眼,兩人心意相通,當下微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推辭啦。”眾人歡聲長呼。拓拔野道:“不過咱們需約法在先。咱們是討伐水妖的自由之師,可不能做比他們更不得人心的惡事。如果有哪位作了傷天害理的事,可就別怪拓拔不客氣啦!”他知道這群家夥凶頑難訓,需得好好約束,否則別說重建自由之邦,可能不需幾月就千夫所指,臭名難覆了。群雄轟然應諾。拓拔野與蚩尤擊掌微笑,月餘來的胸中鬱悶之氣一掃而空。纖纖笑吟吟的瞧著兩人,白龍鹿也歡嘶不已。
當下拓拔野讓眾人推選代領袖,以便他們不在之時不至群龍無首。群雄嘻嘻哈哈互相推委了一陣,才選出幾個德高望重的人來。一個是當年火族的大長老赤銅石,由於貪財被人陷害,流放至此,但除生性鏗吝之外,為人倒頗為和藹公正,因此被推為大長老。一個是盤谷,勇猛憨直,大家都頗為喜愛,被推為大將軍。卜運算元算卦算出神帝使者三人,奇功一件,令人刮目,雖然從前算卦每每算錯,但還是被起哄推為大巫蔔。出乎拓拔野意料之外的是,那好色成性的柳浪竟被公推為軍師,便連對男人、尤其薄幸男人恨之入骨的辛九姑也投舉推他。他的智謀似是公認第一。四人中由赤銅石為首。
之後又按照年齡性別,組成三軍。女軍由辛九姑統領,青年軍由盤谷統帥,壯年軍則由土族將軍爾雅率領。制度既定,群雄又設宴歡慶,狂歡了一夜。
到了第二日中午,拓拔野、蚩尤與推選出來的領袖計議後,定下詳密計畫,這才放心上路。拓拔野從纖纖頭上拔出瑪瑙簪,變為雪羽鶴。然後依照空桑仙子傳授的封印魔法,用無鋒劍將白龍鹿暫時封印。三人騎上鶴背,在眾人的歡呼聲中盤旋飛翔,又繞著湯穀島飛了幾圈,這才向東北方向飛去。
雪羽鶴飛得極快,日落時已在數百裡外的小島上。當日他們離開蜃樓城時,乘著柚木船偏離了不少方向,又被巨鯊吞入腹中朝南而行,到了湯穀。因此距離古浪嶼其實也有千五海裡之遙。好在眼下禦空飛行不大會受風浪影響,依照司南與《大荒經》,取直線而飛。
第二日黃昏時分,三人一鶴已到了古浪嶼。
殘陽如血,雲霞變幻,海鷗翩翩飛翔。古浪嶼碧樹蒼翠,黑石白沙,雖遠不及湯穀大,但卻比之美了百倍。
纖纖回到故居之地,極為歡喜,在雪羽鶴背上半立起身裡大聲呼喊:“爹爹!爹爹!”他們離開蜃樓城已有月餘,依照當時科汗淮的說法,他當已帶著喬羽到古浪嶼與他們會合。是以纖纖人在半空,已經迫不及待的呼喊起來。蚩尤心中的期盼、焦慮也是絲毫不下於她。
雪羽鶴緩緩降落在白色沙灘上,三人跳了下來。還不待拓拔野將雪羽鶴封印,纖纖已經朝島上狂奔而去。拓拔野、蚩尤急忙緊隨追上。
三人繞過石崖,穿過一片小樹林,來到一個木屋前。小溪流淌,倦鳥歸林。但那木屋門扉緊閉,簷角蛛網,似乎也頗久沒有人住。纖纖怔立片刻,沖上前推門喊道:“爹爹!”屋內木桌竹床,塵灰滿布,空蕩無人。夕陽從竹窗斜斜照入,塵粒在光柱中飛舞。纖纖呆呆的站著,淚珠一顆顆掉落。
拓拔野輕輕將她攬入懷中,撫摩著她的頭低聲道:“傻丫頭,哭什麽。咱們比你爹爹先走,還費了這許久工夫才到。你爹爹和喬城主還要尋找失散的遊俠,自然不會這麽快到啦。”纖纖擦去眼淚,大聲的笑道:“對,我爹爹厲害的很,那些水妖哪裡是他對手。他一定是找其他遊俠去了,過幾天就該回來啦。”話雖這般說,心裡還是說不出的驚惶憂慮,淚水忍不住又湧了出來。
蚩尤心中也是驚憂交集,雖說科汗淮神功蓋世,但父親身受重傷,又落在叛徒宋奕之手中。水伯天吳躋身大荒十大魔法師,魔法無邊,手下又有眾多一流高手。科汗淮要想從重圍之中,順利將喬羽救出,實是難如登天。縱然他能殺出重圍,自己父親只怕也是凶多吉少。當日自己離開蜃樓城時的一絲僥倖之意,此刻顯得如此渺茫無望。越想越是焦慮悲鬱,心肺欲裂,直想捶胸狂呼,一解悲鬱悶氣。但他生怕令纖纖更為傷心,咬牙隱忍不發,拳頭緊攥,鮮血自指縫間一絲絲滴落。
耳中聽到羽卓丞低聲道:“小子,喬家男兒都是流血不流淚。沒有什麽過不了的困難。眼下你爹生死如何,還難說的很,何必擔心?嘿嘿,就算死了,那也是響噹噹的好漢,有什麽可難過的?這般悲悲切切的,可不是讓水妖瞧了笑話麽?”蚩尤心中一震,忖道:“是了。我爹即算死了,也是光耀千古。我應做的,應當是向水妖討還血債,建立自由之邦!怎能婆婆媽媽的傷心難過,沒的辱沒了喬家的聲名!”當下滿腔鬱悶都化為怒火與豪氣。
拓拔野正擔心蚩尤悲怒難抑,轉身看見他雖雙眼怒火欲噴,但面容上卻是說不出的平靜,只是淡淡道:“咱們先住下,等上一段時日。”拓拔野拍拍他的肩膀,對著纖纖展顏笑道:“不管怎樣,咱們總算是到了古浪嶼了。估計過不多久,科大俠、喬城主就會帶著大批英雄好漢來和咱們會合了。咱們趕緊將這島上好好收拾收拾,可別到時科大俠問你:”纖纖,你叫大夥兒睡哪兒哪?睡在沙灘上看星星數月亮嗎?‘“纖纖撲哧笑道:”你當是螃蟹嗎?睡在沙灘上數月亮?“
當夜三人收拾了房間,燒了些海味,用完膳後就在這木屋中睡下。拓拔野、蚩尤翻來覆去,心中波濤起伏,睡不著覺,當下悄悄的起身。月光如水,照在纖纖熟睡的臉龐上,秀眉微蹙,俏臉酡紅,細細的汗珠沁在小小的鼻尖上,仿佛在夢中還在擔憂一般。兩人對望一眼,均是心下難過。這小女孩兒從今往後,只怕當真是無依無*,他們只有竭盡全力,好好的照顧她了。兩人替她擦去汗珠,掖好薄被,掩門朝沙灘上走去。
濤聲陣陣,隨著月光層層漾來。夜空晴朗,樹影班駁,兩人無言的走在通往沙灘的林間小徑上,仿佛正走向一條不知未來的道路。
那一夜,拓拔野與蚩尤在沙灘上坐到天明,談了諸多事情。兩人相識雖然不過兩個多月,但意氣相投,患難與共,彼此都已肝膽相照,極為信賴。在湯穀島的際遇更將兩人的友情拉近了一步,同時也註定了在未來的日子裡,要一起為同一個目標奮鬥不息。這一夜長談,更是使得二人在許多事情上的看法達成了一致。
此後的一個月裡,拓拔野、蚩尤、纖纖便一直在古浪嶼上留守等候。白日裡,蚩尤入海捕魚,留島守侯。拓拔野則帶著纖纖騎鶴飛翔,四下打探蜃樓城群雄的消息。但滄海茫茫,人煙稀少,除了湯穀,始終沒有找到落難的遊俠,更勿論科汗淮與喬羽。雖偶爾也能發現一些偏僻的島國,但島上居民大多是蠻荒野民,言語不通。而兩人長得俊逸美麗,又騎乘白鶴,每每被認做仙人,受蠻荒島國萬眾膜拜。因此每日回到島上時時常帶回一些化外野民進貢的土特產品。
最初十幾日,拓拔野與纖纖還能談笑風生,縱橫千里,領略東海汪洋壯闊美景。但始終杳無音信,不由日益擔心。纖纖也一日比一日消瘦,笑容日少,就連話語也少得出奇,瞧得拓拔野二人甚為心疼憐惜。到了後來,拓拔野決計冒一冒險,讓蚩尤留在島上與纖纖相伴,自己則夜半起身,孤身騎鶴,朝西南蜃樓城方向飛去。
往西千里,接連經過三個島國。四處打聽,島民都僅知道大荒蜃樓城被水族攻破,據說已被屠城,但是否有人逃生,便一概不知了。拓拔野索性再往西行,還未達蜃樓城,遠遠的一些小島上,都已是黑旗招展,盡是水族城邦。海上盡皆是遊弋的水族戰船。拓拔野雖然膽子奇大,卻也不敢再冒然前行。
當下拓拔野向南繞行,悄悄降落在某一小島上。半夜裡伺機抓獲一名水族軍官,逼問再三,他竟也不知道科汗淮、喬羽的生死。原來那日他們走後,科汗淮浴血奮戰,殺了眾多水妖,苦戰中卻被水伯天吳乘隙制住。科汗淮突以兩傷魔法一舉脫身,並將水伯天吳擊傷。混亂中,科汗淮救出喬羽殺出重圍,身披四十餘處輕重傷躍入海中逃逸。但是他們傷勢極重,且那夜風浪極大,多半凶多吉少。此後一個月裡,水族又對方圓五百里的海域封海查尋,一無發現。唯一的解釋便是兩人已經葬身魚腹。雖然如此,水伯天吳仍不敢稍有放鬆,繼續封海搜尋,希望能找找屍體遺物。
拓拔野聽得喜憂交集。心中隱隱覺得,以科汗淮與喬羽的能耐,應不至於被海魚吞噬。但既身受重傷,也絕無可能在水妖密集的搜尋中潛海一月不出。倘若他們尚且生存,又在何處呢?科汗淮智計百出,每每出人意料之外,這回是否也是他的計謀使然呢?拓拔野思忖再三,也理不清頭緒,當下揮掌將那水族軍官擊昏,依舊悄悄騎著雪羽鶴東返而去。
回到古浪嶼,拓拔野將這消息告訴二人,他們一聽之下,均是悲喜參半。但既然連水妖都未發覺兩人屍體,則生死不能定論。既然如此,兩人能生還的可能性只怕更要大些。三人互相勉慰,雖然這消息並非喜訊,但比之此前心中的那無望的憂慮,卻是強了幾分,也給他們留下不少想像中的希望。
拓拔野突然心中一動,道:“科大俠喜出奇兵,當日在天壁山就是將水妖騙得七葷八素。我想他們多半不在海上,可能還在蜃樓城某處藏著。”纖纖喜道:“是了是了,拓拔大哥說得沒錯,我爹爹定然還在蜃樓城裡,是以水妖以為他們已經跳海,不會留心島上。”蚩尤對科汗淮不太瞭解,但對這推測卻頗為動容,也是喜動顏色,點頭不已。
當下三人的精神都為之一振,越想越有可能。蚩尤一拍大腿道:“倘若真是在蜃樓城裡,他們定然可以平安無恙。島上有許多秘密暗道,四通八達,水妖想找到他們難如登天。”他又皺眉道:“但是眼下水妖一直封海,想要出來也不是件易事。”拓拔野笑道:“這天下有不裂縫的牆嗎?只要水妖稍一放鬆,他們便可以從容離開。”纖纖歎道:“可是不知道要過多久,才能看見爹爹呢。”
拓拔野道:“咱們不必太過擔心了,只需好好在這島上待著,他們必定能找上來。”蚩尤點頭道:“不錯。眼下要緊之事,便是趕緊練好功夫,同時好好將湯谷島群雄團結調教,作為複城的主力。”他與拓拔野這一月來,一有空便商量這湯谷島群雄之事。這群人個個都是桀驁不訓的狂徒,要令他們徹底心悅誠服還需要強大的武功魔法與剛柔並濟的治軍手段。眼下兩人雖然暫為“湯穀城城主”和“大魔法師”,但這兩項條件,秉心而論,還不足以駕禦群雄。
拓拔野點頭道:“正是。咱們要想方設法將一切準備好,待到科大俠與喬城主回來時,便可以立即計議複城大計。”三人討論了半晌,訂下今後的計畫。拓拔野加緊修煉“潮汐流”,蚩尤則加快修行“青木魔法”。畢竟羽卓丞在他體內的元神已經日益衰微,再過一個多月便要逃逸殆盡了。至於這剛柔並濟的治軍本領,只有找機會向赤銅石等人慢慢討教了。
猜度斷定,計畫謀立,三人均是興奮不已。
自此日起,三人便安心的住在古浪嶼上,潛心練功。蚩尤每日清晨便到海邊樹林裡,借樹木靈氣,修行青木魔法。他天生木靈,對青木魔法的諸多艱深玄奧之處倒是一聽便懂,快於常人百倍,威力也極易發揮出來。博大精深的青木魔法竟只用了一個月時間便基本傳授完畢。羽卓丞教得興起,將木族中其他諸多秘密的魔法念訣都一股腦兒傳了給他。蚩尤也頗為爭氣,一點即通,學得如饑似渴。
拓拔野則每日盤膝坐在海邊的礁岩上,感應天地潮汐,以意禦氣,將體內蘊藏的諸多真氣一一化解。調氣運息之餘,也不忘了修行空桑仙子傳授的封印魔法。真氣日盛,封印魔法也日益圓熟。待到第七日時,已能在瞬息間將白龍鹿封印入無鋒劍中。此後進展更為神速。
纖纖則每日騎著白龍鹿在島上東遊西蕩,時而到樹林裡看看蚩尤,時而到海邊瞧瞧拓拔。見兩人都學得專心致志,心無旁騖,她也只好拉著白龍鹿在海灘上捉螃蟹玩了。
日子便這般一天天過去。轉眼便到了初冬時分。
這日蚩尤又如同往日般到樹林裡修煉,剛坐下不久,便聽到羽卓丞微弱的聲音淡淡的說道:“小子,我大限將到,元神守不了多久就要逸散了。”蚩尤大驚,心中不由湧起難過之意,但三個月前,他便已知道這一刻終將來臨了,是以雖然難過卻並不太過突兀。羽卓丞嘿嘿笑道:“你很好,比我預料的好得多。這些魔法你都已經掌握得八九不離十了。”蚩尤半晌才低聲的說道:“前輩大恩,來世必報!”羽卓丞喃喃道:“來世,嘿嘿,不知這古怪世界,可真有來世麽?”
這不知形體的前輩在自己體內三個月,脾性又與自己頗為相似,蚩尤內心深處早已將他當作另一個父親一般。眼下臨將大別,不知為何,素來堅強的蚩尤竟突然悲不可抑,仿佛破城別父的悲苦都在這一刹那同時湧將上來,心中酸楚,眼淚奪眶而出。羽卓丞詫道:“咦,你哭了麽?這可當真有趣的緊,蚩尤也會這般脆弱麽?”蚩尤哽咽道:“前輩……”羽卓丞笑道:“那些笨蛋說你是我轉世投胎,這話倒是不假。我的元神逸散後,大部都會留在你的體內。可不是轉世於你了麽?既然咱們精神合一,那又有什麽難過的?”他話語中頗有些淒涼,但也有些須快慰。
蚩尤拭去眼淚道:“是。”羽卓丞道:“再過一個時辰,我的元神便要散去了。到時你務必要以‘萬木朝春’,將逃逸的元神緊緊收納回你的意念力中,否則可就白白浪費啦。”他這調侃令蚩尤忍不住展顏而笑。
其時已是初冬,東海上氣候雖較濕暖,但樹林木葉也頗多凋枯,隨風簌簌。蚩尤坐在落葉堆中,風吹葉舞,遍地悲涼。遠處濤聲鷗啼,寂寥淡遠。羽卓丞的元神再也沒有說話。不知過了多久,才聽他淡淡說道:“小子,來生再會了。”
蚩尤突覺體內有某物陡然崩裂,四下逸散,幾道氣體從自己七竅中逃逸出去。蚩尤默誦“萬木朝春訣”,意守丹田,收納四散的元神。體內真氣亂轉,如驚濤駭浪,翻湧不息。千萬零碎的意念力宛如漫天星辰急速朝自己念力中樞彙集而去。
不知過了多久,蚩尤緩緩睜開眼睛,強忍心中的難過與悵惘,長長的吐了一口氣。仰望蒼穹,冬風淒冷,白日當空,淡藍的天空中仿佛有幾道白氣悠然劃過,消逝無蹤。那是不是羽卓丞的元神正朝仙界而去呢?
※※※秋去春來,不知不覺三人已在這古浪嶼上住了半年。半年裡科汗淮與喬羽依舊杳無音信,三人望穿秋水,熱切盼望的心情也逐漸淡卻下來,又慢慢被擔心憂慮所取代。拓拔野、蚩尤曾經冒險飛抵蜃樓城附近三次,但也都一無所獲。擔憂之餘,只有找出千萬理由聊以自慰。既然沒有確定的消息,他們也只能在這島上繼續等待下去。
半年間,拔野與蚩尤進展神速,兩人幾乎都已將體內的外來真氣納入氣海,化為己用。雖然蚩尤的真氣依舊不如拓拔野充沛,但他蓋因吸納了羽卓丞渙散元神,而且自小意志堅卓,性格剛毅,意念力的修行卻比拓拔野強了幾分。蚩尤與拓拔野都已習曉青木魔法,所不同之處在於,拓拔野只知道最為根本的“長生訣”與最為高深的封印魔法。其他諸多魔法,雖然蚩尤屢次想教予拓拔,都被他以羽卓丞秘密私授、不能外傳而謝絕了。是以兩人的魔法能力相較,也是蚩尤略勝於拓拔野。蚩尤的青木魔法早已十分圓熟,欠缺的只是更強的意念控制力與經驗而已。拓拔野的封印魔法也越發純熟,那一柄無鋒劍也不知封印了多少海獸魚蝦,引得白龍鹿一瞧見他拔出斷劍,就嘶鳴著落荒而逃。
蚩尤與拓拔野俱是聰明絕頂、天縱英才的人物,但是蚩尤更加堅忍卓絕、心無旁騖,毅力也遠勝於拓拔野。是以這半年間,蚩尤勤學苦練,進步比拓拔野還要快速。對長生刀的掌控也越發得心應手,甚至已經可以在五丈之內以氣禦刀。而拓拔野生性自由散漫,除了每日兩個時辰鐵打不散的潮汐流與長生訣修行,其餘時候則視心情而定。每每或是陪著纖纖漫島遊玩,或是騎著白龍鹿海中嬉戲,終日倒有大半時光花在玩樂上。兩人初時交手過招,常是拓拔野取勝,但到了後來,卻是蚩尤稍勝半籌。拓拔野、纖纖見他一日比一日強大,都由衷的為他歡喜。
兩人閑來無事時,便一道下海擒伏各種魚龍怪獸,牛刀小試,拿它們來演練新學會的武功與魔法。兩人的配合也日益默契,彼此都已到了無須開口,只需眼色甚至意念力便可以感應的程度。最為快活之事莫過於合力擒拿東海巨鯊,取其巨鰭燒成美味的魚翅湯,與纖纖一道在白沙灘上吹著海風,喝湯談笑。
纖纖與他們兩人也日益親密,直如兄妹。常常對兩人呼來喝去,“奴役”使喚。高興起來,又掐又擰那也是常有的事。雖然時常牽掛父親,但有兩人做伴,日子也過得頗為快樂。對拓拔野的倚賴與那莫名的少女情愫也在不斷滋長,有時也不自主的流露出來,只是拓拔野當她是小孩,從來沒有多想罷了。
這日,拓拔野與蚩尤從海中捉了一隻巨大的海龜,濕淋淋的跳到岸上來。蚩尤笑道:“今晚可以吃一頓鮮美的海龜羹了。”拓拔野笑道:“我看倒不如養起來,還可以吃幾頓海龜蛋。”兩人嘻嘻哈哈的將海龜丟在沙灘上,拓拔野突然“咦”一聲奇道:“這是什麽?”那海龜的巨殼上竟刻了一行大字:湯穀大亂,聖使速歸。
兩人聳然動容,難道是湯谷群雄以這法子求救麽?拓拔野俯身細看,撫摩了一陣,沈聲道:“是新近刻的,只怕是真出事了。”蚩尤咬牙道:“難道是水妖找上門來了麽?”兩人對望一眼,霍然起身,奔回木屋。兩人將纖纖藏好,囑咐她無論如何不可出屋,直至他們回來為止。纖纖吵著要隨兩人前去,但見拓拔野臉色一沈,竟罕見的對她加以訓斥,登時嚇得不敢支聲,直到他們掩門而去,才湧出委屈的淚水。
當下拓拔野與蚩尤騎乘雪羽鶴,全速飛翔,將近黃昏時便到了湯穀島。高空盤旋,只見島上炊煙嫋嫋,人群往來悠閒有序,怎麽也不象經受大亂的模樣。兩人疑惑不已,於是又環島飛行,四下探看,均無意外景象。四周海域也沒有任何水妖船隻。
突然島上有人瞧見他們乘鶴盤旋,大喜歡呼道:“是聖使!”登時人人抬頭,揮臂歡呼。拓拔野驅鶴徐徐降落,群雄湧了上來,將他們團團圍住。
拓拔野笑道:“大家還好罷?”群雄轟然應好。成猴子鑽了出來,笑道:“城主、聖法師,你們是瞧見烏龜還是鯊魚啦?”拓拔野見他們笑得曖昧,隱隱猜透,笑道:“怎麽,是蔔運算元神機妙算算到的麽?”眾人哈哈大笑,成猴子道:“那倒不是。柳軍師生怕你們一去不回,這才叫弟兄們在釣到的鯊魚、海龜上刻了字放回海裡,希望你們瞧見後,早日回來看看。”眾人轟然道:“這一個月我們少說已經刻了幾十隻大海龜啦。”
蚩尤這才知道上當,心想這一群家夥竟然連城主、大魔法師也敢欺騙,當真是膽大包天,但想來也頗覺好笑,不禁笑駡道:“他***紫菜魚皮,你們倒是好大的膽子!”眾人對他有些畏懼,頗為惶恐,連稱不敢。突然遠處歡呼長嘯,又有許多人湧了過來。
柳浪擠開人群大步而入,拜倒道:“大家記掛城主、聖法師,不知平安否,屬下這才出此下策,還望城主、聖法師恕罪。”拓拔野笑道:“我們自當恕你罪,不過那些海龜答應不答應可就不知道了。”群雄轟笑。
消息很快便傳遍了湯谷島,群雄紛紛趕來,赤銅石、盤穀等人也前來拜見。寒暄之後簇擁著兩人朝湯水湖邊走去。兩人到了湖邊東側山谷中一看,大為詫異,只見周環山峰,遍佈石洞,洞外以木石壘成牆樓,大小百余個山洞樓城,火炬熊熊,暮色中頗為壯觀。赤銅石笑道:“城主、聖法師,這是柳浪的點子。咱們既然以湯穀為城,自然要有防禦工事,否則水妖來攻,那就大大不妙。是以請金族的弟兄們將這山谷鑿通,這百餘山洞四通八達,縱然水妖攻進來,也決計叫他們出不去。”拓拔野、蚩尤點頭微笑,心想這柳浪瞧來色眯眯的惹人生厭,竟果然頗有智謀,不枉眾人選他為軍師。
群雄擁著兩人朝山洞裡走去,出忽兩人意料之外,那山洞竟極為寬敞明亮,原來除了有三昧真火的長明燈外,山壁上還鑿有許多採光孔,以堅硬的樹脂化石為窗,落日餘暉從光孔中射入,光怪陸離。山洞千折百轉,引到一個由五間大堂組成的極大山洞,洞府之大,如將整個山腹掏空了一般。拓拔野讚不絕口,柳浪笑道:“這多虧了盤谷將軍,他和金族的弟兄那可真是一等一的鑿洞高手,這麽多的山洞只花了三個月便大功告成。”拓拔野又大贊一番,盤穀撓頭靦腆嘿嘿而笑。
大堂中裝飾得頗為華麗,珊瑚燈沿壁四立,地上鋪滿了海獸毛皮作為地毯,水晶石的桌椅粲然生輝,最為巧妙之處在於頭頂竟是可以活動的山壁,一按機關,頂壁旋轉打開,只餘下方圓數十丈的樹脂化石懸在頭頂,淺藍夜空,淡淡星辰清晰可見。
群雄入座,酒菜紛紛端了上來,頗為豐盛。自從羽卓丞元神附入蚩尤身體,十日鳥歸位苗刀,扶桑樹上的強大念力登時消失,附近的海魚都敢遊來,海產自然豐富起來。
拓拔野與眾人談笑幻宴一陣,眼見大家平安,無所牽掛,而心中又記掛纖纖,便想在午夜前趕回去。正要開口,蚩尤仿佛知他心意一般,在他耳邊低聲道:“拓拔,我想先留下來。畢竟這裡群龍無首,時日一久只怕人心便會渙散。倘若我在這裡壓陣,一來可以穩住人心,二來也可以與他們更為熟稔,慢慢將他們收編成精銳之師。”他複城心切,不願失去這支重要力量。既然身為“大魔法師”,自當樹立極高的威信,否則他日複城聖戰之中,何以服眾?
拓拔野心想也是,眼下科汗淮等人音信全無,倘若當真遇難,他們依舊在古浪嶼上苦苦候守,未免不智。而且這幫悍勇之徒本是一盤散沙,時日稍短,還能和睦共處;久無首領,只怕離心內訌,生出其他變化。倒不若一人留守古浪嶼,一人到這湯谷島上領袖群雄。倘若科汗淮真能到來,那自然最好。如果始終沒有消息,也能率領強悍的精兵,扛起複城大旗。而蚩尤自小受父親教誨,稟性剛毅,年紀雖輕,已有乃父之風又混熟於行伍,對於約束軍紀,建軍立師,都要強他許多。
當下拓拔野緩緩點頭,起身朗聲道:“各位弟兄,拓拔半年來雖不在此處,但無時無刻不在牽掛大家。”群雄轟然叫好。拓拔野道:“只是拓拔早已對斷浪刀科大俠有所承諾,重托在身,不能不分心兩顧。”有人道:“城主說的是,男子漢大丈夫,信義最為重要。”拓拔野點頭道:“正是如此。所以拓拔還得趕回古浪嶼,等候科大俠與蜃樓城的弟兄。”群雄轟然,議論紛紛,都頗有沮喪之意。拓拔野笑道:“不過,蚩尤聖法師會留下來,與大家一起防範水妖。而我只要一有科大俠消息,就會趕回這裡。”群雄這才熱烙起來,重新舉杯相慶。但是在他們心中,仍有些失望。拓拔野親切豪俠,又是神帝使者,有一種奇特的魅力,頗受愛戴。蚩尤雖是羽青帝轉世,但畢竟只是木族青帝。雖然他豪勇無匹,收服十日鳥,但眾人多是敬畏,比之對拓拔野的由衷喜愛又有些不同。不過,有羽青帝的轉世在此,也總要讓眾人心安一些,木族群雄更是歡呼出聲。
群雄繼續歡宴,拓拔野敬了大家十餘杯花酒後,才推杯而起,向眾人告辭。群雄紛紛起身,將他送到穀外。拓拔野與眾人揮手惜別,又與蚩尤擁抱,互拍肩膀勉勵告辭,想到今後相見機會變少,兩人都有不舍之意。
正要解印雪羽鶴,只見辛九姑大步上前,低聲道:“城主,九姑有一不情之請。”拓拔野一怔,笑道:“說罷。”辛九姑道:“九姑想隨城主前往古浪嶼,伺候聖女。”拓拔野一楞,明白辛九姑喜歡纖纖,想與她相處。正好島上平日裡少了一個陪伴纖纖的人,有她同往,倒要方便許多。辛九姑見他沈吟,又道:“九姑原是金聖女西王母的侍女,對於聖女禮儀之道很是瞭解。聖女年幼,若無人輔佑,對此一無所知,也……”拓拔野笑道:“說的甚是。那你便隨我同去罷。”辛九姑大喜拜倒。
當下拓拔野與辛九姑騎鶴翔空,在眾人的歡呼聲中盤旋飛舞,消逝在蒼茫的夜空中。
第三卷 第三章鯨吞萬里
翌日,拓拔野在古浪嶼木屋旁又搭建了一座簡陋的小木房,原是打算自己搬出來住,讓辛九姑陪著纖纖住在大木屋裡。豈料纖纖死活不同意,分開住了幾日,她竟夜夜睡不著,無奈之下,只好讓辛九姑搬到那小木屋裡,自己則依舊與纖纖同住。
辛九姑暗暗搖頭,纖纖雖然年幼,但再過兩年便是豆蔻少女,難道他們還要這般住著麽?這聖女的清譽豈不糟之糕矣?她久為西王母侍女,對這禮儀看得極重,那日請求同來此處,便是擔憂這對少年混住,日後壞了纖纖聖女的聲名。但纖纖原就任性,在此事上更是拒不妥協,拓拔野拿她沒轍,辛九姑自然更不能說什麽了。
纖纖對辛九姑也頗為喜歡,自小無母,有這麽一個亦母亦友的人相伴,也合她心意。於是辛九姑平日就為她梳洗打扮,還作了幾套潔淨的長衣禮裝,教授諸多禮節。纖纖不喜歡繁文縟節,卻佩服辛九姑的妙手,被她一點撥裝扮,更加清麗脫俗,便如小仙女一般。而拓拔野每每讚不絕口,令她芳心竊喜。故而對辛九姑那其他繁瑣禮儀雖不喜歡,也不一味抗拒了。
如此過了月半,海上浩浩蕩蕩駛來了五艘大船,巨旗招展,赫然寫著“湯穀”二字。拓拔野驚詫下騎鶴乘空查看,只見船上密密麻麻,果真盡是湯谷群雄,正朝他揮手歡呼。原來蚩尤擔心拓拔野三人,決計遣人相伴。自拓拔野走後,便率領群雄伐木制舟。他自小在海島長大,精於此道,木族、金族群雄中也有頗多能工巧匠,稍加傳授便融會貫通。不到十日,群雄便造制出第一艘能下水的船來。此後速度越快,十幾日間便造出了五艘能載百人的大船。
蚩尤暫別赤銅石等人,精選五百精兵,滿載諸多食物、用品,朝古浪嶼進發。此行一來為拓拔野輸送生活必備品、構建房屋,二來為他們帶去些人馬,以保安全,三來試航一番,將來可以組建更為強大的海軍。
群雄長年未嘗離開湯穀,是以雖然俱不識水性,仍十分興奮,欣然隨蚩尤前往。海上近二十日,風平浪靜,僅有一次小風浪。群雄在蚩尤教授下,司職水手,各就各位,倒也似模似樣。將到古浪嶼,群雄更是心情歡暢,禁不住狂呼亂叫起來。
拓拔野大喜,驅鶴翩翩落到船上與群雄歡聚。
群雄登岸之後,生怕驚擾“聖女”,便在海邊安營紮寨。船上物品源源不斷的運到島上。纖纖瞧見蚩尤也極為歡喜。當夜群雄在海邊大肆歡慶,這素來清淨寂寞的古浪嶼登時變得熱鬧起來。
第二日起,群雄中的眾能匠便開始伐木蓋樓,在原先的木屋附近,搭建了眾多房屋樓臺,堅固美觀,比之拓拔野搭建的木棚不知強了多少倍。僅半月工夫,便建起了星羅棋佈的島上小城。小城佈局頗具巧思,纖纖居住的木屋被層層包攏,如眾星拱月,既安全隱蔽,又絲毫不遮擋從木屋內向外眺望的視野。在木屋西側,又建起一座稍大的木樓,辛九姑及十余女子便居於其中,作為聖女的侍女團。而拓拔野則依舊與纖纖同住於木屋之中。
此後,蚩尤又在古浪嶼附近海面航行,訓練群雄駕船航海的本領。如此過了近月,待到一切井然有序,蚩尤方才帶了一百人,駕一艘大船離去。島上留下四百訓練有素的湯谷軍,護衛城主與聖女。盤谷、蔔運算元也都留在古浪嶼上,住在木屋附近的樓臺中。
群雄便在島上安居下來,平日或出海漁獵,或隨拓拔野、盤穀訓練。拓拔野性情開朗隨和,身為城主卻全無架子,與眾人打成一片。說是訓練,倒大多是嬉鬧聚樂。所幸盤穀等將約束較嚴,四百湯穀軍才不致變成散兵游勇。
人多熱鬧,但纖纖倒更懷念與拓拔野、蚩尤三人相處的日子。那時雖然寂寞些,但倒時常可以與拓拔野、蚩尤玩耍。如今蚩尤在千里之外,拓拔野又常被群雄拉走,見面的機會減少了許多。辛九姑等人則終日教授諸種禮儀,有些頗為有趣,倒也罷了,但有些實是枯燥無味,惹得她不勝其煩。
蚩尤常常每隔兩三月,便引領群雄駕船來古浪嶼探望。每次蚩尤來時,三人都有了些變化,這種變化非但沒有平添隔膜,減損彼此的友誼,反而更增添了相互間的新鮮感。每逢這時,三人便在木屋裡聯床夜話,談論這段各自的諸多新鮮趣聞,通宵達旦。
日子過得飛快,轉眼便是一年過去了。拓拔野、纖纖已習慣了與群雄共同的海島生活,雖然科汗淮等人依舊沒有任何消息,但這已經不象當日那般令他們焦急憂慮了。雖然想起之時仍會擔憂難過,但很快便被其他人與其他事打斷。
拓拔野依舊修行長生訣與潮汐流,進展雖不如初時那般突飛猛進,一日千里,但也頗為神速。況且與四族群雄朝夕相處,也從他們處學了許多五花八門的功夫。每次蚩尤來時,兩人便在沙灘上拆招,互有勝負。但魔法相較,仍是蚩尤略勝一籌。
這日拓拔野與纖纖從海邊礁岩下捉了十幾隻大螃蟹,興致勃勃的往沙灘上走,遠遠的瞧見十幾個漢子在沙灘上面紅耳赤爭得不可開交。纖纖叫道:“喂,你們在吵什麽哪?”那十幾人回頭瞧見纖纖、拓拔野,登時住口,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聖女、城主,我們在討論五族中究竟那族的魔法、武功要強一些。”纖纖一聽來了興致,笑道:“哦,那你們認為哪一族最強呢?”
一個馬臉大漢大聲道:“自然是火族最強。”拓拔野一眼認出他乃是火族的夏猛,心直口快,善使火焰刀,極為驍勇。旁邊幾個漢子叫道:“胡說甚麽,火族的魔法遇到水魔法,那就是哪邊涼快哪邊去啦。”土族的沙真山搶道:“嘿嘿,我們土族魔法那可是水族剋星,由此說來,自然是土族魔法最為強大。”木族的幾個漢子又叫道:“木克土,木克土,土族魔法再厲害,又怎比得上青木魔法?”拓拔野熟習青木魔法,知道其威力,正要開口稱是,忽聽另外幾個白衣的金族漢子搖頭笑道:“此言差矣。我們砍伐樹木蓋房屋,使得是什麽?是斧頭罷?金克木,金族的魔法那才是天下第一。”夏猛哈哈大笑,道:“要是這麽說,那還是我們火族第一。再堅硬的鋼鐵,放在火裡有燒不化的嗎?”群雄轟然,登時又喋喋不休的吵將起來。
纖纖聽得格格直笑,道:“你們爭罷,爭出個第一我請他吃螃蟹。”拉著拓拔野蹦蹦跳跳往木屋走。拓拔野卻是被他們說的頗為困惑,心下茫然,難道五行相克,竟果真沒有最強的魔法嗎?來不及多想,已被纖纖拽到數步開外,搖搖頭笑著走開。遠遠的還聽見身後傳來氣急敗壞的爭吵聲。
當夜,拓拔野躺在床上時,腦中不知為何竟是群雄關於五行魔法的爭論聲,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著。忽然想起當日神農送給自己的那本《五行譜》,說不定那裡邊便有解答。當下躡手躡腳的下床,從櫃中包裹裡找出那本《五行譜》。一不小心,“當”的一聲,一個瑪瑙香爐從包裹中滑出,掉在地上。纖纖輕歎了一口氣,咕噥幾聲,翻身繼續睡著。
拓拔野見沒將她吵醒,輕籲一口氣,拾起那瑪瑙香爐,突然想起是那白衣女子所留,胸口登時如被大錘重重一擊,險些透不過氣來。自玉屏山一別,已近兩年。期間變化殊多,他早已不再是當日那個匿身院中,需由她來庇佑的少年了。這些日子,掛心的事情太多,竟絕少想起她來,此刻她那絕世容姿刹那躍入腦海,未嘗模糊,反而更為清晰,一時間意亂情迷,不由癡了。忽然又想起雨師妾,那音容笑貌、濃情蜜意一幕幕閃過,又是甜蜜又是感傷,一顆心砰砰亂跳。
過了良久,拓拔野搖搖頭,將她們從腦海中驅走,將香爐收好,取了《五行譜》,掩門出去。
月色如水,夜風微涼。拓拔野走到海邊沙灘上,舒舒服服的躺了下來,打開三昧火摺子,翻看《五行譜》。書中分為七卷,首卷是總論,其後五卷各自介紹五行,末卷乃是結語。文字頗多深奧艱澀之處,拓拔野逐字逐句的看那總論,上面寫道:“……天地萬物皆有靈性,分五行。所謂五行者,金木水火土,乃宇宙之根本,分化繁衍,遂成大千世界。而天地大法,便在於五行之道。五行之道,有相生相剋之說。相克即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相生即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
拓拔野心想這原是大荒人盡皆知之事,難道這五行譜費勁心力講述的便是這些麽?微有失望之意,跳過幾行,往下看道:“……人言五屬魔法必定據此相生相剋。此大謬也。”突然語氣陡變,峰迴路轉。拓拔野一驚,續看道:“君不見烈火涸水,洪水決堤乎?此則火亦可克水,水亦可克土。拘泥五行相克之論,刻舟求劍耳。五行根本之道,非相克,非相生,而在於相化也。”
拓拔野大奇。當日在蜃樓城始,他便從眾多遊俠處聽說五行相克相生的大法,銘刻於心,豈料這金科玉律今日竟被評為謬誤。而這五行相化又是什麽?好奇心登時大盛,興致勃勃的往下讀閱。
※※※“以薪火之力,可以沸鍋水。然以薪火之力安能沸江湖邪?非火不可克水,勢不足矣。水火相克在於彼此之勢,勢不敵則力不逮。力不逮時安奈何?惟有變化矣。以強勢之火,敵若勢之水,則火克水。以等勢之水火相敵,火恐不逮。倘能化火為等勢之土,則可以克水。以若勢之火,敵強勢之水,火必被克。但倘能化火為等勢之水,則可以求生。”
拓拔野又驚又喜,忖道:“是了!水與火相克,並沒有必定的結果,在於兩者的‘勢’誰強誰弱。如果火處於強勢,自然可以戰勝水。如果處於等勢,化火為土,就可以戰勝水。即使處於若勢,化火為水,也可以處於不敗境地!”這道理其實極為簡單,但是眾人受大荒五行相克論所囿,無人逆向思考,作出這驚世駭俗的推斷來。但是火又如何轉化為水或土呢?既然萬物皆有五行屬性,難道這五行屬性也是可以改變的麽?拓拔野腦中又忽然一片混亂,接著往下看去。
“……萬物均有五屬靈性,因強弱而分五行。木屬之物,並非全無金水火土四性,相較弱耳。而其五行屬性無時不在變化之中,此則何以滄海為桑田也。五行相化,便是以意念力控制某物或自身之五行屬性,調整變化,順應時勢也。言易行難,若無極強之念力、五行修行之體驗,自然無法作到。上古至今,能五行變化者,不過九人而已。”
看到此處,拓拔野方知這五行相化竟是淩駕於五行魔法之上的艱深魔法。要想隨心所欲改變五行屬性,不但需有震古鑠今的念力,還要對五行魔法都有所掌握。拓拔野失笑喃喃道:“倘若真有這麽一個人,他早已無敵天下,又何必修煉這五行相化的魔法?”但是想到竟有九人能如此隨心所欲的變化,直如神仙,仍不禁悠然神往。不知神農自己是否便是其中一個呢?
拓拔野繼續往下看,“欲五行相化,必先修五行之意。五行之金木水火土,其根本為‘恒’、‘生’、‘變’、‘亡’、‘容’也。即永恆、生長、變化、毀滅、包容五道耳。五行為萬物之基,亦為萬物之律。”拓拔野暗暗點頭,這世間萬物哪一個不是生長、變化、包容、毀滅,而魂靈永恆?想來這也是五行魔法的各自精髓根本。他飛快的回想“長生訣”與青木封印魔法,果然盡皆符合“生長”之道。而科汗淮的“潮汐流”雖非魔法,卻也是尊崇“變化”。
拓拔野此時對這《五行譜》已極為篤信,突然想起當日神農說起此書時的告戒“太過深奧,稍有不慎,便有走火入魔之虞”,心中一震。遲疑了片刻,忖道:“只是看看總不打緊吧?”繼續往下翻閱。
開始,便是講述五行魔法的各自精要處。神農果然是不世奇人,學貫五行,對五行魔法的概述極為精簡扼要,一語破的。雖然文字頗多艱奧難解之處,但是拓拔野也能猜出個大概。僅此管中窺豹已令他心跳如撞,驚喜若狂。的青木魔法中果然講到“長生訣”,雖未將其原文一字不差的列出,但精義絲毫無誤,且更為鞭辟入裡,拓拔野許多尚未明白之處,登時冰消雪融。拓拔野越看越是驚異,越看越是狂喜,大荒五族的至聖秘笈竟然都被囊括於這一卷羊皮書中。雖然書中並未涉及五族魔法的具體修煉之術及口訣,煉意不煉術,但根本已得,何患枝節。隱隱間拓拔野又有些窺竊他人寶物的愧意。
不知不覺間曉風晨露,寒意襲人。海潮漲起,東方漸露魚肚白。拓拔野竟在海邊看了一夜。他心中興奮,絲毫不覺倦意,倒想在沙灘上仰天狂呼,抒解狂喜心情。
此後拓拔野每日手不釋卷,仔細揣摩。不過十餘日,已能倒背如流。他只是研習五屬魔法的意念修煉之道,並不急於參詳“五行相化”之術。對於其中青木魔法的意念修煉,更是反復參透。頓覺天地突寬,宛如邁入了一個從未見過的奇妙世界。長生訣與潮汐流中所有疑難之處逐漸迎刃而解,修行又有一日千里之勢。
拓拔野原想將這《五行譜》與群雄共用,但想到神農的告戒,以常人修行悟力,窺此寶書,急於求成,只怕極易走火入魔,反而不妙。於是暫未公開,只是每日細讀某族魔法煉意之道,有所感悟,便尋來該族豪雄,旁敲側擊加以點撥。群雄只道是拓拔野自己領悟,都大為駭然,驚為天人,對他除了愛戴之外更日益增添敬畏之意。
蚩尤到來之時,拓拔野也是旁敲側擊的將青木魔法中的精要處與其討論,蚩尤也道是他憑空悟出,大為欽佩。兩人的魔法由是都快速精進,進步之大,有時連自己都有些不可置信。
鬥轉星移,瞬息又是兩年時光。
四月某日,古浪嶼柳絮紛飛,落英繽紛。島上處處張燈結綵,喜氣洋洋。明日便是湯穀城聖女纖纖的成年儀式,也是正式掛冠聖女的盛大日子。這可是卜運算元蔔了十卦才算出來的良辰吉日。清晨開始,眾人便在辛九姑等人指揮下,忙著四下佈置。盤谷率領百餘人在島東的平地上建造最後三棟木樓,因為今夜蚩尤將帶著幾乎所有人馬趕到古浪嶼為纖纖賀慶。自從一年前蚩尤以苗刀砍伐扶桑樹,建造至為堅固的巨船以來,他從未離開湯谷一步。半個月前,三艘可容納千人的巨船正式下水,湯谷群雄將乘坐這巨船前來參加聖女盛典。
古浪嶼西南面的礁石群上,一個英姿勃發的魁梧少年盤膝而坐,眯著大眼向海上眺望,頸上一顆淚珠墜在陽光下閃爍七彩的光澤。突然遠遠的傳來一個少女清脆的叫聲:“拓拔大哥,他來了麽?”那少年回頭望去,只見一個嬌俏動人的紫衣少女笑靨如花的朝她奔來,雪白的赤足在浪花裡跳躍如鹿。
這少年便是拓拔野,那少女自然便是纖纖。拓拔野搖頭笑道:“沒來。你偷偷的溜出來,不怕九姑責駡嗎?明天便是聖女了,還這麽胡鬧。”纖纖格格笑道:“她正忙得昏天黑地呢,哪還記得看住我呀。”纖足一點,身形曼妙的躍了起來,在空中優美的一個翻騰,衣裳開舞,露出雪白秀美的大腿。拓拔野連忙轉過頭,裝做沒有看見。
突然聽見“哎喲”一生,轉頭望去,只見纖纖身在半空,也不知怎麽扭到了腳踝,突然徑直摔了下來。拓拔野大驚,連忙閃電般躍起,穩穩的將她攔腰抱住,落在沙灘上。低頭望去,她正笑吟吟的盯著他,軟玉溫香,瑩白豐盈的胸脯起伏不已。拓拔野臉上一熱,正要教訓她,卻被她柔軟的雙臂攬住脖頸,湊到耳邊吐氣如蘭的低聲說道:“傻瓜,我是故意的。”
拓拔野又氣又惱,喝道:“胡鬧!”手臂反轉,熟悉已極的將她翻了個身,順手就往她臀上拍去。這一招圓熟流暢,也不知演練過多久,纖纖每每搗亂之時便被他這般拍上一記,再好好責罰。但他這一掌拍到半空,卻無論如何也拍不下去。她的臀部曲線優美,再也不是幾年前那個幹幹瘦瘦的小女孩了。纖纖扭頭格格笑道:“你怎麽不打啦?我都快忘了被你巴掌打的滋味啦。”雙腿還不住的甩蕩,到似是十分期待一般。
拓拔野一直將她瞧做妹妹,卻也禁不住心中一蕩,雙手一轉,將她穩穩的立在地上,笑駡道:“大姑娘家,也不害臊。”纖纖歎氣道:“真的不打麽?下次你可沒這麽好的機會啦。”
拓拔野笑道:“胡說八道。你可是聖女啦,以後說話可不能這般沒分寸。讓人聽見了笑話。”纖纖挽住他的手臂,把頭*在他的肩上笑吟吟道:“對旁人哪,我當然不會這麽說話。別人要想打我屁股,我就先給他個大耳刮子。”拓拔野輕輕掙脫一下,見她攬得甚緊,只好作罷,道:“對我也別這般胡言亂語。我自然不會往心裡去,要是讓九姑聽見了,非得讓我搬出木屋不可。”
島上近四年,兩人竟始終同住一屋。這兩年纖纖發育極快,尤其這一年間,迅速由一個黃毛丫頭出落成水靈豐盈的天仙。雖然辛九姑私下說過多次,纖纖卻始終不肯和拓拔野分屋而睡。年紀稍大,刁蠻習性稍減,但惟有此事仍如當日般決不妥協,誰要言論立即翻臉。因而辛九姑也無可奈何,只有終日絮叨。好在島上群雄一來對這等事並無腐見,而來對拓拔野極具信任,決計不會想歪了去。只有柳浪來過幾次,曾有含沙射影的議論過,被辛九姑眼睛一瞪,也不敢再說。
纖纖撅嘴道:“九姑其他都好,就是這點最為煩人。”她突然笑靨如花的道:“咱們不說她啦。拓拔大哥,明日你會送我什麽禮物?”拓拔野暗呼糟糕,咳嗽一聲道:“禮物?”纖纖見他裝傻神色,登時跺腳大發嬌嗔道:“好啊!你竟然連禮物也忘了!蚩尤大哥早就說要送我冰蠶絲衣,你要送我一個比這更好的!”
拓拔野最怕瞧見她哭鬧,見她眼眶一紅,鼻頭一皺,似乎又有千萬淚水嘩嘩湧出,連忙道:“好好好。你說什麽我便送你什麽。”纖纖抱住他的手臂笑道:“這還差不多。”突然望見萬里碧波之上,有水柱沖天而起,激射到百丈高空才四散落下,竟是一隻百餘丈長的巨大龍鯨。纖纖拍手笑道:“大鯨魚!是了,我要大鯨魚的鯨珠做我聖女冠的珠子!”
拓拔野皺眉道:“好好一條鯨魚,殺它作甚?”纖纖雙手環住他的脖子,跳著道:“好啊,你說話耍賴!說好我要什麽便給什麽的!”眼光瞥見拓拔野頸上的淚珠墜,哼了一聲,眼珠一轉道:“也好。倘若你沒本事取鯨珠,那便將這個淚珠子給我。”突然伸手便要去搶。拓拔野身形一轉,早已到她身後,歎氣道:“怕了你啦。”伸手從她發上摘下瑪瑙發簪,念訣解印為雪羽鶴。
纖纖拖住他的手,也要一同騎上鶴背,拓拔野正色道:“龍鯨兇猛的很,你還是乖乖的呆著罷,不然我就什麽也不送你了。”纖纖頗不情願的嘟嘴道:“那好罷。”
拓拔野撫摩雪羽鶴的脖頸,雪羽鶴歡鳴聲中翩然展翼,低低的劃過洶湧波濤的海面,朝著百里之外的巨大龍鯨飛去。纖纖俏生生的站在沙灘海浪之中,海風吹拂,滿頭秀髮隨著衣裳飄飄鼓舞,揮手歡呼。
遠遠的,西南海面上出現了幾艘巨大的戰船,獵獵巨帆上繡著“湯穀”二字。船上傳來此起彼伏的隆隆鼓聲,號角長吹。纖纖喜動顏色,又跳又叫。蚩尤的船隊終於來了。
※※※紅日當空,碧波萬里。從空中俯瞰,那汪洋上跳耀的漫漫金光眩目神迷。西南的鼓聲與號角聲夾雜在呼嘯的風聲中,振奮人心。拓拔野望著那雄偉戰艦,獵獵巨帆,大聲長笑道:“蚩尤,看看我們誰先拿到鯨珠!”聲音雄渾浩蕩,清晰的傳到眾人耳中。
古浪嶼上群雄一楞,得知湯谷群雄已到,歡聲長呼,紛紛放下手頭之事,朝沙灘上奔去。
遠遠的聽見巨船上傳來雷鳴般的歡騰聲,蚩尤那久違的笑聲驀然響起:“拓拔,那你可吃虧啦。你只有一隻鶴,我卻有十隻太陽烏。”話音未落,只見十隻紅色巨鳥如紅霞般四射迸散,自船上騰空飛翔,嗷嗷亂叫,朝著那龍鯨疾飛而去。
拓拔野拍拍雪羽鶴的脖頸,笑道:“鶴兄,人家瞧不起你,你可得爭氣,別丟了你我的臉面哪。”雪羽鶴仰頸長鳴,巨翼招展,閃電般飛去。
島上群雄已經奔到沙灘上,前呼後擁的佇足眺望,你一言我一語的道:“你們說是聖法師先得到呢,還是咱們城主先得到?”夏猛叫道:“我瞧多半是城主!”沙真山專門與他抬杠,雖然心中也看好拓拔野,卻故意搖頭道:“那可未必。聖法師是羽青帝轉世,厲害得緊。”木族群雄紛紛附和。群雄好賭,爭不過片刻已在沙灘上下注賭博。盤口開為一比六,竟是大多看好拓拔野。卜運算元見獵心喜,連忙悄悄的蔔上一卦,眉花眼笑的擠進人群中將寶盡皆壓在蚩尤上。豈料“十卦必一”蔔運算元這一注壓下,登時將下注蚩尤的群雄嚇壞,紛紛移注拓拔野。盤口登時變成一比八。
辛九姑走到纖纖身邊,見她笑若春花,眼神閃閃,說不出的期待歡喜,淡淡道:“聖女,你希望誰先拿到鯨珠呢?”纖纖脫口道:“自然是拓拔大哥!”轉頭瞧見九姑奇怪的目光,臉上一紅,笑道:“蚩尤大哥已經準備禮物了,這個鯨珠就留給拓拔吧。”
遠目極眺,只見那十隻太陽烏如紅霞般急速流舞,眼看距離龍鯨只有數裡之距了,雪羽鶴卻還在遠處展翅飛翔,纖纖心中大急,頓足不已,合手於口前,縱聲長呼道:“拓拔大哥快些呀!”
拓拔野大笑道:“莫急,瞧我怎麽趕上去。”突然俯身緊貼鶴背,雙臂舒展,合在雪羽鶴兩翼上,猛然隨著鶴翼上下拍舞,沛然真氣滔滔輸出,鶴翼拍擊力登時大增,陡然間加速十倍,閃電般劃過藍空。
拓拔野、蚩尤一南一西向著龍鯨急速夾擊而去,那龍鯨乃是極為兇猛的巨型靈獸,張口怒鳴,突然轉身朝著拓拔野飛速遊來。拓拔野笑道:“蚩尤,它也向著我,你是沒戲啦。”蚩尤叫道:“那可未必!”突然喝叫一聲,十隻太陽烏迅速排成一字長陣,蚩尤猛然躍起,足尖急點,在十日鳥背上踏足疾奔,到了最前一隻太陽烏時,猛地一頓足,箭一般竄了出去,刹那間竟沖到了龍鯨尾鰭上空。
拓拔野叫道:“好!”喝彩聲中,卻見那龍鯨怒吼擺尾,尾鰭重重擊打在海面上,掀起沖天巨浪,蚩尤被那浪濤擊中,高高拋起。蚩尤笑道:“好畜生!”那龍鯨尾鰭擺舞,突然向上翻卷拍出,猶如黑色巨浪,挾帶千鈞之力朝身在半空的蚩尤擊去。
島上船上群雄紛紛驚呼,這龍鯨體長百丈,巨尾便有二三十長,蚩尤身在半空避無可避,若被它擊中,立時粉身碎骨。卻聽蚩尤喝道:“好,咱們便來比試比試!”猛然挺胸展臂,仰天長呼,刹那間全身青光護體,幻碧螺旋不休。青木真氣瞬息爆放。
“呼”的一聲,蚩尤雙掌拍出,兩道綠色真氣陀螺般旋轉射出,與那巨牆般壓來的龍鯨尾鰭撞個正著。氣浪激爆,海濤沖天。那龍鯨悲鳴一聲,巨尾重重甩落在海中,又激起滔天大浪。蚩尤借著氣浪反沖之力,翻身騰越,落在龍鯨背上,朝鯨頭疾奔去。
拓拔野喝彩一聲,猛然高高躍起,踏波逐浪,在波濤上急速點足飛奔,往龍鯨巨口沖去。那龍鯨怒吼一聲,驀然張開巨口,宛如憑空裂開一個縱橫四十丈的黑洞,尖牙交錯,紅舌跳動,萬頃海流登時飛速倒卷,形成巨大旋渦,倒傾入龍鯨巨口之中。拓拔野笑道:“不入鯨口,焉得鯨珠?你倒是體恤我。”索性隨波逐流,乘著那激旋的海流往龍鯨巨口中沖去。刹那間便被海浪吞沒,消失在那巨大的黑洞中。
群雄驚呼,纖纖更是花容失色,驚叫連連。
蚩尤叫道:“我來也!”騰空而起,高高越過龍鯨頭頂,突然翻卷倒掠,沒入滔滔巨浪,隨著海魚蝦米一道捲入鯨口之中。
眼前一片漆黑,水流急湧,任意東西。拓拔野猛地往下一沈,直沖到底,腳下柔軟,當是龍鯨舌頭無疑。當下氣沈丹田,雙腿如鋼鐵澆鑄,牢牢立在龍鯨舌面上,任海流激蕩,再也不移動分毫。閉氣屏息,凝神聚意,施展“火目魔法”,雙眼外鼓起赤紅的真氣,定睛望去,茫茫紅色中依稀瞧見身旁不斷有魚蝦海獸川流不息,流入龍鯨黑漆漆的喉中。偶有章魚撞到他的身上,八隻觸角齊時將他緊緊纏住,但是過不片刻,便一一脫滑,被急流沖入龍鯨腹中。
忽然臂上一緊,被人緊緊抓住,聽到蚩尤笑道:“拓拔,別來無恙?”回頭一看,雖然朦朧間瞧不真切,卻依稀辨出正是蚩尤。他比之一年前高大許多,已近九尺,比自己高出半個頭來。斜眉入鬢,目光如電,英氣逼人,唇上留了兩撇小鬍子,倒有些當日科汗淮的模樣。拓拔野大喜,反身將他抱住,兩人久別重逢,極是欣喜。
拓拔野吐氣笑道:“再過一會兒我這口氣就憋到頭啦。比比誰先拿到鯨珠吧。”兩人擊掌微笑,猛地一個紮子,拔地而起,隨波逐浪沖入龍鯨咽喉之中。
一路沖湧,撞在柔軟的腔壁上,反彈疾轉,繼續朝下沖去。突然前方水流遄急,竟是一個落差極大的“瀑布”,想來已經到了龍鯨食道的盡頭。前方寬敞,竟有空氣。兩人猛地吸了一口氣,雖然腥臭鹹濕,卻聊勝於無。兩人童心突起,哈哈大笑聲中,猛然向前滑出,呼叫著落在巨大的鯨胃中。
鯨胃宛如一個巨大的湖泊,四壁褶皺,不斷的擠壓蠕動。數不清的海獸魚蝦在海水與胃液中攪動,腥臭難聞之氣極為刺鼻。蚩尤皺眉道:“他***紫菜魚皮,這個洗澡池也太不乾淨。”拓拔野哈哈大笑,抬頭四顧,道:“鯨珠應當在肝臟處。咱們還是從這裡出去罷。”他右手指向前上方鯨胃的入口處。
蚩尤道:“早知如此,就不下來啦。”他突然眨眼道:“拓拔,咱們的比賽還沒結束哪。”驀然直直的拔身躍起,刹那間翻身躍上龍鯨食道,大笑著消失無影。拓拔野笑道:“讓你一程又有何妨?”提氣縱越,躍入食道,一邊想著肝臟的位置,一邊飛奔。
蚩尤青光眼洞察秋毫,一無障礙,早已奔得不知蹤影。拓拔野正尋思著如何抄捷徑趕上,突然眼前人影一閃。拔野笑道:“追上你了,你往哪走?”猛地電竄躍出,一下將那人影撲倒。拓拔野張開雙臂,將那人緊緊箍住,正要說話,突覺不對。懷中之人柔軟滑膩,異香襲人,絲絲長髮弄得自己脖頸上發癢。雙臂箍處,豐盈柔軟,竟是一個體態曼妙的裸體女子。
拓拔野大驚之下,連忙鬆手,那女子倏然從懷中滑走,一道冰涼的感覺從自己胸膛上摩娑而過。拓拔野火目凝神,“啊”的一聲驚呼,只見那女子橫亙在數尺之外,長髮傾垂,斜斜住凝脂酥胸,低首垂眉。雙頰酡紅,大眼撲閃,悄悄的從發梢下望著他,如碧葉卷蓮、煙波垂柳。竟是一個楚楚可憐的絕世麗人。拓拔野眼光往下一掃,又是“啊”的一聲驚呼。只見長髮遮處,那纖纖蠻腰到了豐臀處竟逐漸變為銀白色的魚尾。這嬌羞動人的女子竟是一條人魚。
那魚美人聽見他的驚呼,臉上更紅,咬了咬嘴唇,慌亂的將魚尾朝身後藏去。
拓拔野道:“你是誰?”那魚美人咬唇搖頭不語。拓拔野奇道:“你不會講話麽?”那魚美人仍是搖頭不語。過了半晌才低頭怯怯的問道:“你是誰?”那聲音猶如弱柳扶風、晨露曳草,說不出的好聽,說不出的讓人心疼。拓拔野心中咯!一響,仿佛冰塊在春風中融化,莫名的對這美人魚生出憐惜之意,微笑道:“在下拓拔野,住在附近的古浪嶼上。”那美人魚低聲道:“那麽你不是黑齒國的人了?”拓拔野一楞,露出滿口白牙,粲然笑道:“你瞧我像是黑齒國的麽?”那美人魚迅速的掃了一眼他的牙齒,舒了一口氣,頗為害羞的一笑,嬌靨飛紅。
那笑容絢麗逼人,拓拔野目奪神移,心旌搖盪,勉力收束心神,道:“姑娘是被這龍鯨吞進來的麽?”那美人魚輕輕搖頭,柔聲道:“我是住在這裡的。這龍鯨是我的房子。”
※※※拓拔野大奇,這纖弱的人魚竟是住在兇猛的龍鯨體內,當真是匪夷所思。他笑道:“如此說來,我可是不速之客啦。”美人魚低聲道:“你不是壞人,自然是歡迎的。”聲如蚊吟,幾不可聞。拓拔野砰砰心跳,咳嗽了一聲道:“你這房子裡,只有你一人居住麽?”將這兇猛巨大的龍鯨說成“房子”,他不禁有些好笑。
那魚美人剛要回答,忽聽黑暗中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道:“小子,這裡不歡迎外來客人,你快走罷。”拓拔野循聲望去,依稀看見又有幾條人魚滑行而來,為首一人似是一個拄著拐杖的白髮老嫗。那魚美人偷偷瞟了一眼拓拔野,咬唇道:“姥姥,他,他不像是壞人。”
那人魚姥姥斥道:“人心險惡,你知道什麽!快回去。”那魚美人低低應了一聲,卻不動彈。老嫗身後幾尾人魚,竟都是年輕貌美的女子,雖比不上那魚美人楚楚動人,卻也各有嬌媚之處。她們似是從未見過拓拔野這般偉岸英俊的年輕男子,躲在姥姥身後好奇的瞪著他,秋波頻傳。
拓拔野從未聽說寄居於魚腹之中的人魚,又見那姥姥對外人極為忌防,頗覺蹊蹺,好奇心大盛。當下行禮道:“前輩,在下不過是寓居古浪嶼的遊俠。今日想取這鯨珠作為送與朋友的賀禮,並無惡意。”那姥姥冷冷道:“倘若你取走鯨珠,這龍鯨便要死了。我們又住到哪裡去?你這不是惡意是什麽?”
拓拔野一楞,笑道:“這鯨珠我也不是非要不可。既然龍鯨是你們的寄身處,晚輩怎敢造次?”姥姥冷笑道:“你嘴裡倒似是塗過藻蜜。要騙騙這些小丫頭那也罷了,嘿嘿,要騙我就嫩了些。”她似是認定拓拔野乃是一個浮滑騙子,任他說什麽,就是不信。
拓拔野突然想起蚩尤已奔去割取鯨珠,失聲道:“糟糕!”魚美人頗為緊張的盯著他,道:“怎麽了?”拓拔野道:“我一個朋友已經去取鯨珠啦。我需得去阻止。”
魚美人道:“我帶你去。”拓拔野不及多想,搶身將她抱起,發足飛奔。那人魚姥姥喝道:“小子,想耍詐麽?”拐杖橫掃,狂風卷舞,將拓拔野阻住。
拓拔野道:“前輩,得罪了。”右手一拍,勁氣如帶,隨著掌勢盤旋,將姥姥拐杖朝外一分一甩。那姥姥絲毫未料到這年紀輕輕的小子竟有這等強勁的真氣,大驚之下氣息翻湧,身不由己得朝左邊橫飛出去,即將撞到龍鯨食道腔壁時,突然穩穩的站住,並未如料想中那般狼狽跌倒。微微一楞,知曉乃是拓拔野手下留情,扭頭望處,他早已抱著魚美人不知蹤影。
美人在懷,氣如蘭馨。那冰涼滑膩的魚尾軟軟的搭在臂彎,帶來一種異樣的感覺。拓拔野低頭望去,那美人魚正偷偷的看著他,觸見他的目光,登時嬌靨飛紅,轉開頭去,羞不可抑。拓拔野心中一蕩,忖道:“生平所見過的女子,她可是最害羞的了。”微微一笑,道:“還是筆直往前麽?”魚美人“恩”了一聲,臉上又是莫名的一紅。
突然前方疾風凜冽,迎面撲來。拓拔野心中一凜,凝神聚氣,正要嚴陣相待,忽覺那股念力頗為熟稔,脫口道:“蚩尤?”前方那人道:“是我。這裡甚是奇怪,好象住了不少……”話音未落,瞧見拓拔野懷中美人魚,“咦”了一聲笑道:“好小子,我不過是撞到一個人魚,你倒乾脆,抱到懷裡啦?”
魚美人聽見有人,早已又驚又羞,便要從拓拔野懷中掙脫。拓拔野將她輕輕旋轉放在地上,拉住她柔軟的小手,笑道:“你莫害怕,這是我的好友。”魚美人在鯨魚腹中生活許久,能在黑暗中視物,鼓起勇氣打量那九尺高的男子,強壯剽悍,滿身狂野傲然之氣,雖然較之拓拔野親切倜儻大為不同,但是卻也是正氣渾然,讓人放心。當下羞怯的點一點頭。
拓拔野笑道:“他叫蚩尤。可是你叫什麽名字呢?我還不知道哪。”那魚美人低聲道:“我是鮫人國的七公主,叫做真珠。”蚩尤奇道:“鮫人國?是東海上的七十二島鮫人國麽?”魚美人真珠吃驚道:“公子知道鮫人國麽?”蚩尤道:“從前聽家父說過。鮫人國盛產珍珠,體內的鮫珠更是天下至寶。”
真珠低下頭,突然眼圈一紅,泫然欲涕,低聲道:“便是這鮫珠害得我家破國亡。”拓拔野與蚩尤對望一眼,正要說話,忽聽有人喝道:“真珠,這等事豈能對外人胡說八道!”正是那人魚姥姥帶著眾人魚趕到。真珠嚇了一跳,急忙將手從拓拔野手中抽出,站到一邊。
拓拔野已然猜到幾分,道:“難道有人窺測鮫珠,動興刀戈,你們這才避到這龍鯨腹中麽?”人魚姥姥怒道:“小子,你知道得這般清楚,還說不是黑齒國的探子麽?”
蚩尤見她乖張蠻橫,心中有氣,冷冷道:“前輩,我們從大荒流浪至此,也是亡國之臣。你信不信隨你。拓拔,咱們走罷。”大步便要往外走。
人魚姥姥冷笑道:“哪裡能由你說來便來說去便去?交出鯨珠,自斷舌頭、雙手。剜出眼珠子,我便讓你們活著離開。”蚩尤大怒,哈哈狂笑道:“給你些顏色便開染坊。老太太,尊敬你一把年紀,你便以老賣老口出狂言麽?”眼神突變淩厲無匹,射向人魚姥姥,周身突然綠光爆長,變幻迷離。眾人魚都不由一驚,朝後退了一步。真珠雖然有些發抖,卻移身擋在姥姥面前。
拓拔野見蚩尤狂性一觸即發,真氣如箭弦上,笑道:“姥姥別見怪,他便是這般強牛脾氣,吃軟不吃硬。我們決計不是黑齒國的探子……”那人魚姥姥感到蚩尤淩厲霸氣的真氣,已經暗暗心驚,氣勢稍餒。但聽了這話,仍是嘴硬道:“你們能遊入鯨魚肚內,縱然不是黑齒國的探子,也必是大荒水妖。水妖與我仇深似海,我便是拼了老命,也不能讓你們活著出去。”
拓拔野心中一動,哈哈大笑。姥姥怒道:“小子,你笑什麽?”拓拔野道:“原來咱們是同仇敵愾,那便好極。姥姥,我們都是大荒蜃樓城的臣民,被水妖用奸計攻破城池,這才被迫流亡東海。”蜃樓城極為著名,四年前城破一事更是天下皆知。人魚姥姥驚疑不定的瞧著他們,冷笑道:“憑空之辭,有什麽證明?”蚩尤傲然道:“蜃樓城喬城主之子蚩尤,一言九鼎,何需證明!”他氣勢森然,字字如斬釘截鐵,令人不由得不信。
姥姥沈默半晌,厲聲道:“好!我便姑且信你們一回。倘若你們是水妖探子,將今日之事透露半點風聲,我便是化做厲鬼,也決不放過你們!”將身一側,道:“將鯨珠留下,你們走罷。”
蚩尤右手一拋,一顆直徑盈尺的透明圓球落到拓拔野手中。拓拔野歉然道:“得罪了。”將鯨珠遞交給人魚姥姥。她伸手奪過,道:“真珠,你們都隨我進去。”不再看拓拔野,轉身便走。真珠回頭望了一眼拓拔野,目中滿是不舍之意,臉上又是一紅道:“拓拔公子,後會有期。”戀戀不捨的轉身離去。拓拔野心中一蕩,連頭也忘了點。那幾個魚美人也紛紛回眸掩嘴而笑,湊到真珠耳邊說了幾句話,真珠登時連耳根也紅了,疾步前行。
拓拔野突然大聲道:“前輩,不知你還想在這鯨魚腹中蝸居到什麽時候呢?”那人魚姥姥微微一停,又繼續前行。拓拔野哈哈笑道:“國破家亡,苟且偷生。難道這便是鮫人國的國訓麽?”人魚姥姥大怒道:“住口!小子,你是坐著說話不嫌腰疼。我們只剩二十幾個老弱婦孺,怎麽與黑齒賊和水妖相鬥?”
蚩尤冷冷道:“當日我們離開蜃樓城時也不過是三個孩童。眼下卻已有六千義軍。莫說是二十多個老弱婦孺,便是只剩你一個,只要誠心複國,又有什麽成不了的事?”拓拔野道:“不錯。得道者多助。普天下被水妖所害的何止千萬,振臂一呼,應者雲集。我們四年來一直在尋找蜃樓城的弟兄,只要時機一到,便要揭竿而起。姥姥,既然同仇敵愾,為何不同心協力呢?”
他話語至誠,說得人魚姥姥木立當場,肩頭微微顫動。
突然有人尖聲道:“姥姥,姥姥,不好啦!黑齒賊和水妖追來啦!”眾人大驚。人魚姥姥喝道:“你們帶著真珠藏起來!”閃電般朝龍鯨巨口滑去。拓拔野與蚩尤對望一眼,心中同時都升起一個念頭,微笑擊掌,朝外奔去。
巨口開處,亮光照耀,眩目的陽光在龍鯨尖牙上閃爍七彩光芒。眾人奔到龍鯨喙沿,向外眺望。萬里碧波,天藍如海,不計其數的虎鯊躍海騰空,破浪前行。每只虎鯊背上都騎了二三十人,呼嘯狂呼,朝這奔來。蚩尤青光眼瞧得分明,人人精瘦,滿口黑牙,手中長弓利矛,當是黑齒國人無疑。
更遠處,十余艘水妖大船將湯穀三艘巨艦團團圍住,箭矢如雨激射而去。隱隱聽見湯谷與古浪嶼上群雄怒駡如潮,顯是已經與水妖交上了手。
拓拔野、蚩尤胸中萬丈豪情都在這刹那噴薄,並肩而立,仰天狂嘯,聲如怒海颶風,方圓五百里內眾人都被震得變色大驚。湯谷群雄辨得兩人聲音,知道他們無恙,心中大寬,又驚又喜,長聲歡呼。
拓拔野、蚩尤的六千湯谷軍與水妖的第一戰,就這遠離大荒的漫漫東海上爆發。
第三卷 第四章鮫美人
朝陽谷丁蟹坐在指揮船的高臺上,海風勁舞,背後水字大旗獵獵招展。他一身勁裝,背負十戈刀,瘦長的臉上滿是冷傲剽悍的神色。朝陽谷素以水軍聞達天下,丁蟹的十戈水師更是水族六大精銳水師之一。雖不過十二艘船艦,六千水師,卻是以一擋百,稱雄東海。即便是東海龍神的水師,在海上遭遇十戈軍,也不得不稍稍辟易。故有“寧遇鯊群,莫逢十戈”之說。
此次丁蟹遠征東海,一則為了輔助黑齒國緝拿鮫人國公主,獲取鮫珠;二則遊弋東海,肅清蜃樓城餘孽。自去年以來,水族水師連破東海七國,代以傀儡君王,操縱四萬里海域,百夷朝拜,聲威大振,隱然有傲視五族的帝王之態。倘若能將鮫人國公主抓獲,取得鮫珠,則鮫人餘黨不得不俯首稱臣。如此一來,東海的最後一個小國也盡在掌握。
月前探子偵聽到鮫人藏身於龍鯨之中,丁蟹便率領十戈軍與黑齒國虎鯊水師遍海搜尋龍鯨下落。豈料今日方甫發現龍鯨行蹤,卻遭遇這三艘巨大船艦,戰旗上的“湯穀”二字令他大為震驚,難道是湯谷罪囚已然逃脫出來,做了這東海的海盜麽?當下竟顧不得圍殺龍鯨,下令艦隊將湯穀巨船團團圍住。相互罵陣中得以確定這巨船上眾人赫然便是湯穀眾囚。登時箭如飛雨,石如流星,朝湯穀船上圍攻而去。
十戈軍身經百戰,訓練有素,進攻層次分明,有條不紊,雖然船身遠小於湯穀巨艦,但攻擊力卻遠勝於彼。湯谷軍雖然在蚩尤的訓練下,已能攻防有序,但原非諳熟水性之人,又未經過實戰考驗,遭遇這虎狼之師,登時手足無措,亂做一團。頃刻間便潰不成軍,各自為戰。
丁蟹正心中得意,忽然聽見從遠處傳來兩聲高亢雄渾的長嘯聲,震得耳中隆隆作響,直破雲霄而去。湯谷船上眾人原已潰亂慌忙,鬥志低落,聽得這吼聲卻是歡聲雷動,精神大振。丁蟹心中駭異,不知是誰,竟有如此雄渾的真氣?當下抓起千里鏡,極目遠眺。
只見那龍鯨巨口中,兩個魁偉少年並肩而立,英姿勃發,神威凜凜。丁蟹心中又驚又奇,腦海裡迅速的將大荒所有少年英傑的名字身份轉了個遍,卻不能與這兩個少年對上號來。況且單以這嘯聲來看,這兩少年真氣之強,遠在所有大荒青年俊彥之上。正驚詫間,只見那兩少年互相擊掌,猛然高高躍起,踏浪逐波,疾奔而來。一個俊逸倜儻的少年朝黑齒國鯊群沖去,另一個狂野剽悍的少年則橫眉怒目朝這裡閃電般奔來。
丁蟹放下千里鏡,冷冷道:“翼海龍,別讓他過了警戒線。”四個肩胛長了巨翼翅膀的似鳥似人的怪物躬身領命,徐徐退下。到了船舷突然振翼高飛,怪叫著朝蚩尤飛去。
金光粼粼,海波搖曳,鹹濕溫暖的海風刮在臉上,又癢又麻。蚩尤踏浪疾奔,心中波濤洶湧,家仇國恨刹那間如洪水決堤,令他幾乎窒息。他大吼聲中,提氣縱躍,碧木真氣瞬間綻放,綠光迷離,凜冽的殺氣將腳下碧浪劈得朝兩旁翻湧。
前方兩隻虎鯊夾擊躍來,眾黑齒人叱呵叫駡聲中,利箭長矛如漫天暴雨,密集射來。蚩尤避也不避,雙掌直推,綠光蓬然,氣浪飛舞,登時將箭矛擊得沖天飛起。足尖飛點,閃電般從虎鯊間隙間沖過,雙掌兩翼揮舞,隨意揮灑,刹那間便將虎鯊上的眾黑齒人打得四下拋落,墜入浪花之中。
蚩尤一路披靡,毫不戀戰,徑直奔向水妖戰艦。
忽然天空傳來桀桀怪叫,仰頭望去,四個人鳥怪物拍翼俯衝而來。大荒中這種人鳥怪物頗多,大半卻是當年五族罪囚,被施以封印,成了這等怪物。但這四個卻是不折不扣的海上翼海龍族人,巨翼有力,手足俱全,更天生勇悍。瞧他們金甲銀鎧,火目獠牙,手中分別握了斧戈矛棍,蚩尤突然想到當年父親所說的大荒掌故,明白這四個翼海龍人,乃是朝陽谷丁蟹的家奴。想來這水妖艦隊竟是威鎮大荒的十戈水師。
強敵在前,蚩尤反而激起沖天鬥志,振臂狂呼,突然反手從背上拔出苗刀。嗆然一聲,青光暴射,一道綠氣從刀背閃入蚩尤右臂之中,刹那間碧木真氣飛旋激轉,人刀合一,苗刀恍然成了他手臂的延伸部分。
四個翼海龍人怪叫聲中,盤旋飛舞,斧戈矛棍夾帶狂風之勢,驀地以雷霆萬鈞之力齊齊攻下。蚩尤不退反進,大喝一聲,苗刀反撩而上,青光勁舞。“砰”的一聲巨響,那四個翼海龍人怪叫著朝上翻起,斧戈矛棍脫手飛出。
蚩尤哈哈大笑道:“妖魔小丑,也敢與我爭鋒!”突然踏浪高高躍起,左手閃電般掐住一個翼海龍人的脖頸,“喀嚓”一聲,竟將之生生折斷。蚩尤熱血沸騰,狂性大發,英挺的面目上突然滿是猙獰神色。眼光如電,朝餘下那三個翼海龍人掃去。他們饒是勇悍無匹,卻也嚇得魂飛魄散,驚惶撲翅,怪叫著朝上空逃去。
這四個翼海龍人原是兄弟,兇悍之極,經過丁蟹調教,更是成了一等一的殺人利器。這十餘年來死在他們手中的大荒遊俠,沒有一千,也有八百。豈料今日竟被蚩尤一招打得大敗,僅以左手,便折殺其一。遠處船上,丁蟹大駭,手中的千里鏡險些掉了下去。這少年究竟是誰,竟然勇悍如此?
他轉頭望去,只見另外那個少年也如狼入羊群,談笑間兔起鵲落,僅用雙掌便將黑齒國虎鯊水師打得七零八落。心中驀地升起一股寒意,想不到這東海之上,竟是藏龍臥虎。但他素來冷傲凶頑,這怯意稍縱即逝,起身道:“傳令,加緊進攻敵船,一柱香內將叛賊拿下。”眾將轟然應諾。
丁蟹冷冷的望著急速奔來的蚩尤,嘴角牽起一絲冷冷的笑容,喃喃道:“小子,我倒要瞧瞧你有何手段。”緩緩行到船頭,道:“轉舵,全速航行。”眾槳如飛,戰船箭一般朝蚩尤駛去。另外十一艘戰船則將湯穀大船團團圍住,進攻更劇。
湯谷船上,群雄見拓拔野、蚩尤所向披靡,鬥志大盛,原先慌亂之態立時煙消雲散。柳浪站在指揮臺上,揮旗示意。左右兩艦緩緩朝兩翼退開,主艦則徐徐後退。
十戈軍見瞧他們潰亂慌忙,不堪一擊,早起了輕敵不屑之心,此時見敵艦後撤,只道是敵軍潰逃,登時窮追猛趕,一路追將進來。湯谷軍形成品字形不斷後移,十戈軍雖然依舊包圍追擊,但有七八艘戰船如利箭般切入湯穀軍三艘船的空隙。
柳浪見時機已到,猛然揮舞令旗。登時戰鼓咚咚,號角長吹。群雄呐喊聲中,三艘湯穀巨艦突然朝裡收縮,將六七艘水妖戰艦夾在其中,不斷收縮擠壓。十戈軍輕敵冒進,想要撤出已然不及,湯穀巨艦又遠較他們高大,登時被困在其中,夾得動彈不得。一艘船被巨艦擠得翻倒,眾水妖紛紛掉入海浪之中。
赤銅石喝道:“好好招待客人,可別怠慢了!”湯谷群雄哈哈大笑,叫駡聲中箭如飛蝗,石如雨下,居高臨下朝水妖戰艦猛攻不已。火族群雄紛紛將火球、烈焰彈拋將下去。水妖眾艦避無可避,登時燃起熊熊大火。船上一片鬼哭神號之聲,許多水妖紛紛跳水。
圍在外側的水妖戰艦雖然心急如焚,不斷射箭、投發巨石,但勢單力孤,以下攻上,殺傷有限。如此激鬥半晌,被圍困中隙的六七艘水妖戰艦被紛紛擊沈。湯穀巨艦雖有損壞,卻並無大礙。
柳浪複又傳令調行,三艘巨艦緩緩變陣,互為犄角,朝著餘下的五艘水妖戰艦撞擊而去。雙方追逐激戰,湯穀軍船身高大,士氣高漲,穩占上風。但十戈軍雖然傷亡慘重,卻極為悍勇,依舊頑鬥不休。一時間也不能決出勝負。
蚩尤距離丁蟹主艦隻有數十丈之遙,橫刀踏浪,厲聲道:“蜃樓城蚩尤,今日要為眾兄弟姐妹報仇!”聲音高亢激越,清清楚楚的傳到每個人的耳中。
眾水妖聞聲大驚,丁蟹心中也是驀然震駭,這勇悍絕倫的少年竟是當年蜃樓城的少城主麽?那麽想來那另外的少年必是再三辱及十四郎的神帝使者拓拔野了?丁蟹驚駭立逝,突然心中狂喜,水伯緝拿這二人久矣,想不到竟在這東海上撞見。倘若能將他們擒下,那便是奇功一件!當下仰天大笑道:“小賊,自尋死路,怨不得別人了!”突然背上十戈刀嗆然出鞘,桀然縱橫,遠遠望去,猶如一隻青黑螃蟹,張牙舞爪一般。
蚩尤大喝道:“水妖丁蟹,今日蚩尤拿你下酒!”倏然躍起,在空中劃過一道圓弧。漫天箭矢中,他如海豚般破浪而入,沖入洶湧的碧波之中,朝著敵船飛速遊去。
※※※碧浪激蕩,暗流洶湧。丁蟹站在船頭,冷冷的瞧著海面,背後十戈刀自動張舞。
突然“蓬”的一聲,船身甲板陡然裂開一個三丈長的口子,木屑飛射,海水從那裂口中激湧噴薄。青光旋舞,一道人影從水花中沖天躍出,厲聲喝道:“蝦兵蟹將,快來受死!”
凜冽的殺氣如狂風般卷襲,船身劇烈搖盪,眾水妖紛紛變色,向後躍開。
丁蟹面色突變青紫,低叱一聲,十戈刀自動翻轉到雙手中,四下激射,陡然間暴長十倍,如十隻蟹鉗一般揮舞交錯,朝蚩尤倏然斬去。十戈刀乃是東海琉璃鐵製成的封印,內封北海十獸,也是水族神兵之一,十戈齊發,威力驚人。丁蟹自恃甚高,對戰之時極少十戈齊舞,即便是當年與東海神蛟對決之時,也不過用了六戈而已。而今日一出手便是十刀,可見對蚩尤的忌憚極深。
刀光折疊交錯,縱橫飛舞。“嗤嗤”破空之聲不絕於耳,刀氣及處,斷木橫飛。蚩尤怒喝聲中,苗刀大開大合,如霹靂般斬落。面對十戈刀霸道淩厲之威力,他竟然絲毫不避讓退縮,反以更為凶霸暴烈的氣勢迎頭痛擊。
“!當”巨響,轟然如雷。丁蟹只覺虎口如被雷電擊中,震得雙臂麻痹,十戈刀險些脫手。那雄霸已極的衝擊力撞得體內氣血翻湧,禁不住向後退了兩步。丁蟹心中大駭,這少年破船而出,從空中落下,真氣已如強弩之末,竟然猶可瞬息鼓勇,將自己擊退!以這交手的力量來看,他的真氣竟遠遠在自己預估之上。
丁蟹喝道:“給我拿下!”眾水妖見這少年竟一刀將丁將軍擊退,都是大為驚駭,但軍令如山,雖然心中驚懼,仍不得不鼓起勇氣,四面八方圍攻上來,各種兵器如狂風暴雨般朝蚩尤擊去。
丁蟹乘隙調息,忖道:“這小賊真氣極強,倘若與他硬拼,只怕未必是他對手。”他天性冷傲剽悍,素不服輸,雖被蚩尤一刀擊退,卻反而激起好勝悍烈之心,無論如何也要尋法將蚩尤打敗。正尋思間,忽聽蚩尤一聲大吼,巨響聲中,眾水妖呼號怪叫,紛紛向外跌去,諸多兵器沖天飛起。
蚩尤又只一刀便將眾妖擊退。
蚩尤扛刀肩上,冷冷的望著丁蟹道:“你就這麽一點本事麽?”丁蟹極為自傲,聽他言語中滿是鄙夷蔑視之意,登時大怒,冷冷道:“小賊,今日不取你頭顱,丁某誓不為人。”踏步上前,真氣鼓舞,十戈刀在手中旋轉不息。
忽聽有人笑道:“蚩尤,需要幫手麽?”兩人扭頭望去,一個俊逸灑落的少年正踏海翩翩而來,正是拓拔野。蚩尤哈哈笑道:“殺只螃蟹還需要兩個人麽?你倒比我還快。”拓拔野衣袂飄飛,輕飄飄的落到船頭,拍拍雙手笑道:“那些黑牙齒的,實在太過差勁。我還沒舒展筋骨,他們就全西裡嘩啦掉海裡了。”他掃了丁蟹兩眼,搖頭笑道:“果然是只小螃蟹,想來也沒有什麽膏黃。我不跟你爭啦,去剁了那些臭魚爛蝦做魚油罷。”竟瞧也不再瞧丁蟹一眼,縱身向遠處激戰中的十戈水師奔去。
丁蟹聽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語,絲毫不將自己放在眼裡,險些氣炸了肺,怒極反笑,仰首狂笑道:“狂妄小賊,接招罷!”十戈刀脫手飛出,如十條海蛇在空中盤旋飛舞,刀鋒破空,氣勢滔滔,威力比之先前一招又大了數倍。丁蟹十指曲伸彈舞,十戈刀在空中隨其節奏劈砍斫刺,正是“以氣禦劍”之術。
蚩尤苗刀揮舞,“叮叮噹當”將十戈刀不斷擊飛,但那十戈刀去而複返,始終在他周遭霍霍飛舞。刀勢越來越快,越來越淩厲,猶如層層鐵桶將蚩尤籠罩其中,迫得他不得而出。稍有空隙,十戈刀立時如水銀泄地,破入攻擊。以一刀擊十刀,縱然天生神勇,待到百餘招後也必定險象環生。果然,過了五六十回合後,蚩尤似已有忙亂之態。眾水妖呼喝叱駡,挺舞長矛四面圍沖而上,乘隙攻擊。
蚩尤哈哈大笑,喝道:“木葉索!”左手掌心突然噴出一道三尺長的碧光,濃碧淺綠幻舞不息,周圍兩丈餘內的柚木甲板突然“格拉拉”的一陣脆響,刹那間分崩離析,片片木板朝他掌心飛去。奔得最近的十余水妖一腳踏空,慘呼著掉落下去。
百餘片木塊在他掌心處陀螺旋轉,突然聚合,擰成一道直徑近尺的巨繩。蚩尤左臂一振,手腕抖轉,那條巨繩登時如巨蟒般盤旋騰空,驀然將十戈刀緊緊纏住。漫天刀光刹那頓住。蚩尤大喝一聲,閃電般沖出,當頭一刀朝丁蟹斬下。
電光石火間,蚩尤竟已沖出十戈刀之困,反以苗刀向丁蟹發出致命一擊。丁蟹原先的諸多算盤、綿綿後招全部落空。大駭之下身形朝後疾退,凝神聚氣,十戈刀“蓬”的掙斷巨繩,呼嘯著朝蚩尤後背斫來。蚩尤毫不顧及,苗刀氣勢如虹,依舊電斬而下。
丁蟹原是想以十戈刀的攻擊,迫得蚩尤回防,豈料他剽勇至斯,一無反顧,心膽俱裂之下渾身真氣傾注於湧泉,奮起全力,朝後飛竄。蚩尤大喝聲中,苗刀劃過一道圓弧,刀氣淩烈,竟將丁蟹右臂齊肩斬斷!
鮮血噴射,丁蟹痛吼一聲,捂住肩膀,翻身跳入漫漫汪洋。蚩尤刀光回轉,氣浪激卷,將那十戈刀掄得高高飛起,掉入浪花之中。
眾水妖魂飛魄散,沒命價的奔逃,紛紛棄船跳海。蚩尤胸懷大暢,昂首橫刀,哈哈大笑。
遠處,拓拔野在水妖船上談笑披靡。湯谷群雄激奮歡騰,紛紛從巨船上躍入敵船,追殺窮寇。落水水妖潛入海底,原想將湯穀巨船鑿破,在水中與湯穀軍決一勝負。豈料這三艘湯穀巨艦乃是以扶桑木所制,堅硬逾鋼,不能損傷分毫,無奈之下只能大呼倒楣,逃之夭夭。
猶有三艘水妖船負隅頑抗,但聽見湯谷群雄歡呼蚩尤斬殺丁蟹,鬥志立頹,或是棄船而逃,或是轉舵敗走。
這一戰不過半個時辰便告結束,竟是烏合之眾的湯穀軍大獲全勝。水族六大精銳水師之一的十戈軍被擊沈八艘戰艦,俘獲兩艘,僅有兩艘得以保全。傷亡之慘重,為數十年來僅有。兩軍交鋒,這結果實是太過匪夷所思。但是十戈軍驕狂輕敵,而湯穀巨艦堅不可摧,柳浪指揮得當,蚩尤、拓拔野又勇不可擋,這結果也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島上群雄歡呼雀躍,纖纖更是又叫又跳。過不多時,三艘巨艦彩旗招展,拖著兩艘俘虜來的水妖戰船緩緩*岸。那只巨大的龍鯨竟也尾隨湯谷軍慢慢的遊到岸邊。巨口開處,幾尾美麗的人魚與一個人魚老嫗並肩而立,更襯得年輕貌美,嬌豔奪人。拓拔野與蚩尤也已站到那人魚群中,相互微笑低語。
群雄瞧見鯨口中的人魚,都是大為驚詫,議論紛紛。纖纖雖然也頗為疑惑,但只道是蚩尤帶來的,並未多想,笑著奔入海浪裡,踮高了腳,朝著拓拔野與蚩尤揮手致意。豈料拓拔野竟絲毫沒有瞧見,徑顧與一個最為嬌怯清麗的人魚站在一處,不知說了什麽,那人魚立時低下頭去,連耳根也漲得通紅,回眸悄悄的看他,嘴角眉梢,盡是綿綿情意。旁人沒有注意到,纖纖卻是瞧得分明,登時心中如遭重錘,泛起一股酸澀的滋味,跺足咬牙,恨恨道:“臭拓拔,你當是釣魚嗎?這麽有趣?”當下大聲叫道:“拓拔野!我的鯨珠呢?”
這一聲氣運丹田,叫得甚是響亮。眾人都望了過來,俱是一震,心想:“竟有這般美貌的姑娘!”蚩尤扭頭望去,只見碧浪白沙,一個紫衣少女叉腰而立,俏臉罩霜,眉目含嗔,說不出的嬌俏動人。蚩尤腦中頓時轟隆一聲,一片空白,耳中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響。過了良久,才聽見紛亂嘈雜的聲音、呼嘯的海風以及自己怦怦怦怦急促的心跳和呼吸聲。
只聽拓拔野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纖纖妹子,這龍鯨可是她們的寄居處,我再改送其他東西給你罷。”蚩尤心中大震,這少女竟是纖纖麽?一年不見,她竟已從黃毛丫頭出落成這般曼妙動人的女子!正又驚又喜,卻聽纖纖怒道:“答應好的事豈能耍賴?我不管,我就要這鯨珠!”
人魚姥姥突然開口道:“拓拔少俠,你們對我們有救命之恩,這區區鯨珠又有何足惜?”蚩尤、拓拔野大破水妖、黑齒軍,無形中乃是救了她們,感激敬佩之下,說話語氣大為客氣。拓拔野笑道:“姥姥不必客氣。小女孩兒,哄一哄便忘了。”當下拍拍蚩尤,道:“走,帶你去見見這丫頭。”蚩尤心跳加劇,隨著拓拔野縱躍奔去。
※※※纖纖見一個英挺剽悍的少年與拓拔野一道奔來,從那眉目間猜到當是蚩尤,久別重逢,原當高興才是,但眼見拓拔野适才與那人魚那般親熱,早已氣得提不起任何興致來。瞧得他們奔到眼前,突然飛起一腳,往拓拔野小腿上踢去。拓拔野對她瞭若指掌,見她肩膀微沈,立時揮手一抄,將她的小腿撈個正著,輕輕一拖,拉了過來。倘若是平時,纖纖必定乘勢偎入他的懷中,但今日怒氣勃發,素手疾揮,又是一掌朝拓拔野臉上打去。拓拔野笑道:“胡鬧,這麽多人瞧著哪。”右手將她皓腕握住。
纖纖與他相隔不到兩尺,冷冷的瞪著他道:“你也知道這麽多人瞧著,怎麽一點也不知羞?”眼眶一紅,突然落下一顆淚來。拓拔野雲裡霧中,不知她所說之意,見她突然掉淚,登時心軟,鬆開雙手笑道:“好啦好啦,今晚我不睡覺,給你逮條比這還大的龍鯨去。”纖纖聽他溫言撫慰,更覺委屈,索性抽抽搭搭的哭了起來,含糊道:“才不稀罕呢。”
蚩尤站在一旁,頗覺尷尬,瞧著纖纖雨打梨花一般,自己心中都要碎了。這剽勇暴烈的少年在纖纖面前竟判若兩人,仿佛成了溫良馴服的綿羊一般。心中暗暗回憶一年前的纖纖,怎麽也無法將那刁蠻狡獪的小女孩與眼前這俏麗少女聯繫起來。眼見拓拔野、纖纖兩人極為熟稔、親熱,突然有些後悔這一年未回古浪嶼。
拓拔野笑道:“好啦好啦,再哭眼睛便要變成桃子啦。”纖纖破涕為笑。拓拔野瞥了一眼蚩尤,笑道:“蚩尤剛來,你便這般號啕大哭,是要趕他走麽?”纖纖甩開拓拔野的手,轉頭莞爾道:“蚩尤大哥,好久不見啦。”
眼角猶有一滴淚珠,晶瑩剔透,如春花朝露,於晨風綻放。蚩尤目眩神迷,呆了一呆,笑道:“是,好久不見了。”心跳如撞,生怕讓他們聽見了,連忙朝後退了一步。纖纖格格而笑,心情好轉,朝拓拔野扮了個鬼臉道:“還是蚩尤大哥好。”蚩尤登時面紅耳熱,心跳更劇。
巨船*岸,群雄歡呼,相互擁抱招呼,數年未見,許多好友都極是興奮。島上客房已全部建好,辛九姑等人紛紛引領群雄朝島中走去。眾人魚在陸地上行走不便,便依舊待在海灣沙灘上。
拓拔野為諸將引見人魚姥姥與真珠,輪著纖纖時,她只是淡淡的點了點頭,冷冷的斜睨著真珠道:“原來是個公主,難怪這魚尾也要比別人的漂亮些。可惜終究是條魚。”話中帶刺,眾人自然聽得分明。人魚姥姥等驚愕惱怒,但顧及拓拔野與蚩尤,便隱忍不發。真珠适才瞧見她與拓拔野諸種神態,只道二人是熱戀情侶,心中正莫名的暗暗酸痛,被她這般嘲諷,臉色頓轉蒼白,想要說話,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柳浪見狀早已猜到大概,連忙打個哈哈道:“真珠公主,柳某常聞‘大荒三百六十花,不及東海鮫美人’。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真珠臉上泛起紅暈,低聲道:“柳將軍見笑了。”柳浪登時渾身骨頭大酥,色心又起,瞧見人魚姥姥冷冷的目光,咳嗽一聲笑道:“這位姥姥可是鮫人國國母麽?既然咱們同仇敵愾,日後自當好好親近親近。”人魚姥姥眼光老辣,他心中不堪的想法哪能逃得過去?只是冷冷的哼了一聲,便不再搭理他。
拓拔野等人再三邀請眾人魚到島上歇息,她們都以行動不便為由相拒。無奈之下,只得任由她們在海灣休憩,先行告退。路上拓拔野見纖纖依然微微撅著嘴,老大不情願,笑道:“好啦,都快是聖女了,還這般耍小孩脾氣麽?”纖纖哼道:“言而無信,薄情寡義。今日我算是把你看透了。臭拓拔,你可記著,欠我一個禮物呢!”
她說一句,拓拔野便點一個頭,微笑稱是。
纖纖突然停步,拉住蚩尤的手,笑靨如花道:“蚩尤大哥,你給我帶的禮物呢?”素手柔軟滑膩,幽香盈袖,蚩尤失魂落魄的發愣道:“禮物?是了,禮物!”
他突然竟有些結巴起來,道:“我給你帶了兩箱東西,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歡。”纖纖大喜,眉花眼笑,沖著拓拔野一抬頭,重重的哼了一聲,然後又攬住蚩尤的手臂,笑吟吟道:“自然喜歡啦!快告訴我有哪些東西?”
這百余丈的路,蚩尤便如在雲端行走一般,飄飄忽忽,歡喜得連說了些什麽也記不清了。拓拔野在一旁看得又是驚訝又是好笑,沒想到狂野剽悍的蚩尤在纖纖面前竟然成了舌頭打結、只會一味傻笑的呆子。突然心中一動,搖頭微笑,心中淌過一片暖流。
數十丈外,真珠望著拓拔野三人的背影,眼光始終不能從他身上移開。春風煦暖,陽光燦爛,島上的落英紛紛揚揚的隨風飄落,粉色、白色的花瓣繽紛的落在她的發上、肩上,又隨風卷舞,落到碧綠的海波上曳漾。她望著三人繞過巨石,沒入樹林之中,不禁有些癡了。
人魚姥姥無聲無息的游到她的身邊,歎氣道:“傻孩子。你是魚,他是人哪,這是上天註定的,不要多想了。”真珠慌亂的轉身,紅臉道:“姥姥你在說什麽呢。”
人魚姥姥微微一笑,不再說話,心中對這鮫美人的未來,突然充滿了莫名的憂慮。
當夜,群雄便在海灘上設宴,大肆狂歡。篝火熊熊,觥籌交錯,歡笑喧騰之聲遠遠的傳到海上。
拓拔野、蚩尤、纖纖以及眾將,與眾人魚圍坐在海邊,人魚姥姥絮絮而談。原來蜃樓城被攻破之後,水族便據此為水軍基地,操演水師,遊弋東海。每尋釁與海上小國宣戰,大破之,而後改立國王,以為傀儡。黑齒國、巨人國、毛民國則依附水妖,大肆欺壓周鄰。水伯天吳以為金族西王母賀壽為由,向鮫人國強索國寶無邪鮫珠。鮫人國主不肯從命,水妖便派遣十戈軍與黑齒國一道侵淩鮫人國七十二島,大肆屠戮。國主戰死。不得已之下,人魚姥姥將無邪鮫珠藏入七公主真珠腹中,帶著諸公主匿身龍鯨巨腹逃離。
人魚姥姥每說一句,成猴子便要憤憤的罵道:“他***!”憤慨的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一番話下來,壇中美酒大半到了他的腹中。群雄識破他的詭計,一時間人人都義憤填膺,做怒不可遏之狀,紛紛搶著以喝酒表示對水妖的無限憤慨。
纖纖頗為好奇,道:“無邪鮫珠?那是什麽東西?”真珠看了一眼姥姥,低下頭,雙手捧於口前,櫻唇微啟,一道異香撲鼻而來。群雄本已喝得酩酊大醉,聞著這香氣,立時清醒過來。只覺那芬芳之氣醇厚濃郁,直沖腦頂。眾目睽睽之下,真珠紅著臉,輕輕的吐出一顆一寸大小,渾圓透明的珠子。
那珠子宛如水晶,淡淡的綠色,但中心竟有一尾小小的人魚在自由自在的遨遊,微小的氣泡疊串冒起。從不同的角度望去,那珠子、水泡、小人魚都變幻各種絢麗的光澤。
眾人瞧得目瞪口呆,成猴子張大了嘴,半晌才道:“他***,天下竟有我沒見過的寶物。”纖纖喜道:“這裡面的小人魚又是誰?當真有趣。”真珠低聲道:“那人魚便是我。”眾人大奇,定睛凝望,那小人魚果然與真珠分毫不差。
人魚姥姥道:“無邪鮫珠除了可以辟邪、驅毒、調息真氣之外,還有一個最為奇異的功能,便是辨析真我,在任何困惑面前永不迷失。”她見群雄滿臉茫然,又道:“鮫珠中的小人,乃是自己魂靈所聚。任何人只需將這鮫珠吞入肚中片刻,再吐出來時,便可以瞧見另外一個自己藏身於這鮫珠之中。這便是你最為倘誠的靈魂。倘若你有任何迷惑、難以抉擇的問題,只需問他,他便會依照你內心給你最坦率而不加修飾的回答。”
赤銅石點頭道:“世間太多誘惑之事,有時人連自己內心真正需要什麽都無法察覺。嘿嘿,年歲越大,便越是迷失自我。”他語中頗有沈重慨歎之意,似乎在暗指自己。纖纖格格笑道:“赤老爺子,既是如此,你不如把這鮫珠吞下去,再吐將出來,瞧瞧你最需要的是什麽?”赤銅石哈哈笑道:“我怕我知道之後會更加失落。”
拓拔野微笑道:“如此說來,真珠,我可以問這鮫珠一個問題麽?”言中頗有調侃之意,真珠大羞,連忙將鮫珠又咽了回去,情急之下,連脖頸也羞成了桃紅色。眾人哈哈大笑,只有纖纖面色大變,悄悄伸手,在背後狠狠的擰了一把拓拔野的手臂。
拓拔野吃痛,微笑忍住,忖道:“這小丫頭怎地還是這般小孩心態,非得眾人眼光圍著她轉。倘若不是中心,便要吵鬧。”他與纖纖朝夕相處,直如兄妹,仍是將她當成沒有長大的孩子一般。對於纖纖時時的真情流露與眼下的吃醋,都並未深入尋思,只當作孩童脾性。
※※※蚩尤已漸漸從最初的對纖纖驚豔震撼中復蘇過來,坐在她的身邊,那幽香絲絲脈脈繚繞鼻息,心跳砰然,不敢轉頭看她。聽人魚姥姥說了半晌後,心中一動,皺眉道:“大荒五帝素來對大荒之外的國邦毫無興趣,認為是化外之邦,夷蠻之地。水妖為何會大動干戈吞併東海各國呢?”
眾人都是一凜。成猴子道:“這有什麽希奇?東海素來是瑰寶集中之地,單單龍宮,便不知道有多少希奇寶貝。他***,要是老子是黑帝,早就乖乖龍的冬的搶個精光。還要東偷西竊,這般辛苦作甚?”群雄哄然笑駡不已。
拓拔野腦中轉得飛快,突然道:“神帝死後,由誰即位?”眾人一楞,赤銅石道:“神帝並非常設之位,只有五族長老會上公推出來的五族中威望最高的人才能擔任。亦或是在五帝會盟時,擊敗五帝。但即便如此,也得聲望隆重,令天下人心悅誠服才成。”拓拔野道:“下一屆五族長老會何時召開。”赤銅石原就是族中長老,對此諳熟,屈指算道:“五族長老會每十年一次,但可由神帝隨時召開。下一次當在後年六月。”
拓拔野點頭微笑道:“是了。燭老妖果然想做神帝。”眾人都大驚,一片譁然。拓拔野道:“當日在荒原上逃亡時,科大俠曾經說過,燭老妖侵滅蜃樓城,乃是為了沽名釣譽,做五族出頭人,謀求他日篡取神帝之位。果然不假。但今日看來,這不過是他的第一步棋而已。”
群雄紛紛問其詳。拓拔野道:“既然這神帝之位,只能在五族長老會上公推,他自然想想盡方法在此前出頭露臉,成為五族共同利益的代表。他滅了蜃樓城,那是替五族出了口悶氣。接著乘機據此地,大舉攻滅東海各國,逼迫百夷朝拜,哈哈,那又是什麽目的?”他故意賣了關子,目光炯炯的盯著蚩尤。
蚩尤拍腿道:“是了!抬高自己的威望,淩駕五帝之上!”柳浪點頭緩緩道:“當今大荒,黑帝閉關不出,青帝失蹤,白帝執著神仙道,黃帝庸弱無能,赤帝也在閉關修煉。燭龍魔法武功,原本就稱雄天下,倘若此時百夷朝拜,聲望日隆,兩年後的五族長老會非推他做神帝不可。”拓拔野嘿嘿笑道:“這就叫雇人抬轎。”
赤銅石嘿然道:“城主說的極是。常言說‘內聖外王’,燭老妖倒是反其道行之,‘外王內聖’,嘿嘿,厲害。”人魚姥姥怒道:“為了你們大荒神帝之位,便要血洗東海麽?”拓拔野道:“姥姥息怒。我們既然已經摸清他的如意算盤,那還能讓他得逞麽?這麽多無辜性命,決計不能白白犧牲。”人魚姥姥一頓拐杖道:“好!小子,憑你這句話,從今往後,鮫人國所有軍民便聽你調遣!”纖纖翻了個白眼,喃喃道:“一共便十幾人,調遣起來倒是方便的很。”
拓拔野裝做沒有聽見,笑道:“妙極!”起身大聲道:“諸位兄弟,從今日起,咱們湯穀軍便與水妖針尖對麥芒,處處對著幹,決計不能讓水妖的算盤打得叮噹亂響!”群雄本就是諸多惡習的草莽,對這與人搗亂之事最是歡喜,當下狂笑著轟然應諾。
蚩尤聽得胸懷大暢,大笑道:“妙極妙極。燭老妖從今往後可沒好日子過啦。他***紫菜魚皮,今日把水妖的十戈軍打了個落花流水,瞧他們日後還敢不敢在東海橫行無忌。”柳浪道:“這個……只怕不出七日,他們便要捲土重來。”赤銅石點頭道:“水妖既已知道聖法師與城主還在人世,而且與我們湯穀重囚合流,必定要全力征討。何況我們今日一戰,已是大大羞辱了他們的臉顏,擾亂了燭老妖部署的全盤計畫,豈有忍氣吞聲的道理。只怕是要大張旗鼓,傾力而出。”
柳浪道:“從這裡返回蜃樓城最快也需半月,倘若是人鳥報信,則三日可到。蜃樓城至少有兩支水妖水師,若是立即出發,最快十八日後便可到達。”蚩尤見群雄面面相覷,都有憂慮之色,喝道:“來的正好,敢來八百,我就殺他一千!”拓拔野笑道:“正是。我們以逸待勞,又是正義之師,此戰必勝。再說咱們還有十八日部署準備哪。到時非殺得水妖片甲不留,全變水鬼!”群雄哈哈大笑,紛紛叫道:“喝酒喝酒。”
拓拔野笑道:“大夥兒別喝的太多,明日可是咱們纖纖聖女的典禮,總不能橫七豎八的躺在地上為她慶典吧?”群雄轟然稱是。蚩尤的心突然咯!一沈,驀地想到大荒所有聖女,必須是處子之身,終身不得嫁娶。今日未見到纖纖之前,並未多想此節,只是想到既是獨立之城,則必須有聖女,而湯穀中的女子不是凶霸的潑婦,便是妖嬈的蕩女,惟有纖纖才能勝任這聖潔之位。但見面之後,心神俱震,重未開啟的少年情愫陡然如春藤繚繞,不能自已。倘若纖纖果真登上聖女之位,豈不是,豈不是……他猛然甩了一下頭,心如刀絞,不敢再想下去。無意間瞧見辛九姑那又是憂傷又是迷茫的眼光正怔怔的望著纖纖。
辛九姑原是金族聖女西王母的侍女,對於聖女二字的含義,誰也沒有她來得清晰。與纖纖朝夕相處四年,早已將她視如自己女兒一般。聖女乃是極為尊貴無上的職位,倘若纖纖能成為真正的聖女,那她比誰都要感到榮耀。但身為聖女必須清心寡欲,斷絕情根,辛九姑原本就恨盡天下薄幸男子,以為男人無不如此,因此不覺得終身不嫁有何不妥之處。但她深悉纖纖之心,知她對拓拔野早已情根深種,還是孩童之際便魂牽夢縈,生死以系了。是以直到今日,她還未對纖纖說出身為聖女的關節處。瞧著纖纖整晚目光都縈系於拓拔野身上,隨著他的喜怒哀樂而一顰一笑,她的心中更為憂慮,極是矛盾。
但她卻沒有瞧見,在這跳躍的篝火與柔和的月色中,還有一個少女的眼光,也從始到終,沒有離開拓拔野片刻。
篝火燃盡,海風微涼。群雄高歌著四下散去,紛紛回房休息。眾人魚也悄然朝海灣中的龍鯨遊去。明月清輝,在海面上粼粼蕩漾。望著姐妹們在冰涼的海水優美的搖曳,真珠輕輕的摸著尾上那銀光閃爍的魚鱗,心中的憂傷淡淡如這月色。她的魚尾曲線柔美,素來為姐妹所豔羨,在諸多鮫人國少年人魚的心中,更是不可觸及的美夢。然而她今日卻對這美麗的魚尾充滿了莫名的厭憎。尤其當她聽到纖纖在拓拔野面前冷冷的說到“終究還是條魚”時,眼淚幾乎便要奪眶而出。那一刹那,她多麽想擁有一雙纖美的腿,哪怕是平凡的腿也好呵。
回眸望去,海灘上早已空無一人。遠處島上,燈火輝煌,隱隱還能聽見笑聲與歌聲。她突然覺得自己離那個世界是這般的遙遠。輕輕的搖擺,潛入水中,讓鹹澀的海水沖去刹那之間湧出的淚水。真珠朝著龍鯨款款遊去。
拓拔野扶著蚩尤跌跌撞撞的朝他的客房走去,笑道:“他***,瞧你這般威風蓋世,原來酒量也不過如此。”蚩尤适才想著纖纖之事,心中鬱悶,與人接連碰杯,終於喝得爛醉。恍惚間聽到拓拔野聲音,咕噥幾聲,也不知在說些什麽。過了片刻,竟鼾聲大起。拓拔野將他背到屋中,往床上一拋,喃喃道:“本來還想和你小子聊個通宵,現在卻要聽你呼嚕麽?”他搖頭微笑,忽然聽到有人“當當”的敲著窗子,出門一看,卻是纖纖。
纖纖眼珠轉動,眼眶內滿是淚水,悲悲戚戚的望著拓拔野,突然“哇”的一聲哭將起來。拓拔野連忙捂住她的嘴,四顧左右苦笑道:“小姐,深更半夜哭哭啼啼,倘若被人瞧見,還道是我欺負你呢。”纖纖撲到他的懷裡,緊緊攬住,哽咽道:“你們全在欺負我!”拓拔野拍拍她的背笑道:“真是胡說八道。這島上哪一個人吃了豹子膽,敢欺負纖纖聖女哪。”聽見“聖女”二字,纖纖竟似突然悲從心來,號啕大哭。拓拔野連忙用肩膀擋住她的嘴,不斷的輕拍她的背部撫慰。溫言笑道:“又怎麽啦?還是怪我沒給你鯨珠麽?”纖纖抬起頭,眼淚汪汪的道:“我不做聖女!”
拓拔野嚇了一跳,笑道:“這倒奇了,從前你不是歡天喜地的叫嚷著要做聖女麽?怎地又突然改變主意了?”纖纖怒道:“那是叫你們給騙了!從前你可沒告訴我,說聖女不許……不許嫁人!”說到最後四字,雙頰禁不住泛起紅暈。拓拔野不熟五族之規,對此節也從未聽說,也是驀然吃了一驚。腦中飛轉,适才纖纖隨著九姑一道走,難道是九姑告訴她的麽?口中卻仍是笑道:“敢情纖纖想嫁人了麽?”纖纖“撲哧”一聲,破涕為笑道:“你才想嫁人呢!”
拓拔野笑道:“那便是了。既然眼下不想嫁人,就勉為其難先委屈委屈作幾天聖女。哪天纖纖想嫁人了,再拍拍屁股嫁雞隨雞,做紡婆織女。你看如何?”纖纖喜道:“這樣可以嗎?”突然秀眉微蹙道:“可是剛才聽九姑說,做了聖女便得清心寡欲,不能再喜歡任何男人啦。”拓拔野哈哈笑道:“那是大荒聖女的規矩。咱們湯穀軍本就是造反的自由之師,哪能遵循那些繁文縟節。湯穀聖女想嫁人便嫁人,自由的緊。”
纖纖登時眉花眼笑,跳將起來,攬住拓拔野的脖子道:“還是拓拔大哥好!”那豐滿柔軟的胸脯緊緊的壓著拓拔野的胸膛,巧笑倩兮,幽香入鼻。拓拔野心中突然騰起奇異的感受,立時將它按捺下去,掰開她的雙手,將她放在地上,笑道:“好啦,現下可以回房睡覺了吧?”
纖纖突然想到某事,花容一變,嬌嗔滿面道:“還有一件事。”拓拔野道:“什麽?”纖纖恨恨的瞪著他,冷冷道:“還裝蒜。隨我回房去。”一擰身,朝著那小木屋走去。
第三卷 第五章此情可待
月光如煙,交織在淡淡的夜霧中。樹影橫斜,花香撲鼻。小樹林中聲聲杜鵑,伴著潺潺流水,宛如夢幻。纖纖那婀娜的身姿在夜色中瞧來,仿佛是花樹的精靈,輕搖曼舞。拓拔野微微一笑,突然有些明白,何以蚩尤會被這個小丫頭震得張口結舌,直如呆子。
這條路自海灘,經過樹林,抵達小木屋。四年間,他們已不知走過多少次。常常是拓拔野在海邊修煉潮汐流,纖纖伏在他的膝上睡著了,他小心翼翼的將她一路抱回去。也記不清有多少次,他半夜獵殺海獸歸來,瞧見纖纖伏在路口的那塊樹樁上等他等得睡著了。刹那間,許多溫馨甜蜜的回憶湧將上來,驀然有時空錯亂之感,仿佛四年的時光突然凝聚為這一條短短的路、這個夜霧淒迷的晚上。為什麽忽然會有這樣的感覺呢?難道是纖纖明日便要成為聖女了麽?拓拔野有些恍惚,搖搖頭,微微一笑,繼續隨行。
“吱嘎”一聲,纖纖打開木門,回首冷冰冰的道:“快進來。”拓拔野望瞭望辛九姑等人的木樓,低聲微笑道:“明日便是你的大典,可不能再這般混住啦。要是讓九姑瞧見,又要絮絮叨叨了。”纖纖啐道:“你不是自由之師麽?我是自由聖女,想怎樣便怎樣,旁人可管不著。”拓拔野怕她氣惱之下,大哭大叫,反倒驚動了群雄,只好苦笑道:“是,是。謹遵聖女之命。”素手一晃,香氣襲人。早被揪住衣領,拖入了木屋之中。
屋內空空蕩蕩,只有兩張木床孤孤單單的沐於月光之中。纖纖的眾多東西已被搬到不遠處的聖女御苑,明日起,便要在那裡起居休息。拓拔野環顧四圍,雪白的月光照了一壁,冷清蕭索,他的心中突地有些失落。自明日起,他便要一個人在這木屋之中了。轉頭望見纖纖冷冷的瞪著他,淚光盈然,當下笑道:“聖女大人,有何吩咐哪?”
纖纖咬牙道:“你倒真會裝蒜,為什麽不給我鯨珠?還不是瞧見那條人魚有幾分姿色,想討好她麽?”拓拔野歎道:“都快成聖女了,總得講點道理罷……”纖纖怒道:“我說的不對麽?瞧你看著她,眼珠都快掉下來了。跟她說話時笑得嘴都合不上啦,恨不能鑽到她的耳朵裡和她說話罷?”拓拔野這日激鬥甚久,又喝了許多酒,本已有些困乏,被她這般絮絮叨叨的一說,忍不住困意上湧,打了個呵欠。
纖纖見狀更怒,氣得眼圈都紅了,哽咽道:“你和她說話便那般有趣,和我說話便要瞌睡麽?”拓拔野最怕見她哭,登時醒了一半,笑道:“傻瓜,倘若你是想要鯨珠,我明日,不,現在便給你擒條龍鯨,還不成麽?”纖纖頓足道:“你當我真稀罕鯨珠麽?我,我……”她突然眼珠一轉,道:“好,倘若你真想將功折過,你便將那無邪鮫珠取來送我!”
拓拔野皺眉道:“越來越胡鬧啦,那是人家的國寶,猶如權杖一般,怎能索走。”他見纖纖嘴巴一扁,便要哭將起來,連忙上前將她摟住,溫言撫慰。纖纖每每要哭鬧之時,只要被他攬在懷中,則必定止住。這招屢試不爽,今日也是立竿見影。
纖纖被他攬在懷中,聞著那熟悉的氣息,感覺到那堅實的胸膛和有力的臂膀,心情登時平靜下來。伏在他的胸膛上,聽見他的心跳,感覺與他如此之近,歡喜之餘又不免有些害羞。耳中聽到拓拔野的柔聲撫慰,但聲音越來越是含糊,過不多時隻剩下咕噥聲。再過片刻,抱緊自己的雙手漸漸的松了下來,接著竟響起輕微而香甜的鼾聲。
纖纖微微有些著惱,但想到他抱著自己睡著,突然又有些甜蜜害羞,心道:“這個大傻蛋,竟象馬一樣,站著也能睡著。”當下輕輕的掙脫出來,將他架住,朝著木床吃力的移去。纖纖小心翼翼的將拓拔野放在床上,籲了一口氣,抹抹沁出的香汗。拓拔野躺在月光中,嘴角微笑,滿臉無邪,猶如一個孩子一般熟睡著。纖纖心中泛起柔情,忍不住“撲哧”一笑,輕聲道:“一罵你就睡著,倒巧得很。”展開薄被,輕輕的為他蓋上。
拓拔野不知在夢中夢見了什麽,突然眉毛舒展,嘴角笑意更深。纖纖坐在床沿,癡癡的看著他沈睡的臉龐,那俊逸挺秀的臉容、無邪溫暖的微笑讓她一陣陣的心疼。明夜此時,她就將在聖女御苑中獨對西窗彎月,以後還能這般與他同處一室,整夜廝守麽?雖然她在九姑面前胡攪蠻纏,非得繼續和拓拔野同住下去,但內心深處也洞徹明白,兩人都已非孩子,又非親屬,決計無法再這般混住了。
想到此處,心如針紮,忍不住低聲道:“拓拔大哥,拓拔大哥。”聲音溫柔纏綿,竟比窗外那杜鵑還要淒切幾分。拓拔野渾然不覺,酣睡如舊。纖纖柔腸百轉,輕聲道:“拓拔大哥,倘若不是你要我做什麽聖女,我決計不做。我只想像從前那般終日在你身邊,陪著你。做了聖女,可就不能這般隨意啦。”
她望見拓拔野脖子上的那顆淚珠墜,那是多年前雨師妾臨別的淚水所化。難得他竟終日懸掛頸前。她突然感到一陣尖銳的酸痛醋意,想將那淚珠墜扯將下來,丟出窗去。但觸及那冰冷的淚珠墜時,突然住手,畢竟那只是一顆珠子而已。低聲道:“在你心裡,究竟是誰更為重要呢?你是將我當成了妹子,還是喜歡的人呢?”眼淚突然撲簌簌的掉了下來。
她擦去眼淚,微笑道:“我可真傻了,你醒的時候,不敢問你,睡著的時候,卻這般自言自語。難不成想讓你在夢中聽見麽?今晚九姑問我,是不是喜歡你。她說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要是我喜歡你,將來一定會傷心難過,生不如死。她可真會胡說八道,當我是小孩般嚇唬麽?我告訴她一點也不喜歡你。”她歎了口氣,幽幽道:“拓拔大哥,我當然是騙她的。其實在我心裡,唯一喜歡的人便是你。四年前看見你的那一刻起,我便喜歡上你了。你可知道麽?”
這些話憋在她的心中許多年,始終無人傾訴。在這兩人共處的最後一夜,柔情洶湧,心中又是甜蜜又是難過,竟如洪水決堤一般不能遏止。纖纖輕輕的在他身邊躺下,側著身,對著他熟睡的側臉癡癡的凝望,右手抱在他的胸前,柔聲道:“這些年爹爹始終沒有回來,其實我心中早已知道他多半是死了。”說到此處,淚水忍不住順著臉頰淌了下來,哽咽道:“若不是你始終陪著我,我多半也要傷心的死啦。每次我提起爹爹,你怕我難過,總要緊緊的抱著我。在你溫暖的懷裡,我就將什麽難過的事都忘了。”
她突然撲哧一笑,柔道:“大傻瓜,其實有時我是故意提起爹爹的,傷心的樣子也有一半是裝出來的。因為我想讓你緊緊的抱著我。可是這半年來,你抱著我的時候越來越少了,是被你看穿了嗎?”
她歎了口氣,低聲道:“從前你生我氣的時候,便要打我的屁股,高興的時候,便要擰我的臉,怕我難過的時候,便要抱著我。可是現在,不管我怎麽惹你生氣,你也不打我啦。和我說話的時候,也要隔著幾尺的距離。就是晚上睡覺的時候,也不讓我到你的床上來。前些日子,夜裡又是打雷又是下雨,你也不讓我到你的床上躲上一會兒。你的心就這般狠麽?那次我可真生了你的氣,賭氣要永遠不理你呢。可是沒過一天,又忍不住和你說話了。”
她把頭枕在拓拔野的肩上,歎氣道:“明日起我便再也不能和你一道睡啦。到時你想要我來也是不成了。拓拔大哥,你會想我麽?從今往後,每夜我想你的時候,該怎麽辦呢?”想到此處,她突然覺得說不出的害怕,那即將到來的虛幻的黑暗的孤獨,更使得她感到眼下身旁的拓拔野,是這般的真實,這般的讓她疼心痛肺、柔腸寸斷。
纖纖托著腮,湊在拓拔野的臉旁,怔怔凝視。那濃密而彎卷的睫毛、那挺直的鼻樑,還有那優美上翹的嘴唇,近在咫尺,又仿佛遠在天涯。在今夜之前,他是屬於她的。但是在今夜之後呢?那羞羞怯怯的人魚妖精,會不會乘隙佔據他的心呢?以後會不會出現其他各種妖精呢?酸酸癢癢的感覺從咽喉向腹內滑去,那種莫名的揪心的疼痛又突然爆發,撕心裂肺,疼痛得幾欲窒息。
纖纖突然低下頭,閉起眼親了拓拔野的嘴唇一口。柔軟的嘴唇、溫暖的鼻息,她如遭電擊一般,心砰砰劇跳,臉騰的紅了,脖根處也熱辣辣的。迅速的抬起頭來,不敢睜開眼睛。那股強烈的疼痛也陡然消失。但是體內突然隱隱作痛,一股溫暖而麻癢的火焰從下而上,遍及全身。這種感覺也曾經有過,每次在拓拔野懷中時,便常有這種麻癢難言的疼痛,像是一種莫名的渴求,然而她卻束手無策。有時僅僅瞧見拓拔,或是被他瞧見,也會突然被這疼痛擊倒。
今夜這種感覺猶為強烈,仿佛千萬隻螞蟻一點一點的咬噬上來,直進入她的心裡。纖纖紅著臉,低聲道:“拓拔大哥,拓拔大哥。”吐氣如蘭,鑽入拓拔野的耳中。他似乎被那氣息弄得有些癢,皺皺眉頭,探手摳了摳耳朵。
纖纖的心中突然起了一個奇異而大膽的念頭,那念頭方起,那股麻癢疼痛的火焰宛如澆上熱油,陡然竄起,如熊熊烈火般燒遍全身。她嚶嚀一聲,仿佛要將那奇怪的感覺驅逐出去,卻適得其反,感到那團烈火順著咽喉燒了上來。臉頰滾燙,周身火熱。緊緊貼著拓拔野胸膛的身體宛如突受電擊,顫抖不已。
纖纖意亂情迷,思緒一片混亂,體內的那團火越燒越旺。迷茫中只有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身邊的這個男子,是她傾心愛慕的心上人,而今夜是他們能這般廝守的唯一一夜。她突然哭了起來,低聲道:“拓拔大哥,我要將一切都給你。”
※※※拓拔野朦朦朧朧之間,聽見耳邊溫柔的呢喃與哭泣聲,香甜溫熱的氣息不斷的鑽入自己的耳朵,又麻又癢。夢中想到定然又是纖纖前來搗亂,咕噥一聲道:“纖纖別鬧。”那奇怪的聲音頓時靜止,就連耳邊那氣息也仿佛突然消失。拓拔野翻了個身,又沈沈睡去。
夢中面朝大海,春暖花開,他與蚩尤、纖纖三人在海灘上嬉鬧。暖暖的陽光,和煦的春風,呼吸中盡是海水與鮮花的味道。白色的沙灘細膩柔軟,踩在腳下說不出的舒服。仰望藍天白雲,聆聽濤聲鳥鳴,這種感覺如此寧靜祥和,如此幸福。
突然之間天邊烏雲滾滾,天色陡然變暗,蚩尤站在礁石上望著遠方,浪水一陣陣的朝他擊打。他竭力的呼喊蚩尤回來,但蚩尤似乎並沒有聽見,突然回頭望了他一眼,笑了笑跳入洶湧的波濤之中。而纖纖卻絲毫不在意,只是望著他笑。突然景物切換,置身於一片繁花如織的草地上。
環身四顧,陽光眩目刺眼,依稀看見一個白衣女子在遠處微笑著看她,突然她的臉變成了雨師妾。他滿心歡喜的朝她奔去,跑得近了,探手抓去,只抓到一縷青煙。雨師妾的笑容在空中越來越恍惚,漸漸的消失不見了。他心中又是焦急又是難過,轉頭間瞥見真珠,還有一些瞧不見臉容的女子,在對岸的草地中坐著,溫柔的望著他微笑。正要泅河而去,突然聽見背後的喊叫聲:“拓拔大哥!拓拔大哥!”
回頭望去,卻是纖纖朝她狂奔而來。突然間她跌倒了,他心中疼惜,一邊叫著她的名字,一邊朝她跑去。纖纖爬了起來,滿臉淚痕,又笑又哭的叫道:“拓拔大哥!拓拔大哥!”他跑上前去,緊緊的將她抱住。忽然覺得懷內滑膩柔軟,低頭一望,纖纖竟是一絲不掛。大駭之下,連忙將她朝外一推。但是纖纖卻如蛇一般纏了上來,將他緊緊的纏住,在他臉上哭著親吻,呻吟似的呢喃道:“拓拔大哥!拓拔大哥!”
叫聲溫柔哀切,纏綿入骨。那股少女的幽甜清香絲絲脈脈鑽入鼻息心肺之中。潮濕的、柔軟的嘴唇在自己臉頰、嘴唇與脖頸之間遊走,當那兩瓣花瓣終於緊緊的貼在自己的唇上,丁香暗渡,香津流轉,他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喘息。
柔軟滑膩的雙臂將自己緊緊抱住,那兩堆渾圓香軟的肉球雜愛自己胸膛上擠壓、輾轉,每一次肌膚相觸都要帶來如此戰慄的激動。滾燙的肢體在自己懷中扭舞,仿佛一重重巨浪,接連不斷的卷來,要將自己徹底吞噬。
體內的欲火如火山般引爆,幾乎燒得自己意識模糊。但心中一個聲音卻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大聲的喊道:“她是纖纖!是你的妹子!”眼前突然晃過了科汗淮的臉容,既而又晃過了蚩尤的臉,兩人不知在說些什麽,但是卻可以感覺到那一重憤怒。
懷中那香滑溫軟的胴體緊緊的貼著自己,溫柔的哭泣與呻吟聲在自己的耳邊回蕩,一聲比一聲勾人魂魄,不能自已。這感覺如此真實又如此無法抗拒。
“拓拔大哥!拓拔大哥!”
拓拔野突然“啊”的一聲大叫,猛地揮手重重的摔了自己一耳光,坐了起來。腦中渾渾噩噩。臉上熱辣辣的疼痛,高高隆起。突然聽見一個溫柔的聲音:“拓拔大哥,疼嗎?”
拓拔野聞聲大駭,困意全消,猛地睜開眼睛。月光如水,纖纖赤裸一身的坐在床上,臉上淚痕點點,眼光中滿是關切之色,撞到他的眼光,突然露出嬌羞之色,低下頭去。那雪白嬌美的身體毫無遮攔的呈露在月光中,呈露在他的面前。
拓拔野驚駭之下,什麽話也說不出來,腦中飛速的回想。但只記得將纖纖抱入懷中,此後之事,再無任何印象。難道竟是他喝醉了,迷糊中竟作出這般禽獸不如的事情來麽?低頭望去,所幸自己衣裳雖然淩亂,但是似乎還未突破最後關卡,一顆心略微鬆弛一些。
但那罪惡感與愧疚之心卻有增無減,又重重的揮手摔了自己幾巴掌。纖纖大驚,連忙上前將他手掌拉住,柔聲道:“拓拔大哥,這是…這是我自己情願的。”突然羞不可抑,低下頭去。拓拔野目光觸及處,秀髮淩亂,櫻唇微破,那纖細瑩白的脖頸上吻痕遍佈,心中羞慚無以復加,轉頭道:“纖纖,對不住。我只當你是我的好妹子,不料今日竟作出這等禽獸之事。我…我…”再也說不出話來。
纖纖臉色突變蒼白,全身微震,顫聲道:“拓拔大哥,你說什麽?”拓拔野胡亂的抓起枕邊的衣裳,拋給纖纖,搖頭道:“好妹子,大哥對不住你。明日便是你的大典禮,所幸千錯萬錯,還沒有犯下最後的錯誤。”心中羞慚責悔,難過已極。
纖纖心如萬針齊紮,疼不可抑,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道:“拓拔大哥,你不用自責。是我乘你睡熟時,自願…自願如此的。”蒼白的臉上泛起奇異的潮紅,熱辣辣的羞意與隱隱的恐懼交織在一起,一顆心宛如在黑暗的深淵中半懸著。
拓拔野頗為訝異,刹那間明白了少女情意,全身大震。猛地回頭,瞧見她赤裸的身體,又立即別過頭去。思潮洶湧,如驚濤駭浪。回憶諸多事情,突然一一明白。半晌才溫言道:“好妹子,我知道你明日便要做這聖女,心中捨不得我。我心裡又何嘗捨得你?”纖纖的心砰砰直跳,甜蜜害羞瞬間湧上心頭。卻聽拓拔野道:“只是我對你的喜歡,決不是那男女之愛。我只將你當作最為疼愛的妹妹一般,呵護關愛。此心天地可鑒。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快快樂樂。倘若將來你有了喜歡的人,不願做這聖女之位,哥哥定然為你做主。今夜之事,我需負全責。所幸大錯還未鑄成,希望你不要因此記恨……”
他背著身,瞧不見纖纖的臉色,他每說一句,纖纖的臉色便要蒼白一分。聽到後來已經全無血色,怔然坐著,全身簌簌發抖。拓拔野的話似乎越來越遠,似乎從空茫無邊的黑暗中傳來,他的背影也越來越飄忽,遠得不可觸及。她的心就這般一點一點的沈入萬丈深淵,耳邊再也聽不見任何話語,只有呼嘯的風聲。黑暗中一個聲音在她耳邊不斷的重複:他一點也不喜歡你,只當你是妹子呢。那聲音越來越強烈,逐漸變成譏嘲的轟然大笑,仿佛全島群雄都在譏嘲她一般。
不知過了多久,那空洞茫然、黑暗寒冷的感覺突然變成尖銳的痛楚,猶如萬箭鑽心,疼得她突然呻吟一聲,彎下腰去。拓拔野聽見聲響,吃了一驚,轉頭看見她慘白的臉上黃豆般的汗珠滾滾落下,全身不斷顫抖,心中大驚,連忙上前將她扶住,不住的問道:“怎麽了?”
那疼痛撕心裂肺,突然一股徹骨的悲傷如山洪爆發,視線模糊,淚珠一顆一顆的掉落下來。拓拔野手足無措,不斷的追問:“怎麽了?”她搖著頭,淚水洶湧,費勁力氣才顫抖的說道:“我好難過。”
拓拔野瞧著她渾身發抖,淚水不斷的淌落,牙齒格格亂撞,心中焦急難過,突然間竟一籌莫展,只能緊緊將她抱住。她渾身冰涼,但額頭竟是滾燙。拓拔野手忙腳亂的幫她套好衣裳,道:“我去叫草本湯來。”草本湯乃是土族名醫。纖纖不斷的搖頭,顫聲道:“拓拔大哥,你說的都是真的嗎?只當我是妹妹,從來沒有一點其他的喜歡麽?”
那目光哀憐懇切,拓拔野心如刀絞,憐惜之心大盛,忍不住便要答應。但是突然心中一凜,自己確實只將她視為妹妹,倘若出於憐惜而哄騙,將來豈不是更要傷她的心麽?當下硬起心腸,咬牙道:“是。你永遠是我最喜歡的妹子。”
纖纖的最後一絲希望也蕩然無存,仿佛懸崖邊上的人揪落了最後一根稻草,驀然發現,自己傾力所注的,竟絲毫承受不住自己的託付。那淒裂的難過苦痛仿佛雷電般劈落。纖纖喘息搖頭,淚水傾注,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過了半晌才顫聲道:“九姑說的一點也不錯,生不如死,生不如死。你為何不一劍殺了我,也勝於讓我受這無窮無盡的痛苦。”
拓拔野心如刀割,難過之下,淚水險些奪眶而出。想要緊緊的抱住纖纖,卻被她費盡力氣推開。
纖纖縮到床角,頭髮淩亂,曲膝抱身,不住的顫抖。那悲切、苦痛、淒涼、憤恨的眼光盯著他,顫聲道:“你好!你好!”突然拔出發上的雪鶴簪,用盡周身力氣,狠狠的紮入了自己心窩。鮮血四溢,如紅花般在月光中開落。
拓拔野大驚失色,狂呼聲中,搶身上前,已然不及,那發簪已經沒入胸中。驚駭難過之下,手足無措,抱住纖纖大聲呼喊,淚水頃刻間模糊了視線。纖纖望著他,目光渙散迷離,嘴角露出一絲微笑,聲如遊絲的道:“拓拔大哥,這下你終究能記住我了罷?”一口氣接不上來,脖頸微搖,臉容含笑,就此香消玉殞。
拓拔野腦中一片迷亂,轟隆做響,張大了嘴,發不出聲,喉嚨如被什麽堵住了一般。悲苦悔恨如巨石壓頂,喘不過氣來。刹那間往事歷歷,湧上心頭,纖纖的音容笑貌在眼前、耳邊激蕩。低頭望去,淚眼朦朧中,她那清麗的容顏上淚痕滿布,嘴角那絲微笑又是淒涼又是嘲諷。不知過了多久,他才仰天大吼,發出痛切的哭聲。
窗外燈火搖曳,人聲鼎沸,腳步聲此起彼伏,門吱呀一聲開了,許多人湧了進來。燈火迷蒙,拓拔野抱著纖纖頭昏目眩,什麽人也瞧不見,只是不住口的喃喃道:“纖纖死了,是我害了她。”
※※※清晨的陽光從那石洞中斜斜的照射進來,洞外一角藍天碧海,白雲悠悠。又是一個晴朗而溫暖的四月早晨。而洞內卻冰寒徹骨,宛若寒冬。
這是古浪嶼上的冰窖。縱橫五六丈的洞中堆砌滿了大塊大塊的冰塊,那是水族群雄以“玄冰魔法”所制的人造冰。四壁水晶燈發出的光芒在這冰寒之氣中,也有些森冷幽碧。中心的水晶棺裡,纖纖安詳的躺著,嘴角還牽掛著那絲說不清是歡喜還是淒涼的微笑。
眾人都已陸陸續續退了出去,只有九姑、赤銅石等人依舊站著。九姑心中傷心之盛,幾如當年情殤之時。在她心中,纖纖猶如女兒一般,乃是這世上唯一的親人。當她瞧見拓拔野抱著纖纖在屋內茫然亂走之時,她幾乎便要暈厥過去。然而她知道,自己的難過傷心,只怕猶遠遠不如身邊的這兩個少年。
這兩日來,拓拔野不吃不喝,就這般呆呆的站在水晶棺前。這開朗樂觀的少城主竟如同忽然變成了一尊石塑。然而出乎她意料之外,性情暴烈的聖法師蚩尤,除了那夜狂吼著一路飛奔,將海邊的百余巨石擊成粉末之外,這兩日來竟殊為冷靜。九姑扭頭望去,瞧見他木無表情的立在一旁,但那眉目之間,隱隱有說不出的悲傷,宛如冰封春水,暗流激湧。
蚩尤站在風口,聽見洞外洶湧的潮聲,海鷗啼鳴,直想仰天狂吼。這種悲傷痛苦,比之國破家亡又截然不同。即使已隔兩日,仍是這般疼痛而不能自抑。但是他知道他不能。這種痛苦是不應該屬於他的。那日初回古浪嶼,震撼於纖纖的嬌俏容光之時,他也已隱隱瞧出,纖纖對拓拔野的一腔柔情。那夜目睹纖纖死於拓拔懷中,以他對拓拔野和纖纖的瞭解。事情原委無須拓拔開口解釋,便已青紅皂白,了了歷歷。
他又能如何呢?從前纖纖原就與拓拔更為親熱一些,這些年芳心暗許,最終以死相托。他不過是一個局外人而已。自小他已習慣將強烈的感情深埋心中,快樂的、痛苦的都是如此。即使是拓拔,親密如兄弟,能與他分享的,也不過是快樂而已。那夜有一刹那,他直想全力痛打拓拔,但是瞧著他失魂落魄,空茫無措,他知道拓拔的痛苦遠勝於他。畢竟拓拔野與纖纖是朝夕相處,彼此之間有著太多的回憶。這中深厚的情感積澱,比之他的那驀然爆發的柔情,又大大的不同。
對於比他更為傷心的兄弟,對於一段與他無關的感情,他又能如何呢?
那一夜他從木屋狂奔而出,真氣爆裂,經脈紊亂,一路上撕吼奮力,所到之處木石俱裂,但那種苦痛卻絲毫沒有減輕。直到這一刻,縱使他為了平定眾人的憂慮,將所有的情感深深埋入心底,依舊無法遏止那陣陣爆發的隱痛。
而咫尺之隔,拓拔野怔怔的望著水晶棺中的纖纖,腦中一片空茫,依舊沈浸在那沈痛、迷茫的悔恨中。直到此時,他依然無法相信,纖纖真的已經死了。這兩日來,他腦中一片混亂,渾渾噩噩,什麽也記不得了。若不是蚩尤一聲大喝,將他驚醒,只怕他還要抱著纖纖漫無目的的走下去。在他耳邊,反反復複的響著纖纖的話:“只當我是妹妹,從來沒有一點其他的喜歡麽?”他原本非常篤定的心裡,竟逐漸逐漸的迷惑起來。纖纖的音容笑貌,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那銀鈴般的笑聲始終響徹不停。他對纖纖,究竟是怎樣的感情呢?想的越久,便越是糊塗,這種困惑又變成揪心的疼痛。
洞口人影一閃,真珠怯怯的隨著人魚姥姥走了進來。兩人在陸上行走頗為不便。辛九姑迎上前輕聲道:“你們是來瞧纖纖的麽?”人魚姥姥搖頭道:“我們是來救她的。”
聲音雖然不大,卻如雷鳴一般令眾人一震,拓拔野、蚩尤齊齊“啊”的一聲,猛地轉頭道:“你說什麽?”人魚姥姥嘿嘿道:“只要不是魂飛魄散,總有法子救回一命。”拓拔野、蚩尤心中均是驀然狂喜,但又突然沈了下去,驚疑的面面相覷。蚩尤沈聲道:“姥姥,倘若你有法子讓纖纖死而復生,蚩尤便是將性命送給你也無怨言。”
人魚姥姥嘿嘿一笑道:“小子,你的命太硬,送給我我也要被你克死。”轉頭對赤銅石道:“赤長老,你見多識廣,難道竟沒有聽說過回生的聖藥麽?”赤銅石皺眉道:“傳說中倒有不少可以起死回生的聖藥,但是多半要以北海、昆侖、南海等諸多寶物仙草混制數年而成。即使眼下能將這些仙草靈丹盡數收齊,但也需費曆三五年才能製成。待到那時,縱然有效,纖纖也早已魂飛魄散。”
赤銅石見拓拔野滿臉困惑,便又解釋道:“城主,人體便如神器,將魂魄封印其中。一旦這‘神器’損壞,則魂魄逸散,回歸仙界。倘若有回生聖藥,修復人體神器,再輔助以招魂法術,或許能令亡者重生。但這需在魂飛魄散的刹那間完成,否則神遊萬里,想要招回那是絕無可能。”
拓拔野突然心中一動,顫聲道:“是了!倘若這魂魄並未逸散呢?”赤銅石道:“那自然還有一線生機。”拓拔野心中狂喜,道:“纖纖自殺所用的雪羽簪乃是封印神器,依照封印魔法來說,她的魂魄當被封印其中,並未散去!”蚩尤聞言也是狂喜,卻見赤銅石搖頭歎道:“話雖如此,但這雪羽簪終究不是靈力強盛的神器,最多將她魂魄困住七天,便要開始逸散。七天之內,我們要從何處尋來這回生聖藥?”
人魚姥姥緩緩道:“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嘿嘿,不知道拓拔城主與蚩尤法師有沒有這樣的決心和本事呢?”蚩尤與拓拔野齊聲道:“自然有!”
人魚姥姥點頭道:“如此便好。嘿嘿,你們對鮫人國有大恩,我總不能置之不理吧。”她朝真珠點點頭,真珠低下頭,從口中吐出那顆幻光流離的無邪鮫珠,走到拓拔野身邊,將鮫珠遞給他,柔聲道:“拓拔城主,雖然這鮫珠不能令纖纖姑娘起死還生,但是卻能暫時凝聚纖纖姑娘的魂魄。縱然一年半載,也沒有大礙。”
眾人都大為驚異,拓拔野又是吃驚又是感激,這鮫珠乃是鮫人國國寶,亦是象徵權力之物,她們竟然就這般借了給他,而且歸還之日遙遙無期。人魚姥姥嘿然道:“你先別急著謝我。我借你鮫珠乃是有條件的。”
拓拔野、蚩尤道:“姥姥請說。”人魚姥姥道:“倘若他日纖纖姑娘當真起死回生,你們便要盡力幫助我鮫人國複國!”拓拔野與蚩尤對望一眼,心下大為輕鬆,兩日來首次微笑道:“一言為定!”
人魚姥姥微笑道:“這鮫珠並不能救纖纖性命,不過暫緩她魂飛魄散而已。要想起死回生,兩位還得去東海龍宮。”眾人齊聲驚呼,赤銅石皺眉道:“東海龍宮?難道去向東海龍神討龍珠麽?”
東海龍神乃是大荒之外、東海之中的帝王,統轄九萬里海域,有“天下第七帝”之說。言下之意,除了大荒神帝與五族五帝之外,以他為最大。但這東海龍神素來見首不見尾,正邪難分。相傳為巨龍修行化為人形,魔法神功,深不可測。屬下龍魔海將不計其數,多有兇暴惡名者。六百年前,青帝羽卓丞殊死相鬥的,便是當時龍神的六位兄弟。以青帝之威,竟也只能兩敗俱傷。
人魚姥姥道:“正是。嘿嘿,倘若能討得龍珠,佐以海神淚、相思草,送吞纖纖腹中,再以兩位的真氣、魔法,便可以令她魂魄歸位,起死回生。”她故意歎了口氣道:“只是這海神淚乃是深海中難得一見的寶珠,龍珠更是龍宮至寶,你們想要取回,那可難得緊了。”連連搖頭,惋歎不已。
拓拔野知她出言相激,微笑道:“姥姥放心。別說是東海龍宮,就算是上天入地,我也要將這龍珠取回。”知曉纖纖有救,他登時精神大振,恢復常態,話語之間又回復那從容不迫,斬釘截鐵的氣勢來。
赤銅石等人卻是面有憂色,微微搖頭。以傳說中東海龍神的脾性,哪能將這龍珠拱手送出?龍神勢力之強,不在五帝之下。這兩少年倘若真去,那不是虎口拔牙麽?
拓拔野口中念著“東海龍神”四字,越覺熟悉,仿佛在哪裡聽過一般。苦思半晌,突然靈光一閃,脫口道:“是了!科大俠曾讓我拿著珊瑚笛子去找東海龍神!”心中登時狂喜。赤銅石等人不知此節,但見他滿臉喜色,頓知有了轉機,又驚又喜。
當下拓拔野將當日蜃樓城城破之時,科汗淮讓他先行,假以時日候不著他們之時,以這珊瑚笛子為信物,去找東海龍神借兵等等諸端,說與眾人聽。這些年來,拓拔野、蚩尤先是苦等科汗淮、喬羽,無望之下,刻苦修行,盼望有朝一日帶領群雄複城。倒是將這節忘了。若非人魚姥姥提及,絕難想起。
眾人俱是大喜,倘若科汗淮真與龍神有如此交情,纖纖還生倒有六七成把握。蚩尤更是忍不住昂首長笑,洞中轟鳴,眾人紛紛捂住耳朵。
赤銅石道:“如此妙極。刻不容緩。城主不如儘快動身。”拓拔野點頭道:“我去取了珊瑚笛子,便去尋東海龍神。”蚩尤剛開口道:“我隨你去……”卻聽赤銅石道:“聖法師,你去只怕不好。你是羽青帝轉世,羽青帝與龍神之間有六百年的過節。倘若龍神見著你的苗刀,感覺你的碧木真氣,只怕反倒不妙。況且水妖隨時要來進攻,若城主、法師都不在島上,士氣要大打折扣。”
蚩尤猶疑不覺,心中極想與拓拔野一道尋回龍珠、寶物,救起纖纖,但赤銅石言之成理,權衡之下,沈聲道:“赤長老說的是。”當下拉了拓拔,走到一旁,冷冷道:“臭小子,倘若此次救起纖纖後,你再這般對她,我決計饒不了你!”雙手用勁,緊緊的掐住拓拔野的肩膀,兩眼直直凝視著他的眼睛。拓拔野心中茫然,不知該如何回答,卻聽蚩尤鬆開雙手,低聲道:“去罷。”
※※※拓拔野將鮫珠交到辛九姑手中,心中百感交集,正要與眾人告別,卻聽真珠道:“拓拔城主,我隨你去罷。”訝異間回身望去,只見真珠紅著臉,鼓起勇氣道:“我對這東海頗為熟悉,由我帶路要快一些。”人魚姥姥歎氣道:“也罷。就讓她教你‘魚息法’吧。想去東海龍宮,必須在水裡自由遊行。”
拓拔野不及多想,點頭道:“那有勞真珠姑娘了。”當下轉身向眾人告辭,又與蚩尤交代了島上諸種防禦工事,這才出洞而去。拓拔野先返回木屋中取出珊瑚笛子。那珊瑚笛子空置已久,蒙上灰塵。拓拔野摩挲珊瑚笛,想起科汗淮,心中愧疚更盛。飛奔出屋,一路與群雄稍作招呼,便奔往海邊與真珠會合。
當下真珠先教他鮫人族獨特的水下呼吸法:魚息法。所謂魚息,即可在水中自由呼吸,而無需換氣。真珠道:“其實海水中,也有許多的空氣。只是尋常人無法呼吸得到。魚以兩鰓呼吸,我們自然沒有。但是我們有皮膚。”她瞧見拓拔野望著她,心中羞怯,一邊說一邊兩頰緋紅,連語調也不自然起來。當下別過頭去,道:“魚息法便是將水中的空氣從皮膚毛孔之中吸入經脈,再傳送到肺中。”
拓拔野天性穎悟,又研習了兩年的《五行譜》,一聽之下,立時覺得這與水族魔法中的“龍鱗訣”頗為相似。真珠傳授的口訣也甚為簡單,參照“龍鱗訣”,立時便爛熟於胸。
當下拓拔野照著那口訣,潛入海中,運行真氣。只覺周身毛孔突然完全打開,千萬縷涼氣沖了進來,沿著經脈繚繞奔走,彙集到心肺,清新涼爽,妙不可言。絲毫沒有在水中鬱抑的感覺。濁氣從體內傳至鼻息,逃逸出去,冒出無數的氣泡,在眼前閃過,極為有趣。拓拔野又驚又喜,在水中自由遊動。他原本水性極好,現下更是如虎添翼。
突然旁邊黑影閃動,扭頭望去,卻是真珠在水中翩翩擺舞,尾隨而來。她嫣然的望著拓拔野,紅暈泛生,似是對他這麽快便學會了魚息法極為嘉許。魚尾輕搖,悠然旋轉,帶著拓拔野朝著東面三百裡外的珊瑚島遊去。
海水湛藍,彩魚翩翩。他們從珊瑚叢中穿插而過,向著更深處的海底遊去。
海底白沙綿延數裡,然後是一片裂谷和山峰。許多生平見所未見的珍奇植物浮光掠影,交錯而過。碧綠色的海藻在海水中緩慢的招展,宛如依依垂柳。海蛇、章魚、諸多海獸在周圍四側懶洋洋的遊過。色彩斑斕的魚群倏然北往,倏然南折,錯肩而過時如狂風卷過。
在這異彩紛呈的深海中恣意遨遊,猶如在空中飛翔一般。拓拔野雖然水性極佳,但這等境界卻從未體驗過。得知纖纖尚有轉機之後,心情已大為好轉。在這海中逍遙遊片刻,更是鬱悶全消,過不多時已用手勢與真珠談笑起來。
真珠瞧見他複轉開朗,心中頗為歡喜。見他忽然接連眨眼,滿臉微笑,手勢奇怪,猜了半天才得知,他說的乃是“這海中最為美麗的魚就是你”。登時又是害羞又是隱隱的失落,紅著臉佯作不知,朝前遊去,忖道:“在他心中,我終究還是一條魚。”心中頓感刺痛。拓拔野只道她害羞生氣,連忙追將上來,微笑作揖,接連賠禮。
突然一隻巨大的蝠賁舒張巨翼,滑翔而來,翼稍輕輕的拂過拓拔野的臉頰,又麻又癢。正愕然間,望見真珠掩嘴而笑,欲言又止,似乎想說什麽卻不好意思開口,終於輕輕比畫道:“誰讓你取笑我,它就摔你耳光啦。”她溫順靦腆,極少這般玩笑,剛一比畫完,便兩頰飛紅,逃也似的翩然遊舞。
兩人就這般一路遨遊談笑,真珠初時頗為拘謹,但到得後來,也逐漸放開。並肩翔遊,偶爾偷偷的瞥上一眼拓拔野的側臉,心中便要砰砰跳得厲害。她心中突然希望這三百海裡的路程,遠遠沒有盡頭。
前方珊瑚礁如密林交織,豔紅似火,想來便是科汗淮當日所說的龍宮入口所在。拓拔野轉頭望向真珠,她微微點頭。當下兩人朝上浮游。
破浪而出,金光耀眼。萬里藍空下碧波搖曳,白鷗飛翔。環首四顧,東方數裡處一片珊瑚島巍然聳立,倒如海上城池一般。真珠低聲道:“那便是傳說中的龍宮大門。這方圓百里之內都是龍神禁地,平日裡誰也不敢輕易進來。”
拓拔野正要說話,忽聽巨浪洶湧,有人喝道:“何方狂徒,膽敢嬗闖龍宮寶地!”接著便有轟然應諾聲如山崩地裂般同時響起。真珠驚駭之下,花容失色,不自禁的朝拓拔野懷中*去。
四周碧波翻湧,掀起三丈余高的水牆。水牆上無數尖耳凸睛,肩胛長有魚鰭的人形怪物迎浪而立。手中各種奇形怪狀的兵器參差交錯,紛紛對著拓拔野二人。為首一個十尺來高的彪形大漢長了兩條觸鬚,在唇上擺舞不停,滿臉威嚴之色,踏在一隻巨型海龜上,反手握著一柄金光閃閃的叉子,喝道:“見了巡海夜叉,還不跪下?”
真珠雖然頗為害怕,但是瞧見他滿臉嚴肅,極是威武,卻偏生長了兩條觸鬚,站在一隻呆頭呆腦的大龜上,甚是滑稽,忍不住便要笑出聲來。卻聽拓拔野忍俊不禁,哈哈笑將起來。
那巡海夜叉乃是龍宮海域內的守疆將吏,各大島國族民見了他無不驚懼失色,素來橫行慣了,豈料今日方甫擺出這威武之勢,卻被這少年嬉笑,登時大怒,喝道:“給我拿下!”
那群尖耳凸睛的兵卒轟然應諾,踏浪迎波,排山倒海的圍了上來。拓拔野笑道:“這便是龍神的待客之道麽?”雙掌灑落飛舞,浩然真氣如颶風忽起,蓬然卷舞。
眾龍兵忽覺狂風卷來,水霧迷蒙,吹得自己睜不開眼。而腳下波浪倒卷,驚呼聲此起彼伏,不由自主的朝著後方跌跌撞撞的疾退而去。
那巡海夜叉見這少年隨意揮灑,便狂風卷浪,將眾龍兵沖退十餘丈,心下大駭。只聽拓拔野微笑抱拳道:“在下湯穀城城主拓拔野,特來拜會東海龍神。還請尊駕通稟一聲。”
巡海夜叉喝道:“大膽!龍神日理萬機,神仙也似的人物,哪有工夫見你這等草民。”拓拔野微笑道:“還請尊駕通稟,便說是故人科汗淮的朋友,有要事求見。”
那巡海夜叉聽得科汗淮三字,似是楞了一楞,眼珠轉動,目光狐疑的在兩人身上打量了半天,冷笑道:“科大俠的朋友?嘿嘿,他早在四年前便已死了。難不成你是從閻王爺那兒過來的麽?”
拓拔野輕輕拔出珊瑚笛子,在手中玩轉,道:“此物乃是龍神送與科汗淮的封印神器,以此為信物,當不會有假罷?”那巡海夜叉哈哈狂笑道:“可笑,當真可笑。這島上到處是珊瑚,隨便作成這麽一枝笛子便想混進龍宮麽?”眾龍兵也跟著哈哈大笑。
那巡海夜叉突然面色一變,冷冷道:“我瞧你多半是大荒奸細,想要混入龍宮搗亂罷?”話音未落,突然閃電般撲了上來,金叉飛舞,朝著拓拔野全力攻去。眾龍兵齊聲轟鳴,四面八方圍攻上來。
真珠嚇得尖叫一聲,眼前一晃,已被拓拔野抱在懷裡。他低頭笑道:“不用怕,瞧我怎麽釣魚捕蝦。”那笑容溫暖親切,眼神有說不出的安定之力。她一顆懸著的心登時放了下來。低頭望去,見他的左臂穿過自己腋下,橫亙在她胸前,堅實的肌肉擠壓著自己的雙丘,酥麻的感覺登時由此傳遍全身。她“啊”的一聲低呼,滿面潮紅,渾身酸軟無力,如棉花般偎在他的懷中。一顆心突突亂跳,一時間周遭什麽也聽不見、瞧不著了。
海風勁舞,刀光劍影,真珠渾然不覺,她只瞧見拓拔野那俊逸的側臉在陽光下的剪影,聽見他的笑聲。心中想到:“倘若能永遠這般在他懷中,刀山火海,也沒什麽可怕的啦。”雙頰滾燙,心中歎氣道:“我可真是著了魔啦,一點也不知道害臊。他與纖纖姑娘玉璧似的一對,又怎會將我瞧在眼裡呢?我不過是條人魚罷了。”想到此處心中疼痛,險些便要難過得落下淚來。
她瞧了瞧自己那銀白色的魚尾,正緊緊的貼在拓拔野的腿上,嚇了一跳,急忙朝外卷起。滿臉緋紅,悄悄的瞥了一眼拓拔野,見他正談笑退敵,絲毫沒有注意,這才放心。又想道:“姥姥說人魚若要化為人形,便要縮減幾十年的壽命,受無窮無盡的苦痛。但是…但是倘若能變作一個真正的女人,與他一起,哪怕是端茶倒水,鋪床疊被,遠遠的瞧著他、陪著他,我也願意…”
正胡思亂想間,突然聽見拓拔野笑道:“得罪了!”抬頭望去,那巡海夜叉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唇高高腫起,襯著那兩條觸鬚更是惹人發笑。那叉子被拓拔野用斷劍削得成了長矛,其他龍兵則遠遠的躲了開去。真珠再也忍不住,格格笑了起來,突然覺得不好意思,連忙掩住嘴,歉聲道:“對不住,我可不是在笑話你的鬍子。”
那巡海夜叉又驚又怒,恨恨道:“狂賊,你夠膽就莫走!”拖著“長矛”,一跺龜背,那海龜緩緩的沈入海中。眾龍兵也虛張聲勢的喝罵一通,逃之夭夭。
拓拔野哈哈而笑,轉頭望向真珠,突然發覺自己的左臂緊緊的箍在她的胸脯上,立即鬆手。真珠“啊”的一聲,羞不可抑,退開數步,忖道:“糟啦,他定然將我想成不知羞恥的人啦。”又急又怕,不敢抬頭望他。
卻聽見不遠處有人鼓掌格格笑道:“好生了得。俊小子,難道你不怕他帶了海妖龍獸來找你報仇麽?”拓拔野二人循聲望去,那珊瑚礁上坐了一個紅衣金髮女子,正朝他拍掌微笑。海風吹處,紅衣飛舞,露出雪白的肌膚。那金色的長髮飄散起伏,美豔的臉上酒窩深深,一雙碧綠的大眼如海水般清澈。妖嬈美麗,竟不在雨師妾之下。
第三卷 第六章東海龍神
那金髮女子斜斜的倚在珊瑚礁上,舉手投足風情萬種,說不出的美豔動人。拓拔野笑道:“我倒是怕他一去不回頭,沒人給我帶路。”金髮女子格格笑道:“這倒奇啦。從來只有聽說‘寧下黃泉,不入龍潭’,今日倒是第一次瞧見有人這般不要命的。你這般年紀輕輕,又這般俊俏,即便不為自己著想,也要替身邊的這個美人著想哪。難不成想讓她守寡麽?”
真珠登時大羞,想要解釋,卻聲如蚊吟,只有自己聽得清。拓拔野哈哈笑道:“她溫柔可愛,天仙似的人物。我哪有這等福分。我是來找龍神借東西的。”真珠又是甜蜜又是失望,擔心那金髮女子又談到自己,索性躲到拓拔身後。
那金髮女子大奇,格格笑道:“到龍宮借寶?你的膽子也忒大啦。”她碧眼流轉,突然似有所悟,擊掌道:“瞧你這般風流俊俏,難不成是借了寶貝,討佳人芳心麽?”拓拔野不知為何,對這陌生的美豔女子,竟有說不出的親切感,宛如早就相識一般,笑道:“姐姐當真是神機妙算,一下便被你猜著了。”
那金髮女子聽得他喊“姐姐”二字,登時眉花眼笑,吃吃道:“俊小子,你的嘴倒真甜,想不喜歡你都不成。”突然紅影飄動,刹那間便到了拓拔野身旁。一張俏臉竟只隔了數寸湊在拓拔野面前,眼珠轉動,將他上上下下瞧了個遍,笑吟吟的不說話,倒似是在鑒賞什麽至寶一般。
咫尺之距,拓拔野瞧得分明,那金髮女子雖然美豔絕倫,皮膚白膩,但那眼角已有些許魚尾紋。但這非但沒有減損她的魅惑力,笑起來時反倒平添生氣,仿佛那一雙碧眼也會遊動一般。身上陣陣濃烈的體香猶如八月桂花,遍山齊綻。
金髮女子笑道:“俊小子,不知你想要借的是什麽寶貝?”拓拔野微笑道:“龍珠。”那金髮女子似是吃了一驚,既而格格嬌笑,道:“臭小子,你可知道那龍珠是什麽麽?”不待他回答又伸手捏了一把他的臉,吃吃笑道:“那可是龍神吞吐修煉的元神寄體,若是沒了這個,龍神可便要大打折扣啦。”
拓拔野心中一動,笑道:“姐姐倒是對這龍宮之事頗為熟悉麽。”金髮女子笑吟吟的白了他一眼道:“臭小子,想讓姐姐幫你麽?姐姐倒是想幫你,可惜幫不成啦。你的胃口忒大。”拓拔野笑道:“好姐姐,你只要將我帶進龍宮便成了。”
金髮女子秋波流轉,素手朝外一指,格格笑道:“你的帶路人來啦。”
突然雷聲四起,萬里晴空陡然變暗,烏雲翻卷,黑壓壓的低垂下來。冷風突來,徹骨侵寒。海濤一陣陣的掀起。
真珠低聲道:“一定是海龍來啦。”拓拔野笑道:“姐姐……”轉頭四顧,那金髮女子竟已不知所蹤。
狂風怒舞,海浪驀然高高拋起,一道閃電亮過,天地俱白。“轟隆隆”巨響聲中海面突然形成一個巨大的旋渦,急速迴旋。突然怒浪激射,那旋渦猶如突然炸將開來一般,六隻巨大的海龍獸展翼嘶吼,破浪躍出。
六隻海龍獸比翼滑翔,遮天敝日,在半空中形成一個黑色的巨大屏障。六隻海龍獸頸上都套了嬰臂粗的青銅索,齊齊拉著一輛巨大的青銅戰車。從下望去,只看的見八隻極大的輪子在空中飛轉。隱隱聽見車上傳來呢喃與呻吟之聲。那聲音騷媚入骨,此起彼伏,真珠登時面紅耳赤,幾欲鑽入海中。
突然戰鼓咚咚,無數人齊聲怒吼。滿海波濤洶湧澎湃,驀地現出數千精壯龍兵,橫眉怒目,氣勢如虹,比之那巡海夜叉所帶領的龍兵,又不知強了多少倍。旌旗林立,迎風招展,旗上一個“龍”字,直欲乘風破去。
戰鼓突止,吼聲齊住。一切都立時寂靜下來,只有那獵獵海風,伴隨著淫浪妖媚的呻吟喘息聲。
拓拔野見真珠又羞又怕,心中憐惜,微微一笑,將她重新輕輕攬入懷中。真珠臉上一紅,但見他的左手僅僅扶在自己的肩膀上,稍稍放心,卻又隱隱有些失望。
那六駕海龍戰車緩緩的降了下來,穩穩的落在波濤上。海龍獸扭頸嘶鳴,惡狠狠的瞪著拓拔野。戰車寬大,鏤金飾玉,極盡奢華。絲綢簾幔隨風傾舞,倒不像是戰車,宛如巨床一般。
那巡海夜叉從陣中奔出,踏浪奔到戰車前,跪倒道:“稟六侯爺,喧鬧生事的便是這小子。”簾幔緩緩拉開,真珠“呀”的一聲,羞得脖頸盡赤,掉頭躲在拓拔野的懷中。只見那戰車上春意盎然,六七個一絲不掛的美貌女子玉體橫陳,眾女中間躺了一個金冠男子,修長魁梧,面目英俊,一雙眼睛精光四射。
那金冠男子懶洋洋的坐直身體,頗有興致的上上下下打量了拓拔野一番,瞧見真珠,登時眼放異彩,挑眉笑道:“小子,你倒是豔福不淺,懷裡的小美人魚真是絕代尤物哪。”拓拔野只道他要說出什麽話來,聞言倒是大大出乎意料之外。真珠羞惱交集,眼圈登時紅了。拓拔野微微一笑道:“比不上閣下豔福齊天。”
那金冠男子笑道:“既是如此,我將這七個美女與你交換美人魚,如何?”那七個裸體女子紛紛嬌聲不依,粉拳連捶。但媚眼掃來,瞧見拓拔野俊秀挺拔,灑落自如,登時又暗暗秋波頻傳,倒真似是期盼被交換一般。拓拔野哈哈大笑道:“閣下倒真會做便宜買賣,我這美人魚乃是天下無雙的至寶,別說是七個人,便是將普天下的珍寶一併取了來,我也決計不能交換。”
那金冠男子嘿嘿笑道:“瞧不出你倒是多情種子。妙極妙極,咱倆可是同好。這樣罷,只要將這小人魚借我一夜,我便帶你進龍宮。瞧見什麽寶貝,只要你喜歡,便盡可以拿去。這總可以了罷?”真珠大驚,一顆心忐忑亂跳,卻聽拓拔野笑道:“龍神我是一定要拜見的,但她卻是千金不賣。”真珠又驚又喜,低聲道:“拓拔城主,多謝你啦。”
那金冠男子嘿嘿笑道:“那我就沒法子啦。這般美貌的人魚,既然交換不到,那便只有搶啦。小子,好好看住你的寶貝。”突然戰鼓咚咚,巨浪開處,八隻四丈餘長的獠牙海虎怒吼撲出,夾帶狂風,朝拓拔野當頭撲下。百余精壯龍兵在四名黑衣大漢的率領下疾風般圍湧而上。
拓拔野心道:“倘若不露出幾下真工夫,將這群小丑鎮住,便要沒完沒了的糾纏不清。擒賊先擒王,拿住那色鬼,逼他帶我進入龍宮。”當下大喝一聲,突然周身真氣渾然膨脹,遠遠望去青光護體,氣浪迴旋。那八隻獠牙海虎被那瞬息爆發的真氣鎮住,竟然半空摔下,夾了尾巴,縮頸彷徨,低聲嗚鳴不已。眾龍兵也是驚疑不定,氣勢頓減。
拓拔野長笑道:“我倒要瞧瞧你有什麽手段,能搶得我的寶貝去。”手臂一轉,將真珠抱起,雙足一點,踏浪疾行。右手翻轉,青光如刀,一道鋒銳無匹的殺氣沖天而起。雖然這氣刀威力尚不及科汗淮的斷浪氣旋斬,但已足以震懾龍兵。
那八隻獠牙海虎悲鳴一聲,竟蜷成一團,簌簌發抖。拓拔野長笑聲中驀然騰空而起,氣刀隨意翻轉,身形如電,刹那間已經沖入龍兵之中,刀光劍影瞬息閃起。拓拔野雖被那狗仗人勢的巡海夜叉與這荒淫好色的六侯爺弄得微有怒意,又求速戰速決,但此行終究是來求人借寶,況且那龍神又是科汗淮舊友,是以並未亮出斷劍,僅以氣刀破敵。
氣刀縱橫飛舞,瞬息間已將眾龍兵斬得潮水般退卻。
拓拔野閃電般穿過龍兵陣群,朝著那六駕戰車掠去。戰鼓聲中,又有數百龍兵蜂擁而上,重重阻兵依次形成六道關卡,掀起層層巨浪朝拓拔野撲去。
金冠男子坐在戰車上,笑嘻嘻的觀望著,手持金樽,一口一口的淺啜。那七個美女蛇一般纏上來,紛紛嬌聲道:“侯爺,那個人魚有什麽好?竟然捨得用我們去換。”金冠男子哈哈笑道:“你們女人懂得什麽?女人的價值在於擁有她的男人。你瞧那小子,定然不是個簡單人物。他的女人自然也就身價百倍。”他色眯眯的笑道:“這樣的女人,豈能不嘗上一嘗?”一個鳳眼女子撇嘴道:“倘若他帶了一隻母豬來呢?”金冠男子拍拍她的屁股,笑道:“我也得討了來,好好研究研究,究竟是怎樣的母豬。”
正說話間,拓拔野已經閃電般殺透重圍,乘風踏浪疾奔而來。
那金冠男子微微一楞,歎道:“果然好身手!十六蛟!”十六個長身男子閃電般躍出,交錯奔躍,到了距離拓拔野二十餘丈處,突然齊聲長嘯,身形突變,化為十六條蛟龍,橫空怒吼。
拓拔野哈哈笑道:“來得正好。”手指一彈,“嗆鋃”一聲,斷劍無鋒倏然離鞘破空,旋舞不息。拓拔野凝神聚氣,默念封印訣,大喝一聲,那斷劍迎風龍吟,光芒四射。十六隻蛟龍悲鳴聲中,竟如落葉隨風,刹那間便被吸入那斷劍之中。
拓拔野衣魅飄飛,長嘯聲中已然撲到。六隻海龍獸狂嘶怒吼,展翼高飛,口中噴出道道劇毒水浪。拓拔野避也不避,渾身真氣瞬息怒放,碧光護體,迷幻流離。那道道劇毒水浪噴到光牆上登時四下激濺,反射到海龍獸身上,登時皮焦肉爛。
海龍獸痛吼聲中,拓拔野如急電般竄起,破過兩隻巨大的龍翼,翻身躍上戰車。無鋒劍如影隨形,劍氣淩厲,直指金冠男子眉心。眾美女失聲尖叫,但那臉上卻是絲毫驚慌失措的神色也瞧不見,紛紛媚眼如絲,似笑非笑的朝拓拔野望來。眾龍兵盡皆駭然,戰鼓頓止,就連那狂風也似乎在刹那間停頓。
那金冠男子擊掌微笑道:“佩服佩服。果然是少年英雄。”拓拔野見他臨危不懼,不由也起了敬佩之心,笑道:“承讓了。在下並無惡意,只不過想請閣下帶我進龍宮而已。”那金冠男子笑道:“貴客光臨,何其榮幸。”左手朝前一指,海上巨浪陡生,朝兩旁裂開,形成一條寬闊的水上大道,直抵珊瑚島。
漫天烏雲突然散盡,紅日耀眼,碧空如洗。那水上大道金光粼粼,珊瑚島上一道紫氣沖天而起。
※※※水道兩側碧浪翻滾,龍兵分列,旌旗獵獵。六隻海龍獸振翼長嘶,並肩齊步,禦波踏浪,朝著珊瑚島上那道紫氣奔去。拓拔野見那六侯爺如此爽快,倒也頗為出乎意料,當下手指微勾,青光頓斂,斷劍倏然歸鞘。六侯爺揚眉道:“小子,你這麽快還劍,就不怕我暗算你麽?”拓拔野微笑道:“倘若如此,那就只能怪我自己有眼無珠了。”
六侯爺哈哈笑道:“好!氣度不凡,難怪這個小美人魚會這般鍾情於你。”真珠聞言大羞,眼圈微紅,蹙眉道:“這位侯爺,倘若你再這般胡說八道,我可要生氣啦。”六侯爺見她含羞薄嗔之態,更是神魂顛倒,杯中美酒險些潑將出來,連聲道:“是是是。”突然又是搖頭又是歎息,斜睨身後眾女,笑道:“你們全被比下去啦。”
眾女不依聲中,海龍車已經閃電般躍上珊瑚島。那紫氣流轉變換,如巨大光柱旋舞不息。奔得近了,可以瞧見那紫光竟是從珊瑚島中心一個裂開的大洞中射出。巨洞森然,寒氣逼人。隱隱瞧見浪水翻湧其間。
六侯爺道:“小子,此處便是龍宮入口。倘若你不會水中呼吸,還是乘早打道回府罷。”拓拔野微笑道:“有勞侯爺了。”見這六侯爺雖然好色,卻是頗為光明坦蕩,不由增加了幾分好感。
海龍車高高飛起,破入光柱之中,一時間紫氣迷離,眾人鬚眉皆赤。刹那間一道強大氣旋陡然而生,從裂洞中吸納眾人。車身劇震,筆直落下。水花激濺,眼前一花,隨即一片黑暗。冰冷的海水瞬息吞沒了眾人。
漆黑中水流迎面激撞,如狂風卷席,將眾人沖得跌跌撞撞。拓拔野生怕真珠被急流卷走,反手將她緊緊抱住。那光潔滑膩的身子在自己懷中不住的戰抖,依稀可以聽見她那小鹿般的心跳聲。拓拔野想起幾日前,在龍鯨腹中的第一次相遇,她也是這般赤裸一身的被自己抱在懷中,心神蕩漾。
黑暗依舊,佳人依舊,然而心情卻不一樣了。想起那淒涼微笑著、靜靜躺於水晶棺中纖纖,拓拔野登時一陣疼痛。驀然升起的欲念與綺想,登時被歉疚與自責所替代。真珠突然感到他的手臂陡然僵硬,不自覺間將自己朝外推開兩分,心有靈犀,仿佛察覺到他內心所想,慌亂羞怯之中,又是說不出的難過與哀苦。當下輕輕的從他懷中掙脫出去,只是挽住他的手臂。
不知過了多久,車身猛烈搖晃,似乎已經觸底。再過片刻,眼前突然一亮。
六駕海龍車在白沙遍地,綠藻飄搖的海底峽谷奔跑著,兩旁壁立千仞,綿延萬里。海樹藻草,奇花異卉,遍佈周圍。陽光投射到這海底,只剩下微弱蒼白的光芒。
倒是白沙草隙中的顆顆珍珠,宛如星星一般,閃爍如燈,照亮這黑暗的海底。
寂靜無聲的海底,連翩翩魚群都顯得有些寂寞。偶爾有幾隻海獸經過,遠遠的瞧見海龍車,便立即無聲的逃離開去。
繞過巍然高聳、遍植珊瑚的海底高山,便是一片極為開闊的海底平原。一座雄偉瑰麗的海底水晶城撲入眼簾。
巨大的水晶罩如天幕一般,將萬里瑤宮罩於其內。水晶罩上鑲滿數以萬計的夜明珠,猶如海底星空,熠熠生輝,將水晶城照得明亮。
雪白的海玉石和火紅的珊瑚,交錯疊砌,構成雄偉巍峨的城牆與宮殿。蜿蜒曲折,氣勢恢弘。珊瑚琉璃簷角,層層疊疊,猶如萬千烈火,在海底燃燒。交錯林立的城樓亭閣上,水晶窗鑲嵌在巨大的玉石間,折射出流離幻彩,剔透玲瓏。正中五層城樓,一塊玉石大匾以紅寶石鑲出“龍宮”二字。
城樓上眾多龍兵瞧見六侯爺一行,立時行禮致意。六侯爺站起身來,微笑揮手。
拓拔野當日見著蜃樓城之時,心神劇震,只道已是天下第一城。但這龍宮瑰麗雄奇,竟猶遠在蜃樓城之上。
正目眩神迷之間,那水晶罩突然緩緩打開一角,海水倒湧,激流迴旋。海龍車風馳電掣,吮吸間沖入那水晶閘門之中。身後龍兵也隨之湧入。
陡然間聽見仙樂飄飄、人聲如沸。前方城門突然打開,號角長吹,數百龍兵如潮湧出,夾道歡迎。原來這水晶罩內竟然沒有海水,全是新鮮的空氣,因此便如陸上一般,可以聽見諸種聲音。
六侯爺哈哈大笑,駕車徑直奔入城門。拓拔野仰望城樓,只覺巍偉雄奇,宛如要壓將下來一般。穿過城門,便是寬敞大道,一路上瑤宮玉宇、瓊花碧藻,直如仙境。
所經之處,眾人無不對六侯爺躬身行禮。瞧他們滿臉納悶驚詫,想來都是猜度這車上少年何方神聖,竟敢大喇喇的坐在六侯爺身旁。相形之下,真珠的清麗容光,倒沒有那般引人注目了。
過了兩道城門之後,眾龍兵不再尾隨,自行分列退散。只有八名親兵騎著海獸,隨車馳騁。到了一座碧玉翡翠的宮殿前,海龍獸收翼嘶鳴,住足不前。車上眾女也一改常態,斂首垂眉,連大氣也不敢出上一口。
宮門前六個白甲大漢躬身道:“見過六侯爺。”六侯爺翻身下車,笑道:“小子,此處便是龍神陛下的禦宮禁地。隨我來吧。”拓拔野微笑道謝,想起眾人所說,龍神喜怒無常、正邪難分,又有無邊法力,心中不禁也有些緊張。當下牽著真珠下車,隨著六侯爺朝宮殿裡走去。
宮門之內,玉牆圍合。庭院中,珊瑚樹與諸多說不出名字的海底植物,錯落叢生,絢麗斑斕。琉璃小路曲徑通幽,珍珠與夜明石在琉璃下閃閃發光,人行其上,如履銀河。幾株海底喬木上,色彩豔麗的魚鳥啾啾而鳴,更添寂靜。
分花拂柳,穿林過河,便是一座三層樓的瑰瑋樓閣。隱隱聽見絲竹之聲,綿綿繚繞,若有若無。幾個盛裝宮女瞧見六侯爺,都是面泛紅暈,碎步上前,行禮低聲笑道:“六侯爺,陛下和諸位王爺大臣,都在行宴,就等你啦。”
六侯爺笑道:“你們怎麽不上去陪哪?難道是想見我想得吃不下飯了麽?”諸位宮女紛紛笑啐道:“越來越沒正經了,讓陛下瞧見了,非剁了侯爺的舌頭下酒。”推著他道:“快上去罷。”似乎方才發現拓拔野與真珠,面面相覷,都是訝然之色。
六侯爺笑道:“這是侯爺的客人。別拿媚眼勾人,他可是有了主的。”眾女紛紛笑叱,推搡他前行。六侯爺順手摸了諸女幾下,方才容光煥發的帶著拓拔野與真珠朝樓上走去。
碧玉臺階迂回而上,壁上瑪瑙宮燈鑲嵌水神珠,光彩粲然。那絲竹樂聲越來越響,杯盞交錯、笑語晏然。
眼前一亮。寬闊的大廳中,燈光眩亮,人影憧憧,數十麗裝舞女彩帶飄飄,衣魅曼舞。地上是由海蠶絲織成的七色地毯,富麗堂皇。兩側玉石欄杆上嵌著菱形鑽石,與頂梁、天花板上的夜明石、水神珠交相輝映,五光十色。
華服貴人分坐兩列,杯盞交歡,談笑融融。遠處正中的玉床上,一個王者側身倚肘,興致勃勃的瞧著舞蹈,身側珠光眩目,照得拓拔野有些睜不開眼來。
六侯爺大聲笑道:“小侯來遲,還請陛下恕罪。”絲竹頓止,舞女迴旋退避。六侯爺與眾人招呼,欣然入座,望著拓拔野笑道:“小子,你不是要來拜見龍神陛下麽?還不行禮?”廳中眾人的眼光齊刷刷的掃向拓拔野。
拓拔野拉著真珠大步上前,微微躬身行禮道:“在下湯穀城主拓拔野,代斷浪刀科汗淮拜見龍神陛下。”廳中眾人聽見“科汗淮”三字,都是一片譁然。
突然聽到一個嬌媚無比的聲音道:“免禮。你入座罷。”拓拔野登時大震,霍然抬起頭來,定睛望去。那玉床之上,慵懶斜倚的王者,金髮碧眼,紅衣似火,正似笑非笑的望著他。赫然竟是先前海上遇見的金髮女子!
難道傳說中神秘莫測、正邪難分的龍神竟是一個女子麽?拓拔野瞠目結舌,又驚又奇,隱隱的又有些須歡喜。當下微笑道:“原來是姐姐,那可當真再好不過。”
數百年來,見著龍神,斥駡者有之,求饒者有之,阿諛奉承者有之。但說出這麽一句話的,卻只怕是不僅空前,而且絕後了。
一時間,廳上眾人勃然驚怒,紛紛喝罵道:“大膽小賊,想找死麽?”“無恥狂徒,龍宮之中哪容得你放肆!”更有性情狂烈者,便要掀起桌子,提刀和他拼命。
龍神格格一笑,道:“大家都坐下罷。既然能進得了龍宮,便是貴客。這般待客,傳了出去,豈不是墮了我龍宮的聲譽麽?”眾人這才止住,但都是怒容滿面的瞪著拓拔野。
拓拔野絲毫不已為忤,微笑著朝龍神躬身謝禮,拉著真珠昂首入座,在六侯爺的身邊坐了下來。六侯爺拍拍他的肩膀,嘖嘖道:“連陛下都敢調戲,小子,你的色膽比我還要大啦。”
※※※管弦齊奏,輕羅曼舞,大廳上僵硬肅殺的氣氛逐漸緩和下來。兩個侍女蓮步輕移,款款上前,為拓拔野和六侯爺斟倒美酒。拓拔野雖然心中有些忐忑,但是臉上卻毫不在乎,與六侯爺談笑自若,觥籌交錯。
那六侯爺似是與他頗為親熱,一面敬酒,一面低聲向他介紹廳中眾人。這廳上的三十六人無一不是東海龍族中的皇親國戚與朝中重臣,每一個都是跺跺腳山河變色的人物。拓拔野對大荒、四海之事知之不多,倘若換了旁人,只怕早已聽得臉上變色。但於他聽來,卻與阿貓阿狗並無二致。六侯爺見他面不改色,對他的欽佩與激賞之意又增加了幾分。
拓拔野掃望眾人,見彼等盡皆冷眉怒色,朝自己看來,心道:“此次龍宮之行只怕沒有那麽順利。事關纖纖性命,倘若實在不成,就算豁出性命也要搶了龍珠去。”目光移到龍神身上,恰好撞見她笑意盈盈的眼光,當下微笑舉杯,遙遙致意。
一曲既終,眾舞女緩緩退下。龍神嫣然笑道:“拓拔城主,東海龍宮雖然鄙陋,但也不是隨意可以進得來的。你能到這翡翠閣上,也真難為你啦。”拓拔野微笑道:“虧得侯爺指引。”六侯爺笑道:“陛下,侄臣愚笨,被他擒住帶路,丟了陛下的顏面。還請陛下恕罪。”
此言一出,廳中眾人都大為驚異。只道這少年是六侯爺的朋友,豈料竟是如此。六侯爺雖非龍宮中第一等高手,卻也絕非魚腩之輩,竟被這乳臭未乾的小子制住。當下對這陌生的俊秀少年不由起了一絲忌憚之意。
拓拔野微笑道:“侯爺好客,故意讓我的。”龍神格格笑道:“龍六,我瞧你多半是看上了人家身邊嬌滴滴的美人魚,這才故意輸給他,誘敵深入罷?”廳中眾人哈哈大笑,紛紛望向真珠,見她清麗絕俗、羞怯動人,心動之餘,都覺得以六侯爺的性子,這個推斷多半成立。
六侯爺笑道:“陛下聖明。侄臣雖然技不如人,但這美人卻是決計不能鬆手的。”龍神笑吟吟道:“我看你是白費心計啦。”她眼波流轉,盯著拓拔野微笑道:“拓拔城主,你說代科汗淮來看我,這可是真的麽?我有好些年沒瞧見他啦。”左席一位瘦長老者冷冷道:“陛下,科汗淮四年前已經戰死於大荒蜃樓城,這小子信口雌黃。”拓拔野适才聽六侯爺介紹,知道此人名叫敖松霖,乃是龍族七大長老之三,性情冷傲。
拓拔野微微一笑道:“敖長老,科大俠戰死與否,還無定論,你不必急著斷言罷?在下有幸與科大俠共過患難。四年前,蜃樓城被水妖奸計攻破之時,科大俠將這枝珊瑚笛子交給在下,讓我以此為信物,拜見龍神。在那生死存亡之時,科大俠想到的唯一一人便是龍神陛下。受人之托,縱然是刀山火海,在下也不敢不來。”他不動聲色的一句馬屁果然拍得龍神大為歡喜,笑靨如花。
拓拔野將腰間珊瑚笛輕輕拔出,高舉過頂,朗聲道:“這枝珊瑚笛子便是從前龍神陛下送與科大俠的神器。人在笛在,總不會有錯罷?”珊瑚笛豔紅似火,在珠光寶氣輝映之下更是眩目奪人。眾人都認得那笛子,默不作聲,面面相覷。
一個十尺來高的大漢哼了一聲道:“這枝笛子確實是獨角獸笛。但是是不是科汗淮給你的,誰也不知道。我瞧你多半是水妖的奸細,想拿這個笛子到龍宮來耍弄陰謀。”眾人紛紛附和道:“正是。”六侯爺低聲道:“這漢子是東海四大勇士之一的哥瀾椎,難纏的緊。不用理他,否則他便要和你比武。”
話音未落,那哥瀾椎已經大踏步的走到廳中,朝龍神拜禮道:“陛下,科汗淮是龍族的好朋友,慘死大荒,弟兄們都不平的很。倘若這小子當真是科汗淮的朋友,那自然就是我們的貴賓。但如果是水妖的奸細,那便決不能讓他活著離開龍宮。”
龍神盯著拓拔野,嘴角牽起一絲微笑,道:“哥將,那你有什麽好建議呢?”哥瀾椎大聲道:“既然這小子說科汗淮將笛子交給他,那他自然會懂得馭使珊瑚獨角獸的法子了。倘若他能用這笛子,擋住龍神鼓與海王編鍾,他便是科汗淮的真正傳人。否則,便大卸八塊,以洩憤恨。”
龍神的眼睛眨也不眨的望著拓拔野,嘴角笑意說不出的動人,似乎在詢問他的意思一般。拓拔野綻開一個魔魅的微笑,倏然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推案起身,笑道:“一言為定。”
真珠久居東海,對龍神鼓與海王編鍾的威名如雷貫耳。那龍神鼓乃是以海上凶獸“海雷犀”的肩胛皮為鼓,南海“鹿角王龍”的硬角為槌,製成的戰鼓。每擊一下,聲音可傳至千里之外,連環槌擊,如地震海嘯,所向披靡。海王編鍾乃是以北海玄冰鐵與東海龍牙石製成,威力僅次龍神鼓。鍾鼓齊鳴,威力之盛,不可想像。
真珠面色雪白,不顧眾人眼光,不斷的拉拽拓拔野的衣服,低聲道:“拓拔城主,你…你別去。”拓拔野微微一笑,低聲道:“放心,我的命硬得很,什麽鼓也震不裂。”輕輕的握握她的手,大步走到廳中。
真珠心下大急,淚水在眼眶中不斷的打轉,鼓起勇氣,轉頭柔聲對六侯爺道:“侯爺,你心腸好,幫幫拓拔城主罷。”六侯爺見她楚楚可憐哀求的神情,心軟之餘,又微微有些醋意,搖頭笑道:“這小子可當真是好福氣。”咳了一聲道:“你放心,一有危險,我便讓陛下下令停止。”
真珠低聲道:“多謝你啦。”但心中仍是說不出的擔憂害怕,砰砰亂跳,朝廳中望去。
那哥瀾椎喝道:“抬龍神鼓!”另一個彪形大漢也大步走到哥瀾椎身旁,喝道:“海王編鍾!”這漢子渾身黝黑,顴骨高聳,額上微微有隆骨如犄角一般,正是東海四大勇士之一的班照。龍神軍中,龍神鼓與海王編鍾素來由這兩人擊奏,但同時共鳴,卻是百餘年來第一次。
數十大漢吃力的將一個縱橫近丈的紅色巨鼓抬到廳中,又有數十大漢將一套三十餘隻黑漆漆的編鍾抬了上來。那編鍾不小心撞到玉石柱上時,發出一聲鏗然的巨響,登時將眾人震得微微一晃,臉色極是難看。真珠被那聲音震得險些暈了過去,若非六侯爺扶住,已經倒在席上。
編鍾與巨鼓方甫放下,眾大漢便急速退了出去。廳中眾人紛紛取出海蠶絲的布帛塞住耳朵。哥瀾椎與班照也緩緩的將雙耳塞住。只有龍神與拓拔野絲毫未動。
龍神微笑道:“拓拔城主,這鍾鼓厲害得緊,你可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啦。”拓拔野點頭笑道:“是。”暗暗意守丹田,禦氣經脈,真氣四下游走,護住周身。腦中飛速運轉,回憶當日科汗淮傳授的金石裂浪曲。那曲子雖然極是怪異艱澀,但拓拔野對於音律,素有天才,越是奇怪的曲子越是過耳不忘。沈思片刻,那曲子已經了然於胸。當下微笑道:“兩位,請罷。”
那哥瀾椎大喝一聲,全身暴長,面目獰惡,真氣鼓舞,華服飄飛,右手猛地高舉粗大的王龍槌,重重的擊打在龍神鼓上。
轟然巨響,如萬千焦雷瞬間齊鳴。真珠雖然塞住雙耳,仍被那巨大的聲浪擊得氣血翻湧,煩悶欲嘔。瞧見拓拔野猛然一震,仿佛便要摔倒,心中大急,想要大聲呼喚,卻發不出聲來。
班照雙手疾舞,龍牙石狂風暴雨般在海王編鍾上敲擊,宏聲巨響中,氣浪排山倒海的肆虐拍擊,與那震天裂地的龍神鼓交織共震,猶如山崩海嘯,不可阻擋。
拓拔野只覺千萬股巨浪分合離散,從四面八方狂烈的撞擊自己。耳膜轟然作響,仿佛便要炸裂。當下氣隨意轉,蓬然真氣陡然彙集雙耳,那空茫疼痛之意登時舒緩。凝神聚氣,真氣如滔滔江海周身流轉不息,過得片刻,耳邊那萬千焦雷鑼鼓之聲逐漸淡去,隱隱可聞而已。
但自己真氣越盛,越是堅如磐石,便越是覺得那四面的氣浪暴烈洶湧,撞擊得自己五臟六腑顛來倒去,經脈仿佛都要錯位一般。聲音雖然越來越小,但那攻擊力卻越來越強。哥瀾椎與班照的每一次重擊,都如同千軍萬馬齊齊踏將上來。周身骨骼被那氣浪摧拉撞打,咯咯作響,似乎隨時都要散架。
真珠見他東倒西歪,面色慘白,渾身發出奇怪的聲響,心焦如焚,頻頻的望向六侯爺,只盼他出言制止。但他皺眉凝神,目光炯炯的盯著拓拔野,沒有瞧見她哀憐的眼神。
哥瀾椎與班照見拓拔野仍不倒下,心中又是驚詫又是敬佩。這少年真氣之強,當真少見。眼見龍神、眾長老在座,挾龍神鼓與海王編鍾之威,倘若久戰不下,豈不是太沒面子。兩人對望一眼,頷首示意。
只見哥瀾椎調起潛龍真氣,驀地高高躍起,呼喝聲中,雙手齊齊敲下,一道巨大的紅色氣旋在那龍神鼓上驀然爆放,如彎刀閃電狂舞激旋,疾劈拓拔野胸腹之間。與此同時,班照穿梭跳躍,刹那間奏響所有編鍾,隱隱可見三十餘道氣浪如層層巨浪,倏然洶湧,將拓拔野吞沒其間。
廳內真氣狂烈,整個翡翠閣都劇烈震動起來,珠光搖曳,白玉欄杆忽然斷裂。
廳中眾人被那瞬息怒爆的真氣撞得氣息亂湧,都不由自主的微微朝後滑動。真珠強忍疼痛,定睛望去,只見拓拔野突然低叫一聲,朝後上方高高拋起,面色煞白,張口噴出一口鮮血。
真珠失聲尖叫,淚珠瞬息模糊了視線。
※※※拓拔野被那狂暴已極的氣浪四面夾擊,猶如長堤浪決,再也抵擋不住,被撞得高高躍起。經脈紊亂,翻江倒海,忍不住噴出一口血來。但說也奇怪,這一口鮮血噴出之後,煩悶之意立消,身在半空飄搖跌宕,無所依伴,卻比之先前苦苦硬撐要舒適百倍。仿佛刹那間成了一葉扁舟,在那萬千氣浪中隨波逐流,雖然驚險萬狀,卻並無翻船之虞。
拓拔野心中大奇,還不待細想,哥瀾椎與班照又是一陣風雷疾鼓、暴雨編鍾,氣浪滾滾,橫掃而來。拓拔野真氣護體,意念如鐵,猛然將真氣積聚右掌,迎面向那鍾鼓混合真氣劈去。一道綠光從掌沿蓬然暴吐,急電般勁射而出,將那洶湧氣浪從中斬斷,挾帶風雷之勢嗚嗚呼嘯,擊撞向哥、班二人。
這一式“碧春奔雷刀”,乃是木族武功之中最為霸道的手刀,大開大合,如驚雷忽響,萬物勃生。加上他雄渾無匹的長生訣真氣,更是無堅不摧。素以威霸之勢稱絕東海的龍神鼓與海王編鍾,竟也被他瞬息破入。
那哥瀾椎與班照面色大變,喝了一聲:“來的正好!”,猛地將那龍神鼓與編鍾豎起,“奔雷刀”重重撞在龍神鼓與海王編鍾上,登時“!啷”一聲,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眾人眼前一花,只瞧見千萬道氣浪光環沖天而起,四下亂撞。
大廳一陣劇震,珠光搖曳,玉石崩裂,寒冰石案也相互碰撞。眾人驚呼,被那四逸的氣浪拍擊得仰身而倒。六侯爺心中大驚,立時翻身將真珠壓倒,覆在她的身上。與此同時,幾道真氣激卷而來,掀起一張寒冰石案,驀然撞擊在他的後背上。六侯爺雖有真氣護體,卻也忍不住痛吟一聲。
真珠突然被他壓在身下,只道他乘亂非禮,驚惶羞憤,便要揮手打他耳光。見他臉色痛苦,驀地恍然大悟,感激愧疚之下,這一巴掌便頓在半空,柔聲道:“你…你沒事罷?”六侯爺見她眼波溫柔,滿臉關切,蘭馨之氣纏繞鼻息,登時心花怒放,神魂顛倒,那疼痛早已微不足道。正要回答,卻見她驀然驚醒,奮力將他推開,驚呼道:“拓拔城主!”
回頭望去,那“碧春奔雷刀”撞擊在龍神鼓與海王編鍾上,激起的巨大聲響氣浪,急速迴旋,反復折轉,盡數打在拓拔野的身上。拓拔野登時又被擊得高高拋落。真珠心中大痛,哭著叫道:“住手!”
然而廳中宏聲巨響,這一聲嬌弱的呼叫,連她自己也聽不真切。
拓拔野被這一擊撞得極重,險些便要暈死過去。在半空翻轉之時,又感到那萬千氣浪、強霸已極的力道在周遭澎湃流轉,自己隨勢起伏,任意東西,相較之下,反倒沒有那般痛苦。突然心中一動,如醍醐灌頂:“是了!神農《五行譜》中所說的‘五行相化’、‘因勢力導’便是指得這個麽?以弱勢之力與強勢之力對抗,倘若直攫其鋒,必定不是對手,只能順其之勢,借力消力,先求自保。我真氣雖強,卻仍難以與這龍神鼓、海王編鍾匹敵。除非能一舉將鍾鼓擊碎,否則這般強行為之,必定要被這反擊之力累死。眼下唯一的方法,便是化身其中,以柔克剛!”
當下精神大振,閉目凝神,以意念感應身外縱橫四逸的真氣。左側有四道氣浪席捲而來,右側有三道氣浪,頭頂有兩道氣浪,腳底有三道氣浪。他默默在心中計算,然後立時調氣丹田,將真氣積聚於左腳腳底。十二道真氣齊齊撞將上來,未遇他的護體真氣,便自相撞擊消解,果然是左下方的真氣仍有盈餘。拓拔野非但未受其害,反而借著那股氣浪飄然而起,說不出的舒服。
拓拔野大喜,依法炮製。雖然起初之時,仍有些應接不暇,但稍過片刻,便已運轉自如,遊刃有餘。真氣在體內迅速流轉,借助體外最強氣浪,消除其他方向的撞擊力。如此在空中悠悠蕩蕩,如風中鳶箏、海裡遊魚。
廳中眾人見拓拔野雖然被氣浪卷舞其中,忽東忽西,極盡驚險之狀,卻始終未有大礙。他的臉上更是露出神秘莫測的笑容來,似乎對這一戰,已有了必勝的把握。眾人心中驚疑不定,對這神秘少年敬畏之心越來越深。
六侯爺見真珠緊張焦慮的翹首觀望,歎了口氣,在她耳邊大聲說道:“小美人兒,不用擔心啦,你的拓拔城主厲害得緊,一時半刻死不了。”真珠聽不見他的聲音,猶自緊張的望著拓拔野,咽了一口香津。那雪白修長的脖頸韻律的收縮,瞧得六侯爺登時胸悶氣堵,險些喘不過氣來。
又過了片刻,拓拔野對這辨析真氣、調氣借力已經圓熟自如,任憑哥瀾椎與班照將那龍神鼓、海王編鍾敲得震天響,他也隨波逐流,安然無恙。當下將珊瑚笛子在指間玩轉,旋舞一番放置唇邊,運氣丹田,開始吹奏《金石裂浪曲》。
鍾鼓海嘯山崩的渾渾宏音之中,突有艱陡峭厲之聲鏗然響起,如亂石穿空,驚濤裂岸,破雲而去。眾人俱是一驚,突然明白拓拔野已經奏響了《金石裂浪曲》。座中眾人大半都曾聽過此曲,當下凝神傾聽。
笛聲激越冷峭,如雪山冷月,險崖飛瀑。在那洶湧雄渾的鼓聲、鍾聲之中,歷歷分明,了了在耳。哥瀾椎與班照天生神力,見拓拔野始終逍遙不倒,反以高越笛聲回擊,聽那韻律,果是至為艱澀的《金石裂浪曲》,都是既驚且佩,奮起真氣,敲鍾擊鼓。一時間,鼓聲如風雷裂谷,千壑回聲,鍾聲當當,似汪洋海嘯,席捲千里。
廳中眾人紛紛盤膝閉目,意氣相守。六侯爺悄然禦氣,將真珠護在潛龍真氣之內。瞧著她那雪白脖頸,飄搖髮絲,在聲浪中弱不禁風的翹首之態,心中泛起久違的柔情。這小美人魚的的一顰一笑,有如巨大魔力,讓他心旌搖盪,不能自已。這一刻,廳內的驚心之戰,於他來說,宛如千里之外的寂寞風雨。
拓拔野笛聲越來越高,越來越陡,猶如隨風繞行華山,瞬息千里,峭崖陡壁,咫尺鼻息。那鼓聲重如泰山,每一次擊打都有如地震,鍾聲越急,狂風起浪,所向披靡。大廳之內,早已一片狼籍,石案四傾,欄杆斷亙,夜明石也灑落了一地。眾人只覺風聲呼嘯,氣浪卷舞,眼睛都睜不開來。若非氣沈丹田,早已被連地拔起,隨風卷去。心中驚駭,對這少年的身份已經漸少懷疑,但那憂懼之心卻油然而起。以他今日之年紀,竟已有如許驚人的真氣與念力,假以時日,四海之內,又有誰是他的敵手?
但驚駭之甚,莫過於哥瀾椎與班照二人。他們幾已竭盡全力,以二人真氣,挾此龍神鼓、海王編鍾的神威,尋常一流高手早已被震碎內臟骨骼而死。但這少年不但渾然無事,竟還能從容調禦真氣,吹奏這艱澀高亢的怪曲。那笛聲如利刃尖刀,劈入鍾鼓之聲中,滔滔不絕攻襲而來,難以抵禦。稍有不慎,便要岔氣亂息,經脈倒錯。
笛聲節節攀升,從容折轉,到那最高處時,突然如熔岩齊噴,雪山崩舞,四下炸將開來。千萬種聲音齊齊奏響,宛若萬馬奔騰、千江匯海。刹那之間,那龍神鼓突然頓挫,海王編鍾驀地失聲。哥瀾椎與班照面色青紫,臉上、臂上、身上肌肉被諸多氣浪推擠得奇形怪狀。兩人悍勇,雖然被壓至下風,卻猛然一聲大喝,站起身來,鼓起真氣,發狂也似的敲擊鍾鼓。
突然一陣狂嘯,那龍神鼓、海王編鍾上驀地亮起道道白芒,亮光閃耀之間,一隻巨大的黑色海雷犀從那鼓中狂吼著躍出,口吐霹靂,肩夾狂風,朝拓拔野撲去。幾乎便在同時,二十余隻似牛非牛的海獸從編鍾中奮蹄昂首,擺尾躍出,從四面八方夾擊拓拔野。
在這緊要關頭,哥瀾椎與班照解開龍神鼓與海王編鍾的封印,釋放出困於其中的兇猛獸靈,意圖一舉擊倒拓拔野,保存顏面。海雷犀雖非大荒十大凶獸,卻也是極為暴烈兇猛的海上凶獸,魂靈被困既久,直如瘋狂。
拓拔野在空中悠然旋轉,衣袂飄飄,清雅灑落,宛如仙人。真珠心如鹿跳,突然撞見拓拔野的眼光,登時暈生雙頰,慌亂無措。拓拔野的目光突然望向龍神,四目相對,微微一笑,十指跳動按捺。笛聲如大地崩塌、海潮倒灌,倏然壓過了龍神鼓與編鍾。排山倒海的笛聲中,一道紅影一閃,自那笛中沖天飛起。既而一聲驚雷般的怒吼,震得梁棟簌簌搖晃。
眾人齊聲驚呼:“珊瑚獨角獸!”
半空之中,一隻巨大的怪獸昂然而立,周體通紅,似犀似兕。頭頂上一支彎月般的珊瑚角傲然而立,藍幽幽的雙目在夜明石照耀下,凶光閃爍。怪獸仰頸怒吼,白牙森然,神威凜凜,大有君臨天下,惟我獨尊之勢。那海雷犀與眾海牛怪登時駭然驚服,伏地低首,哀鳴不已。
笛聲鏗鏘激越,浩瀚奔騰,那珊瑚獨角獸嘶吼縱躍,蓄勁待發。哥瀾椎、班照搖晃踉蹌,雙臂如負千鈞。突然“蓬”的一聲巨響,煙塵彌漫,幾張石案應聲而裂。循聲望去,那龍神鼓竟被笛聲霍然擊破,裂開一個巨大的口子!
忽聽龍神格格笑道:“好一曲金石裂浪。能將此曲吹成這樣的,除了科汗淮,也沒有幾個啦。”聲音柔媚,卻壓過所有樂聲,清清晰晰的傳到眾人耳中。拓拔野心道:“撒網捕魚,見好就收。”當下笛聲激越高亢,吹奏封印曲。那珊瑚獨角獸仰天狂吼不已,突然間身形扭曲,化為青煙,被吸入笛中。
笛聲頓止,廳內一片寂靜。只聽見眾人的呼吸與心跳聲。哥瀾椎、班照面如死灰,跌坐在地,茫然的盯著拓拔野,半晌才道:“我輸了。”
第四卷 第一章流波夔牛
大廳之內寂然無聲,珠光搖盪,照得眾人臉上陰晴不定。拓拔野將珊瑚笛斜斜插回腰間,上前扶起哥瀾椎與班照,微笑道:“兩位將爺真氣極強,小弟是占了神器的便宜,倘若沒有珊瑚笛,早就丟盔棄甲了。”雖然珊瑚笛確是極厲害的神器,但龍神鼓與海王編鍾也並非簡單之物。眾人眼中自是瞧得分明,縱然沒有珊瑚笛子,哥、班兩人要想將他擊敗,也無可能。見他坦蕩謙遜,語出真誠,都不由心生好感。
哥瀾椎、班照向他邀戰,原是惡意,但見他大獲全勝,沒有絲毫傲慢驕矜之態,反而為他們保全顏面,都是羞慚感激。
龍神拍掌笑道:“勝而不驕,果然是少年英豪。哥將、班將,你們能與科汗淮的弟子相鬥這麽久,已經了不起的很啦。下去領一斛珍珠罷。”哥瀾椎與班照聽她話語中並無責怪之意,登時大為寬慰,感激的望了拓拔野一眼,退回席中。
六侯爺微笑著鼓起掌來,角落內零零落落響起掌聲,既而掌聲越來越響,連成一片。敖松霖等長老也不由自主的鼓起掌來。拓拔野微笑抱拳,退回座中。真珠柔聲道:“拓拔城主,你沒受傷罷?”眼神言語之中,又是歡喜又是擔憂。
龍神笑吟吟的道:“貴客光臨,可不能怠慢啦。來人哪,好好收拾,重新設宴。”廳外眾龍兵、侍女魚貫而入。片刻之間,廳內煥然一新,燈光粲然,寶氣珠光。
管弦再起,歌舞昇平,輕紗羅衣的舞女翩翩曼舞。适才音律對決,肅殺之勢恍若隔世。
龍神嫣然道:“拓拔城主,此次來我龍宮,除了代表斷浪刀拜會我之外,還有什麽事嗎?”拓拔野微微一楞,心道:“在那珊瑚島旁,你不是聽我說過了麽?”微笑道:“在下此行,想向龍神借用龍珠……”
話音未落,管咽弦斷,樂聲頓止,“乒伶乓啷”之聲大作,眾人手中酒盞摔落一地。龍宮群雄面面相覷,臉上驚愕神色比之此前有過之而無不及。
龍神故作訝然道:“什麽?是龍珠麽?”但她凝望拓拔野的眼睛之中笑意盎然,頗有捉狹之意。拓拔野見眾人驚怒交集的瞪著他,好不容易才有的融洽氣氛蕩然無存,就連六侯爺也裝做沒有看見他,歪著頭只顧喝酒。心中知道此事果然不易,但縱然再難,也非借不可。當下點頭道:“正是。”
敖松霖冷冷道:“拓拔城主,你雖然是科汗淮的弟子,是龍宮的上賓,但也該知道適可而止。你道這龍珠是饅頭包子,可以隨便拿走的麽?”
拓拔野微笑道:“倘若是饅頭包子,我又何必到這龍宮中來借取?實不相瞞,科大俠的獨生女兒眼下魂不附體,只有這龍珠才能起死回生,救她性命。”眾人對科汗淮頗為敬重,聞言盡皆失聲,面色稍霽,但仍是滿臉不以為然之色。
一個長眉齊肩的老者緩緩道:“拓拔城主,科大俠是我們極為佩服的好朋友。他的女兒既有生命之威,我們也情願鼎力相助。只是這龍珠乃是東海龍宮的鎮宮之寶,更是龍神權珠與元神寄體。倘若沒了這龍珠,便如人無魂靈。”他望了一眼拓拔野身邊的真珠道:“這位姑娘,想來是鮫人國的了?以你國國規,能將鮫珠給予旁人麽?”
真珠一顆芳心始終縈系於拓拔野身上,悄悄的打量他的臉容姿態,突然聽見那老者朝她發問,登時吃了一驚,紅著臉有些慌亂。聽他說完後,鼓起勇氣柔聲道:“拓拔城主對我國有大恩,所以我已經把鮫珠給他啦。”
這回答出乎眾人意料之外,那老者始料未及,頗為尷尬,咳嗽道:“這情景不同,另當別論。拓拔城主,倘若是其他寶物,只需你開口,便隨意拿去。但這龍珠,關係龍族上下、龍神權威,恕難從命。”
這老者乃是龍族第一長老、南海龍王龍櫝檉,素有威信,即便是龍神,也要對他的敬重三分。他此言一出,那幾乎便是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拓拔野望向龍神,她依舊嫣然的盯著他,穿音入密,笑道:“俊小子,別打姐姐的主意。早說過啦,這件事我幫不了你。倘若你能說服他們,瞧在科汗淮女兒的面子上,我便將這龍珠借給你。”
拓拔野忖道:“她說兩不相幫,那便是大大的幫我了。我該如何說服這些長老呢?是了,倘若救活纖纖,關係龍族存亡,他們總不能不借罷?”當下福至心靈,站起身來,腦中飛轉,口中朗朗說道:“龍長老,我此行來借龍珠,不但是為了解救纖纖,更是為了消弭龍族眼前的千年大劫。”
眾人雲裡霧中,不明所以。敖松霖冷笑道:“危言聳聽。小子,你當我們是小孩子,隨意嚇唬麽?”拓拔野微微一笑道:“敖長老,你見多識廣,能給大家講講眼下的四海局勢麽?”敖松霖冷笑不語。
拓拔野道:“當今天下,神帝已死,戰亂紛爭,和平之勢早已蕩然無存。”一個矮小的漢子嗤嗤冷笑道:“那是大荒之事,與我龍族何干?”拓拔野聽六侯爺介紹過此人,知道他雖然面目猥瑣,卻是龍神軍中的三大元帥之一龜龍歸鹿山。當下微笑道:“歸帥,這自然與龍族大有干係。”
他緩步走到廳中,一面搜腸刮肚的理清紛亂的思路,一面微笑道:“神帝化羽,聖位高懸,五族中想做神帝的人不計其數。但坐這神帝之位,不僅要神功蓋世,還要眾望所歸。第一條容易得緊,但這第二條便難啦。”
哥瀾椎對他頗為敬佩,見眾人詰難敵意,有心相助,點頭道:“那是自然。未來數年之內,大荒上有得戰打啦。”拓拔野笑道:“哥將說的不錯。但依我之見,大荒的內戰只怕還得在數年之後,而烽煙最快燃起的地方,卻是這荒外東海。”
眾人更加疑惑,紛紛皺眉。歸鹿山久征沙場,精於兵法,聽他所言與常理相悖,當下冷笑不止。龍櫝檉皺眉道:“拓拔城主,此話怎講?”拓拔野道:“神帝新亡,倘若便急不可耐的挑起戰事,以武力強行稱霸,那不是成為眾矢之的,千夫所指麽?眼下五族之中,雖然以水妖、金族最為強大,但要想以一族之力,稱雄大荒,也絕無可能。妄起戰事,只會引火焚身,被其他各族聯合消滅。”
龍神笑吟吟的瞧著拓拔野舌戰群雄,從容不迫,眼光中滿是激賞之意。
拓拔野見眾人默然無語,又道:“既不能內戰,又想提高威望。倘若各位是五帝,又會怎麽做呢?”他目光炯炯的掃望座中群雄,一字字的道:“唯一的方法,便是朝大荒之外掀起戰事,逼迫外邦臣服,外王而內聖!”聲音雖不大,卻格外清晰有力。
此言一出,眾人無不聳然動容。
拓拔野道:“大荒五族素來對大荒之外的國邦毫無興趣,認為是化外之邦,夷蠻之地。但水妖何以要傾盡全力,覆滅蜃樓城?又何以以此為據點,四年之內,大肆東侵,接連破了東海七國?”眾人面色凝重,深以為然。
拓拔野道:“東海七國已經全部被滅。諸位,你們以為接下來水妖會向誰宣戰呢?”龍櫝檉緩緩道:“拓拔城主的意思是,水妖要向龍宮宣戰了?”拓拔野斬釘截鐵道:“正是!龍族與大荒素來不兩立,從前劃海為界,井水不犯河水。但倘若水妖能打敗龍族,納入臣邦之內,豈不是鼓舞大荒、大振聲威麽?燭水妖必定成為大荒英雄,兩年後的五族長老會上,神帝之位還逃得出他的掌心麽?”
拓拔野此時思路清晰,腦中一片澄明,滔滔不絕,侃侃而談:“眼下水妖佔據七國,互為犄角,已對龍宮成包圍之勢。水妖兵強馬壯,高手眾多,士氣高漲,屬於顛峰狀態。以眼下情形,倘若水妖突然開戰,歸帥,以你經驗,龍宮勝算又有幾何呢?”他突然望向歸鹿山,大聲問道。
歸鹿山措手不及,先前那蔑視之態早已煙消雲散,皺眉半晌,才低聲道:“最多三成。”眾人登時變色。歸鹿山為龍神驍將,他這般說自然不會有假。
敖松霖道:“倘若如此,大敵當前,我們更不能將龍珠借與他人。”拓拔野微笑道:“是麽?數日之前,我們湯谷軍在古浪嶼海域大破水妖、黑齒國聯軍,水妖十戈軍被我擊沈八艘,俘虜兩艘,僅有兩艘得以逃脫。這等戰績,諸位以為如何呢?”
眾人大為驚異,水妖十戈軍威震東海,竟遭如此敗績?歸鹿山道:“倘若真是如此,拓拔城主,你們湯穀軍便是無可匹敵的精銳之師。”
拓拔野笑道:“承蒙歸帥誇獎。在下與湯穀城聖法師蚩尤,都是蜃樓城裡逃出來的,乃是水妖的眼中釘。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四年來,我們以複城為己任,無時無刻不在想著擊潰水妖,粉碎他們的陰謀。天道酬勤,我們終於團結一心,廣納群雄,組成了一支不弱的勢力,與水妖抗衡。但是孤掌難鳴,如果龍宮與我們能並肩聯合,同仇敵愾,在東海之上互為援引,要打敗水妖,那不是輕而易舉麽?”
眾人聽得砰然心動,他們親眼目睹了這少年城主的絕世神威,倘若湯穀軍當真大敗十戈軍,那麽他所率領的湯穀軍,確是一個極有強大的盟友。與他們結盟,即使水妖果真大舉入侵,也多了一道強有力的屏障。當下都暗暗點頭。
拓拔野道:“只是前幾日,科大俠之女纖纖,即將登位湯穀聖女之時,忽遭意外,眼下魂魄游離,極為危險。倘若不能在水妖進攻之前,將她救活,士氣必定大受影響。湯谷軍只怕立時要分崩離析。”他語氣低沈哀痛,眾人頗受感染,更增同情之心。聖女在於一族中的地位是極為重要的,猶如精神旗幟一般。一旦有什麽意外,實是大失士氣。
拓拔野道:“所以我這才冒昧造訪,借東海龍珠。借龍珠與否,不僅關係科大俠獨女的生死,也關係到湯穀軍的存亡,更關係到龍族的安危。各位長老,此中輕重得失,還請仔細斟酌。”
眾人交相議論,面有難色,偷瞧龍神,她依舊是那般淺笑吟吟,不置可否。龍櫝檉沈吟道:“拓拔城主所言甚是。但是族有族規。龍珠絕不外借,這是上古遺訓。我們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能違背族規行事哪。”連連搖頭歎息。眾人也是默然無語。
拓拔野瞧他們神色,知道終究白費口舌,心中失望沮喪,無以復加,不住暗暗罵道:“當真是榆木疙瘩,活人豈能被死規勒死?”但族規森嚴,徒呼奈何。
忽聽龍神格格笑道:“族規之中確實規定龍珠絕不外借。但是倘若拓拔城主成了龍族之人呢?”眾人大驚,紛紛起身。拓拔野心中驚喜迷茫,知道事情有了轉機。
龍神盯著拓拔野,嫣然笑道:“拓拔城主,我做你母親,不會嫌我年紀大罷?”此言猶如春雷海嘯,一時間將眾人震得盡數楞住。拓拔野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過了半晌才明白過來,驚喜若狂,連忙拜倒,大聲道:“兒臣叩見母王!”
※※※這一語既出,不僅眾人驚詫震駭,便是龍神自己,也是有些始料未及。
在那東海之上,瞧見拓拔野俊逸風流,談笑之間,輕伏巡海夜叉,龍神已是莫名的喜歡。覺得與這陌生少年之間,說不出的親切,仿佛早就認識一般。瞥見他腰間的珊瑚笛,登時大為震撼,立時猜到他與科汗淮之間,定有非同尋常的關係。四年前,傳聞科汗淮戰死蜃樓城之時,她極是傷心難過,偵騎四出,一無所獲。只是得知一個少年帶著科汗淮的獨女,逃離生天,此後音信全無。稍加推斷,便可料知拓拔野當是那神秘少年無疑。
驚喜之下,便想上前相問,豈料這少年胃口極大,竟是為了龍珠而來。虛實未定,她自然不能輕易相信,更不能將龍珠率意相托。是以索性借六侯爺之手,加以試探。不料這少年一路凱歌高奏,無所阻擋,輕而易舉便進了龍宮之中。大廳之上,笛聲孤峭,飄飄若仙,神采飛揚,舉手投足大有科汗淮出塵灑落之態,令她著迷鍾愛。再見他思路開闊,口若懸河,隻言片語便直入人心,智勇兼備,更是大為激賞。
但這鍾愛歡喜,絕不同於當日對科汗淮的癡迷,倒是莫名之間觸動了她的母性情弦。
聽聞他借取龍珠,乃是為了救活科汗淮之女,她早已猶疑心動,只是龍珠事關重大,若不能說服眾長老而一意孤行,也決非君王之道,是以隱忍不發。眼下既然群雄畢服,只是礙於族規之囿,自然該是她出手相助之時了。龍珠乃是龍族聖物,非龍神及太子不能使用。唯一的方法,便是認他為子。這個想法閃過腦海之時,連她自己也頗為驚異。但是刹那之間她便打定主意,脫口而出。
群臣震駭,木立當場,張大了嘴,合不攏來。龍神卻是大為輕鬆,心中隱隱有些得意:“我的心思,豈能讓你們猜了去。”聽見拓拔野驚喜拜倒,遙呼“母王”,歡喜之餘又有些遺憾──轉眼之間,便從姐姐成了母王。韶華老去,莫以此為快。但想到這可愛迷人的少年忽然便成自己的兒子,又有些靦腆害羞,雙頰微燙,格格笑道:“起來罷。”
兩人這一番做作,眾人瞧在眼中,豈有不心知肚明之理?面面相覷,說不出話來。但外族陌生少年忽然成了太子,無論如何,終究是大大的不妥。那龍櫝檉沈聲道:“陛下,拓拔城主雖然少年英雄,但終究並非本族中人。突然之間立為太子,只怕也與族規不符。此事關係重大,還請陛下三思。”龍族群雄紛紛道:“請陛下三思。”只有六侯爺、哥瀾椎等人頗有喜色。
龍神蹙眉冷冷道:“我收誰為兒子,立誰為太子,又和族規有什麽抵觸了?”她的語音突轉冰冷,春花般的笑臉刹那冰凍。龍神脾性瞬息萬變,歡喜時溫柔似水,暴怒時海嘯山崩。眾人登時噤若寒蟬,不敢多言。只有龍櫝檉不顧群臣眼色,道:“陛下要納子,那自然是天大的喜事。但陛下要立太子,卻是要參照族規,依法而行。”
龍神見他執拗,雖然心中惱怒,但念及他的身份,也無可奈何,只是冷冷的哼了一聲。龍櫝檉道:“依照族規,龍族太子需由本族之內貴族子裔選出,德智勇缺一不可。以目前拓拔城主來說,他既是陛下之子,自是貴族子裔。智勇雙全,謙恭禮讓,那也合適的很。只是……”龍神道:“只是什麽?”
龍櫝檉道:“只是族規之中寫得分明,想成為龍神太子,必須得收服東海之上最為兇猛的靈獸。以此作為獻給全族的重禮。”龍神皺眉不語,當年她便是降伏九頭巨齒獸,威鎮四海,才被立為太子。倘若拓拔野越過此節,縱然強登太子之位,也難伏人心,必有後患。她眼波一轉,朝拓拔野望去。
拓拔野點頭微笑道:“龍長老,不知當今海上,最為凶烈的靈獸是什麽?”龍櫝檉緩緩道:“距此三千里,流波山,夔牛獸。”聽得夔牛二字,廳中眾人突然面色大變。
白雲飛揚,碧海波蕩。長翼鷗群啼鳴清脆,逐浪掠影。飛魚破浪而出,乘風滑翔。遠處白鯨吐浪,青鯊遊弋。
突然波濤洶湧,海面上驀地出現一個巨大的漩渦。巨浪沖天,一輛六駕海龍車昂然躍出。龍車上一個金冠男子依紅偎翠,與一個英氣勃發的俊秀少年語笑晏然。十餘騎海龍騎兵破浪踏波,兩翼奔襲。為首一個大漢恭聲道:“太子殿下,六侯爺,此處已是風雷海,再往前二百里,便是流波山。”
那俊秀少年笑道:“哥將,眼下稱我太子可有些太早啦,等我降伏了夔牛再說罷。”那大漢哥瀾椎應聲退後。六侯爺哈哈笑道:“拓拔,也不知你有什麽魅力,竟能讓素來誰也不服的哥瀾椎對你這般敬佩。嘿嘿,就連陛下見了你也這般神魂顛倒,居然收你作了兒子,厲害,厲害。”拓拔野笑道:“侯爺莫非吃醋嗎?”
六侯爺哈哈大笑道:“我是陛下的侄子,一向頗得寵倖,不過你小子一來,就將我的風頭搶得精光,吃醋那是難免的啦。”周遭四個美女格格嬌笑,媚眼橫飛道:“能讓侯爺吃醋,這倒當真了不得。”六侯爺拍拍拓拔野的肩膀,不懷好意的笑道:“其實陛下的醋那只是老醋,不吃也罷。但那美人魚的醋,倒當真讓我難受的緊。拓拔兄弟,未來太子殿下,咱們一見如故,你便將她當作見面禮送給我罷。”
拓拔野揚眉笑道:“侯爺,瞧你也是花叢老手了,怎地說出這般不入流的話?美人豈能隨便贈與?有本事便贏得她的芳心。”想到适才分別之時,真珠那依依難舍的溫柔姿態,他也不禁有些砰然。若非此行險惡,他還真難以拒絕。六侯爺歎道:“女人心,海底針。偏偏你又象磁石一般。要想大海撈針容易,從你這裡搶過來就難嘍。”眾美女瞟著拓拔野吃吃而笑。倒真象鐵針遇石,想要依附而上。
正談笑間,忽然平空響起一聲驚雷,眾女花容失色,尖叫連連。六隻海龍昂首驚嘶,撲翼不前。萬里晴空,何處響驚雷?哥瀾椎沈聲道:“太子殿下,六侯爺,這便是夔牛的吼聲了。”雖然拓拔野尚非太子,他卻絲毫不顧,逕自呼之。
拓拔野心道:“難怪這夔牛被稱為‘荒外第一凶獸’。這一聲吼叫便遠勝於龍神鼓與海王鍾。”一路上六侯爺對於夔牛兇暴的介紹,此時才有初步的理悟。
眾龍騎兵勒韁不前,待命而發。六侯爺那玩世不恭的臉上露出少有的凝重神色,道:“閉耳潛行。”眾人領命,紛紛以海蠶絲塞住耳朵,並互相封點穴脈,暫時失聰。便連那海龍獸,也蒙上黑色頭套,塞住雙耳。拓拔野也學六侯爺,將雙耳塞上。眾人之間,保持六尺內的間隔,互以傳音如密交談。
準備完畢之後,一行人方才潛入海中,朝著流波山方向勻速行進。
約莫過了一個多時辰,拓拔野等人已到流波山島附近海域之內,當下緩緩上升。方甫露出水面,便聞得狂雷霹靂般的吼聲,雖然雙耳塞住,封閉穴脈,仍是震耳欲聾。
海面波濤激蕩,狂風卷舞。雖是烈日晴空,但水汽迷蒙,一時間也瞧不真切。過了片刻,才看清前方十餘裡處,一座孤島桀然聳立,山勢險峻陡峭,兀石嶙峋,光禿禿的石崖上,只有一株青松傲然挺拔。
那陣陣風雷巨響,便是從那山中傳出。
側耳傾聽,四周遠處也傳來巨響之聲。群雄環首四顧,險些叫出聲來。只見三十裡外,百餘艘船艦橫海環繞,將流波山圍鎖其中!船上旌旗招展鼓舞,盡是“玄水”二字。隱隱可以望見人頭攢動,刀戈林立。一艘最大的戰艦上,主旗獵獵,船舷百杆戰旗上金字眩然,“水娘子”三字歷歷分明,登時令龍族群雄為之色變。
六侯爺抓起千里鏡,緩移掃望,傳音如密道:“果然是水妖!他們來此處作甚?”哥瀾椎皺眉道:“難道他們算准了我們的行程,到這裡截擊嗎?”眾人盡皆駭然。拓拔野心中一動,恍然道:“是了!他們定然也是沖著這夔牛來的!倘若用這夔牛皮作成戰鼓,不知是否強過龍神鼓?”眾人大駭,六侯爺微微變色,點頭道:“不錯。看來水妖果然蓄意已久,多方準備,想向我們開戰。”哥瀾椎冷笑道:“來的正好,看看誰能搶得夔牛去。”
拓拔野接過千里鏡,凝神眺望。只見那主艦指揮臺上,一男一女巍然而坐。那男的是一個白髮老者,仙風道骨,鬚眉飄飄,手中一個青銅鏡滴溜溜的在指間旋轉。那女子也正以千里鏡眺望他們,緩緩的放下筒鏡,水彎彎的月牙眼秋波蕩漾,豔若桃李的臉上露出一絲陰冷的微笑。
六侯爺微笑道:“拓拔磁石,這根針還是不要吸的為妙。這可是一根劇毒的母王蜂針哪。這女人芳名姬淚垂,外號水娘子。據說多情的很,只要她的姘頭死了,一定要落淚不已。只可惜她的姘頭都是被她殺死的。嘿嘿,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拓拔野忍俊不禁道:“她倒和侯爺是絕配。”六侯爺苦著臉道:“最難消受美人恩,還是免了罷。”
他顏色一整,沈聲道:“你可千萬別小看她。她的艦隊可是水族六大精銳水師之一。六年前,歸鹿山的水軍就曾被她殺得大敗。”拓拔野點頭道:“那個老頭又是誰?”六侯爺眯起眼,道:“此人更為厲害。叫做‘萬獸無韁’百里春秋。是水妖十大幻法師之一,妖法厲害的緊。最為擅長的,便是馴服天下靈獸,所以才有這麽一個外號。單就馴獸而論,他可以和水妖龍女雨師妾、火族祝融並稱天下第一。”
拓拔野聽見雨師妾三字,登時心潮激蕩,心道:“一別四年,不知她怎樣了。”六侯爺見他悵然若失,只道他在苦思良策,便住口不語。
當是時,水妖戰鼓咚咚,號角長吹,緩緩向流波山與龍族群雄逼近。
※※※陽光燦爛,兵刃眩舞,光芒耀眼。水妖船艦破浪疾駛,全速航行。轉瞬間便只相距十裡之遙。眾龍騎兵紛紛拔出長刀,回頭望向六侯爺與拓拔野,只要他們一聲令下,便要策龍飛翔,拼死廝殺。
拓拔野微笑道:“大家且慢。他們是沖著這夔牛而來的,只要我們不阻止,必定顧不上與我們相鬥。我們倒不如先放鬆放鬆,坐山觀虎鬥。”六侯爺笑道:“這等好戲豈能錯過。大夥兒把刀子收好。今天侯爺請你們喝好酒。”變戲法似的從懷中掏出十幾個酒杯,一一擲到眾人手中。美女醇酒,一時春意融融。
數裡之外,水妖主艦指揮臺上,百里春秋放下千里鏡,皺眉道:“那不是龍族六侯爺麽?他到此處幹什麽?”那水娘子姬淚垂若有若無的笑道:“我瞧多半也是為了夔牛而來。”百里春秋莞爾道:“就憑這十幾個人?那可真是笑話啦。嘿嘿,六侯爺這個人雖然荒唐,還不至於如此罷?”姬淚垂冷笑不語。但心中也不相信這十幾人便敢來此降伏夔牛,多半是巡海遊弋至此。
百里春秋沈吟道:“眼下咱們還沒與龍族翻臉,姑且不必理會他們。否則打草驚蛇,得不償失。”姬淚垂素來對自己的水師極為自傲,絲毫未將十余龍族騎兵放在眼裡,當下冷冷道:“那是自然。螻蟻之輩,理他作甚。”心中卻想:“待到降伏了夔牛,再將那色鬼活擒,一併帶回北海。”
姬淚垂令旗翻轉,船行更快,眼看再行三裡便是流波山。突然之間,號角悠揚,百餘艘戰艦上齊齊射出無數火箭,在碧空上拖過千萬道紅線,呼嘯破風,接連不斷的射到島上。頃刻之間,島上火光沖天,石山灌木,盡皆陷於火海之中。
火焰跳躍蔓延,隨風卷席,青煙滾滾,映得藍天碧海赤紅如霞。百里春秋迎風昂立,手中春秋鏡閃閃擺動,一道刺眼的金光電射而出,照在流波山上,所映射之處,火勢突增,烈焰滔天。
龍族群雄出神凝望,一時連酒也忘了喝了。六侯爺歎道:“春秋鏡果然是第一等的寶物,只可惜被百里老妖拿來虐畜,當真是大材小用。可惜可惜。”
那火海之中驀地傳出驚天動地的狂吼聲,猶如百聲春雷同時在耳邊奏響。眾人頭痛欲裂,搖擺踉蹌。幾十個真氣稍弱的水妖慘呼著從船頭落下。猛然間,一道黑影從火光中高高躍起,劃過一道圓弧,在半空中突然頓住。眾人脫口驚呼:“夔牛!夔牛出來了!”
黑影背光,瞧不仔細,只看見巨大的黑色輪廓橫空掠過,突然周身閃起刺眼的光芒。刹那之間狂風大作,閃電陡然劈落。滾雷聲聲,在天際響起。天地突暗,烏雲滾滾,冷意森森。
那夔牛在空中昂首怒吼,海上登時炸起六七丈高的巨浪,將一艘水妖戰艦掀翻。狂風呼呼肆虐,浪花如雨點般密集灑落,徹骨清寒,驚濤駭浪。
驀地又是一陣發瘋也似的驚雷,槌打海天萬里。空中烏雲沈甸甸的壓將下來,仿佛就在頭頂,觸手可及。閃電雪亮,照得分明,那夔牛長約三丈,通體青灰,形如野牛而無角,只有一隻粗壯的後腿,如擎天巨柱,巍然不動。眼珠血紅,光芒四射,似乎憤怒已極。周身上下時而發出太陽般的耀眼白光,照得眾人睜不開眼來。
那夔牛在空中停頓了片刻,又是一聲裂石崩雲的怒吼,單腿擺舞,急電般飛躍。雷聲轟隆,天昏地暗,暴雨嘩啦啦的傾瀉而下。流波山上的火光逐漸熄滅。
夔牛怒吼聲中,猛然躍入洶湧波濤之中。漩渦激轉,海水如沸騰的鍋水,立時四下炸將開來,十余丈高的波浪瞬息翻湧,如道道巨牆以閃電般的速度朝四周推進。水妖戰船跌宕搖擺,眼看便要被巨浪吞沒。
姬淚垂嬌叱一聲:“定海神珠!”手指彈舞,一道白芒劃過漆黑的天幕,電光石火,沒入怒浪狂濤之中。突然之間,隱隱有白光沖天而起,那十余丈高的水牆登時崩塌回落。
拓拔野奇道:“那是什麽?”六侯爺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嘿然笑道:“北海水族神器,定海珠。可以將海水吸納,隨時釋放。倘若沒有定海珠,他們怎敢來收伏夔牛?”話音未落,那道白光又沖天飛起,呼呼旋轉,回到姬淚垂手中。
水妖見萬頃巨浪瞬息平滅,登時士氣大振,戰鼓狂擂,號角長吹。
烏雲湧動,暴雨傾盆。海天茫茫,雷聲隱隱。那夔牛入海之後再不出來,水妖戰船層層推進。幾艘戰艦從龍族群雄身邊駛過,仰頭上望,眾水妖鐵盔罩耳,全身勁裝,彎弓搭箭,只待夔牛出現。
拓拔野與六侯爺忽覺戰車搖晃,突然被掀了起來,海龍嘶鳴,眾騎兵也是失聲驚呼。眾人轉身四顧,這才發覺自己已在一個巨大的漁網之中。漁網堅韌,閃閃發亮,乃是以北海冰蠶絲所織。冰蠶絲上也不知塗了什麽物事,極是黏粘,海龍被纏住,再也掙脫不開,嘶聲悲鳴,狀極痛苦。定睛一看,冰蠶絲上盡是細小的銀色小蟲,迅速蠕動。群雄驚駭,有人叫道:“海木蠶蟲!”那海木蠶蟲乃是北海深處的蟲子,只要依附到魚蝦身上,立時分泌極為黏粘之物,溶入其體內,食血吸髓,極為可怖。冰蠶網的稍端系在諸戰船的船尾回輪上,正不斷的拉攏收起。
敢情百餘艘戰船撒開巨網,將夔牛趕入海中之後,便逐步收縮、拉攏。這方法雖然簡單,卻是極為有效。
拓拔野等人惟有棄海龍、戰車,躍出漁網,跳入海水之中。忽聽一聲狂吼,海浪激濺,夔牛沖天躍起。閃電中眾人看得清晰,它的獨腿上已被冰蠶絲纏住,無數的海木蠶蟲吸附在它的腳上,無法甩脫。水妖齊聲歡呼,紛紛收網。
那夔牛躍到半空被冰蠶絲拖曳,筆直落下,登時又掀起狂風巨浪。船艦縮圍,大網一點點收起。夔牛怒吼跳躍,突然如箭一般竄向最近的一艘戰艦。
“碰”的轟然巨響,那戰艦登時被撞得粉碎,驚濤怒浪,將片片船板卷得漫天散落。眾水妖慘呼掉落。夔牛嘶聲怒吼,狂風暴舞,巨浪奔騰,頃刻間又有兩艘戰艦掀翻。但那定海神珠立時呼嘯飛出,將洶湧澎湃的海勢平定下來。
如此拉鋸反復,水妖又沈了近十艘戰艦,方才將夔牛緊緊纏住。戰鼓聲中,萬千箭矢疾射夔牛,都集中射往頭部、背脊,蓋因腹部皮革需留存作鼓。但那夔牛皮質極為堅韌,雖然水妖箭矢俱是以玄冰鐵所制,卻不能傷之分毫。反倒激起它的狂怒。震天雷吼穿透眾人頭盔,登時將震百余水妖震得肝膽盡裂。
狂風暴雨之中,一人騎著鳳尾龍橫空掠過,手中青銅鏡高舉過頭,亮起一道眩目的金光,照在夔牛的頭上。夔牛火紅的雙目在金光中交織著憤怒、悲傷、恐懼、無助、彷徨,仰頭狂嘯,吼聲淒厲。
拓拔野瞧見夔牛的眼神,心中大震。不知為何,刹那間他竟宛如讀懂了夔牛的心情。無辜受戮,絕境彷徨。他突然想起了當日蜃樓城裡無辜受難的百姓,那橫亙的屍體,焚毀的家園。一股悲鬱、憤怒的火焰瞬息從丹田升起,隨著沸騰的熱血燒遍全身。
百里春秋在鳳尾龍上閉目念訣,嘴露微笑。他的這面春秋鏡中已不知收納了多少凶靈猛獸,今日又要將這荒外第一凶獸攝魂納魄,封印其中。意念如潮,滔滔不絕,順著那道金光直破夔牛魂靈深處。
那夔牛果然極為兇猛,頑抗不休,魂靈掙扎跳躍,衝撞攻擊,在他的意念力下殊死戰鬥。百里春秋號稱“萬獸無韁”,以訓獸稱絕大荒,在水族中念力之強,穩居前十。是以此次才被委以重任,與水娘子一道偷襲流波,降伏夔牛。此次圍捕也是由他策劃佈局,調虎離山,層層圍堵,穩紮穩打,一舉收伏。
但唯一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便是這夔牛太過狂野兇暴,被定海神珠鎮壓、冰蠶絲纏住之後,竟還能殺傷如許多人,在他春秋鏡的念光之下,居然撲剪跳躍,虎虎生風。當下意氣相生,凝神封印,以至剛至強的念力,朝夔牛發出猛攻。
突然一道銀光一閃,沒入夔牛肩胛之中。那夔牛痛極狂吼,驚雷駭浪,氣勢滔滔。諸多水妖發狂落水。百里春秋雖被那聲浪震得難受,卻乘著夔牛精神分散之機破隙而入,刹那間將其控制,猛然向春秋鏡內吸去。夔牛悲吼聲中,一點一點的被那金光吸起,緩緩移動。
百里春秋見勝券在握,舒了一口氣,回頭望去,只見姬淚垂倚立船頭,手持霹靂弓,朝他淡然一笑。知道是她以玄冰箭破入夔牛體內,亂其心志。心中有微微有些不悅。
水妖歡呼鼓舞,號角破雲。突聽一人冷冷道:“對一隻野獸也這般卑劣奸詐、不折手段,難道你們就沒有一點羞恥之心嗎?”那聲音低沈憤怒,字字清晰,在暴雨雷鳴中傳來,隱隱夾帶雷霆之威。
眾水妖倏然變色,叫駡不已。百里春秋循聲望去,一個青衣少年踏波破浪,禦風而來。俊秀挺拔,衣袂飄飛,宛如海上仙人。但那眉目之間卻是說不出的憤怒,殺氣迎風,凜冽逼人。
※※※姬淚垂站立船頭,臨風破浪,凝望這少年。适才在千里鏡中瞧見他與龍族群雄之時,便有一個奇怪的感覺。這個少年絕對不同凡響。他與那號稱海外第一風流人物的六侯爺並肩而立,神采風姿竟有過之而無不及。秀木於林,過目難忘。眼下相距仍有百丈,就可感覺到他那凜冽浩然的真氣,仿佛這海上狂風,呼嘯卷席。
龍族之中,究竟有哪個少年俊彥有如此風範?突然想起不日前,丁蟹慘敗於蚩尤、拓拔野烏合之眾下,心裡驀地升起一種強烈而寒冷的不祥預感。
百里春秋與夔牛的念力之戰已到關鍵時刻,只需再凝聚意念,一盞茶內便可將其收伏。當下對姬淚垂使了個眼色,閉目聚意,心無旁騖,將夔牛吸向春秋鏡中。姬淚垂令旗飛舞,登時箭如雨下,石如飛蝗,朝拓拔野射去。
閃電雷鳴,拓拔野的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微笑,充滿了嘲諷與輕蔑。衣裳鼓舞,隱隱青光旋舞其中。雨水未觸及他的衣服立即便飛花碎玉般的四濺開去。第一枝箭矢射到他身上時,突然青光爆綻,宛如一朵巨大的花瞬間怒放。那箭矢鏗然飛起,直破雲層而去。頃刻間,萬千箭矢觸光彈射,仿佛雨絲倒竄,銀蛇亂舞。
拓拔野飄飄若仙,在風雷雨浪之中踏步穿行,箭矢辟易,雷電失色。
姬淚垂的心驀地劇烈跳動起來,這少年憤怒的眼神、冷淡的微笑、宛若天人的凜凜神威,忽然之間比這電閃雷鳴,比這夔牛怒吼還要深刻強烈,直破她的心中。她手扶船舷,一股麻癢的熱浪從丹田輾轉全身,妖豔的臉上泛起奇異的緋紅。她微笑著咬緊銀牙,突然好想將這少年勒在懷中,咬得粉碎。這個念頭方甫閃起,便令她興奮得渾身戰抖,猛然挽弓搭箭,“嗖”的一聲,朝拓拔野狂飆電射。口中喝道:“殺了他!”
玄冰箭嗚嗚作響,在風中旋轉飛行,挾起一道淩厲已極的氣旋,閃電般射到。眾多水妖紛紛從船上躍下,駕駛小船,呐喊呼嘯,朝拓拔野蜂擁而去。
龍族群雄面色微變,陡然揪心,都暗暗為拓拔野捏了一把汗。這妖女素以“水帶冰箭定海珠”稱絕天下,氣旋玄冰箭威力極為驚人,以夔牛之悍勇,亦被它乘隙射傷。不知拓拔野要如何避開?
拓拔野哈哈大笑:“米粒之珠,也放光芒!”不退反進,身形更快,如狂風般迎進。手指一彈,一道碧光激射而出。碰然厲響,光芒爆舞,那氣旋玄冰箭突然一頓,由箭簇朝後裂開,瞬息間變為八瓣,彈入風中,轉眼不知西東。
眾人紛紛色變,姬淚垂只覺那股既麻且癢的熱浪直沖頭頂,心中狂躁不能自抑,猛地將那定海神珠含入口中,清涼遍體,欲念全消。但那嘴角的莫測笑意卻越來越深。
那夔牛悲吼之聲越近低沈,在金光中輾轉掙扎,眼看便要被納入春秋鏡裡。
拓拔野凝神湧泉,真氣旋舞於腳底,閃電般朝百里春秋沖去。快船縱橫,無數水妖乘浪阻住去路。箭矢迎面激射,長矛戈刀,四面八方圍攻而來。這支“水娘軍”,乃是水族六大水師之一,訓練有素,驍勇善戰。若論勇悍,可列大荒十大精兵。且兵多將廣,萬餘之眾同心協力,可沈山傾海。
以拓拔野一人之勢,能否披靡所向,將夔牛從百里春秋手上奪回?龍族群雄擔憂焦慮,只待六侯爺一聲令下,緊隨相護。但六侯爺卻乜斜眾人一眼,悠然笑道:“你們擔心什麽?倘若這點本事都沒有,怎地做龍神太子?”
卻見拓拔野光芒卷舞,真氣縱橫,“嗆然”一聲,斷劍出鞘,一道白光閃電般劈入萬傾波濤。濤聲轟隆,浪花沿著白光兩翼激卷而起。慘呼聲中,兩艘快船被劍氣倏然斬斷,血霧噴灑。
拓拔野斷劍揮舞,光芒縱橫,瞬息粉碎七艘小船,穿越三十餘丈,破浪而去。水妖紛紛落入海中,被冰蠶絲卷住,海木蠶蟲吸膚入骨,慘叫淒厲,目不忍睹。
海水沖天激湧,暴雨如注。水妖殺聲如雷,前赴後繼。拓拔野眼見夔牛困獸之鬥,危在旦夕,那憤鬱怒火越燃越熾,忖道:“倘若再這般手下留情,不能震懾這群亡命之徒。”心如鋼鐵,猛然大喝道:“擋我者死!”聲如雷霆,震撼千里,刹那間連那風雷狂浪的聲音都被壓了下去。沖在最前的十余水妖被這一聲大喝震破肝膽,慘呼落水。
斷劍“碰”的一聲,暴長光芒,拓拔野默誦潮汐訣,體內真氣瞬息爆湧。雙臂握劍,疾如閃電,斜劈入海。“轟隆”巨響,遠遠望去,仿佛那海面也被刹那劈為兩半。數十艘小船或被劍氣粉碎,或被巨浪掀翻,悲聲慘呼,不絕於耳。
拓拔野只覺那真氣如長虹貫日,破體而去,這一刹那,仿佛自己也不能控制,身不由己,隨著那斷劍淩空飛起。借勢空中踏步,狂飆掠進。心中又驚又喜,知道自己已初步達到“劍氣互禦”的境界。
濤聲悲奏,雷電似鼓。
眼見與百里春秋只有七丈之遙,拓拔野長嘯聲中,手腕一抖,斷劍脫手飛出,萬鈞雷霆,狂風卷舞。那斷劍突然光芒四射,一聲怒吼,一隻似龍似鹿的怪獸從劍中飛出,在空中昂首奮蹄,朝百里春秋撲去。
百里春秋與夔牛苦苦糾纏,即將大功告成,卻感覺到那股淩厲的殺氣急速挺進,森森寒意直令全身雞皮疙瘩泛起。心中驚怒,不知那姬淚垂緣何遲遲不動手。突覺殺意凜冽,吹得自己鬚眉亂舞,怪叫聲中,某物疾撲而來。心中驚駭,意念為之稍潰,那夔牛立時怒吼著朝後退了幾尺。
百里春秋立刻凝神聚意,意念如繩,將夔牛周身縛住。左手屈指微彈,真氣勁射。白龍鹿被那真氣擊中,痛吼一聲,高高躍起。但那斷劍卻如急電般從後射到,劍氣破風,“嗤”的將百里春秋的衣袖洞穿一個小孔。
百里春秋大駭,張開雙眼,見那斷劍青光舞動,徑刺自己眉心。立時右手微移,春秋鏡金光若電,猛地擊在斷劍劍鋒。鏗然龍吟,光芒四濺,那斷劍沖天飛起,在空中盤旋。
春秋鏡既已移開,夔牛乘勢逃脫,狂吼聲中落入滔滔怒浪。
拓拔野正要禦使斷劍,淩空進擊,忽然看見四周海水飛濺,千萬顆水珠筆直跳起,宛如無數珍珠倏然串在一處,迴旋流舞,變成一道螢光閃動的水帶,猛地卷了上來。措手不及之下,拓拔野雙掌翻飛,真氣如風狂舞,將那水帶吹成萬千水珠。
但那千萬顆水珠在黑暗中粲然生光,驀地又聚合為帶,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拓拔野周身緊緊纏住。忽聽右側船頭,傳來清脆如泉的笑聲:“管你是龍是蝦,到了我這網裡還想出得去麽?”那笑聲雖然甜美,卻說不出的冰寒陰冷,又隱隱帶著說不出的黑暗的喜悅。循聲望去,眼如月眉,豔若桃李,正是水娘子姬淚垂。
她适才隱忍不發,便是等待最佳時機,務求一擊中的。拓拔野奔襲突圍,直至傾力擲出斷劍,難免真氣有些續接不上。她便乘隙施放水帶,將其束縛。姬淚垂的水帶是其稱雄大荒的三大法寶之一,歸根結底,仍是借助沈於體內的定海神珠,釋放玄水魔法,以神器、真氣禦使水珠為帶,聚散無形,分合隨心,與海少爺的春水劍有異曲同工之妙。但有定海神珠相輔,威力自當強於那春水劍。
拓拔野只覺那水帶纏繞,奔轉不息,刹那之間便將自己全身緊縛。當下意如明月,真氣如潮,瞬間怒放,想要將那水帶崩散。豈料那水帶柔韌無匹,縱被真氣迸裂,立時複合凝聚,緊箍之意更盛於前。一時之間,被那水帶箍得動彈不得。
百里春秋功虧一簣,惱羞成怒,對這少年又驚又懼,決意先將其收伏,再傾力對付夔牛。冷冷道:“小子,既然你想代這禽獸受過,那我便成全你吧。”春秋鏡金光眩然,筆直的照在拓拔野的臉上。
拓拔野只覺得光芒耀眼,劇痛攻心,仿佛一把利刃當頭劈入,直至心骨,登時眼前一片混沌。恍惚之間,瞧見無數的兇狂猛獸從那金光之中狂奔而出,咆哮嘶吼,巨口獠牙交替咬下。那疼痛爆漲欲裂,意念仿佛被無數獠牙、無數利爪撕扯得粉碎。又有一股極強的渦旋吸力將自己連根拔起,朝那春秋鏡中吸去。
龍族群雄驚怒失色,只見拓拔野全身動彈不得,滿臉痛苦,被那束金光硬生生拔起,一寸一寸的朝鏡中移去。那白龍鹿怒嘶長鳴,旋風般撞向百里春秋,卻被水娘子玄冰箭倏然射穿肋腹,悲鳴著掉入海中,被冰蠶絲纏住。海木蠶蟲瞬息附上身去。
六侯爺也再忍耐不住,低聲道:“動手罷。”忽見海水迸湧,光芒四射,夔牛狂吼著一躍而出,也朝那百里春秋猛撞而去。巨口開處,一道雪亮的閃電陡然劈出!
百里春秋罵道:“畜生敢耳!”卻不敢直攫其鋒,衣衫飄舞,霍然避開。水娘子接連三箭,又射中夔牛。那夔牛悲聲怒吼,卻再不退卻,忽然轉身撲入那金光之中。“轟”然巨響,金光陡然被夔牛切斷,拓拔野立時朝下墜落。
迷迷濛濛之中,拓拔野瞧見夔牛悲鳴著被那金光朝鏡中吸去,那雙火眼始終望著自己,瀅光眩然,又是感激又是憤怒又是哀傷。海風呼嘯,雷聲喧囂。他突然記起了當日南際山頂,龍牙岩上,神農所說的那句話:“伏獸的根本之道,在於與它心智相通”。在這刹那之間,他似乎與夔牛靈意相通,能夠感覺到它的呼吸、它的憤怒和那驕傲狂野、勇猛不羈的靈魂。
第四卷 第二章龍神太子
風聲呼嘯,一道閃電橫空掠過,天地轟雷。
拓拔野急速下墜,下面便是那橫亙汪洋的巨大漁網。海木蠶蟲在蠶絲上閃著幽冷妖豔的光芒。夔牛那感激、憤怒、哀傷的眼神,令他驀地從混沌中清醒。千鈞一髮的時刻,他反而突然放鬆下來。原先那憤怒奔騰的情緒瞬息間又化為從容不迫的念力。
水帶在周身迴圈流轉,越縛越緊,他的意念可以感受到那顆顆水珠旋轉奔流,相互激撞的微小聲音。刹那之間,拓拔野突然靈機一動,心道:“是了!我怎地如此之苯?在這汪洋之上,與定海珠的水帶對抗,那不是如同與大海對抗麽?只有因勢力導,隨形變化,才可以百戰不殆。”當下精神大振,凝神聚意,辨析那水帶流轉的方向與力道。
一股強大而奇異的念力從那妖女姬淚垂的腹中旋轉發出,源源不斷的將周遭海水聚入強大的真氣流之中。交纏聚合,急速飛轉。定海神珠乃是鎮海神器,借力使力,壓制強勢真氣,是其最為玄奇之處。他體內真氣一旦在某處激生抵抗之力,立時有更多的海水交纏真氣成倍困縛鎮壓。抵抗越強,那困縛之力便也越強。拓拔野心下分明,微微一笑,已有計議。
當下意如日月,氣似潮汐,瞬息湧起。磅礴真氣隨著體外水帶的流轉方向飛速旋轉,身體也隨之旋轉。那水帶困縛壓迫之力登時傾消大半。越轉越快,刹那之間便已超過那水帶的轉速,反而以他的氣海為軸心,由內朝外,帶動水帶急速飛旋。旋轉真氣既強且快,水帶紛紛四下甩飛拋散,縱然立時回聚凝合,也被真氣再度震飛。轉眼之間,那水帶竟已消散大半。
姬淚垂心中驚異,臉上卻依舊是那妖嬈陰冷的笑容。真氣運轉,腹內定海神珠突然飛速逆向急旋,波濤洶湧,海水飛聚,登時又形成更為渾厚的水帶。拓拔野也立即隨之逆轉真氣,身體反向旋轉,刹那間借著定海神珠的旋轉真氣,如陀螺般朝她飛旋而來。
拓拔野體內真氣浩瀚無邊,如黃河九曲天上來。姬淚垂只覺體內定海珠越轉越快,逐漸為他的節奏所控制。驚怒之下,便想挽弓取箭,將他射死。但自己的真氣仿佛刹那間被吸入定海珠,又順著那旋轉真氣被抽納到拓拔野體內一般,渾身酸軟無力,連箭都拔不出匣來。
眾水妖只道拓拔野被水帶制住,束手就擒,歡呼鼓舞,號聲長鳴。但六侯爺、哥瀾椎等人卻逐漸露出驚喜期盼之色。
拓拔野如颶風般卷舞奔掠,四周卷起巨大的螺旋水帶,浪濤飛灑,轉眼間便沖到水妖主艦船頭。周圍水妖被那急速飛旋的水帶捲入,登時慘呼一片,四下拋落。
姬淚垂眼前一花,身不由己的離地而起,被吸入那水帶漩渦之中。耳邊轟鳴,全身轉瞬濕透。忽聽拓拔野低聲笑道:“借你嘴唇一用。”話音未落,一隻手托起她的下巴,溫暖的嘴唇立時壓到她的唇上,舌頭頂開她的貝齒。一道強霸已極的真氣便從她的口中湧入。
水帶急舞,天旋地轉。姬淚垂又驚又怒,隱隱之中又有說不出的歡悅。腦中一片混亂。黑暗中,那暴虐乾渴的欲念又從腹中洶湧而起,貫穿每一處經脈與肌膚。直想縱聲哭泣,將這少年緊緊抱住,撕咬成碎片粉末。然而全身綿軟,虛脫無力。
恍惚間感到那少年的體內真氣急旋,傳來強大的螺旋吸力,將自己腹內的定海神珠一寸寸的吸起。姬淚垂驀地驚醒,這才明白他的意圖用心。驚怒交集,卻絲毫無計可施。猛然間,定海神珠滑過唇舌,被拓拔野倏然吸入。
拓拔野大笑道:“多謝了。”氣旋突止,水帶崩散。姬淚垂急速落下,重重的撞在船板上,周身骨骼疼痛若散。她心中又是羞憤又是驚異,空洞茫然,五臟六腑仿佛被瞬間掏空一般。眼角忽然流出一顆淚來。冰冷的淚水滑過面頰,讓她初次覺得自己如此脆弱。
拓拔野一擊得手,立時禦風轉向,朝著百里春秋與夔牛急速掠去。雷聲轟響,雨暴風狂。百里春秋坐在鳳尾龍上飄飄若仙,春秋鏡金光眩目,夔牛的頭已被納入鏡中。腳上絞纏的冰蠶絲網也被一點點的拉起。
眾水妖見他兔起雀落,勢不可擋,閃電般擊倒姬帥,逍遙而去,都是驚懼交加。一時間楞在當場,目瞪口呆,連號角戰鼓都忘了吹奏。龍族群雄驚喜莫名,擊掌長嘯。
拓拔野手掌翻舞,斷劍飛旋,落入掌心。默念封印訣,意念如潮,白龍鹿從浪中沖天飛起,身上已經附滿海木蠶蟲,悲嘶不已。拓拔野撫摩它的頭,道:“鹿兄,多謝你了。”一掌拍在它的背上,綿綿真氣瞬息湧入,登時將所有海木蠶蟲震得盡數飛出。毫不停頓,將白龍鹿封印入劍中,繼續踏浪飛奔。
與百里春秋相距不過十丈之際,拓拔野拔出珊瑚笛,橫置唇邊,悠揚吹奏。笛聲狂野,如銀蛇亂舞,虎嘯山林。他以意念感受夔牛的精神,即興吹奏,隨心所欲。滔滔真氣隨著笛聲肆意激揚,高亢恢弘。笛聲猶如魔咒,將拓拔野的強大念力源源不斷的切入夔牛體中。
這正是五行魔法中皆有的靈犀魔法。即感應彼此意念,心智相通,以神器傳達念力,遙相作用。靈犀魔法兇險之處,在於感應雙方需完全心智相通,且彼此絕無惡意。否則必受重創,魂飛魄散。拓拔野僅與蚩尤試過此法,並不圓熟。但眼下形勢危急,也顧不得許多了。
百里春秋聽那笛聲狂野憤怒,宛如一隻桀驁不遜的野獸在曠野上肆意奔跑呼嘯,又如同江河氾濫,恣意喧囂。層層巨浪般的真氣移山倒海之勢撞擊而來,沖得自己氣血翻湧,如風中垂柳,浪中扁舟。這少年真氣之強,已有領教,但此番力道之強,竟似更勝於前。雙耳雖早已塞住,但仍可清晰聽到那恣肆的笛聲。
最為驚駭惱恨之處,笛聲中似乎有一股極強的念力破入春秋鏡的念光,撫摩觸動夔牛業已被春秋鏡鎮住的靈魂,不斷的喚醒,不斷的鼓舞。片刻之間,那夔牛混沌的意念似乎已逐漸蘇醒,那狂野奔放的靈魂,仿佛逐步融入笛聲,隨之跌宕奔騰。
他的念力在水族中可排前十,借這春秋念光鏡的威力,又增加三倍有餘。以如許強勁的念力,竟似也控制不住那夔牛的復蘇。那少年念力之強,竟似不在自己之下。
笛聲急促,夔牛的魂靈在那迅疾、狂野、驕傲的韻律中迅速解凍。強健巨大的身體,在金光中有力的掙扎跳躍,昂首怒嘯。吼聲如焦雷連奏,剛猛無匹,幾將百里春秋震得肝膽盡裂。
笛聲越來越熱烈高亢,夔牛的吼聲也更加駭人心魂。海上狂風巨浪,都隨著那笛聲與怒吼肆虐奔騰,沒有定海神珠的鎮壓,這吼聲與風浪變得無以抵擋,眾水妖戰艦飄搖傾擺,險狀迭出。
百里春秋驚怒交集,集中意念,聚力反擊。以他的真氣、念力與經驗,再加上神器春秋鏡,單一較量,或可勝之。但同時與拓拔野及這“荒外第一凶獸”對峙,卻是力不從心。笛聲狂肆,吼聲震鑠,手中的春秋鏡竟逐漸抖動起來。那笛聲、吼聲與強大霸烈的真氣交織在一起,宛如巨浪翻湧,將他淹沒其中。三股念力互相交扯,相持越久,百里春秋便越是落處下風,心中驚畏之心越盛。
眾人遠遠的瞧見那夔牛在春秋鏡金光之中曲伸舒展,逐漸昂立,甩頭奮蹄,氣勢軒昂。拓拔野灑然而立,悠揚吹笛。依稀可以瞧見,那笛聲在風雨之中,如同青色光環,一道一道的擊向百里春秋。而百里春秋身形飄搖不定,鬚眉亂舞,如落葉隨風。春秋鏡在手中微微震動。
拓拔野此曲吹來完全沒有苑囿,依據自己與那夔牛精神的共鳴處恣意吹奏,酣暢淋漓,快意無比。只覺自己的意念宛如潮水般隨著那笛聲卷湧到夔牛身側,與它那狂野的魂靈在風雨中喧囂共舞。滔滔不絕,呼嘯恣肆。夔牛歡愉跳躍的念力,與自己相呼相應,將那強悍兇暴的春秋鏡念光打壓得寸寸退卻。體內真氣也隨心所欲,由這笛聲收放自如。
百里春秋的意念力被那交叉匯合的兩道念力迫得縮微後退,太陽穴劇跳作痛,頭疼欲裂。夔牛的魂靈就這般一點一點的從他的掌控中滑落出去,突然之間,聽到那夔牛一聲震天裂地的怒吼,春秋鏡劇烈震動,險些脫手飛出。意念瞬息崩潰,感覺到笛聲中那股強大的力量,終於將那夔牛從金光之中硬生生的劈手奪去。
夔牛高高躍起,仰頸怒嘯,雷聲暴響,光芒萬丈。頃刻間海上波濤狂舞,巨浪滔天。戰艦翻傾,水妖被那吼聲震死落海者不計其數。而那笛聲突然變得歡悅激昂,仿佛碧海晴空,風行萬里。
百里春秋面如槁木,雙目怒火欲噴,卻又驚懼交加。他精擅禦獸之術,素以此自傲,但今日竟被這無名小子以笛聲將這夔牛反禦而去。羞怒之盛,莫以此為過。半晌才沙聲道:“小子,你究竟是何人?”
風舞長袖,衣帶如飛。拓拔野傲立於浪尖之上,將那珊瑚笛悠然反轉,斜斜插入腰間,微笑道:“湯穀城,拓拔野。”
※※※東南吹來的海風溫暖而潮濕,夾帶著濃郁的花香。由舷窗向南眺望,碧波浩淼,白雲變幻。那古浪嶼在朝陽下照耀下,金樹銀花,如同海上仙山。遠遠望去,依稀可以瞧見刀兵旗幟,隱伏其間。島東巨石之上,一個偉岸少年傲然而立,從千里鏡中望去,狂野剽悍,滿臉驕傲不羈的神色。雖然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卻隱隱有君臨天下的霸者風範。
蘇柏羊齒沈吟不語,放下千里鏡。船艙之內眾將齊刷刷的望著他。他看了一眼丁蟹,道:“丁將,你所說的自稱喬羽之子的小子,便是他麽?”丁蟹冷冷道:“生平奇恥大辱,怎會忘記?”眾將騷然,冷傲自負的十戈刀竟然當真便是敗在這個黃毛小子手中。不知這小子有何能耐,竟能丁蟹的手臂斬下一隻來。蘇柏羊齒點頭道:“既然是喬羽之子,那便無論如何也要拿下。”
眾將聞言大喜,躍躍欲試。蚩尤與當日那神帝使者拓拔野,四年來一直是水族緝拿的第一等要犯,倘若能將之繩縛,青雲直上指日可待。蘇柏羊齒的“龜蛇軍”乃是號稱天下第三的水師勁旅,不僅有百餘艘百人大船、一萬兩千精兵、數百強將,還有六十余名一等巫師,乃是水族寶石城稱雄東北海域的根本。以此兵力當足以橫掃這東海小嶼。
前日邂逅十戈殘兵之時,龜蛇眾將見驕狂跋扈的十戈軍慘敗,心中大有幸災樂禍之意,對這飛來戰功,都心癢難搔,極是覬覦。當下日夜兼程,百餘艘大船將這東海小島團團圍住。
但這蘇柏羊齒別號“萬年龜蛇”,素以謹慎著稱。帶領水軍五十年,從無敗績。其中一個最大的原因,便是從不打任何沒有把握的戰。對峙一夜,竟然按兵不動。蘇柏羊齒輕輕敲打桌子,沈吟道:“這戰是非打不可,只是需瞅準時機,務必一舉殲滅。”
部將對他性情瞭若指掌,聽他此言,知他仍在猶豫。果然又聽他道:“此次我們出征東海,乃是為了與水娘軍互為援引,獵殺夔牛製成戰鼓,然後再與丁將的十戈軍三箭齊發,攻襲龍族。眼下丁將十戈軍被湯穀匪寇所乘,而水娘軍又遲遲不來會合。形勢極不明朗。湯穀匪寇底細不明,不知是否與龍族暗中勾結。倘若我們此時貿然進擊,如果不能將賊寇一舉拿下,又被龍族所乘,那便是全盤皆輸。”
丁蟹冷冷道:“依照蘇將之意,什麽時候才是最佳進攻時刻呢?”蘇柏羊齒清臒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摸了摸雪白的長須,道:“圍而不攻,伺機待發。倘若水娘軍順利歸來,挾夔牛皮鼓之威,大舉進攻,唾手可得。即使水娘軍不能順利會合,也可等到這幫賊寇精神懈怠,鬥志消磨之後,予以突襲。”
正說話間,忽聽遠處西邊海上傳來驚天動地的雷鳴怒吼聲。船中眾人大震,臉上不約而同的綻放出欣喜之色,起身叫道:“夔牛!水娘子回來了!”紛紛奔出船艙,沖到甲板上憑欄眺望。
浩浩汪洋之上,遠遠的出現了數十艘巨大的梭形船艦,如龍鯊破浪,疾駛而來。眾人奇道:“那是什麽戰船?”突然紛紛變色,失聲道:“龍族魚龍艦!”蘇柏羊齒抓起千里鏡眺望,果見“龍”字大旗在每一艘戰艦上獵獵招展,船頭又都立了一竿小旗,似乎是“拓拔”二字。
水妖驚怒失措,紛紛向蘇柏羊齒請命。蘇柏羊齒腦中飛轉,眼下與龍族尚未翻臉,又不知水娘軍與夔牛的究竟,自然不能蠻撞行事,當下下令道:“西側戰船讓道,但是別讓龍族戰艦進入古浪嶼海域。”諸將領命,分赴各船就位。
蘇柏羊齒與丁蟹指揮主艦,朝西疾駛。百槳齊飛,船尾龍骨旋急速飛轉,船速極快,片刻間便已進入西側防線。
蘇柏羊齒氣運丹田,朗聲說道:“玄水龜蛇蘇柏羊齒,奉命剿拿大荒湯穀罪臣。路經東海寶地,未及拜訪地主,失禮之處,還請見諒。”真氣充沛,遠遠的傳抵到眾人耳中。
魚龍艦乘風破浪,一人高聲道:“東海之上,莫非龍水。率水之洲,莫非龍臣。龍神太子拓拔野,奉命安邦定海。妄進疆界者,請速退出,否則格殺勿論。”那聲音雄渾高張,真氣極強,伴著那語調說來,鏗鏘有力,氣沖雲霄。
眾水妖面色大變,聽這語氣,竟是公然敵意。龍族素來不與水族正面為敵,縱有糾紛,也多以龍族讓步告結。今日何以一反常態?卻聽古浪嶼上歡呼雀躍,喧嚷之聲宛如浪潮,細細辨去,似乎在喊“拓拔城主”。蘇柏羊齒心下驚疑,此拓拔野難道便是彼拓拔野麽?倘若如此,這“龍神太子”又是怎麽回事?突然腦中一片混亂,隱隱之間感到一種不祥的懼意。
身側丁蟹高舉千里鏡,突然面色大變,恨恨道:“果然是這小子!”蘇柏羊齒透過千里鏡望見,對方主艦的船頭上,一個俊秀挺拔的少年神采飛揚的臨風而立,倜儻風流。身側幾個人中,一個聲明昭著,乃是那好色成性的風流六侯爺。一個小美人魚容顏清麗,似是正在緝拿的鮫人國公主真珠。還有一個金髮碧眼的妖嬈女子倚立欄杆,風情萬種,卻不知是誰。
蘇柏羊齒心道:“那六侯爺既與拓拔小子站在一處,想來定是已經狼狽為奸,決心助他了。也不知水娘子究竟如何。東海之上,孤軍作戰,腹背受敵,只怕不是龍妖的對手。”正猶疑間,卻陡然瞧見那船頭竟然還有一隻獨腿無角的巨大牛怪,在昂首震吼。登時焦雷並奏,狂風怒舞,平靜的海面驀然卷起滔天巨浪。先前的吼聲果然是由這怪物傳出的。
蘇柏羊齒等人大驚,難道夔牛竟已落入龍族手中了麽?突聽拓拔野縱聲長笑道:“老山羊,你在等水娘子和百里老妖麽?他們早就落花流水逃之夭夭啦。”蘇柏羊齒面色大變,心道:“倘若水娘軍未敗,我此時撤走,那是為了保存實力,等候援引,情有可緣。但若是水娘子果真落敗,夔牛陷於他手,我再撤退,那便是臨陣懼敵,罪不可赦。”
當下高舉令旗,傳令變陣進攻。
號角勁吹,戰鼓疾擂。水妖立時變化龜蛇陣,二十艘戰艦結成圓形龜陣,封堵在古浪嶼的港口。八十餘艘戰艦蜿蜒迤儷,如遊蛇般穿梭變化,朝龍神軍攻去。
當日拓拔野在風雷海上縱橫穿行,一舉擊敗姬淚垂,奪得定海神珠;又以“靈犀魔法”感應夔牛元神,用自創笛曲擊敗“萬獸無疆”百里春秋,大挫水妖士氣。其後夔牛咆哮雷霆,肆虐風雨,將士氣低落的水娘軍震得大潰。
而數路龍神軍在龍神授意之下,由歸鹿山等人率領,悄悄尾隨拓拔野等人而來,一則有危急之時可以援手,二則可以目睹這未來的龍神太子如何降伏“東海第一凶獸”。恰逢水娘軍軍心大亂,四下潰散之際,當下予以迎頭痛擊,重創這水妖勁旅。水娘子與百里春秋被龍神軍打得大敗,朝西北退卻,一潰千里,與原定水妖三軍會合之處相距數千里,是以遲遲不能來臨。
那夔牛與拓拔野心智相通,又感恩於他,是以絲毫沒有費力,便極為馴服的隨著拓拔野與龍神軍返回龍宮。眾人目睹拓拔野孤身縱橫水娘軍,叱吒風雷,奪定海珠、破春秋鏡,連挫水妖兩大高手,更兵不血刃,馴服第一凶獸,都是嘆服的五體投地。縱有若干頑固保守者,對龍神立拓拔為太子仍有微詞,但懾於龍神龍威,又不敵眾人輿論,也只能沈默接受。
翌日龍宮之中進行盛大的太子加冠慶典,萬里海域,各族貴人無不登門恭賀。場面浩大,極盡榮焉。諸多家有明珠的貴族,都對這龍神太子眼波頻傳,春風暗度。但拓拔野心中牽掛纖纖,恨不能立時揣帶龍珠,飛回古浪嶼,對萬千粉黛的似水柔情,都置若罔聞,視而不見。
拓拔野在敗跪龍神前受冠的那一刹那,突然有些恍惚,自己這無家無族的流浪兒四年間遍歷奇遇,今日竟在東海龍宮中成為龍神太子。當年年幼,在山川江湖之間流浪,但求三頓溫飽,自由自在,哪曾想過會有今日?世事難料,命運無稽,一切恍如夢幻。身邊的紅衫翠袖、玉帶高冠驀然變得虛幻而不真實起來,宛如霧裡看花,水中望月。惟有當龍神柔軟而冰冷的手指輕輕拍拍他的臉頰,低聲笑道:“乖兒子,起來罷。”他才突然醒悟,心中又是歡喜又是茫然。
加冠慶典的翌日,拓拔野便迫不及待的想要返回古浪嶼。龍神也極想瞧瞧科汗淮的女兒是怎生模樣,於是親自點帶六千精兵,乘坐五十餘艘戰艦,浩浩蕩蕩的朝古浪嶼出發。
拓拔野佇立船頭,見水妖戰艦迤儷而來,風帆獵獵,大戰在即,聽那戰鼓喧天,號角歡鳴,心中極是興奮。想到無須多久,便可以讓纖纖起死回生,心中激動歡躍更是無以言表。當下轉身對龍神道:“娘,兒臣想立即飛往古浪嶼。”龍神格格笑道:“這般心急麽?也好,我也急著想看看科汗淮閨女的模樣。”當下取下發簪封印,念訣變為一條青龍,乘龍東飛。拓拔野解印雪羽鶴,拉上真珠,與眾人稍作道別,便乘鶴翩翩而去。龍神艦隊則由歸鹿山指揮。
雪羽鶴歡聲啼叫,展翅高飛。拓拔野翹首前方,只見古浪嶼上空萬道朝霞流離變幻,紅日跳躍,層雲盡染,大海金光粼粼,就連真珠的臉頰、頭絲都成了金黃色。晨風鼓舞,將她的長髮吹得四下飄舞,拂在他的臉上,又麻又癢。想到她為不顧安危,不遠萬里,陪伴他遨遊海底,探訪東海,心中不禁又是感動又是歉疚。
真珠察覺到拓拔野正在看她,紅了臉不敢回頭。他的左臂緊緊的攬在她的腰上,自相識以來,這種姿勢已不知有幾回了,但每一次都令她慌亂甜蜜,全身酥軟。眼下與他共乘一鶴,脖頸間感受到他呼吸的溫暖氣息,感覺相距如此之近,就連心與心的間隔,也不過咫尺而已。突然生怕自己急劇的心跳讓他聽見,登時臉上紅霞更盛。晨風拂面,喜樂安平。忽然想到片刻之後,一旦到那島上,纖纖醒來,姥姥在側,自己與他之間,將再無這等親密的時刻,不禁又大為心痛,那歡愉甜蜜的心情逐漸暗淡下來。
拓拔野並不知道,就在這數十海裡的距離,懷中少女的心情,竟比夔牛吼聲下的大海還要跌宕波折。
※※※夔牛怒吼,白雲崩散,巨浪激揚。萬里高空之上,拓拔野三人穿雲!翔,那雪羽鶴與小青龍雖然塞住雙耳,聽得夔牛吼聲,仍不自禁的隨其節奏起伏搖晃。拓拔野暗暗將真氣傳入真珠體內,護罩她的雙耳。真氣在她耳稍流轉,麻癢難當,真珠忍不住便咯咯笑出聲來,心中害羞,臉上更添酡紅豔色。
龍神微微一笑,穿音入密道:“臭小子,你這般無意之中的溫柔多情,可要害煞人家啦。”拓拔野微微一楞,微笑著傳音道:“娘,我可沒有這般意思。”龍神搖頭笑道:“傻小子,你若有這般意思那倒罷了,偏偏你有心無意,動不動這般撩撥,把人惹得意亂情迷,你卻若無其事。若無呷蜜意,請勿攀花枝。你哪,若是對人沒有興致,還是離得遠遠的罷。”
拓拔野被她那句“若無呷蜜意,請勿攀花枝”說得心中大震,茫然不語。他對真珠確是有喜歡愛憐之意,但是這種情感是否就是真正的愛意呢?他生性開朗灑脫,對人熱情體貼。對其他大事都明晰決斷,惟有這感情之事,猶疑不訣,難分彼此。突然心中一沈,忖道:“是了,纖纖今日如此,只怕也是被我無意間的多情所累。”雨師妾、纖纖以及那白衣女子的身影陡然湧上心頭。這些人中,究竟哪個才是自己生死難忘、此生不渝的所愛呢?一時間腦中一片迷亂。
突聽前方怪叫連連,穿雲透霧,凝神望去,卻是百余巨翼怪人展翅高飛,呼嘯而來。
海上波濤洶湧,夔牛吼聲如霹靂穿空,震耳欲聾。雖然眾水妖早已塞緊雙耳,但忍不住面色慘白,左搖右晃。真氣不濟者,早被震碎肝膽,轟然倒斃。
蘇柏羊齒心中極是擔憂,龍神軍以夔牛為天鼓,氣勢極甚。己方縱然不被那夔牛聲震得潰敗,也軍心散亂,士氣不堪。但此役關係重大,倘若敗北,則夔牛失卻,東海重為龍族控制。數年來的部署完全打亂。即便他日集結重兵,捲土重來,天時地利不再,勝負更難預料。當下猛然咬牙決意,將那雪藏了十年的神器使將出來。
蘇柏羊齒身經百戰,內心雖然忐忑,面上卻是鎮定自若。揮舞令旗,開始傳令艦隊。仰頭上望,瞧見拓拔野三人翩翩!翔而來,心道:“這小子既為龍神太子,便是敵酋。只須一舉拿下,以為人質,則此戰不殆。”雖曾聽聞丁蟹說起,這少年縱橫汪洋,大破黑齒軍。但黑齒軍終究是三流軍隊,即使真有這般能耐,也未必能說明什麽問題。他瞧了瞧身邊的翼人將真爵羽,低聲授命。真爵羽早已磨拳擦掌,躍躍欲試,得令大喜,反握巨鱗斧,帶領百餘翼人振翅翔空,攔截而去。
這百餘翼人。原都是水族罪臣,被封印魔法變為這等模樣,只等戴罪立功,回復原身。眼下既有如此大好機會,都是精神大振,呼嘯呐喊,氣勢洶洶。
眼見那群翼人喧囂呐喊,層層圍湧而來,龍神嫣然笑道:“乖兒子,這群蒼蠅嗡嗡的好生討厭。娘倒要瞧瞧,你用幾招才可將它們打掉。”拓拔野微微一笑,道:“娘說幾招呢?”龍神斜著眼望他,格格笑道:“要是超過三招,娘就把你這不合格的兒子給革了,重新找上一個。”拓拔野莞爾道:“那可難啦。要再找上一個,就得一千年以後啦。”龍神格格笑道:“當真臭美的緊。”
笑聲中,那翼人群已經圍攻而上。箭矢從四面八方激射而來。拓拔野微笑閉目,凝神以念力感應,瞬息間察覺有七十六枝長箭在四十五個方位破空疾舞。當下真氣急轉,聚入腹內的定海神珠,刹那之間從那定海珠中朝四十五個方位彈射出七十六道強勁已極的真氣。
青光爆舞,四散激射。那七十六枝長箭突然頓挫反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逆返電射。慘呼迭起,血光迸濺。瞬間便有四十餘個翼人反應稍慢,被自己射出的長箭貫胸而死。另外二十餘人僥倖躲過,卻嚇出一身冷汗,瞠目結舌,振翼不前。
定海神珠最大奇效便是彈壓對方真氣,逆向鎮伏。拓拔野憑藉此珠,借力打力,身形絲毫未動竟就殺了對方近半人。不僅眾翼人匪夷所思,便是龍神也不自禁露出激賞驚異的神色,格格笑道:“這算半招。乖兒子,還有兩招半呢。”
拓拔野睜開眼,對著眾翼人笑道:“退一步海闊天空,你們何必自取滅亡?”那群翼人驚怒交加,但想到自己已被封印,倘若再臨陣脫逃,回去之後必是生不如死。當下怒吼狂嘯,揮刀挺矛冒死殺來。拓拔野瞧著他們悲苦、恐懼、憤怒交集的神色,心中卻起了不忍之意,加之數日來心情極佳,當下笑道:“這是何苦來?”
雙手一彈,漫天之中突然多了許多細小的青色藤蔓,隨風卷舞,突然四下暴射,閃電般穿入眾翼人巨翼之間。刹那間眾人痛呼不迭,雙翼上陡然綻放無數綠色藤蔓,急速生長,轉瞬間便如巨繩將眾翼人雙翼緊緊捆住。羽翼受縛,立時不能飛翔。狂呼亂叫,齊齊朝下墜落,蔚為壯觀。
這正是木族魔法“萬壑春藤繞”,原是極為兇險的兩傷魔法,但一則眼下拓拔野念力極強,二則這群翼人念力不濟,是以未盡全力,便一網打盡。拓拔野探頭笑道:“不知從這等高處落到水中,是什麽滋味?”
龍神見他心生憐憫,手下留情,搖頭笑道:“想不到我這心狠手辣的東海龍神竟有你這般軟心腸的兒子。一世英名全毀盡啦。”
真珠突然吃驚道:“拓拔城主,那是什麽?”三人低頭下望,只見漫漫東海巨浪飛揚,水妖艦隊依舊飛速蛇行,但所有船板上空無一人,水妖都已躲入艙板之內。惟有主艦船頭,蘇柏羊齒長身佇立,左臂套握一個黑色的龜狀盾牌,右手一條雪白的百節鞭似鐵非鐵,在風中扭舞如蛇。身邊十戈刀丁蟹、十幾員貼身侍將以及百余巫師盤膝而坐,神情凝重。
那蛇行艦隊首尾相接,高空下望,竟真似一條巨蛇迤儷海波之上。拓拔野瞧了片刻,皺眉道:“好生奇怪,這艦隊的行進仿佛是隨著那百節鞭的節奏變化的。”突然想起當年在玉屏山頂,十四郎禦使幻電靈蛇之事,心下一凜,忖道:“難道這艦隊也是封印麽?”抬頭撞見龍神含笑的眼光,她似是看懂他的心思一般,笑道:“不錯。這便是蘇柏羊齒的北海海蟒封印。他終於忍不住要使出來啦。”
四十年前,北海海底一條巨大的海蟒橫行稱霸,興風作浪,禍害水族。玄水真神燭龍下令將其降伏。水族六大水師齊力合剿,歷時三月,終於在九螭海將其降伏。而其間功勞最大者,便是蘇柏羊齒。為行獎賞,燭龍將這海蟒之骨剔其骨髓,熔入玄冰鐵,製成百節蛇骨鞭,以為神器。而將那海蟒的巨骨分而截之,作為龜蛇軍的戰艦龍骨。如此一來,百節蛇骨鞭便成了禦使這蛇骨封印的神器。只需以這百節鞭,便可以喚醒海蟒魂靈,使整支艦隊成為兇猛無敵的海蟒。
蘇柏羊齒得此神器,除卻在北海演練,始終未得施展。一來原本素無敵手,二來想雪藏這神器,到危急時刻作為殺手!使將出來。眼下面對虎狼龍神軍,凶獸夔牛,惟有捨命一搏了。
蘇柏羊齒以一己意念,聯合百余巫師的念力,貫注於這百節鞭上,務求將其發揮最大效力。正意念如潮,交纏洶湧。忽見前方兩側叫聲不斷,撲簌簌的落下幾十翼人來。眾人大驚,抬頭上望,那一龍一鶴早已翩翩而去。
蘇柏羊齒原本以為以拓拔野一人之力,在那高空之上必不是眾翼人的對手,為尋穩健,他已將所有翼人盡遣而出。豈料片刻之間便這般迅速的打道回府。眼下艦隊中已無飛翔將士,驚駭悔痛,徒呼奈何,只能眼睜睜的瞧著那三人乘鶴翔龍,騰雲而去。
前方夔牛咆哮,巨浪滔天。與龍神軍相距以不過五裡。忽見龍神軍艦隊降下獵獵風帆,兩翼大槳緩緩回撤,所有將士也退回艙板之下,似乎準備圓艙下潛。
蘇柏羊齒緩緩道:“全部回主艙,各就各位。下潛前行。”眾將巫師紛紛得令,剛要入艙,忽聽見前方傳來驚天動地的巨響,一個巨浪拍打上來,船身劇晃,眾人險些跌倒。循聲望去,面色大變,失聲驚呼。
只見龍神軍諸艦也已首尾拼合,渾然一體。陽光耀眼,海上金光迷離。倏然望去,那艦隊蜿蜒盤卷,宛如一條巨大的青龍破繭而出,仰天怒嘯。巨浪狂濤,無風自舞,隨著那巨大青龍的韻律蔓延喧囂。
蘇柏羊齒瞳孔收縮,半晌方沈聲道:“青龍封印。這便是東海龍神的青龍封印。”眾將相視駭然,突然覺得萬里晴空仿佛陰霾遍佈,那聲聲夔牛怒吼猛烈的敲打在他們的心口。
當是時,東方隱隱傳來咚咚戰鼓與嗚嗚號角之聲,殺聲隱隱,風聲蕭蕭。轉頭望去,那碧翠海浪之上,朝霞流舞,紅日如火,白鷗驚飛,一道淡淡的青光沖天射起。幾在同時,一聲雷霆也似的長嘯穿雲而去。
※※※那聲長嘯真氣霸烈,在夔牛巨吼與風浪聲中猶聽得清晰分明。拓拔野笑道:“蚩尤又忍不住啦。”俯首遠眺,只見古浪嶼海灣中,三艘扶桑巨艦以品字型急速前行,撞沈了兩艘水妖戰艦。但那龜型船陣極是堅固,層層阻擋,渾然鐵桶。扶桑巨艦雖然堅硬逾鋼,卻也一時突破不得。
那道青光在陽光中眩目迷離,閃爍暴舞。跳躍穿梭於水妖諸艦之間。所到之處,鮮血橫飛,勢如破竹。自是蚩尤的苗刀無疑。龍神聽聞拓拔野談及蚩尤,知道是自由之邦蜃樓城的少城主,對喬羽的凜然正氣她素有欽佩之意,眼見其子如此神勇,也頗為歡喜。
西面海上轟然巨響,卻見那龍神軍戰艦已逐漸蛻變,在波濤中飛揚卷舞,鱗甲眩目,赫然是一條巨大的青龍。拓拔野又驚又喜,笑道:“原來咱們也有這般的封印麽?”龍神頗為得意的笑道:“那是自然。那只老山羊只道他的海蟒封印是秘密武器,難道不曉得這海裡的事情就沒有我不知道的麽?他的龜蛇軍來了,你娘豈能不留上一手?”
這青龍封印乃是東海四大封印之一,與珊瑚笛等不同之處,在於它的解印神器是龍珠。龍珠之為東海鎮宮之寶,乃是由於其中聚收了所有龍神的元神。當世龍神只需將龍珠吞吐修煉,便可以強化自身的念力與真氣,還可以禦使諸多封印。
九百年前的東海龍神,與青龍同化合體,大戰木族青帝利竭而死。其元神困於那青龍體內不得逃逸。龍族將那元神以龍珠收納之後,截取青龍龍骨,作為戰艦的龍骨。一共一百二十七艘龍骨戰艦,合稱青龍封印。九百年來,除卻四十二艘龍骨戰艦毀壞之外,仍有八十五艘。此次龍神遠征,為防範水妖海蟒封印,特點取青龍封印隨行。
拓拔野聽得精神大振,笑道:“原來如此。以龍鬥蛇,勝負早就定啦。不知娘要幾招方能將這海蟒打敗呢?”龍神見他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白了他一眼,笑道:“臭小子,你猜呢?”
蘇柏羊齒等人早已退入艙中,圍坐在主艙之內,念力齊聚,百節鞭霍霍作響。戰艦首尾之間碰然有聲,龍骨相接,靈動異常,宛如巨蛇突然復活一般。
十年來,龜蛇軍在北海演練海蟒封印不下三十次,每一次都意氣風發,軍心振奮,然而這一次每人心中卻都是說不出的恐懼與憂慮。蓋因青龍封印乃是龍神封印。見青龍如見龍神。難道龍神竟也在此次的敵艦中麽?雖然此次遠征,早已準備與青龍封印一決高下,但原擬三軍齊發,夔鼓助陣。眼下孤軍兩翼作戰,夔牛在彼一方,情形艱險,均懷憂慮。
海上風浪狂舞,突聽一聲奇異的怒嘯,碧藍的天空驀然閃過一個巨大的青色龍頭,怒目獠牙,神威凜凜,倏然而逝。那青龍封印已經徹底蘇醒,在萬里高空之上、龍神腹內龍珠的作用下,青龍元神透過八十五艘戰艦的龍骨,彙聚凝合,破體而出。
青龍張牙舞爪,卷舞呼嘯,與夔牛怒吼交相呼應。海上登時風浪大作,波濤傾舞。
那海蟒封印也在瞬間解開,八十余艘水妖戰艦渾然天成,甩舞自如。突然高高躍起,在半空劃過一道悠長的弧線,重重的沖入驚濤駭浪之中,激起十余丈高的水牆。入水之後,猶如一條巨大的海蟒,扭舞擺動,在海中蜿蜒穿梭,朝著青龍封印急速遊去。
夔牛震吼,猛地從那青龍頭的主艦上躍落海中,光芒閃耀,如日落月出。與此同時,青龍沖天而起,在空中盤卷彈舞,如同利箭般徑直射入海中,海面上登時出現巨大的漩渦,急速旋轉,頃刻間便將那擺舞的龍尾吞沒。
高空之上,雪鶴青龍盤旋飛舞。往下眺望,海面上風平浪靜,宛如什麽事也沒有發生過。真珠又是擔憂又是好奇,睜大了眼珠屏息翹首。每過片刻,海面上便會突然漾開一個巨大的漣漪,一直擴展數百里。漣漪忽東忽西,變化莫測。
拓拔野凝神聚意,卻能感覺到三股凜冽的真氣穿透萬傾波濤,直貫長空。那三股真氣似乎在海中交纏撕鬥,極為慘烈。每一次撞擊便從海底傳出地震般的撼力,波動漣漪。咫尺之距,一股鼎盛狂冽的念力從龍神腹中滔滔不絕的注入海底,其勢之強,令拓拔野也為之詫異。
突然“轟隆”巨響,海面猶如炸將開來一般,真珠尖叫聲中,那巨大的海蟒緊緊纏繞著青龍沖天飛起,海水如暴雨般灑落。青龍狂吼,突然轉頭狠狠的咬在那海蟒的身上。海蟒曲弓身體,猛然縮緊,張開森然大口,紅信吞吐,朝青龍反噬,竟然一口將青龍巨頭吞入口中。
真珠失聲驚叫,突覺失態,飛紅了臉掩嘴不語。龍神冷笑道:“一條小蚯蚓也這般倡狂。”櫻唇微啟,異香撲鼻,一顆透明渾圓的珠子帶著一縷紫氣飛了出來,在她唇外停住,旋轉不已。這龍珠與鮫珠頗為不同,珠內晶瑩剔透,渾無一物。龍神吐氣如蘭,龍珠滴溜溜的轉動,在陽光下仿佛一顆懸而未落的雨珠。龍神閉目凝神,唇邊牽起淡淡的微笑。那龍珠悠然轉動,紫氣繚繞。
海蟒在半空中將口張到最大,一點點將青龍吞入腹中。那青龍陡然將巨尾一擺,瞬息間鑽入巨蛇肚內。真珠看的心驚膽跳,想起船上的諸多人,不由自主的為他們擔心,焦急得連眼圈都紅了。心中只不住的念道:“上蒼保佑。”龍神雖未睜眼,卻似乎瞧見她的神情,格格笑道:“傻姑娘,你瞧瞧我怎生拿這蚯蚓喂魚。”
只見那海蟒巨腹鼓脹,有物蠕動其中,在空中停頓了片刻,重重的朝海上落去。猶在半空,那海蟒突然發出一聲痛苦已極的嘶叫,“蓬”的一巨聲,腹皮陡然崩爆,片片飛揚。青龍狂嘯怒舞,電沖而出。
海蟒悲嘶聲中,頹然隕落。青龍張牙舞爪,橫空擺尾,憑空卷起一陣狂風,流雲飛散,吹得真珠搖搖欲墜,若非拓拔野左臂抱住,早已掉了下去。真珠面紅耳赤的坐直了身體,芳心亂撞,掠了掠頭髮,定神朝下望去。卻見那巨蟒已被龍尾攔腰切斷,變成兩截,急速墜落。
離海面尚有十余丈之時,浪水分翻,夔牛踏浪而出,抖擻精神,仰頸一聲霹靂也似的暴吼,那兩截蛇身登時被震得分崩激射,四下散落。
這一刹那,一道光影橫空掠過,倏然逃逝。漫天的海蟒斷體忽然變成了艘艘斷裂的水妖戰艦,碎木迸濺。海蟒封印被破,元神逸散,那幻象也登時灰飛煙滅。八十餘艘戰艦竟只有三十余艘尚存,在碧波上搖曳蕩漾。遍海波濤之上,盡是船桅碎木,重傷水妖。呻吟之聲聞達千里。
龜蛇軍橫行海上數十年,只此一敗,但竟就敗得顏面全無。
水妖主艙之內,蘇柏羊齒的百節鞭鏗然碎裂,叮叮噹當掉了一地。眾巫師被那強大的真氣撞得橫陳在艙內的每一個角落。有些真氣稍弱的,面如金紙,七竅流血,眼見是不活了。
蘇柏羊齒面色慘白,腦中轟隆作響,體內真氣岔亂奔走。握著百節鞭的手不住的顫抖,心如死灰。原以為挾海蟒封印之威,與青龍尚有一搏,即便不敵,也可以從容逃逸。豈料竟在幾個回合之中,便被殺得片甲不留。幾十年心血毀於一旦,懊喪悲涼無以此為甚。半晌方低聲道:“下潛,回航。”
三十余艘水妖戰艦緩緩沈入海底,偃旗息鼓,悄然而去。
青龍飛舞,夔牛歡鳴。龍神微一張口,將龍珠吞入,格格笑道:“走罷。去看看科汗淮的寶貝女兒。”拓拔野初次見著如此巨大的封印對戰,适才以意念感應,洞悉彼此念力、真氣的激鬥過程,大有收穫。當下微笑道:“數來數去,娘殺條蚯蚓也用了七招,可大大的不如我啦。”龍神啐了他一口笑道:“臭小子貧嘴。”
東邊海上殺聲震天,水妖龜陣在蚩尤與扶桑巨艦的猛烈衝擊下,逐漸崩潰。再聽聞西邊遠遠的傳來龍族群雄歡呼之聲,明白大勢已去,登時鬥志全無,潰散奔逃。
湯谷群雄遠遠的望見雪羽鶴翩然飛來,大喜歡呼。一時之間,東海之上歡騰如沸。
拓拔野三人方甫落到船上,便被群雄團團圍住,歡笑問候之聲蓋過了海風巨浪。拓拔野與蚩尤擁抱拍肩,離身指著龍神笑道:“眾位兄弟,這是我娘,東海龍神。”群雄登時鴉雀無聲,驚疑之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适才遠遠聽見拓拔野自稱龍神太子,只道是他虛張聲勢、唬敵之計,豈料竟果真如此。但瞧那龍神金髮碧眼、紅衣雪膚,妖嬈絕世,又怎象傳說中的兇暴龍神?可那吟吟淺笑之間既有風情萬種,又不怒自威,令人不敢逼視。面面相覷半晌,均想拓拔野斷然不會以此為玩笑,方齊聲道:“拜見東海龍神。”
人群中只有辛九姑突然失色,厲聲道:“怎麽是你?”
第四卷 第三章驚天之秘
這一聲厲喝又是驚疑又是憤怒,眾人紛紛掉頭朝辛九姑望來,心道:“這個惡婆娘當真潑辣,在龍神面前也這般大呼小叫。”龍神眯起眼瞧著她,突然嫣然笑道:“原來是你,十年不見你可老多啦。”辛九姑見眾人驚異、不安,眼色連連,突然想起這妖嬈女子乃是龍神。先前驚異惱恨,脫口而出,現下氣勢登時大餒,頗有悔懼之意,但素來好強,眾目睽睽之下仍是冷冷的哼了一聲,側身不答。
拓拔野知道龍神雖然笑靨如花,卻是喜怒無常,當下連忙笑道:“原來你們認識麼?這倒巧啦,九姑是纖纖的侍母,是纖纖最為敬重的人了。”言下庇護之意昭然。龍神格格笑道:“是麼?這倒真是巧得很啦。”
赤銅石等人與辛九姑交好,連忙恭身道:“龍神奔波辛苦,請到島上休息罷。”
龍神格格笑道:“免禮啦。還是先去救醒纖纖姑娘吧,省得我的乖兒子沒日沒夜的記掛。”拓拔野面上微紅,裝做沒有聽見。眾人均面露微笑,覺得這龍神倒不似傳說中那般可怖,頗為美麗可親。
龍神方一舉步,感受到蚩尤身上的霸烈真氣,面色微變,瞟了他一眼,微笑道:“你是喬羽的兒子,卻怎麼有羽卓丞那個老混蛋的碧木真氣和苗刀?”龍族素來恨極羽卓丞,若非瞧在拓拔野與喬羽的面子上,她早已龍顏震怒。蚩尤微微一楞,聽她喊羽卓丞老混蛋,登時大怒,臉上的笑容立時消逝,冷冷道:“羽老前輩與我同化,他中有我,我中有他。”龍神揚眉笑道:“是麼?今日的巧事可真多啦,我和他可有六百年的宿怨哪。”言語溫柔,但其中殺機卻是淩厲逼人。
蚩尤素來桀驁不遜,吃軟不吃硬,聞言怒意更甚;但突然想起纖纖仍需龍珠相救,硬生生將怒火壓了下去,淡淡道:“那好辦的很,救了纖纖之後,要殺要剮,悉從尊便。”豈料龍神不怒反笑,格格笑道:“果然是喬家兒郎。嘿嘿,只是瞧不出還是個多情漢子。”上上下下瞄了蚩尤一番,嘖嘖讚歎,倒將蚩尤弄得面紅耳赤,雲裡霧中。
眾人舒了一口氣,連忙領著龍神往冰窖走去。赤銅石等人則帶領軍士在岸邊等候迎接龍神軍。
到了冰窖之外,眾人紛紛止步,拓拔野、蚩尤、辛九姑擁簇龍神進入洞中。寒氣逼人,光線暗淡,惟有水晶棺處有一道淡淡的七彩光芒閃爍跳躍,乃是纖纖口中所含的鮫珠散射的幻光。
龍神走到水晶棺邊,端詳半晌,搖頭道:“她和她娘長得不象,還是象科汗淮多些。”拓拔野等人大奇,訝然道:“你知道她的母親是誰麼?”龍神“噫”了一聲,滿臉驚詫地掃了他們一眼,將目光停留在辛九姑臉上,似笑非笑道:“你們竟不知道麼?”
拓拔野見她望著辛九姑,神色曖昧,心中狐疑。眼見辛九姑臉色刹那青白,又突轉紅紫,驚疑困惑,喃喃道:“難道…難道…纖纖竟是…”猛然搖頭,大聲道:“這決計不可能!”龍神格格笑道:“世上之事,偏生便是這般的巧。纖纖就是十年前我搶走的孩子。當日在我懷中時,她也是這般沉睡,可是模樣卻變得多啦。”
拓拔野、蚩尤越聽越是驚疑,心中隱隱覺得此間藏了一個天大的秘密。仿佛一團巨大的烏雲緩緩的移將過來,沉甸甸的壓在頭頂,然而你卻不知道它何時下雨,雨下何方。
辛九姑臉色轉為慘白,目光恍惚,直楞楞的盯著棺中沉睡的纖纖,仿佛這是初次瞧見她一般。龍神揚眉笑道:“倘若不信,你可以掀起她的衣裳瞧瞧。十年前你給她換了多少次衣服,總忘不了她右腰下的那一點梅花痣吧?”
辛九姑顫抖著將纖纖的衣服掀起,立時面色青紫,說不出的難看。突然曆喝一聲:“妖女!我與你拼了!”銀光一閃,情絲急電般的射出,朝龍神脖頸飛去。
奇變陡生,拓拔野、蚩尤都是大吃一驚,搶身上前,想要阻止。卻見那情絲突然崩散,辛九姑悶哼一聲,重重的撞在身後的岩壁上,昏了過去。拓拔野疾奔上前,探手鼻息,雖然氣弱遊絲,卻無大礙,心下稍寬。龍神格格笑道:“傻兒子,娘怎會下這重手。只是瞧著她討厭,讓她睡會兒覺罷了。”款款上前,走到棺邊,開始替纖纖運氣活絡經脈。
拓拔野、蚩尤站在一旁,心中迷霧團團:“纖纖到底是誰的孩子?難道竟是辛九姑與科汗淮所生麼?龍神為何又在十年前搶走纖纖?她們與科汗淮之間,究竟是怎樣的關係?”但眼見龍神已開始救治纖纖,心中雖有萬千疑竇,卻不敢出言相問,生怕萬一一點錯失,引得龍神大怒,拂袖而去。
龍神瞟了他們一眼,吃吃笑道:“你們愁眉苦臉的幹嗎哪?怕我害了纖纖嗎?”唇如花開,紫氣渺渺,龍珠緩緩的飛了出來。冰窖之內滿室異香,一片明亮。龍神的容顏在龍珠映襯下更加瑩白嬌豔。
隨著龍神的蘭馨氣息,那龍珠緩緩的移動到纖纖唇瓣上,輕輕一震,便沒入她的口中。洞中的亮光陡然收斂,複歸黑暗。只瞧見一團柔和晶瑩的亮光緩緩的在纖纖的脖頸裡滑動,輕輕巧巧的到了她的腹中,在氣海處寂然不動。
龍神柔荑輕搖,吐氣如蘭。纖纖氣海處的那個光球隨之慢慢轉動,隱隱可以瞧見萬千彩光散射開來,絢麗變幻,令人意奪神移。水晶棺與窖內冰雪被映射得光怪陸離,石壁上、眾人臉上都是光彩變幻飄忽,直如仙境。
纖纖靜臥棺中,面色詳和寧靜,美麗如仙。腹中的光芒幻彩旋舞不息,更添神秘。拓拔野、蚩尤屏息凝神,心跳從未這般快速過。
龍神纖指微彈,七顆“海神淚”與七顆“相思草”磨研的水丹破空飛出,劃過美麗的弧線,輕輕的落在纖纖的櫻唇上,登時如花間朝露,倏然而化,流入她的口中。
洞內彩光變幻,真氣流轉。拓拔野、蚩尤逐漸感到似乎有萬千念力從那龍珠中散發出來,悠揚飄舞,恣意西東。而一道沉睡中的念力從纖纖口中所含的鮫珠內漸漸蘇醒,在那道道交纏的念力作用下飄離出來,緩慢的遊舞,到了龍珠之內。再經由龍珠,散入氣海、經脈,遊走全身。
不知過了多久,纖纖的臉色漸轉嬌豔,肌膚上所附的一層薄薄的冰霜也慢慢融化。在黑暗中,隱隱可以瞧見鼻息之間呵呼出淡淡的白汽來。拓拔野、蚩尤心中狂喜,兩個剛強的男兒竟突然止不住奪眶的淚水,無聲的相互擊掌拍背,瞧見彼此倉皇拭淚的狼狽模樣,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龍珠緩緩的飛出纖纖的嘴唇,光芒一閃,吞入龍神的口中。
龍神凝神閉目,將念力真氣緩緩收斂。過了片刻,格格笑道:“好啦。你們的纖纖妹子又回來啦。”拓拔野拜倒道:“多謝母王。”蚩尤也恭恭敬敬的行禮道:“龍神大恩,永銘於心。蚩尤之命,隨時候取。”
龍神將拓拔野拉了起來,瞧著蚩尤笑道:“免了罷,倘若要了你的命,我兒子還不要記恨我麼?”三人相視而笑。卻聽牆角低聲呻吟,辛九姑已然悠悠醒轉。
拓拔野上前扶起辛九姑,笑道:“九姑,纖纖已經沒事啦。”辛九姑顫聲道:“什麼?”但眼中歡喜之色倏然而逝,轉頭恨恨的盯著龍神,怒火欲噴。
蚩尤遲疑了一下,忍不住問道:“龍神,纖纖的母親究竟是誰?”突聽辛九姑厲聲道:“妖女,倘若你敢說一個字,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聲音怨怒淒厲,黑暗中聽來,讓人不寒而慄。
龍神格格笑道:“閻王和我是老相好,你化成了鬼又能對我如何?你不讓我說哪,我就偏生要說。”辛九姑全身戰抖,氣得說不出話來,猛地撲了上去。卻被龍神隔空一點,氣血阻凝,登時動彈不得。
龍神瞧著纖纖,臉上露出古怪的神色,輕輕的歎了口氣,笑道:“科大哥,當日你要發誓,決不將此事說與第三人聽。但眼下卻有第四、第五人,總可以說了罷?那賤人對你那般薄情寡義,你護了她十五年,也該夠啦。”
辛九姑雖周身動彈不得,但面上表情扭曲,眼中又是憤怒又是恐懼又是悲傷。龍神輕輕微笑,自言自語道:“這賤人忍心這般對你,你卻癡心不渝,念念不忘,始終給她留了顏面。我可沒有這般好的忍耐力,我偏偏要教全天下人都知道她的嘴臉。”聲音溫柔,但在九姑耳中聽來,卻比這冰窖冰雪還要寒冷三分。
龍神轉身望著拓拔野、蚩尤,目光炯炯,微笑道:“纖纖的親生母親,便是當今大荒的第一聖女。昆侖山,西王母。”
※※※此語一出,洞中的空氣仿佛都已凍結。拓拔野與蚩尤驚駭得張大了嘴,說不出話來。轉身去看辛九姑,卻見她又是憤怒又是痛苦,嘴角在不斷的抽搐。辛九姑乃是西王母侍女,十四年前方被流放湯穀,以時間推斷,在纖纖出世之時,她當還在西王母身邊。拓拔野熟知辛九姑脾性,對西王母極是忠心耿耿,往日裡能觸使她大怒之事只有兩件,一是負心男子,二是對西王母不恭。眼下見她這般神情,兩人再無懷疑。
蚩尤低聲道:“可是大荒聖女必須是處子之身,倘若纖纖是西王母之女,西王母又怎能有今日地位?”龍神冷笑道:“這賤人為了今日地位,連女兒和科大哥都不要啦。如果不是她那同母異父的白帝哥哥替她百般掩飾,十五前就該被流放到湯穀了。”大荒之中,聖女乃是各族極為神聖的標誌,如同聖獸圖騰一般不可侵犯。倘若聖女非處子,則猶如全族受辱,不但那男子要被桀刑處死,聖女也逃脫不了被流放的命運。以當年神帝神農氏之地位威望,雖自身得存,卻也只能目睹空桑仙子流放湯谷。
龍神望著棺中的纖纖,面色漸轉柔和,輕輕歎了一口氣,道:“時光過得可真快,轉眼便是十幾年啦。這些事情還像是昨日剛剛發生的一般。”她心中浪潮激湧,往事歷歷。十五年來,這些事情她一直默默的藏在心裡,無人傾吐。科汗淮失蹤之後,悲痛交織,這種回憶更成了時時刻刻的折磨。這一刻,面對纖纖與辛九姑,難過、委屈、憤怒、愛憐的諸多情感一齊湧將上來,如同漩渦一般將她絞入其中。那回憶更是喧騰如沸,不吐不快。
龍神坐在棺沿,輕輕的撫摩纖纖的臉龐,柔聲道:“她長得可真象她的爹爹。這微笑的神情瞧起來也是這般的寂寞。讓人看了止不住的心疼。17年前,我初次在北海瞧見科大哥的時候,他也是這般的微笑。”
她頓了頓,眯起眼微笑道:“那天我和幾個長老、使女,去北海的菊石島。路上遇上了水妖。一共三十多艘大船將我們團團圍住,為首的就是他和那只姓丁的螃蟹。他站在船頭,烏金長衫飄舞不停,那笑容看起來又是落寞又是孤單,俊得讓我的呼吸一下都停頓啦。”她似乎突然有些不好意思,瞟了拓拔野一眼,格格笑道:“你娘年輕的時候也美得緊,喜歡我的男人多得象海上的魚,也有好多俊俏的,可是我一個也瞧不上眼。這命中註定的事,當真是想改也改不了呢。”
拓拔野笑道:“娘眼下老了麼?要不是我是你兒子,也快要忍不住追你呢。”龍神臉生紅暈,笑著啐了他一口道:“你可沒科大哥俊,最多算個候補。你別打岔。我說到哪兒啦?”她停了停,續道:“是了,我瞧見科大哥第一眼的時候,就打定了主意,今生今世,非他不嫁啦。臭小子,你別笑,你娘沒羞的很,喜歡就是喜歡,有什麼說不出口的?”
她白了拓拔野一眼,又道:“他看見我們一共只有十幾個老弱婦孺,就微微一笑放我們走啦。哼,我瞧多半是看我長得好看,否則怎麼老沖著我笑呢?那個姓丁的螃蟹不樂意了,說:”龍牙侯,你每次都這般心慈手軟,空手而歸,難怪別人笑你是泥土心腸,一沖就垮。‘我這才知道,他就是那時鼎鼎大名的龍牙侯科汗淮。從前我聽說水妖斷浪刀厲害得緊,以一記斷浪狂刀就打敗了火族的刑天,三天之內打敗了火族的十六位高手和三個魔法師,人人都說再過五十年,他就天下無敵啦。沒見到他以前,我心裡不服的很,心想一個臭男人,未必見得就是我的對手。豈知那天見了他,就被他一個微笑迷得神魂顛倒啦。“
她輕輕的歎了一口氣,仿佛在遙想科汗淮當日的魔魅風采,微笑道:“科大哥不顧螃蟹的話,還是將我們放走了。我站在船尾一直看著他,心裡在想,只要能和他在一起,我就是不做這龍神也不打緊。”
拓拔野與科汗淮曾共經磨難,又有授業之恩,在他心中,早已將之視如父親師傅一般。被龍神的話語勾起回憶,遙想萬里荒原,科汗淮運籌帷幄,談笑伏兵,心中也是激情澎湃。
龍神道:“自那日以後,我便常常一個人去北海,只盼能再遇見他。可惜那半年之內,竟然一次也沒有瞧見。那半年裡,我天天想,夜夜想,象著了魔一般,長老們都說我是中了水妖的蠱邪了。哼,那群老傢伙,又怎能明白喜歡一個人的感覺呢。”
她突然溫柔的微笑起來:“上天總算待我不薄,終於讓我遇見他了。那天龍兵來報,有人擅闖海底花園,正和看園的海王盾甲蠍鬥在一處。我和幾個將軍連忙趕去。沒想到竟然就是他。我看見他的時候,他也瞧見我了,還對我笑了。他一定是認出我啦。我歡喜得緊,心想他果然沒有忘記我。可是那幾個將軍笨得緊,沒有瞧出我的心思,竟然還圍上前和他相鬥。哼,這些人哪裡是他的對手,被他三下五除打得落花流水。只是他瞧著我的時候,似乎也有些發傻了,竟然被那海王盾甲蠍蜇了一口,中了劇毒。起初我擔心的很,後來又歡喜起來,因為他中的毒只有我才能解,這樣我就可以將他留下來啦。”
她柔聲道:“我用解藥幫他解了毒,卻故意加大瞭解藥的分量,這樣他又中瞭解藥的毒,需得另一種解藥方能救治。我告訴他,要想解這毒,就得迴圈解毒,在龍宮待上七天。我想只要他待上七天,我定然有法子讓他死心塌地的愛上我。他仿佛看出了我的心思,笑了一笑,就同意了。”
“龍宮裡的人許多和科汗淮交過手,沒有一個勝過他的,瞧見我將牽著他的手,將他帶入宮去,都驚呆啦。他聽見眾人喊我陛下時,也是十分的吃驚。後來有一次,他對我說:”倘若那日我知道你是龍神,定然要將你拿到鐘山去。長老之位,指日可待。‘我知道他是開玩笑的,他心軟的很,又喜歡我。再說,他當真要拿我的話,後來的機會可多啦。“
“在龍宮裡,我問他:”為什麼來這東海海底,是為了找我嗎?‘我這話當真是自做多情,不害臊的緊。可是當時我日日到北海,找了他半年,心中真希望他也在這般地找我。不料他笑了一笑說,是來找淚螺的。淚螺是東海海底罕有的寶貝,黛藍色的螺殼,一絲桃紅的螺線,殼裡有一顆黑珍珠和一顆透明的珍珠。瞧起來就像是美人含淚的眼睛。吹起來的時候,悠悠揚揚,好聽得緊。“
拓拔野突然想起,當年在海灘上時,纖纖突然纏著要他下海找淚螺,難道便是這個淚螺麼?當時沒有找到,纖纖賭氣,撅著嘴生了兩天的悶氣。後來自己吹了一夜的笛子,才重新哄得她開心起來。想起她氣嘟嘟的模樣,他不禁莞爾。
龍神歎氣道:“當時我可沒想到,他找這個淚螺是送給那個賤人的。哼,為了那個賤人,他竟然不遠萬里,孤身到東海海底,冒這等風險。我問他,要這淚螺幹什麼。他說要送給一個人。那時我的心就一下沉了下去。他沒有瞧出我的表情,還高興的說,那人和我一樣,都是美麗溫柔的女人。我當時雖然很不高興,但第一次聽他誇我,還是十分的歡喜。心想終有一日,能讓你只喜歡我一人。所以那時心裡酸疼,臉上卻還是裝出歡喜的神情。可是他說錯啦,不管是那個賤人,還是我,都一點也不溫柔。倒是他自己對待女人溫柔的緊。他的心腸好,總將旁人想的太好啦。”
龍神蹙起眉頭道:“原來他在那年的蟠桃會上遇見那個賤人,就和她偷偷的好上了。那賤人住在昆侖上上,從來沒有瞧見過大海,他便挖空心思討她歡喜,想找到這淚螺,讓她聽聽淚螺吹將起來時,那宛如海浪的聲音。當時他守口如瓶,始終不跟我說這個女人是誰。我只道他怕我一怒之下將她殺了,豈料他是擔心毀壞了那賤人的清譽。”
“我聽他說那賤人如何的美麗,如何的溫柔,心裡越來越生氣,終於忍不住大發雷霆。我說:”我同你只是陌生人,你跟我說這些幹嗎?‘他有些難為情,笑笑說,這些話他從未跟任何人說過,一直憋在心裡。但瞧見我時便覺得十分親切,覺得我與他青梅竹馬的一個妹子十分的相似,所以沒有幫我當作龍神,只當作妹子。他可真會胡說八道討人歡喜。我大了他好多歲,卻說我象他的妹子。我聽他這般說,心裡頓時又軟了下來。哼,要是當時我知道他那妹子便是那雨師國的國主,極好男色的龍女,我可就要生氣啦。“
拓拔野心頭大震,知道她所說的便是雨師妾。雨師妾與科汗淮自小關係極好,無話不談,宛如親兄妹一般。聽龍神說科汗淮將她當作雨師妾,心中溫暖,忖道:“娘與雨師妹子,果然有些相似。”不禁面露微笑。
※※※龍神道:“我問他:”那日在北海,你放我走也是因為我象你妹子嗎?‘他說也是也不是。我說:“那眼下你知道我是龍神,又被我下了毒,你害怕嗎?後悔麼?’他微笑著不說話,那笑容還是那般的寂寞。嘿嘿,女人的心真是脆弱,看見他的笑容我的心忽然間就碎了,說不出是難過還是歡喜,直想緊緊的抱住他,將他融化。那一瞬間,我決定,無論如何我要得到這個男人的心。”
龍神突然轉過頭來望著拓拔野道:“你們男人總是說,女人心,海底針。但是你們的心不也是難琢磨的很麼?兒子,你倒是說說,怎生才能得到男人的心呢?”
拓拔野與蚩尤面面相覷,覺得這個問題實在既突兀又迷茫。紛紛苦笑搖頭。
龍神歎道:“是了,我忘了你對感情之事彷徨無計,連自己喜歡哪個女人也不清楚。問你是白問啦。”怔怔的出了會兒神,續道:“那時我從沒有喜歡過一個男人,也不知道怎生討一個男人的歡心。心想,憑我的美貌和真情,總能打動他罷?那個賤人,我倒是沒有放在心上。哎,年輕的時候太過驕傲輕敵,所以才錯失了最好的戰機。”
龍神道:“他在龍宮裡待了七天,我就在他身邊陪了七天。所有的長老、將軍都知道我喜歡上水妖,憂慮的很。每日輪番派人來勸說我,都被我轟了出去。有些被我拒絕過的將軍對他恨之入骨,想方設法給他難堪。只要我離開他片刻,便有人找來挑釁。但他瞧在我的面子上只是微笑著不說話。有一次那姓石的將軍辱駡得很了,他忍不住出了手,一個手指就將那笨蛋打得半個月爬不起身來。”
“七天以後,他的毒全好了,要離開龍宮了。我那時傻氣得緊,竟真的送了一隻淚螺給他。心想既然已經大方了,那便索性大方到家罷。他看見淚螺歡喜得不行,說改天也回送一個禮物給我。我想起他說的,那賤人是金族女子,便故意說那好啊,不過我想要昆侖的風嘯石,自小生活在海裡,還從沒見過高山上隨風呼嘯的石頭呢。那風嘯石是昆侖的一個聖景。他笑了笑,什麼都沒再說就走了。”
“他走了以後,我便開始後悔了。沒日沒夜的想他,想起他的笑容,他的眼神,他說的每一句話。那七天裡的每一刻都成了我反復回憶的時光。我開始變得喜怒無常,動不動就因為一些小事大發雷霆。”她微微一笑,頗為苦澀,“我這兇殘的名聲,便是那時落下的吧。”
“這樣又過了半年,我以為永遠也瞧不見他了,對他又是牽掛又是怨恨,好幾回想要挾帶全族之兵,攻到北海去,將那薄情人抓回龍宮。這想法當真可笑,可是女人喜歡上一個男人的時候,就會變得荒唐傻氣了。有一天晚上,我巡海回來的時候,在珊瑚礁上瞧見他。他身上好些傷痕,沖著我微笑,手指上還滴溜溜的轉著那顆風嘯石。”
龍神道:“瞧見他的時候,我突然就哭了起來,那一刻我才發覺,原來自己已經愛他愛得這般刻骨銘心,脆弱得連一點歡喜與快樂也禁受不起。他瞧見我哭了,立即就慌了陣腳。嘿嘿,女人的眼淚當真是什麼也抵擋不住的利器。可是那時我太年輕啦,傲氣得很,不懂得好好利用這個武器。是了,是不是因為如此,在他的眼裡,我一直是一個堅強而獨立的女人,所以不需要他去愛憐和呵護呢?”
“後來我才知道,他為了給我那顆風嘯石,和那賤人吵了一架,又在昆侖山待了幾個月,才悄悄的取下了這顆風嘯石。他那一身的傷,便是在下山時與金族的大魔法師石夷相鬥時留下的。他對我的情意,難道真的只是對妹子麼?男人的心,都是這般的雲裡霧中,瞧不清楚嗎?”
她歎了一口氣道:“那時我又是歡喜又是感動,以為在他的心裡,我終於有了一個位置。以後的兩個月,是我這半生裡最為快樂的日子。他一直在東海療傷,除了陪我之外,也與其他長老、將軍們漸漸的熟稔起來,常常與好些龍宮勇士一道去降伏東海的怪獸。大家都對他佩服得緊,瞧見他來了之後,我的性情大為好轉,對他抗拒之心也就越來越淡。拓拔,就在那段日子裡,我將你身上的這枝珊瑚笛送了與他。每天夜裡,他用這笛子吹的曲子當真好聽。”
龍神素來自我率性,敢愛敢恨,這些事隨想隨說,坦坦蕩蕩,絲毫羞怯回避之意也沒有。起初蚩尤還頗有些尷尬,但聽到後來,也逐漸自然起來。但他對這兒女情意的纏綿反復知之甚少,只盼著早些聽到纖纖的身世,是以有些不耐。而拓拔野素來景仰科汗淮,又生性多情,聽得出神。心想:倘若是我,只怕也是弄不清吧。
龍神輕輕搖頭道:“倘若這一生能永遠活在那兩個月裡該有多好。但是世間之事,永不能盡如人意。我們的探子得到消息,原來那半年中水妖族內發生了叛亂,燭老妖讓科大哥率兵鎮壓,豈料他竟然將他們放走。燭老妖一怒之下將他削為平民,他又被家人趕出家門,他已經是無家可歸啦。難怪他在我身邊時,雖然微笑歡喜,但那笑容裡依舊是說不出的孤獨。”
龍神道:“有一日清晨,我和他在東海上遊玩,突然從西邊飛來三隻青鳥,在他頭頂盤旋鳴叫。那三隻青鳥與他極是親熱,給他捎來了一張羊皮口信。那時我可真傻,竟然瞧不出那便是賤人的三青鳥。他看完之後極是歡喜,說要去見那賤人,準備與她一道遠走高飛,到沒有其他人的海角天涯去。我聽了之後仿佛被雷電劈著,難過得喘不過氣來。但是那時我驕傲得緊,不肯低頭哀求他。心都碎了,臉上卻仍是若無其事。嘿嘿,驕傲的自尊,當真是一件愚蠢可笑的事。他的心那般軟,倘若我當時哀求他,不知他還會不會去呢?”
龍神搖頭低聲笑道:“多半還是要去的吧。在他的心裡,終究還是牽掛那個賤人勝於牽掛我。他急著去見那賤人,竟就立即與我匆匆告別,騎上那醜陋古怪的青鳥,朝西飛去。我呆呆的站在海上,望著他一點點的消失在雲層裡,想到他可能永不再回來,心裡就仿佛被千萬把刀齊齊絞碎,再全部掏空。那天我在東海上掀起了從未有過的風暴和海嘯,淹沒了不計其數的島嶼和村莊。嘿嘿,拓拔,你娘當真是個又笨又凶的女人。”
拓拔野聽得心下難過,微笑道:“我可絲毫不覺得。後來呢?”
龍神微微一笑,道:“那天之後,我便決定將他忘了。但越是這般想,越是難以淡忘。有時常常會突然出現幻覺,宛如他就在我身邊,朝我微笑一般。我開始自言自語,與幻覺中的他說話,時而歡喜,時而難過,時而怨怒。長老們都怕啦,悄悄的到處派人打聽科大哥的下落。但是過了兩個月後,他就突然回來了。滿臉疲憊,就連笑容中也是充滿了倦怠的神色。他告訴我,那個賤人的哥哥阻止了他們,那個賤人為了家人已經和他從此了斷了。他想不出天地之大,哪裡還有他容身的地方,所以又回到了東海。”
“我的心裡說不出的歡喜,以為他與那賤人之間已經徹底結束了。我想盡了辦法要讓他高興,就連從前寧折不彎的驕傲,也開始變成溫柔的討好。可是無論我怎樣的努力,他似乎都高興不起來,在我身邊的,仿佛只是他的軀殼,而他的靈魂,還停留在萬里之外的昆侖山裡。”
“我終於開始變得不耐煩了,尋釁與他吵架。然而他卻一丁點吵架的火氣也沒有。嘿嘿,獨自一人的怒火是何等的無趣。日子就這般平淡的過去。我和他依舊這般不明不白的待在一起。我究竟是他的什麼人呢?我不清楚,龍宮中所有的人都不清楚,就連他自己,我想也是決計不清楚罷。我越來越害怕那個素未謀面的女人,心想,可能這一生,我都永遠沒有戰勝她的機會了。”
“一年以後的一天,大荒上突然傳來消息,金族聖女西王母要開蟠桃會了。那蟠桃會素來是大荒各族貴族王侯的盛事,除了風月調笑、比武會友之外,還要乘隙進行外交,擴大各自的影響力。嘿嘿,我當然不知道那賤人竟就是西王母,更不知道他們兩人便是在四年前的蟠桃會上相識的。那日他聽見這個消息,突然臉色大變,到了傍晚的時候,突然告訴我,他要去見那賤人最後一面。”
“我心中難過憤怒,幾乎刹那便要崩潰。但我依然還是讓他走了。嘿嘿,他不知道我早就在他身上下了‘千裡子母香’,不管相隔多遠,我都能憑著‘青蚨蟲’找到他。我心裡憤怒好奇,想要瞧瞧這讓他神魂顛倒的賤人究竟是怎生模樣,於是就悄悄的遠隨他身後。”
“我隨著他橫穿了整個大荒,到了昆侖山下。又隨著他繞行千里,從背後山脊攀行上山。到了昆侖宮時已是夜裡,山上燈火通明,極是熱鬧,到處都是來往的貴族與僕從。他到了那瑤池的亭閣之中,似乎以傳音入密說了什麼話,然後便悄悄離去。我猜想他必是與那賤人約好在何處相見。於是又隨著他離開。”
“那夜昆侖山上五族顯貴極多,他聲明顯赫,不願被人識出,始終在黑暗裡穿行。到了後山一處極為隱蔽的石亭裡,他便坐了下來。我遠遠的藏在石隙裡,等著那賤人來。他在那石亭裡徘徊不息,我從未見過他這般焦慮。”
“也不知等了多久,那賤人始終沒來。山上的燈火慢慢的熄了,遠遠的聽見更梆已經敲過了三更,那賤人依舊沒來。科大哥起初還來回彷徨,到了後來已漸漸失望,如磐石般坐在石凳上,一動不動。我心裡又是難過又是快慰,心想你終究該死心了吧?但沒有瞧見那賤人,我也有些失望。”
“那夜月光很亮,我清楚的瞧見科大哥的臉上那空茫落寞的神情。他忽然笑了起來,仿佛在自嘲一般,說不出的哀傷,讓我的心一陣陣的抽疼。突然之間,一陣風吹來,我瞧見他的滿頭黑髮仿佛被月光所鍍,竟瞬間變成雪白。我心中難過,再也忍不住,便想跳出去緊緊的摟住他,將他帶回東海。”
她臉上突然變色,蹙眉冷冷道:“豈料就在此時,從那山上突然跳出八個人來,朝科大哥急速攻去。那八人身手極是厲害,又都會魔法,齊齊出手,立時將那石亭炸成粉碎。”她咬牙切齒道:“那個賤人,為了那聖女之位,竟然絕情如此。不來相會便也罷了,竟設了埋伏,要將科大哥置於死地!”
※※※拓拔野與蚩尤齊齊失聲,卻聽洞角一人厲聲道:“妖女你含血噴人!聖女宅心仁厚,作不出這等卑鄙之事。”辛九姑的經脈已經活絡開來,聽到此處忍不住怒聲辯駁,但氣血翻湧,聲音仍是十分微弱。
龍神冷笑道:“是麼?那賤人宅心仁厚,會這般對待科大哥麼?”她年齡雖較科汗淮為大,但兩人脾性上卻宛如兄妹,是以習慣這般稱呼,在辛九姑面前一時也改不過來。辛九姑怒道:“那日…那日…”想說什麼漲紅了臉卻說不出來。
龍神冷冰冰的道:“怎麼?說不出口了麼?那日那賤人不是和那個金族長老的兒子在床上廝混麼?”辛九姑倏然變色,怒目結舌,不住道:“妖女你!你知道什麼?”龍神怒極反笑,格格道:“我知道的事情可多著呢。嘿嘿,當時我瞧見科大哥站在石亭之中,滿臉厭倦疲怠,竟然躲也不躲。那八個狗賊齊齊出手,石亭登時碎了,科大哥摔到石壁上,依舊沒有還手躲避。只是躺在地上沖著他們笑。我知道他定是心如死灰,了無生趣,索性讓那賤人將他打死。那八個狗賊見他不躲閃,反而都楞住了。一時沒有再出手。那時我又是憤怒又是傷心,一切都不顧了,沖將出去使出龍珠封印,將那八個狗賊殺了三個,乘亂抱著科大哥飛奔下山。”
“山上的燈一盞盞亮起來,不斷的有人呼喊,那五個狗賊沒再追來。我抱著科大哥一面哭一面跑。他在我懷裡不斷咳嗽,微笑著說:”傻姑娘,別哭了,再哭今年就要乾旱了。‘嘿嘿,他連氣都喘不上了,還要開這種玩笑。我將他抱到一個隱蔽的山洞裡,取出龍珠給他含著,然後去找那賤人算帳。我知道他定然不肯告訴我那賤人究竟是誰,於是故意騙他說,我已經見著那賤人,這就找她算帳去。果然不出我所料,他立時便著急了,說:“你別去,西王母宮裡高人極多,去了只怕出不來了。’我這才知道,那賤人竟然就是金族聖女西王母。”
“科大哥情急之下暈了過去,我心中怒火如沸,將他藏好,便往山上飛奔。路上我抓著一個廝僕,問出西王母宮的方位,將他殺了,徑直趕去。那王母宮在炎火崖邊上,背臨深淵。我攀著石壁進入宮中,又殺了一個僕婢,問出那賤人的居所。剛到那房間附近,便聽見裡面有奇怪的聲音,嘿嘿,你猜我瞧見什麼?我瞧見那賤人正和一個半裸的男人在床上廝混!”龍神憤怒森然,那冷冷的眼光盯在辛九姑的臉上,讓人不寒而慄。
辛九姑顫聲道:“你知道什麼?那禽獸…”龍神搶道:“嘿嘿,你也曉得那叫禽獸麼?我聽那男子淫笑道:”就許那科汗淮與你生個大胖娃兒,便不許我麼?‘那賤人竟然說:“科汗淮我見都沒見過。幹我何事?’那男子說:”我今日在瑤池裡聽見你和科汗淮的話啦,嘿嘿,你忘了我有順風耳麼?‘那賤人竟然笑著說:“那人是科汗淮麼?我可從沒見過。’那男子又說:”嘿嘿,那九姑抱著的女娃兒,難道是你一個人生下來的麼?‘“
“我聽那賤人生了科大哥的女兒,竟然絲毫不讓他知道。夫妻恩情絲毫不念,不僅派人伏殺,還與老相好在床上調笑,氣得險些連肺也炸了。一腳將門踢飛,沖將進去。那賤人瞧見我竟然還能笑得出來,問我是誰,念力強的很。我見她長得倒算端正,但上下舉止傲慢得緊,醜事被揪竟然還若無其事。那旁邊的禽獸長得滿臉下流之態,噁心之極,她竟為了這等貨色要殺科大哥,當真是令人作嘔。”
“我說:”賤人,科大哥等你了半夜,你不去便罷了,為什麼派人去殺他?‘那賤人突然面色一變,冷笑著說:“科大哥?哪個科大哥?我怎地不認識?’我更加惱怒,說:”你連他都不認識,便和他生下一個小孩,這倒有趣的緊。‘那賤人說:’昆侖聖地,哪容得你胡說八道?‘嘿嘿,與人苟且齷鹺,竟然還自詡聖地,厚顏無恥,當真是天下無雙。那男子涎著臉笑道:“你們別爭了,我去九姑那兒將女娃兒抱來,咱們瞧上一瞧,不就清楚了麼?’那賤人一聽變了臉色,突然手裡一抖,飛出一根銀絲將那男子脖頸纏住。我見她要殺人滅口,更加惱怒,這賤人當真心如蛇蠍,剛剛與他苟且雲雨,轉眼便置於死地。當下沖上前想要救下那男子,留做活證,將這賤人的嘴臉曝露於普天之下。”
“豈料那賤人本事不弱,見我比她強了幾分,接連使了三個魔法,從我眼前消失。那王母宮原就是她的地盤,我要與她捉迷藏定然尋她不到。當下突然想到,將那賤人與科大哥的女兒搶走。一來那是科大哥的骨肉,二來有她在,他日定可拆穿這賤人的面目。我出了房間,又抓了一個婢女,問出辛九姑的居所,一路飛奔,沖到她的房裡,果然瞧見她與一個女嬰睡在夾層的隔室裡。”
拓拔野、蚩尤忍不住轉頭朝辛九姑瞧去,辛九姑微微顫抖,怒道:“妖女,你害得聖女母女不得團聚,還敢胡言亂語!”龍神冷笑道:“是麼?嘿嘿,那賤人敢告訴天下人,纖纖是她的親生骨肉麼?這般自私自利的賤人,不將女兒殺了便算是良心尚存了。”辛九姑怒極,卻說不出話來。西王母當年確實不敢認這女兒,是以想假以時日,宣稱在山下揀著這遺棄女嬰,再行撫養。不料尚未三個月,便被龍神搶走,音信全無。
龍神冷笑幾聲,又道:“我從這女人手中搶了纖纖,便飛奔下山。當時山上極亂,我一個女子,絲毫沒有引起旁人注意,很快便回到洞中。科大哥見著纖纖,極是歡喜。原來一年前那賤人與他分離時,便說已有身孕,但執意墮胎。不想還是生了下來。我們連夜下山,在江上漂流了幾天,又改走陸路,回到東海。”
“科大哥在小船之上,逼我發誓,決不將這秘密說與第三人聽,嘿嘿,可是她忘了,女人原就是反復無常,說話不算數的。他與纖纖在古浪嶼上住下,不肯與我回到龍宮。我見他始終袒護那賤人,又與他吵了一架。那夜他竟然告訴我,今生今世,他唯一喜歡的,便是那女人。不管她是否做了對不起他的事。嘿嘿,那賤人負他如此,他竟依然這般癡心不渝。我傷心憤怒之下,說了絕情賭氣的話,回了龍宮。從那以後的十四年裡,我再也沒有見過他。”
“四年前,他托巡海夜叉告訴我,要帶纖纖回昆侖山見她母親一見。我沒有理他。沒想到他西赴大荒,便捲入蜃樓城之爭,下落不明,生死難測。”她目中泫然,低聲道:“我找了他四年,什麼也沒有尋見。嘿嘿,拓拔,那日在東海上瞧見你,我還真以為是他轉世呢。”
拓拔野、蚩尤黯然不語,被她那低徊的言語,重新勾起對蜃樓城的回憶。辛九姑在洞角渾身顫抖,滿臉抑鬱猶豫,終於忍不住大聲說道:“妖女,這原是西王母囑託的秘密,不能公之於眾,但我決不能這般任你污蔑聖女。不錯,纖纖確實是西王母的女兒,但即便是我,也不知道她的父親竟是科大俠。十五年前,聖女突然要進白金洞閉關修行,族人只道是她在修行極深的仙術。過了九個月,某天夜裡,白帝突然叫醒我,說是有一件極為秘密的事需要我幫忙。”
“我隨著他進了白金洞,才發覺聖女竟是臨盆生產。白帝便是要我做這產婆來了。我雖然驚駭,但是聖女對我恩重如山,若非她從前相救,我被那負心漢子遺棄後早就不想活了。不管是什麼事我也願意為她去做。將纖纖接生下來之後,我便將她藏在隔房裡,每日哺養。這秘密守了近三個月,那金族長老的兒子丹參又來騷擾我,我拼命抵抗之下,不小心觸動機關,移開了隔板,讓他瞧見了纖纖。那畜生極是奸猾,立時想通了纖纖乃是聖女的女兒,便以此要脅我,將我,將我玷污了……”
辛九姑憶及往事那醜惡一幕,忍不住流下淚來,面上憤怒、羞恥交集,顫聲道:“我只道這畜生得了便宜便會守口如瓶。豈料他竟又以此要脅聖女,日夜糾纏。那日蟠桃會上,他又要脅聖女,倘若不從他,他便要將這秘密公之於眾。聖女想以緩兵之計周旋,便將他帶入房中。”辛九姑指著龍神怒道:“豈料被你這妖女一攪局,弄得更為糟糕。聖女無奈之下將他殺死。而你…而你竟又從我懷中將纖纖搶走!我幾日之內,兩次負聖女所托,所以才在長老會上自己頂下罪狀,編出那禽獸丹參與我相戀,遭到拋棄殺他洩憤的謊言。若非聖女極力救護,我早被殺死,怎能在湯谷苟活今日。”
辛九姑胸口起伏,極是激動,大聲道:“你說聖女要伏殺科大俠,這決計不可能。她冒著天大的風險,將纖纖生下來,這種情意還值得懷疑麼?若非她被丹參纏住,必定會與科大俠相會!”
龍神冷笑道:“說的好聽。她會為了科大哥拋棄聖女之位麼?倘若會,又何必這般躲躲閃閃,遮遮攔攔?”辛九姑怒道:“聖女是族中聖位,怎能為一己之私令全族蒙羞?”龍神突然格格而笑,花枝亂顫,正待反唇相譏,忽聽水晶棺內傳來輕輕的呻吟聲。
眾人大驚,既而大喜,圍身上前。只見纖纖柳眉微蹙,臉上滿是頗為痛楚的神色。龍神面色登緩,微笑道:“再過一夜,她便可醒啦。”拓拔野等人大喜,蚩尤顫聲道:“已經完全恢復了麼?”龍神傲然笑道:“那是自然,否則要龍珠幹嗎呢?她的真氣還會比從前強上幾分呢。”
拓拔野、蚩尤心中歡喜不能自抑,龍神輕輕的歎了一口氣,道:“走罷,將她帶回屋裡好生照顧。可別讓她再死第二次啦。”拓拔野臉上一紅,應諾稱是。抱起纖纖與眾人朝洞外走去。九姑悵然若失,心中百感交集,怔立半晌方才緩緩的跟了出去。
陽光眩目,晴空媚好,眾人心中那抑鬱悲涼之意一掃而空。遠處龍族群雄與湯谷群雄早已頗為熟稔,歡聲笑語,聞達千里。
拓拔野將纖纖口中的鮫珠輕輕的取出來,交與真珠,微笑道:“多謝你了。”鮫珠淺碧流離,其中猶有一個淡淡的纖纖身影。那是她殘留於內的魂靈。真珠蒼白的臉上泛起暈紅,低頭接過鮫珠,目光中又是溫柔又是淡淡的哀傷。明日起,六侯爺與盤古等人便要領軍攻打水妖與黑齒軍,幫助鮫人複國了。但她的心中卻不知為何沒有那般的歡喜。滄海茫茫,今後她還能不能瞧見這張溫暖的笑臉呢?
她不敢直視拓拔野的眼神,生怕被陽光和他的笑容刺痛淚腺。微微一笑,轉身隨著姥姥朝海上走去。
翌日清晨,拓拔野突然被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驚醒,驀地坐起身來。眺望窗外,天空黛藍,海面漆黑。東邊彤雲滾滾,裂縫處金邊如帶。正是朝陽將出未出時。
忽聽外面傳來嘈雜喧鬧之聲,有人喊道:“纖纖聖女不見啦!”
拓拔野大驚,跳將起來,狂奔出屋。禦氣飛掠,轉瞬間便到了辛九姑房外。屋內屋外人頭聳動,語聲鼎沸。龍神、蚩尤等人也已盡皆趕到。人人臉上俱是擔憂凝重的神情。
九姑面色蒼白,木坐椅中。龍神伸手遞給拓拔野一張羊皮紙。上面用胭脂石寫了幾行小字,正是纖纖的字跡。“九姑,昨日在棺中,我其實早已醒來了。你們說的話,我全都聽見了。原以為爹爹死後,你和拓拔大哥是我唯一的親人。沒想到我還有一個娘親。你說的沒錯,喜歡上一個人的感覺便是生不如死,那天聽見拓拔大哥說的話,原已覺得生無可戀。但是現在不同了,我要去找我的娘。不管走多遠的路,我一定要找到我的娘親。”
拓拔野全身大震,羊皮紙險些脫落。轉頭望去,蚩尤也是面色蒼白。此去昆侖何止萬水千山,路程艱險自不必說;大荒眼下又值大亂,她一個少女孤身遠行,以她脾性,兇險可料。兩人對望一眼,心中焦慮如焚,同時浮起一個念頭:無論如何,一定要儘快找到纖纖。倘若勸說不得,也得將她安全護送到昆侖山去。
龍神歎道:“早知如此,昨日便當在她身上塗上千裡子母香。她取走了雪羽簪,以雪羽鶴的翼力,現在當還在東海之上。你們乘坐十日鳥快去追罷。這裡之事由我做主,不必擔心。”
拓拔野與蚩尤心下大安,與赤銅石等人略為交代數句,便並肩奔出屋去。
海上彤雲綻破,紅日噴薄。西邊天際,風起雲湧,碧波淼淼。他們要乘鳥飛翔,穿越蒼茫東海,重歸大荒。
第四卷 第四章相見時難
午後時分,春末的陽光暖暖的照在平陽河上,微波粼粼。河邊垂柳依依,花香鳥語。日華城內最大的驛站就在這平陽河旁。從驛站東面視窗向外眺望,正好可以瞧見巨鱗木與梧桐樹掩映中的黃色城牆。一條齊整的青石板大道從城門口拐彎延伸到驛站。兩旁楊樹挺拔,樹葉碧翠。暖風拂面,滿城飛絮。
日華城是木族三大城之一,城牆雄偉,乃是黃鋼岩石砌成,堅固美觀,稱絕天下。城內多楊樹、巨鱗木與梧桐,故又稱“三樹城”。城外萬頃良田,北面依山,南面伴水,富甲東南。所居之地又是東南交通要衝,木族最大的官道便穿城而過。日華城三萬人家,俱多殷實,故而其時有“神仙也羨日華人”之諺。
城主句芒,乃是木族兩大魔法師之一,尊號木神,族中威望之高,僅次青帝與大長老。四年前青帝忽然消失無蹤,迄今杳無音信。一年之後,族中將行長老會公選,而傳聞句芒便是第一人選。倘若如此,則日華城便可成木族新都。雖是傳言,卻令城中百姓頗為振奮,街頭巷尾議論之事莫非如此。而新聞話資彙集來源處,自然便是南來北往客歇腳聊天的驛站。
此時驛站之內早已坐了許多人,多是木族各地的城使,經此向南,往木族太湖雷澤城為木族另一大魔法師雷神賀壽。雷神亦是明年青帝的有力人選,是以各城城主亦不敢有絲毫怠慢,盡皆派遣親信贈予重禮。
眾人正興致勃勃議論路上的新鮮事,忽然有人笑道:“哎喲,有人賣柴火來了。”眾人向窗外望去,只見兩個少年從城門口走來,一個少年格外高大結實,肩上扛了一株斷木,那斷木少說也有數百斤重,但由他扛來絲毫不見費力。但扛著如許大的斷木招搖過市卻頗為出奇。另外一個少年腰上插了一枝珊瑚笛子,俊秀灑落,滿臉微笑。
眾人這一路上目睹聽聞的怪事多了,自不將這情景放在眼中,曬然一笑,繼續口沫橫飛,高談闊論。那兩個少年徑直進了驛站,在西南角*窗處坐下,招呼茶水,凝神傾聽。時而交換眼色,微微一笑。
他們自然便是拓拔野與蚩尤。
兩人從東海至此已有十餘日,一路打探纖纖消息。但所經之處,眾人瞧見他們騎乘的十日鳥與蚩尤背上的苗刀,無不變色逃逸。苗刀乃是木族第一神器,六百年後重見天下,竟然在一陌生少年的身上。此事重大,自然令他們既驚且疑,奔跑報信。是以兩人不但絲毫沒有打聽著纖纖的消息,反而成了木族眾人的眾矢之的。三日之內,連連遭遇三支追兵。兩人尋人心切,不願糾纏,以辟易為主。到得後來,索性將那巨大的苗刀藏入巨木之中,由蚩尤扛著提氣禦風奔行。
自小耳濡目染,蚩尤對於木族城邦的典故傳聞瞭若指掌,知道日華城繁榮,其驛站更是方圓千里內消息最為靈通之地。當下由拓拔野查詢《大荒經》,趕將而來。
兩人凝神聚意,將眾人的說的每一句話聽得清楚分明。只聽一個瘦小漢子道:“你們倒說說,明年的青帝之選,究竟誰的勝算更為大些?”另一個面色蒼白的男子陰陽怪調的說道:“古侯聲,我瞧誰都有可能,就你們淄木城單城主沒這福分啦。連家裡的三個老婆都管不過來,還管天下麼?”眾人轟然大笑。那古侯聲卻不生氣,笑道:“他***,陰陽鬼,你知道個屁,家裡老婆就好比族裡的長老,能尊重長老的那才能做青帝哪。”眾人哈哈大笑道:“是極是極,單城主家的長老果然長得老得很。”
古侯聲嘿嘿笑道:“單城主自然沒有這個野心,可是你們的主上可就不同啦。宗春紹,這些日子你們馬城主隔三差五的往青藤城跑,這城裡長老家的房子,可都看夠了吧?”一個中年長須男子微笑道:“房子倒沒有瞧夠,只是單城主的臉倒是瞧夠了。每次都被單城主搶先一步,慚愧慚愧。”眾人又是哈哈轟笑。
拓拔野與蚩尤聽了片刻,便心下了然。他們在討論明年推選青帝之事。似乎除了木神、雷神之外,尚有四個城主也是頗被看好的人選。而眾城使之間也因此互相拆臺譏嘲。那淄木城的單定與冷光城的馬司南,俱是木族頗為出名的人物,當年與喬羽也有頗深的交情,但忌憚青帝,蜃樓城之戰時都未敢派遣援兵。
蚩尤聽到這二人的名字,臉上稍起怒意。拓拔野感覺到他念力的波動,洞悉其心,微笑著傳音入密道:“想要小小地報仇那還不簡單,只需明年攪了他們的局,不讓他們稱心便是。嘿嘿,先聽聽他們還講些什麼。”蚩尤聞言,想到“攪局”也不由起了頑皮之心,覺得破壞他們的好事的確好玩的緊,心下怒意大減,微笑著喝了一口茶。
那宗春紹道:“這推選青帝之事,看中的是威望與能力,無論是誰,需得能團結全族上下,令人心服口服才行。”眾人點頭稱是。宗春紹道:“其實最有實力的人選,咱們大夥兒也心知肚明,除了木神和雷神,只怕是沒有第三人啦。”一個老者點頭道:“這話說的是,除了他們兩位,要想找出大夥兒都打心眼裡佩服的,可就沒有了。但是他們兩位誰能做青帝之位,眼下還難說的很。”
古侯聲笑嘻嘻道:“孔老君,依我看木神的可能性最大。早十幾年他就是公推的東方第一魔法師,管理城邦的能力又出眾的很。你瞧這日華城裡,風調雨順,老百姓安居樂業,嘿嘿,這等太平景象,想不服都不成。”陰陽鬼又怪聲怪氣的道:“我瞧未必吧?雷神的雷澤城那也是富庶得緊。再說,你們沒聽說空桑仙子轉世給雷神送聖杯之事麼?”
聽得“空桑仙子”四字,拓拔野登時一凜,與蚩尤對望一眼,心中均道:“難道空桑仙子終於還是回大荒了麼?”眾人轟然,有人奇道:“原來你也聽說了麼?我這一路上也是聽許多人說過此事。”眾人譁然道:“空桑仙子轉世?當真麼?那又是誰?”陰陽鬼道:“我可沒有瞧見,但這一路上的村民都在傳揚此事。說是瞧見一個天仙似的姑娘騎著當年空桑仙子的雪羽鶴……”
忽聽!啷一聲脆響,眾人掉頭望去,只見那兩個古怪少年滿臉怪異的表情,似乎又是狂喜又是驚慮。那背著巨木的少年,已將手中的茶碗捏得粉碎,鮮血自指縫流下,卻絲毫不自知。另外一個少年罵道:“他***,老闆,你這是什麼貓尿茶?快給少爺換壺好的來!”那背著巨木的少年也喝道:“再拿這等難喝的東西,老子就不是捏碎你的碗,而是拆你的房了!”
眾人見他們兇神惡煞,自己重任在身,不便招惹,都紛紛轉過頭去繼續談論。驛站茶倌趕忙過來,為兩人換碗上茶。蚩尤适才聽得陰陽鬼說的那“空桑仙子轉世”分明是纖纖,心中劇震之下,真氣蓬然,竟將茶碗震碎,所幸拓拔野隨機應變,沒有引起眾人疑慮。暗呼慚愧。
兩人心中驚喜交集,暗暗擊掌,側耳傾聽。那陰陽鬼續道:“空桑仙子被流放湯穀,已有兩百多年了,縱然不死也是老太婆啦。看那姑娘長相,又決計不是空桑仙子。那不是空桑仙子轉世又是什麼?”眾人嘖嘖稱奇。陰陽鬼道:“最為出奇之事還不是這個,聽說那空桑仙子轉世前些日子竟然到雷澤城登門拜訪雷神,送了一件寶貝給他做賀禮。”他突然壓低聲音道:“聽說那寶貝便是族裡的神器長生杯!”
眾人盡皆變色,孔老君皺眉道:“長生杯失蹤已有三百餘年了,難道竟在空桑仙子手中?只怕這消息有假罷?”陰陽鬼變色道:“嘿嘿,難道我騙你不成?實話說罷,雷神府中有我的好友,他們可是親眼瞧得分明!”眾人面色更為凝重,相覷不語。
拓拔野與蚩尤心中大奇,搜腸刮肚想了半晌,也想不出纖纖離開古浪嶼時帶走了什麼杯子,難道群雄中有誰藏了這麼個寶貝,被她拿去了不敢吱聲麼?即便如此,她尋母心切,又為何改道將這杯子送與素不相識的雷神?兩人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但心中隱隱覺得十分不妥。
宗春紹沉吟道:“倘若果真如此,那便是說雷神有空桑仙子轉世相助,又有本族失而復得的聖杯。嘿嘿,明年的青帝推選,只怕勝負難料了。”古侯聲嘿然笑道:“這倒有趣的緊,短短十數日內,憑空跳出個空桑仙子轉世,又跳出個羽青帝轉世。”眾人中有些人大驚道:“什麼?”古侯聲詫道:“你們不知道麼?前幾日在百葉城附近,許多人瞧見兩個少年騎著十日鳥,背著長生刀。百葉城主還派了幾批人馬去捉拿呢!”他面色懊惱,訕笑道:“他***,早知你們不知道,我便不說了。嘿嘿,這苗刀要是讓我們單城主拿著了,那青帝之位只怕也有得一搏啦。”
眾城使臉上瞠目結舌,驚疑不定。苗刀乃是木族第一神器,倘若被任一個青帝候選人拿著,那都是極強的砝碼。有人咽了口口水,突然抓出信鷹,匆匆寫了幾行字,放飛窗外。眾人如夢初醒,紛紛取出傳信靈獸,往自己城邦放行。一時之間,鷹飛鴿舞,鳥聲震天。
蚩尤傳音入密,笑道:“他***,沒瞧出我這般受歡迎。我看明年倒不如去爭這青帝之位罷了。”拓拔野心中一動,喜道:“蚩尤,你說的是!倘若你以青帝轉世的身份攪局,奪得這青帝之位,那蜃樓複城,還不是指日可待麼?”蚩尤此話原不過是玩笑,但聽拓拔野這般一說,立時心神大震。兩人對望一眼,慢慢的浮起笑容,心中又是興奮又是期待。
此時驛站之外龍獸震吼,車輪轔轔。眾人轉頭望去,又是一行人走了進來。
為首一人乃是一個紅發赤足的美豔女子。陽光中她款款而入,黑絲長袍鼓舞不息,身姿妖嬈,若隱若現。腰肢扭舞之間,一個淡青色的彎角韻律的擺動。那張妖冶絕世的臉上秋波流轉,淺笑吟吟,耳稍兩隻小蛇卷舞曲伸,紅信吞吐。萬千風情,眩目神移,連這午後的陽光也相形暗淡無光。
拓拔野“啊”的一聲,胸口如遭千鈞重擊,天旋地轉,刹那間喘不過氣來。想要起身呼喊,卻腳下酸軟,張口無聲。狂喜、激動、憂傷瞬息湧上心頭。周身氣血狂湧,如巨浪拍岸,那聲聲重擊都在他胸腔積堵,化成一個無聲的呐喊。眼淚袋子,我終於又看見你了!
※※※眾人變色屏息,心跳如鹿,萬千眼光齊刷刷的盯在雨師妾的身上,只覺喉嚨乾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刹那間驛站內寂然無聲,只有窗外那聲聲鳥啼伴著雨師妾衣衫窸窣之聲,摩擦得眾人心中又酥又癢。
雨師妾格格一笑,對著窗邊的一桌人,彎腰柔聲道:“這裡有人坐麼?”那聲音慵懶柔媚,消魂刻骨,眾人聽得心神劇顫,心道:“倘若能讓她在我耳邊這般輕輕的說上一聲,便是立時聾了我也願意。”就連那鬚髮如銀的孔老君也張大了嘴呆呆的望著,手中的茶碗突然落地。鏗然脆響,將眾人從迷蒙中驚醒。那桌六人宛如大夢初醒,站起身來連聲道:“沒人沒人,請坐請坐。”站得太急,登時將桌上的茶碗盡皆碰倒,潑了一身。
雨師妾掩嘴格格而笑,玉蔥似的的手指間,紅唇如花,貝齒勝雪。那六人看的呆了。周圍眾人惱妒不已,只怨自己挑位置時太也沒有先見之明,大呼倒楣。
眼見眾人癡迷之態,蚩尤皺眉不語,心中鄙夷。忽然感覺到身側拓拔野的意念急劇波動,真氣鼓舞,登時大驚,轉頭望去。卻見拓拔野滿臉狂喜激動、張口結舌的神色,比之先前得知纖纖消息,竟不知強了何許倍。正自詫異,突然心頭一凜,恍然大悟:“是了,難道這妖女便是拓拔從前所說的雨師妾麼?”首次看到拓拔野如此失態,不禁暗暗好笑。驀然心下又是一沉:“這小子對妖女如此迷戀,難怪對纖纖薄情了。”想起纖纖傷心自盡之事,對雨師妾登時起了莫名的厭憎之心。
拓拔野心中激動,喉中如被什麼堵住一般,發不出聲來。雨師妾那柔媚的聲音就在耳邊激蕩,巧笑嫣然,宛如夢幻。心潮洶湧,熱淚突然模糊了視線。耳邊忽然聽蚩尤嘿然道:“拓拔,定下心來。”一道溫暖的真氣從背上傳入自己經脈,暖洋洋遊走全身,焦躁狂喜之心立時大為平定。心中一凜:“是了,她此行必有原因。先看看還有誰與她一道來。”
丁零琅琅一陣脆響,雨師妾身後又走上來三人,走在最前的是一人穿著暗紫長衫,頗為俊俏,只是木無表情,一時間辨別不出究竟是男是女。手腕、腳踝都套著晶瑩透明的鈴環,嗆然悅耳。耳朵、鼻子上也鑲嵌了兩個極為精美的玉石細環。雪白的長髮用三十六隻銀環套住,行走之間,搖曳飄舞。
第二個是一個美貌少女,鳳眼斜挑,輕紗蒙面。但那眉目之間,卻是說不出的抑鬱和哀傷。拓拔野心中一動,覺得好象在哪裡見過一般,但一時記不起來。心中又老是記掛雨師妾,不能靜心回想。忍不住又往雨師妾身上望去,忖道:“不知她現在瞧見我,會是怎樣?”心中溫暖,嘴角牽起一絲微笑。視線再也不能從她身上移開去。
最後一個乃是身高十尺,獅鼻闊口的巨漢,他進門之後,只能弓腰而行。那大漢彎腰等得不耐,大步上前將那六個漢子同時提將起來,喝道:“走不動了麼?老子送你一程。”,雙臂一振,遠遠的丟了出去。然後逕自坐了下來。
眾人大驚,眼見那大漢如此橫蠻,都大為不忿。紛紛起身,手按刀柄。雨師妾格格笑道:“哎喲,真對不住。六位英雄,可摔疼了麼?”那六人本已撞得骨骼散架,椎心疼痛,直欲跳起拼命,但聽得這嬌媚溫柔的聲音,登時周身酥軟,那疼痛立時煙消雲散,笑道:“不疼不疼,坐得久了,正好活動活動筋骨。”
這廳中眾人,無一不是走南闖北、見多識廣的使者,但震撼于雨師妾的容光風情,竟心旌搖盪,不能自已。直到雨師妾四人坐下之後,瞧見她那如火紅發、淡青蒼龍角,才有人突然想起傳聞中顛倒眾生的雨師國主,失聲道:“你是龍女!”此言一出,眾人登時心中大駭,面面相覷。自四年前蜃樓城之夏以來,水木兩族大為友好,但彼此之間,終究心存芥蒂。不知雨師妾遠赴東南,所為何事,眾人心中登時起了疑慮。
雨師妾嫣然一笑,正待說話,突然肩頭一顫,全身仿佛僵直了一般。她的臉徐徐朝拓拔野的方向別轉些許,又立時頓住。拓拔野從斜後側望去,瞧見她的臉色突然變得雪白,耳上的催情蛇蜷縮不已。意念凝集,可以感受到她那陡然波動的念力。
拓拔野驚喜,難道她已嗅覺到自己身上的氣味了麼?熱血登時湧上頭頂,心狂跳起來。
但雨師妾凝結了片刻,卻緩緩地掉過頭去,低聲與那紫衣人談笑。廳中眾人也逐漸回過神來,卻仍是忍不住往她身上瞧去。先前的話題竟再也沒有人提起,仿佛所有的興趣都被這妖嬈多情的龍女所吸引。
拓拔野心中砰砰直跳,只等著雨師妾回眸,但她始終沒有轉過頭來。瞧著她與那不男不女的紫衣人低頭密語,頗為親密,拓拔野的心中突然又酸又苦,慢慢的沉了下去,心想:“難道她已經聞不出我的味道了麼?”登時心如針紮,忍不住大口大口喝了半碗茶。
蚩尤瞧著他失魂落魄之態,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心道:“這小子當真是著了妖女的魔了。哼,這妖女水性揚花,又哪及得上纖纖萬一?拓拔當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想到纖纖一腔柔情盡數縈系在拓拔身上,微感苦澀。當下凝神傾聽眾人言語。但眾人不知是顧及雨師妾,還是為其所迷,都極少交談,只顧偷偷的從眼角裡偷瞄龍女。偶有交談,也是味同嚼蠟,不知所云。
拓拔野一時間竟將纖纖之事忘得一乾二淨,眼中耳內,盡是雨師妾的音容笑貌。見雨師妾半晌依舊沒有轉過頭來,心中酸楚,突然一拍桌子大聲道:“堂倌!你這茶怎地還是又餿又酸,難道還是老貓的隔夜尿麼?”他這一聲故意叫得極為響亮,用足真氣朝雨師妾耳中傳去。眾人嚇了一跳,紛紛掉頭,惟獨雨師妾動也不動,宛若沒有聽見一般。
那鳳眼少女瞥了拓拔野一眼,突然蹙起眉頭,輕輕的“咦”了一聲,眼波中又是迷茫又是困惑。
拓拔野卻渾然不見,瞧著雨師妾如磐石般絲毫不動,優雅的低頭啜茶,心中一陣急劇的酸痛,忖道:“相隔四年,她終究是將我忘了。”突然心中一動:“是了!我怎地這般愚笨,這四年裡,我的聲音早已完全變了,她哪能辨別得出。”心中登時重新歡喜起來。片刻之間,患得患失,悲喜交替。
那堂倌忙不迭的跑將上來,給拓拔野換新茶,賠笑作禮,卻見他熟視無睹,只是直楞楞的瞧著前方,忽而皺眉,忽而微笑,不由呆住,苦笑著望著蚩尤。蚩尤揮揮手讓他下去,又瞪了眾人一眼。眾城使被他那淩厲的目光一掃,不由得心下發寒,紛紛轉回身去。
蚩尤被拓拔野弄得有些不耐,心道:“這小子為了這妖女婆婆媽媽,真是不長進。”正要說話,卻見拓拔野嘴唇微動,心中一凜:這小子終究沉不住氣了。
拓拔野原本要比蚩尤沈穩鎮定得多,但是見著雨師妾之後,心潮激湧,竟然方寸大亂,判若兩人,喜怒樂哀溢於言表。眼見雨師妾始終沒有瞧見他,再也按捺不住,朝著雨師妾屏息凝神,傳音入密道:“眼淚袋子,我…我是拓拔野,你還記得麼?”心下緊張之極,竟然有些口吃。
雨師妾仿佛沒有聽見一般,在那紫衣人耳邊淺笑低語,相談甚歡。倒是那鳳眼少女始終直勾勾的盯著拓拔野,蹙眉不語,似乎在冥思苦想。
拓拔野一顆心不斷下沉,反復說了幾遍,雨師妾都紋絲不動,依舊巧笑嫣然。那柔媚的笑聲此刻聽來竟是說不出的刺耳。他心中驀地一陣淒苦,不住的想:“她是已將我忘了呢?還是故意裝做不認得我?”只覺得胸腔窒堵,抑鬱不暢,那股酸疼逐漸變為刀絞般的陣痛,和大霧般空茫的悲涼。
難過之下,心緒紛亂,竟想立時起身,到她身邊質問。蚩尤知其心意,連忙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將他硬生生拖在了椅子上。
那鳳眼少女突然“啊”的一聲,霍然起身,指著拓拔野嬌叱道:“我記起你是誰了!你便是數次三番羞辱十四郎的臭小子!”
拓拔野立時恍然,記起四年前蜃樓城破之日,曾與十四郎及這少女打過照面,當時自己怒極之下,還乘隙輕薄過她。難怪适才見她之時,總覺得在哪裡見過一般。心中微驚,但立時恢復平靜,隱隱間竟還有一絲如釋重負的莫名快意。
眾人被她這一聲驚喝駭了一跳,紛紛朝拓拔野望來。那紫衣人也木無表情的朝他望來,眼中閃過一絲奇怪的神色,突然精光暴射。拓拔野此時心中竟反而大為平定,淡然微笑,對所有的眼光都熟視無睹,只是直直的凝望著雨師妾紅發似火的背影。
不知過了多久,雨師妾終於緩緩轉過頭,眼波流轉,凝固在他的身上。
那張春花般嬌媚的臉上又是愛憐又是歡喜又是淒傷。那淡淡的微笑,深深的酒窩,分不清是悲是喜是怨是憐的眼神,瞬息間將拓拔野捲入暈眩的漩渦。窒息迷亂之中,她那溫柔而略帶沙啞的聲音,在耳邊心裡繚繞回轉:“小傻蛋,姐姐的暗示瞧不出來麼?這裡危險得緊,快逃走罷。”
※※※相別四年之後,這竟是雨師妾對拓拔說的第一句話。
适才方甫走進客棧,她便隱隱有一種極為奇妙的預感,這種預感便宛如當日在東始寒潭,月夜沐浴,初識拓拔野之時一般。當她坐在桌前,春風穿窗過堂,那縷熟悉而又久違的男性氣息鑽入鼻息,撕心裂肺的疼痛與狂喜,如同一柄利刃刹那間將她的五臟六腑全部劈成寸斷。那一刻她幾乎便要喜極而泣,不顧一切的轉身朝那朝思暮想的情郎狂奔而去。
然而她不能。
自從四年前蜃樓城之夏以來,拓拔野便一直是水族追緝的重犯。而在她身邊的這個紫衣人,乃是黃河水伯冰夷。冰夷這個名字三年前還無人能知,但三年之後已經位列水族十大大幻法師之首。自從科汗淮之後,這是唯一一個少年得志,竄升如此之快的人物。雖然年紀輕輕,神秘莫測,但他的魔法之高卻超乎想像。否則以燭龍行事之謹慎,也決計不會讓他負責這一次的任務。
她唯一能作的,便是竭力收斂自己的情感。雖然這咫尺天涯的每一刹那,都讓她感覺比這四年還要漫長。當她聽見拓拔野那一聲大叫,那陽剛而磁性的嗓音令她禁不住便要回頭去看看,相別四年,他究竟已是怎生模樣。幾年深埋的相思,仿佛都在這一刹那破土而出,瞬間肆虐蔓延,摩雲參天。
但她終於不敢。
聽到拓拔野傳音入密的時候,體內突然爆發的陣陣痙摩的劇痛讓她險些要彎下腰去。若非多年的修行,使她費盡周身念力彈壓住淚水與欲望,她早已崩潰于這種甜蜜而痛苦的折磨。
她多麼希望拓拔野立時離開呵,但又生怕他真的離開。人海茫茫,這樣的邂逅,會不會成為一種永訣呢?
當此刻,她竭力調整好所有的呼吸,緩緩轉身望見拓拔野的時候,淚水終於還是忍不住流了出來。
拓拔野微笑著坐在角落裡,透過窗子,陽光正好照著那張光芒四射的臉。俊逸的眉毛,閃閃發亮的眼睛,那溫暖而又滿不在乎的笑容。一切仿佛變了,又仿佛沒變。她的心忽然平靜下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歡愉與寧靜。
窗外陽光燦爛,春風煦暖,悠揚的白絮卷著落花,在藍空與碧樹之間自在的飄舞。四年後的春末下午,她在日華城的驛站與拓拔重逢。
拓拔野心中溫暖甜蜜,幾欲爆裂。突然之間仿佛萬縷陽光全部照在自己身上,周身上下充滿了充沛的力量。直想起身昂首狂嘯,將那歡喜之情傳達四海八荒。他微笑著搖搖頭,凝望著雨師妾,傳音入密道:“今日就算有天羅地網,我也決計不走。”
雨師妾見他語氣堅決,鎮定自若,心中泛起異樣的柔情,似乎第一次發覺,他已不再是當日那稚嫩少年。雙頰之上,竟不知為何突然變得滾燙。再也說不出勸他離開的話來。心中打定主意,只要冰夷一動手,自己便是拼了性命不要,也要將他救離此地。
廳中眾人驚疑的望著拓拔野與雨師妾視線交合,無語微笑,隱隱之中都察覺到那詭譎而曖昧的氣氛。瞧著雨師妾那嬌豔欲滴的俏臉,光彩照人,竟比先前還要美豔三分。
紫衣人冰夷木無表情的望著拓拔野,突然道:“若草花,你沒有認錯麼?”聲音竟然嬌柔悅耳,仿佛少女一般。那鳳眼少女盯著拓拔野,蒼白的臉上突然泛起紅暈,低聲道:“就是他,決計錯不了。”冰夷淡淡道:“既是如此,那便請他隨我們回北海做客吧。”
話音剛落,那巨漢便起身離座,大踏步上前,探手往拓拔野衣領上揪去。拓拔野仿佛沒有瞧見一般,動也不動,依舊望著雨師妾微笑。雨師妾嫣然一笑,正待出手,卻微微怔住。
那巨漢手指探伸到距拓拔野頸子三寸處時,突然聽到眾人失聲驚呼,有人冷冷道:“滾回去罷。”衣領一緊,自己竟被離地抓起,小雞似的拋了出去。
眾人瞠目結舌,只見那扛巨木的少年站在拓拔野身邊,傲然斜睨。這十尺高的巨漢竟被他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單手橫著提起,高舉過頂,拋飛出去。
巨漢重重的撞在牆上,登時梁木簌簌,塵土飛揚。他哇哇大叫著跳將起來,如泰山壓頂朝蚩尤猛然飛撞去。蚩尤哈哈笑道:“當真是不識好歹。”左臂一掄,單拳擊出。一道蓬然綠光從拳上倏然奔舞,以雷電之勢重重的擊在巨漢身上。“撲”的一聲悶響,那巨漢沖天飛起,“格喇喇”的撞破屋頂,破雲而去。
驚呼四起,塵土漫舞。灰濛濛一片中,只有拓拔野、雨師妾、冰夷三人動也未動。
眾城使挾帶各自的禮物,飛也似的四下奔逃,翻窗越門,朝街上奔去。四周百姓眼見一個龐然大物撞破驛站屋頂,直飛上天,俱是驚呼迭迭,佇足觀望。那龐然巨物飛到半空,停了片刻,又急速下落,“咯嚓”一聲壓斷了一根粗壯的巨鱗木樹枝,又“吃噶”一聲撞破了一個竹棚,摔在地上。塵土飛揚,那巨漢跳了起來,叫道:“好大的力氣!”突然僕倒,再也動彈不得。
蚩尤許久未曾這般痛快的打過一拳,仿佛自纖纖離島西行以來的鬱悶都隨這一拳瞬間釋放,說不出的舒坦。昂首振臂,仰天狂吼,屋頂的斷木登時應聲轟然掉落。
雨師妾嫣然道:“小傻蛋,你的朋友當真厲害。”拓拔野微笑道:“咱們走罷。”目不斜視,起身朝雨師妾走去。若草花“啊”的一聲,朝後退了一步,胸口起伏不定,臉上紅潮更盛。卻聽那紫衣人冰夷淡淡道:“想到哪裡去?”嬌婉動聽的聲音倏然在拓拔野右耳邊響起,與此同時,一道妖異的真氣如萬蛇交錯,離合纏旋,自右前方閃電般攻來。冰寒徹骨,滿室如冬。
黑影一閃,濃香襲人,雨師妾格格笑道:“法師手下留情。”纖纖素手如花綻放,真氣激舞,將那冰寒妖異的真氣盡數擋住。“哧”的一聲輕響,紫氣繚繞,半空突然凝結一層冰霜,甭散碎裂。雨師妾低吟一聲,朝後疾退。拓拔野大驚,搶身伸手將她攔腰抱住。
方甫觸及那柔軟腰肢,便覺一股強盛的冰寒真氣猛然襲來,迅速由指尖傳達周身經脈。促不及防之下,竟然被震得退了幾步。心中微驚:“這陰陽人好生邪門。”凝神聚氣,氣海如潮,將那妖異的真氣瞬息逼退。抱住雨師妾,身形疾轉,借勢將她身上經受的寒氣一一卸散。低頭望去,只見她眼波溫柔,嘴角含笑,嫣紅的嬌靨之上,罩了一層淡淡的冰霜。被他真氣一激,化為細細的水珠,飄搖掉落。
雨師妾歡喜道:“小傻蛋,原來你的真氣已經這般強啦。”
冰夷悄然立在牆角,白髮如雪,鈴鐺嗆然,歎息道:“龍姑,你這是何苦?”蚩尤雖不喜雨師妾,但見她适才為了拓拔野,倉促間竟捨身格擋,對她癡情也不由起了一絲敬意。移步擋在兩人身前,冷冷地凝望著冰夷,護體真氣瞬間爆漲,碧光流舞。
雨師妾微微打了個寒戰,微笑著傳音入密道:“傻瓜,你還不是他的對手,快走罷。只要我擋著,他決計不敢對你怎樣。”拓拔野心旌搖盪,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低頭往她那顫動的雙唇上吻去。
香唇柔軟,丁香暗渡。雨師妾低低的發出一聲歡愉的呻吟,全身癱軟,雙手懶洋洋的勾在他的脖頸上。那溫膩濃郁的體香如海浪般卷席包裹,登時將他吞沒。拓拔野用盡周身力氣,緊緊將她抱住,腦中轟鳴一片,周圍一切仿佛都變成了紛飛的碎片。猛烈的相思猶如烈火,瞬息噴薄。
一團又一團的烈火迅疾竄燒全身,在他的咽喉處崩爆,化作聲聲喜悅的喘息。他的貪婪的吸吮著那甜蜜而柔軟的舌尖,在陣陣的顫動中,席捲每一處香甜的肌膚。當他親吻那冰冷的耳垂,小蛇蜷縮,那滾燙的臉頰烙痛他心靈的深處。這一刻,他是如此粗暴又如此脆弱。
突然,一顆冰冷的淚珠滑過她的臉頰,流入他的耳中。
拓拔野抬起頭來,凝望著雨師妾。她溫柔的微笑著,輕輕的拭去眼角的淚珠,低聲道:“你當真將我的淚珠掛在胸前呢。”拓拔野微笑道:“可惜你給我織的衣服破啦,只能穿在裡面。”雨師妾眨眨眼,吃吃笑道:“是麼?讓我瞧瞧。”手指微勾,挑開他的領口,臉上忽然變得滾燙,竟然有些害羞起來。
廳內塵土猶未散盡。窗外陽光燦爛,樹葉沙沙作響。龍獸嘶鳴,蹄聲如織,有人遠遠的喊道:“城主就快來啦。”
雨師妾面色微微一變,低聲道:“你快走罷,否則就來不及啦。”拓拔野正要答話,突然有人笑道:“貴客光臨,未能及時相迎,恕罪恕罪!”笑聲雄渾浩蕩,震得眾人雙耳轟隆作響。
※※※突然管弦齊奏,樂聲大作,有人長聲道:“木神到。”驛站大門緩緩盡開,一行翠衫少女嫋娜碎步,魚貫而入。其後又有十余青衣樂師悠揚吹奏,徐徐行入。眾人分列兩旁,目不斜視,樂聲頓止。
一個青衫男子翩然而入,拱手笑道:“句芒接駕來遲,萬請龍女、法師恕罪。”只見他頭戴碧紗罩,面如冠玉,斜眉入鬢。三綹青須,隨風飄飄,顧盼之間,神采飛揚。竟是個神仙也似的人物。
蚩尤心下微驚,難道他便是木神句芒麼?自幼曾聽父親說,木族除了青帝靈感仰之外,武功魔法第一的人物,便是日華城木神句芒。沒想到今日竟然遇上了。正尋思間,那句芒目光突然一轉,正好與他視線撞個正著。
句芒目光一閃,又瞥了他背上巨木一眼,面色微變,眼中精光大盛。蚩尤只覺一股鋒銳無匹的真氣閃電般劈來,心中一凜,護體真氣又漲三分。心道:“此人碧木真氣果然厲害。”
冰夷淡淡道:“木神躬身親迎,折殺冰夷。”句芒哈哈大笑,瞟了角落中的若草花一眼,雙眼中光芒一閃即逝。見她臉色雪白,扭過頭去,便微微一笑,轉身望著雨師妾笑道:“相別五年,龍女風姿更勝從前,這不是羨殺神仙麼?”雨師妾格格笑道:“木神也是越來越年輕啦,再過幾年豈不是要喊我姐姐麼?”兩人相對大笑。
拓拔野心中微微不悅,卻發覺雨師妾右手背負,在他掌心上反復寫下兩個字。凝神感受,竟是“快走”。他微微一笑,也用手指在她柔嫩的掌心寫道:“一起走。”雨師妾微微擺手。
句芒瞥了拓拔野一眼,笑道:“龍女,這兩個少年英雄也是你們帶來的麼?”雨師妾格格一笑,正要回答,卻聽冰夷道:“自然不是。萍水相逢而已。”句芒微笑道:“是麼?我正奇怪水族之中,怎會有碧木真氣如此強霸的英雄。”冰夷淡然道:“碧木真氣麼?這倒當真出奇的很,木神不妨自己問問他們。”施施然坐了下來。
他忌憚雨師妾,終究不願親自動手,聽得木神弦外之音,自然樂得順水推舟。
蚩尤哈哈大笑道:“陰陽人,你倒乖巧,自己不動手,想要借刀殺人麼?”冰夷置若罔聞,慢慢啜茶。雨師妾抓住拓拔野的手,又反復寫了“快走”二字。拓拔野將她手指輕輕合起,握在自己的掌心。
句芒笑道:“兩位小兄弟,能將那巨木中的東西給句芒一觀麼?”蚩尤面對強敵,心中燃起熊熊烈火,傲然道:“有本事便來取吧。”
句芒微笑不語,朝前緩趨兩步,突然衣袖鼓舞,碧綠真氣蓬然四溢。拓拔野、蚩尤登時感覺一股狂風巨浪也似的無形真氣瞬息劈頭蓋臉,急卷而下,頃刻間將他們壓得呼吸不得。心中大駭,當下凝神聚氣,猛地將那山嶽般沉重的氣浪朝上推起,借勢朝後疾退,勉強沖出那真氣的層疊包圍。
兩人對望一眼,始知今日遇上了生平從未見過的勁敵。不敢再有任何輕敵之意,凝神聚氣,凜然戒備。
句芒目中閃過訝異之色,微笑道:“果然是少年英雄。”他這一記“移山填壑”力勢萬頃,隨意而發,極是突然,原以為至少可令這兩個少年立時屈膝跪下,豈料竟被他們瞬間反彈。這兩少年真氣之強,實是匪夷所思。心中驚疑更盛。
雨師妾格格笑道:“木神你也有趣的緊,竟然屈尊和兩個孩子較勁麼?倘若傳揚出去那可真成了笑話啦。”句芒微笑道:“龍女有所不知,這位少俠身上竟有敝族羽青帝的碧木真氣,背上所負的巨木中,又似乎有極為霸道的神器。事關全族,不得不問。”
句芒瞧著拓拔二人,微笑道:“只要二位將這巨木中的東西留下,說清事情原委,願走願留,句芒決不為難。”一邊說話,一邊踱步上前,衣裳獵獵鼓舞,氣勢如山嶽汪洋。那真氣竟如雨後春筍,節節攀升,成倍成倍的增長。每行一步,拓拔野二人便覺得那排山倒海壓迫而來的真氣又強了十分。體內真氣竟被壓制得動彈不得,只能隨著他的步伐,一步步朝後退去。
片刻之後,隱隱可見一道巨大的綠色真氣,在兩人頭頂勻速旋舞,一點一點的朝他們彈壓下來。驛站之內的碎木瓦礫竟如被渦漩所吸,緩緩的捲入其中,就連窗外白雪似的飛絮也悠悠揚揚的卷舞入內。
那道真氣越來越強,隱隱約約可以聽見風雷之聲。雨師妾花容微變,隨著拓拔野朝牆角退去,凝神辨析,只待一有機會便出手相援。
拓拔野二人心中驚駭越來越盛。四年來兩人在東海之上未遇強手,破水妖三大水師、伏流波夔牛之後,頗有坐井觀天之意。今日竟被這句芒手足不抬,便壓得盡處下風,始知天外有天,那妄自尊大的少年心性登時大斂。
但兩人都極為好強,遇挫不餒,反而激起強烈的好勝之心。意守丹田,真氣渾身遊走,尋隙反擊。
拓拔野心道:“無論如何,今日也要和雨師妹子一道離開此處。但此人深不可測,那冰夷又非善類,倘若硬拼只怕難以全身而退。眼下先機盡失,節奏被他掌控。需得先擾其心志,亂其真氣,伺機反擊。”當下氣運丹田,哈哈大笑道:“既然你這麼想知道,告訴你又何妨?他便是六百年前的羽青帝轉世,今日來此,便是要輔佐雷神登上青帝之位!”
句芒面色大變,這幾日探子接連傳報苗刀重現大荒,今日方進驛站,便感受到蚩尤身上那強霸的碧木真氣與一道極為奇異的神器靈力,那靈力宛若傳說中失蹤六百年的木族第一聖器長生刀。心中驚喜不言而喻。倘若果真是苗刀,且為自己所得,則明年的青帝之選,更是勝券在握。眼下聽這少年話語,竟似是果然如此。但他們若是當真輔助雷神,則事態盡變。一時之間,竟意念浮搖,真氣稍散。
拓拔野大喝道:“蚩尤!動手!”真氣爆舞,乘隙閃電般躍起,斷劍嗆然出鞘,一道白光以驚天裂地之勢朝句芒電斬而下。與此同時,蚩尤大喝一聲,那根巨木爆炸開來,青光飛舞,苗刀如狂龍飛電。“砰”然巨響,樑柱瓦礫粉碎迸散,驛站瞬息崩塌。
塵煙曼舞,街上行人尖叫奔走,門外龍獸受驚嘶吼狂奔,立時踩死數人,撞倒兩株巨鱗木,沖出城去。一時間城門內外一片騷亂。
混亂之中,突然樂聲奏鳴,鏗然悅耳。幾道人影沖天飛起,穿林過河,瞬息間便無影無蹤。
拓拔野緊緊抱著雨師妾,提氣禦風疾行,兩旁樹影倒掠如飛,驚鳥四起。
陽光眩目,光影班駁。他倏然躍出茂密樹蔭,又忽然穿入橫亙枝椏,仿佛海豚穿波逐浪,瞬息千里。身後蚩尤呼嘯而來。
雨師妾環手抱住他的脖頸,突然翻身到了他的背上,突然咬住他的耳垂,吐氣如蘭,格格笑道:“能從句芒手上逃走,姐姐還真小看你啦。”拓拔野心中暢快,哈哈笑道:“有你在,我可沒有心思打架啦。只好逃之夭夭。”
蚩尤笑道:“他***,若不是你撒腿就跑,我非要殺個痛快。”他适才一刀逼退句芒,豪興正起,便被拓拔野傳音入密喚走,頗有不甘之意。雨師妾搖頭笑道:“你們也太小看他啦。從驛站逃出是被你們瞅了空子,要想逃出他的掌心那還早哩。”
話音甫落,前面突然卷起一陣狂風,林木傾搖。“格喇喇”巨響聲中,枝飛葉舞,飛砂走石。有人哈哈笑道:“龍女當真是我知己。”
拓拔野大驚,左腳驀然勾住一棵樹枝,倏然旋轉,在枝椏處立住。蚩尤則躍上枝頭,踏在兩片樹葉上,起伏跌宕。
前方空曠處,樹木寥寥,木葉飄飛。一個青衣男子負手而立,滿臉微笑,溫文爾雅,赫然便是句芒。
第四卷 第五章苗刀無鋒
句芒負手微笑而立,襟裳飛舞,長須飄飄。那隨意灑落之態,由拓拔野眼中看來竟是無懈可擊。巍然如山嶽,莫測如汪洋。氣勢恢弘,雖身在下方,卻宛如在萬仞崖頂俯瞰他們一般。被那精光暴射的眸子一掃,兩人心中突然遍生寒意。
陽光絢爛,樹葉紛飛,周圍樹木以一種奇怪的韻律傾搖擺舞。拓拔野、蚩尤只覺那股奇異的浩蕩真氣宛如從萬木滋生,洶湧倍長,四面八方壓迫而來。刹那間兩人仿佛陷身狂濤巨浪,有些身不由己。連腳下枝葉也開始隨著句芒真氣的節奏緩緩擺動。
雨師妾傳音入密道:“句芒的長生真氣極為厲害。你們倘若再不動手,只怕便沒有出手的機會啦。”拓拔野、蚩尤修行“長生訣”四年,雖未大成,但對其中原理卻瞭若指掌。木族“長生訣”真氣與其魔法一般,都是著重“生長”訣。即借助天地間萬物的木屬靈性,納其靈力為己用,環環相生,永不涸止。
這三人都是修行長生訣的高手,但經驗之老道,運用之熟巧,相去萬里。句芒顯然已出神入化於此道,利用這樹林中無窮無盡的木屬靈力,納入自己真氣之中,倍增倍強。
句芒微笑道:“非分之物還是不要得的好。放下苗刀,我決計不難為你們。”語聲中仿佛有一種魔魅之力,在兩人耳邊嗡嗡震響,難受已極。蚩尤猛地氣運丹田,哈哈大笑道:“說的妙極,非分之物,你還是莫得的好。”突然反手拔刀,手與刀柄方一交接,幾道碧光立時從那綠鏽斑斑的青銅刀鋒上疾閃而過,旋舞流轉,沒入蚩尤右臂經脈。刹那間刀手宛如合為一體,青光暴舞,眩目已極。
蚩尤昂首狂呼,一道碧色氣浪從口鼻之間沖天而起,長笑道:“他***紫菜魚皮,你瞧瞧這刀是誰的本分之物?”苗刀迎風怒斬,龍吟海嘯,青光如狂龍出海,立時將四面八方那籠罩的碧木真氣擊得激湧開來。
句芒笑容不改,心中卻是大為震駭。難道這小子竟是天生木靈,可以禦木通神麼?或者當真是羽青帝轉世之身?心中登時泛起寒意。
拓拔野意念如潮,感受到對方意念突然波動,真氣遮天蓋地之勢稍有鬆懈,心中大喜,意念所及,真氣飛舞,那斷劍無鋒嗆然出鞘,倏然在手。青灰色的劍鋒在陽光下閃過奪目的白芒,劍氣沖天。笑道:“斷劍無鋒,專門砍柴。朽木句芒,快來受死。”
句芒面色微變,笑容也突然凝結。那鐵劍雖然鏽跡斑斑,且斷了半截,但那靈力與劍氣鋒銳無匹,極為強烈,定是丟失了兩百餘年的神器無鋒無疑。心中既驚且喜,難道上天如此眷顧,竟派了這兩個小子將木族丟失數百年的兩大神器,一齊送到他的手中麼?心花怒放,險些便要大笑出聲。
拓拔野、蚩尤乘他心中狂喜,真氣潰散之機,齊齊越起,縱聲長嘯,一左一右,朝他夾擊而去。拓拔野斷劍直刺,真氣透過劍身,急速前沖,化為鋒銳無匹的劍氣,直指句芒眉心。蚩尤雙手握刀,青光怒舞,橫掃千軍。
兩道青光如蛟龍呼嘯,急電奔雷,刹那間狂風亂舞,樹木突然斷折。
兩人配合無間,降龍伏獸數以百計,但卻是頭一次共同對戰超一流的強敵。心中又是緊張又是興奮,彼此可以感受到那狂野喧囂的念力,如脫韁野馬肆意奔騰。
句芒微笑道:“苗刀無鋒,嘿嘿。”長袖揮舞,一道碧幽幽的真氣瞬間漲爆,如同一個綠色的光球破空飛舞。“轟”的一聲,先與那斷劍劍氣迎面相撞,那沖天劍芒登時縮斂。拓拔野只覺一道強勁已極的氣浪迅息透過劍尖,沖向自己經脈。大驚之下右臂疾轉,在半空一個筋斗,卸避開來。
雨師妾“啊”的一聲,撫住胸口。雖然明知拓拔野已非當日那處處需要她保護的少年,但仍是情不自禁的擔心,緊張憂慮,竟勝過自己親身對決。
那光球既而右轉,“呼”的一聲撞在苗刀上。青光四爆,那光球突然化做帶形真氣,隨著句芒的手指!挑,閃電般纏繞,朝蚩尤手臂奔去。周圍林木急劇搖曳,那道真氣突然大了十余倍,宛如層層鐵索,將蚩尤手腕纏卷,朝外奪去。
蚩尤喝道:“想搶麼?沒那麼容易!”真氣陡然沖到右臂經脈,肌肉猛然膨脹,“撲”的一聲悶響,句芒那道真氣竟被震散。
句芒贊道:“好!”突然嘖嘖歎道:“兩位如此大好身手,何不加入日華城,做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他心中穩操勝券,雖對這苗刀、無鋒志在必得,卻不急不緩。雙袖揮舞,漫天真氣卷引狂風,樹木搖擺,落葉遮天蔽日。
拓拔野笑道:“老木妖你身手不錯,何不加入轉世青帝麾下,做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朽木雖不可雕,但燒燒火還是可以的。”足尖疾點,禦風奔行,抱劍朝他沖去。蚩尤哈哈笑道:“正是。你既是木族大魔法師,見了轉世青帝還不跪下領命?這般沒上沒下,成何體統?”苗刀十字怒斬,青光縱橫,樹木迸裂亂舞。
雨師妾又是擔心又是歡喜,時而蹙眉,時而微笑。一雙妙目從始至終都凝注在拓拔野的身上。心道:“小傻瓜,真不知天高地厚,這般光景還愛胡說八道。”嘴角卻忍不住微笑。卻不知拓拔野這些年大為成熟,那浮脫的少年脾性早已大減,他這般戲謔句芒,一則是為了將其激怒,亂其心志;二則是與雨師妾久別重逢,心中歡喜,不知不覺之間,自己又宛如變成了四年前的那個少年。
拓拔野、蚩尤兩人心意相通,一邊刀光劍氣,淩厲縱橫,一邊唱和搭檔,橫加戲謔。但那句芒卻氣定神閑,微笑不語,單袖揮舞,輕描淡寫便將兩人的進攻化解開去。三人轉眼之間便交手數十回合,句芒依舊只守不攻,他不動如山,真氣如狂風卷舞,拓拔二人始終在三丈開外,攻不進來。
拓拔野、蚩尤心中越來越驚,句芒雖然只守不攻,卻仿佛一直在進攻一般。那密不透風的磅礴真氣,隨著狂風不斷增生,遇強更強,將他們壓得頗有窒息之感。蚩尤的苗刀每一記都有開山裂石之力,但觸著他的真氣,便宛如泥牛入海,空空蕩蕩。兩人空負一身氣力,卻無處使將。
拓拔野突然心中一凜,“是了!這定是‘長生訣’中的‘風生浪’!我們鼓起再大的風,都宛如替他起浪。攻擊力越大,反彈力便越大,再加上這四周樹木的靈力,他不費吹灰之力,便可以越來越強。”他對長生訣早已爛熟口訣,但於其中若干至為艱深處,尚沒有真正參詳透徹。便如這“風生浪”,如何借他人之風,起自己之浪,而反攻於人,始終不得甚解。眼下與木神句芒苦鬥之時,身處其中,突然領悟。
突然又想到當日在風雷海苦鬥姬淚垂之時,她便以那定海神珠借助海水之力,將自己彈壓住,自己真氣越強,被定海神珠反彈的力道也就越強。歸根結底,亦與這“風生浪”有異曲同工之妙。
拓拔野冷汗涔涔:“這老木妖真氣極強,又通曉長生訣,在這林海之中與他對抗,那便如同在汪洋之上與定海神珠對抗一般。”當日他因勢力導,隨形變化,打敗姬淚垂雖非僥倖,卻有兩個極為重要的原因。其一、他的真氣遠在姬淚垂之上。其二、姬淚垂其時正全力進攻。眼下這句芒真氣絕不在自己之下,並且以守為攻,有勢無形。他縱然想隨形變化,也無邊無跡可尋。
蚩尤驀地一聲大吼,雙手反握苗刀,斜劈而上,青光吞吐三丈餘,狂掃電舞。
“轟隆”巨響,四周十餘丈內猶如爆炸一般,樹木激迸橫飛,斷枝如雨,巨石土塊沖天暴射。地上陡然裂開一道兩丈餘深的裂坑,如遊蛇般隨著那道強烈的青光急速蜿蜒延展,朝句芒沖去。
拓拔野大驚,暗呼不好。只見那道青光閃電般撞上句芒無形真氣牆,登時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光芒爆漲,如巨浪般瘋狂回卷。自己登時便被狂暴的沖天氣浪瞬息掀起,騰雲駕霧般飛了出去,重重的摔在巨鱗木上。雖有護體真氣及時彈護,仍然眼冒金星,全身劇痛。
蚩尤從地上跳將起來,擦了擦嘴角的血絲,不怒反笑,哈哈道:“他***紫菜魚皮,老木妖果然有些門道。”
雨師妾失聲驚呼,俏臉雪白,閃電般奔到拓拔野身邊,一迭聲道:“你沒事罷?”拓拔野瞧她花容失色,淚眼惶急,笑著捶了一下樹幹道:“我沒事。這棵老樹忒可恨,好端端的來撞我。”雨師妾破涕為笑道:“胡說八道。你不撞它它怎生撞你?”
拓拔野心中突然一動,登時大喜,抱住雨師妾輕輕一吻道:“好姐姐,你說的對!我不撞它它又怎生撞我!”跳了起來,笑道:“蚩尤,無風不起浪。咱們不颳風,且看他怎麼作浪。”
當是時,背後驀然冷風陣陣,遍體侵寒。拓拔野、蚩尤忽覺周身雞皮疙瘩都冒了起來,情不自禁的打了個冷戰。轉身望去,斜陽入林,樹影班駁。一個白髮飄搖的紫衣人分花拂柳,悄然走來。手腕足踝,鈴環叮噹,說不出的悅耳,說不出的寂寞。
※※※冰夷的鈴環隨著白髮悠然飄舞,叮然聲中,隱伏著某種奇怪的韻律。那股冰寒徹骨的真氣,隨著鈴環的節奏徐徐擴張。人猶在數十丈開外,但那刀鋒般銳利的真氣卻已迫在鼻息。在驛站之中,以雨師妾的魔法功力,竟連冰夷的一掌都有些承受不起,此人的莫測,亦令拓拔野暗暗心驚。由此時他所散發出的真氣來看,其勢妖異淩厲,變幻無端,深得玄水真氣之三昧。
拓拔野與蚩尤對望一眼,倒抽一口涼氣。前有木神句芒,後有水伯冰夷,刹那間他們又重新陷入當世兩大超一流高手的包圍之中。句芒僅以巍然氣勢,便令他們無所適從。再加上這個神秘的冰夷,他們要想從這樹林中突圍而出,實是難如登天。狂傲剽悍如蚩尤,有一瞬間,心中也不由泛起寒冷的懼意。
句芒微笑道:“龍姑,你還是勸勸這兩位小兄弟罷。正是春木傲岸之時,何必如此執著,自取滅亡?”雨師妾嫣然一笑,歎道:“木神可太抬舉我啦。這小傻蛋素來就是不聽話的緊,你要他往東,他偏生往西。我可沒有法子啦,只能瞧他怎麼辦我便跟著怎麼辦罷。誰讓這般我喜歡他呢?”
她眼見形勢危急,再也顧不得任何忌慮,索性落落大方說將出來。款款轉身,瞥了冰夷一眼,抿嘴笑道:“你們要這刀呀劍的,我可管不著。可是若是傷了他一根寒毛,我便不依。”語聲溫柔俏皮,仿佛在撒嬌一般。
句芒一楞,哈哈笑道:“龍姑果然真性情。”搖頭歎道:“若非這一刀一劍關係全族上下,我又何必與兩個孩子為難?”心想:“這妖女素好男色,顯是又被這小子迷了魂竅。嘿嘿,不傷他毫毛,我便取不得苗刀無鋒麼?”心下打定主意,右手一彈,一個淡綠色的翡翠轉輪從袖中旋轉飛出,嗚嗚作響。
雨師妾微笑著傳音入密道:“小傻蛋,小心啦。這句芒的法寶轉生輪,也是木族的神器。好象能催生萬物木屬靈性,厲害得緊。”拓拔野點頭微笑,傳音道:“蚩尤,這次只要能逃得出去,便算是我們贏了。”蚩尤點點頭,揚眉笑道:“拓拔,陰陽人還是爛木頭,你先挑吧。”拓拔野笑道:“斷劍專砍朽木,這老木妖自然歸我啦。”他大踏步上前,無鋒劍斜斜舉起,遙指句芒眉心。
蚩尤轉身斜睨冰夷,哈哈大笑道:“你倒乖巧,將這不男不女的怪物留給我麼?”將苗刀扛在肩上,昂首傲立,滿臉不屑的神情。
冰夷宛若沒有聽見一般,在一株楊樹下立住,楊花飄舞,從他四周掠過。他低頭輕輕的吹掉粘在衣袖上的一絲楊花,雪白的長髮優雅的在空中劃過一個緩慢的圓弧,三十六隻銀環突然飛散,長髮如波浪般鼓舞。雙袖開處,手如蘭花輕拂,三十六隻銀環在風中迴旋環舞,忽聚忽散。冰寒真氣隨之變化不息。
句芒笑道:“拓拔少俠,領教了。”突然狂風大作,四周砂石沖天而起,樹木急速搖擺。那只淡綠色的翡翠轉生輪繞著他的手指飛轉不已,隱隱可見無數道碧綠的光弧離心甩飛而出。那道道光弧卷引狂風,逐漸形成節奏統一的巨大光旋,嗚嗚呼嘯。四周樹木枝葉搖舞,仿佛有絲絲綠氣被捲入其中。
他先前以勢淩人,蓄勁不發,旨在試探虛實;現下勝券在握,又與拓拔野一人對戰,立時全力以赴,務求一舉奪得苗刀與無鋒。這一“天地轉生”竟以全身念力,施法轉輪,再輔助碧木真氣,催生木靈,發揮最大的威力。
滔滔真氣如萬頃汪洋刹那倒注,在拓拔野周圍形成氣勢萬鈞的巨大漩渦,聚力於其右臂握劍的手腕上。拓拔野只覺右腕仿佛被巨力突然擰轉,倘若不隨之轉動,便要立時斷折。大駭之下,周身真氣瞬息流轉,因勢力導,如陀螺般橫空疾轉。
但那轉生輪真氣極強,又倍生倍長,以他雄渾無匹的真氣,竟也如沉溺汪洋,一時間竟隨波逐浪,窒息驚駭。體內真氣繞轉之速,竟似永遠超趕不上那轉生輪,為其所制。手腕越來越緊,忍不住便要撒手丟棄斷劍。
雨師妾站在數丈開外,雖未被轉生真氣捲入,卻仍可感覺那強力激旋的凜冽真氣,耳邊風聲隱隱,眼前綠光縱橫,無數絲縷碧氣從樹梢草地游離漂移,納入那轉生光旋之中。眼見那轉生光旋越來越強,拓拔野卷溺其中任意旋轉,右臂如被絞擰一般,心中憂懼焦急,那兩條催情蛇也隨之蜷縮吐信。
蚩尤雖然背對拓拔野,但瞧見瞬息間綠光飛舞,光怪陸離,背後真氣如颶風卷席,心中也咯!一響,幾乎忍不住回頭望上一望。然而那妖邪詭異的冰寒真氣在他四周變幻游離,宛如千萬隻毒蛇伺機待發,令他芒刺在背,不敢與輕易的鬆懈之意。
冰夷木無表情的望著蚩尤,雙手交叉於胸,纖細的手指詭異的曲張,三十六隻銀環聚散離合,相互碰擊之時發出丁冬悅耳的聲響。如雪山春瀑,寒穀幽泉。聲聲交織,仿佛在彈奏無形的古琴。蚩尤的耳廓隨著聲響移動變化,雖然他絲毫不懂音律,卻也覺得那樂聲說不出的好聽,宛如瀟瀟春雨敲擊他內心深處,彙聚成溪,在他周身經脈徐徐流轉。通身涼爽暢快,體內真氣也開始隨著那節奏奔流起來。
恍惚中,冰夷空茫的眸子突然變得有生氣起來,如春水碧波,蕩漾流轉。那張冰雪般的臉顏也突然融化,盈白嬌嫩,紅唇似火。臉上緩緩的漾起嬌媚的笑容,眉目之間,情意綿綿。那張臉如同水中倒影,不斷搖曳幻化,又逐漸變成了纖纖的笑靨。似乎是纖纖顧盼嫣然,柔聲細語。蚩尤心中大顫,驚喜不已,便想緩步朝她走去。腦中突然有一個小小的聲音在說道:“拓拔!她喜歡的是拓拔呀!”
那冰涼的韻律絲絲脈脈,幽然滲透,朝著他丹田氣海彙集而去。蚩尤迷蒙之間,突然心中一凜:“險些著了這妖人的道!”當下立時凝神聚氣,心中澄明,“轟”的一聲將那冰寒的樂律從耳中清除。氣海真氣猛然膨脹,隨脈激湧,將侵入體內的妖氣寸寸逼退。縱聲大笑道:“陰陽人,憑你這張海膽臉,也配施這等惑魅之術麼?當真可笑之極!”笑聲中真氣霸冽浩蕩,四周業已壓迫下來的冰寒真氣突然朝後退散。
冰夷雪白的臉上突然泛起桃紅,那空茫的眼中突然閃過驚訝惱怒之色。他的“魔音幻影”雖非其最為凶霸的武功魔法,但幾年來對戰之時屢屢奏效,不戰而屈人之兵。适才乘著蚩尤擔憂拓拔野,稍一分心之機鍥入,原已滲入其經脈之間,只待進入氣海,不料卻被蚩尤立時反擊逼退。這少年瞧來狂野剽悍,卻原來也機警細心。那強韌的意念力與雄沛的真氣都令他為之震驚。
蚩尤想到被這陰陽人魅惑以纖纖幻象,心中暴怒,突然升起淩厲的殺機。狂笑聲中,真氣急速流轉,周身碧光旋舞。一道刺眼的綠光從苗刀上劃入手腕,周身經脈仿佛被碧光映照,一閃即逝。蚩尤雙臂握刀,飛旋疾斬。狂風怒嘯,氣勢威猛如山崩地裂,正是當年羽青帝所創的“神木刀訣”。
遠遠望去,一道碧光在斜陽中電斬而下,漫天的淡白色的冰寒真氣突如水波劇蕩,周圍樹木都倏然如水中倒影,搖曳變形。“哧”然細響,刀光破空處紫氣彌漫,冰霜四濺,那無形的真氣罩被這驚天動地的一刀瞬息破入。
那道閃電般的刀光挾帶滾滾風雷,猛劈冰夷。青光狂飆般卷舞。
冰夷十指交叉,衣袖獵獵。那三十六隻銀環倏然聚合,盤旋飛轉,一道白光從環環中間穿梭繚繞,蜿蜒如白色巨蛇。那條銀環光蛇蓬然怒舞,猛地將那刀光緊緊纏繞住,首尾朝外分扯。鏗然脆響,刀光竟似被瞬間絞扭。
蚩尤只覺一道陰柔強烈的真氣猛然將手中苗刀向外纏奪,自己情不自禁的被那吸力朝前拖去。突然心中一動,喝道:“陰陽人,這苗刀便送給你!”真氣迴旋,苗刀脫手飛起,沖天龍吟。
句芒見那苗刀如青龍飛天,呼嘯而去,心中微微一驚,那橫旋狂舞的轉生輪光旋真氣也隨之稍稍一滯。拓拔野念力如織,立時大喝一聲,聚神於腹內定海神珠,真氣如河流匯海,急速聚合。真氣在那定海神珠處聚匯之後,立時沿著那轉生光旋相反方向,飛速旋轉。
與此同時,林中突然響起一聲蒼涼而怪異的號角聲。巨鱗木下,樹影閃爍,陽光碎舞。雨師妾斜舉蒼龍角,仰頸長吹。黑色絲袍紛飛如浪,紅發如烈火跳躍。雪白的赤足在夕暉中盈白透明,宛如冰雪。與那纖細的腳趾相距不到三丈處,翠綠草皮四下翻卷,突然“吃”地裂開幾條巨大的裂口?
※※※蒼龍角那蒼涼而詭異的響聲方甫響起,眾人便覺有一絲麻癢煩躁之意從胸腔經喉,往頭頂貫去。眾人心中一凜,立時真氣調聚雙耳,凝神激鬥。
拓拔野心中默誦“風生浪訣”,真氣自定海神珠處急速匯流旋轉,逆向飛旋。磅礴真氣瞬間撞上那轉生輪的光旋,“轟”的一聲巨響,綠光激爆,巨大的氣浪將拓拔野撞得沖天飛起。轉生輪嗚嗚迴旋,光芒陡減。句芒輕飄飄的朝外翻出,長袖卷舞,將轉生輪納回袖中,失聲道:“定海神珠!”
拓拔野借助定海神珠的神力,施展“風生浪”,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巧借轉生輪之力,才將句芒擊退。但饒是如此,自己也被那反撞之力擊得氣血翻湧,險些經脈滯堵。心中對這句芒的真氣魔法,更是起了驚佩之意。哈哈大笑道:“我的法寶多的是,老木妖,怕了嗎?”轉身在林木間穿梭辟易,一邊借助定海神珠自護,一邊尋思破解轉生輪之道。
卻聽蚩尤突然喝道:“十日齊飛!”那苗刀在空中“呼呼”亂轉,突然一道紅光從刀鋒處閃過,既而青光激閃,眩目無匹。忽然怪叫震耳,風聲僕僕,十隻火紅的怪鳥從苗刀中展翼怒飛而出!
十日鳥呀呀怪叫聲中,急風暴雨般朝冰夷圍攻而去,二十只巨翼掀起滔滔氣浪,尖喙齊張,十道烈火如箭怒射。冰夷雙手招展,三十六隻銀環突然如花崩散,冰寒之氣“絲絲”作響。那十支烈火箭突然頓住,瞬間被冰雪所裹,火焰凝結,帶著冰霜雪柱,嗆然落地。十日鳥嗚呀怪叫,被那森冷無匹的真氣擊得朝後飛舞。立時又拍翼猛擊。這十日鳥乃是木族聖禽,極為兇猛,翼力千斤,一時間冰夷也莫能奈何。
蚩尤凝神聚氣,一道碧光在眉目之間迴旋閃舞,照得鬚眉皆綠。右臂霍霍揮舞,一脈真氣自氣海直達五指,碧光縱橫,苗刀隨之在空中突然轉向,大開大合,隨意自如,刹那間朝冰夷連斬三十六刀。
他在故意失刀之後竟能立時解開十日鳥封印,並以氣禦刀,突施反擊。其念力、真氣實在匪夷所思,膽量之大,也令冰夷微微蹙眉。但他依舊徐急隨心,以手禦環,以環禦氣,將蚩尤的猛烈進攻一一化解。
正激鬥間,只聽雨師妾那蒼龍號角越來越詭異淒烈,鬼哭狼嚎。眾人雖有真氣護耳,仍是說不出的難過,那狂躁鬱悶之意逐漸又爬將上來。
林中狂風卷舞,漫天樹葉遮天蔽日。夕陽已逐漸西沈,號角悲淒淩烈,更添詭異蒼涼。樹木“格拉拉”脆響,登時又斷折了數十株。林中忽生白霧,四下彌漫。冷風颼颼,號角聲中隱隱聽見有猛獸嘶吼。
雨師妾黑色絲袍飛舞不息,紅發飄舞,雪白的赤足輕輕朝後退了兩步。草地上那突然裂開的幾道裂縫“各拉”一聲,又陡然如遊蛇般蜿蜒裂開十餘丈。幾道黑色的煙霧嫋嫋的升騰上來。從那裂縫中隱隱傳來怪異的吼聲。
眾人只覺腳下大地突然開始震動起來。綠草貼著地皮傾搖亂擺,震動越來越大,仿佛有千軍萬馬狂奔而來。突然之間,四周傳來風雷般的嘶吼與蹄聲,交織紛遝,震耳欲聾。茫茫白霧之中,暮色冰涼,鼻息之間盡是腥臭之氣。
蚩尤、拓拔野正遊走激鬥,忽聽雨師妾傳音入密道:“別打啦,快到我身邊來。”兩人大喝一聲,竭盡全力將對手迫退一步,閃電般撤退,一左一右立在雨師妾身側。十日鳥怪叫聲中,苗刀光芒如電,瞬息回到蚩尤手中。
當是時,狂風怒嘯,白霧崩散,吼聲、蹄聲、樹木傾倒之聲、大地震動之聲交相纏織,宛如怒海狂濤,將林中五人卷溺其中。
突然大地迸裂,響聲如爆,黑霧沖天射起,腥臭刺鼻。迷蒙中聽見怪異的狂吼聲,無數黑影從道道裂縫中激竄而出。蚩尤青光眼瞧得分明,那無數黑影盡是生平從未見過的怪獸,身形如虎,遍身鱗甲,尾如竹節鋼鞭。目閃紅光,獠牙盈尺,巨口張處黑霧噴吐。
蒼龍角急促刺耳,如密雨殘荷,險灘急浪。那諸多怪獸狂聲嘶吼,在雨師妾三人身側環遊奔走,如春江怒水,將句芒、冰夷隔離在十丈之外。
拓拔野、蚩尤正驚喜間,又聽樹木塌崩,蹄聲如潮,四面八方都響起驚天動地的吼聲。白霧繚繞,忽有一隻巨大的刀牙獅猛衝而出,既而黑影憧憧,如狂風怒浪。無數怪獸圍湧而來。
刹那之間,林中樹木傾折大半,象龍獸、刀牙獅、龍馬、龍獸、獅虎、怒犀、黑熊等無數凶怪野獸仿佛從天而降,在鬼哭狼嚎的蒼龍號角中發狂奔騰,圍繞雨師妾奔走,既而海嘯般朝著冰夷與句芒卷席而去。
空中咿呀亂啼,抬頭望去,無數鳥群如烏雲般黑壓壓的撲將下來,層層疊疊朝冰夷、句芒啄去。
拓拔野大喜,叫道:“好妹子,還是你了得,這些怪獸都被你馴得服服帖帖。”雨師妾輕移號角,嫣然笑道:“可惜就是你這只怪獸馴服不了。”那深深酒窩,風情似酒,刹那間令拓拔野心蕩神移,忍不住伸手抱住她的纖柔細腰,輕輕一捏。雨師妾格格一笑,由他摟住,繼續吹奏那蒼龍角。
蚩尤原對雨師妾並無好感,又因纖纖之故,頗為憎惡。但見她為了拓拔野,幾次三番不惜與族人乃至句芒翻臉,情深意重,心中也不由起了敬意,對她的惡感也越來越淡。心道:“想不到人言水性楊花的龍女,竟是這等重情講義的女中豪傑。”
句芒面色微變,笑道:“龍姑,咱們是老朋友啦,不必如此罷?”長袖如飛,轉生輪嗚嗚飛轉,碧光旋舞,那狂沖而上的獸群觸著碧光,立時血霧噴灑,悲鳴慘呼。但獸群被蒼龍角驅使,如中魔發狂,前赴後繼洶湧衝擊。
雨師妾格格笑道:“句木神,對不住的很,改日雨師妾定然登門道歉。不過以木神之威,這些怪獸豈能難得住你?”號角嗚咽,那地底沖出的鱗甲虎形怪獸怒發如狂,呼嘯著朝句芒與冰夷沖去。怪獸黑霧噴吐,所經之處,木葉蔫枯,花草萎謝。這怪獸乃是穴居於地底的毒獠甲虎,性情兇猛無匹,口中噴射的毒霧極為強烈,群攻之時即使猛!、象獸也無不辟易。
句芒不敢大意,真氣運轉,轉生輪飛舞激旋,瞬息間殺死數十隻怪獸。但那毒獠甲虎聞著血腥味,更加發狂,不知死活的猛衝圍攻,毒霧彌漫,句芒也被迫稍稍後退。他心中惱怒,轉眼看冰夷,卻見他木無表情,似是對雨師妾相助仇敵也無可奈何。
雨師妾乃是水族大魔法師水伯天吳之妹,素來又甚受玄水真神燭龍的喜愛,便連這蒼龍角也是燭龍親手所賜。且身為東海雨師國主,物產豐富,年年進貢之物又大得諸長老喜歡,人緣極好,在水族之中,便如公主一般,地位極尊。冰夷雖然近年竄升極快,很受寵倖,但終究仍是幻法師,地位勢力仍在雨師妾之下。是以雖然雨師妾胳膊外拐,冰夷也不敢如何。
雨師妾笑道:“法師、木神,我們先走一步啦。改日再見罷。”翩翩如飛,拉上拓拔朝南奔去。蚩尤、拓拔哈哈大笑道:“你們慢慢玩罷,恕不奉陪。”蚩尤一聲呼嘯,十日鳥穿過漫天鳥群,!翔俯衝。三人淩空翻越,騎上鳥背,沖天飛起,朝南急速飛翔。
低頭下望,漫漫林海中白霧彌漫,鳥群盤旋。忽然一道強烈的青光沖天射起,血霧飛灑。一道人影方甫躍起,又被密雲般的鳥群捨生忘死的擋住,不得不落了下去。
拓拔野笑道:“有得他們忙活的啦。只是可憐了這些鳥獸。”蚩尤嘿然不語,回想适才之戰,心中百感交集。在東海苦修四年,原以為已可縱橫天下,豈料此次重回大荒,便險些受制於人。忽覺前途荊棘坎坷,還有說不盡的艱難險阻。但他素來堅韌好強,心中迅速又湧起萬千豪情,突然昂首狂呼。拓拔野知他心意,胸中激蕩,也縱聲長嘯。
暮色蒼茫,蝙蝠飛舞。蒼龍角淒洌破雲,隨著十日鳥逐漸遠去,消失在茫茫群山之後?
※※※入夜時分,烏雲蔽月,天上突然下起淅淅瀝瀝的雨來。拓拔野三人逐漸放慢飛行速度,尋找歇腳之處。十日鳥盤旋片刻,蚩尤望見遠處一間殘破的神廟,隱于林木之間。當下三人驅鳥俯衝,穿過一片樹林,徑直飛入神廟之中。
那神廟年久未修,殘破不堪,所供泥神非木族神詆或是聖獸,倒像是當地土地。蛛網橫樑,塵土遍佈,許久沒有人來過了。三人在角落處打掃乾淨,升起火來。拓拔野與蚩尤到林中抓了幾隻肥大的山雞,拔毛洗淨,到廟中燒烤。過不多時,三人便圍坐篝火吃了起來。
拓拔野、蚩尤心情歡暢,談笑間已經各自吃了大半隻,雨師妾瞧著篝火下拓拔野神采飛揚的臉,火光跳躍,雨聲淅瀝,只覺一切宛如夢幻,心中突然又悲又喜,微笑道:“小傻蛋,這些年你過得好麼?”拓拔野笑道:“就象這五味雞腿一般,有時香甜,有時焦苦。”突然傳音入密道:“只是想你的時候便酸溜溜的難耐。”這句話語出真誠,低聲溫柔,聽在耳中說不出的纏綿。雨師妾登時雙頰飛紅,心中甜蜜歡喜,笑啐道:“胡說八道。”想起他竟拿雞腿比喻,不由又格格笑了起來。
蚩尤微微一笑,心想:“他們久別重逢,有好些話要說,還是先避上一避。”當下起身道:“這山雞太不經飽,我去弄些野豬,烤上一烤。”拍拍拓拔野的肩膀,走入細雨之中。
拓拔野瞧他沒入黑暗之中,轉頭眨眼笑道:“現下就剩下我們兩人啦。”移坐到雨師妾身邊,伸手朝她纖腰上摟去。雨師妾全身酥軟,格格笑著避轉開去,吃吃笑道:“小色鬼,夜黑風高的,想幹什麼?”突然雙頰滾燙,竟象個害羞的少女般,心中又是期待又是緊張。拓拔野心中一蕩,將她緊緊摟住,咫尺之距盯著她,目光炯炯,笑道:“想了你四年,你說我要做些什麼?”輕輕的吻在她粉嫩的臉上。
雨師妾嚶嚀一聲,心跳如鹿,全身如棉花般癱軟下來,倒在他的懷中。媚眼如絲,雙頰似火,腦中突然一片迷糊。鼻息中盡是他那濃烈而獨特的男子氣息,絲絲脈脈鑽入九轉柔腸,令她千折百轉,意亂情迷。恍惚中他那滾燙的雙唇刷過臉頰,溫柔地壓上自己的雙唇。那柔軟而肆虐的舌頭強行撬開她的貝齒,肆無忌憚的闖將進來,翻江倒海。當那濕潤的舌尖滑過柔軟的腔壁,她忍不住那崩潰的歡悅,發出一聲哭泣般的呻吟。
雨師妾十幾年來,用妖媚惑術不知迷倒多少蒼生大眾,早已進退自如,心如冰雪,但此刻在拓拔野懷中,突然仿佛又成了當年那不經世事的少女。在驛站之中,被拓拔野吻著之時,蓋因強敵環伺,心中仍有三分清醒。而此時,雨夜篝火,兩人獨處,萬千柔情如洪水決堤,不由渾然忘我,沉溺其中。
不知過了多久,雨師妾才輕輕的推開拓拔野,捋捋淩亂的雲鬢,撫住滾燙的雙頰,笑道:“小壞蛋,四年不見,功夫長進啦。”拓拔野微笑道:“那還不是你在夢中教我的麼?”雨師妾將他耳朵輕輕一擰,似笑非笑,柔聲道:“我瞧是你背著我勾三搭四學來的罷。”
夜雨垂階,篝火溫暖。兩人偎依在神廟裡,拓拔野將這四年際遇一一述說。他原本口齒伶俐,說將起來更是驚心動魄,一波三折。雨師妾雖然明知他定已逢凶化吉,但每到關鍵枝節,仍是忍不住擔憂驚懼,感同身受。拓拔野說到纖纖為他自殺之時,稍稍猶豫,仍然原原本本的說了出來。雨師妾默然微笑,低聲道:“她倒是與她爹爹象得很,都是這般癡情不渝。”拓拔野見她並未吃醋,這才松了一口氣。
雨師妾眼波一轉,微笑道:“她這般喜歡你,你喜歡她麼?”拓拔野未遇見雨師妾之前,心中也無數次問過自己,每一次都想得迷亂不已。有時清楚分明,有時又糊塗混沌。但今日在驛站之中邂逅雨師妾後,突然心中一片澄明,當下吻吻她的髮鬢,低聲道:“我當她便如妹子一般,就好比科大俠對你。這種疼愛與對你的喜歡決計不同。”雨師妾臉上一紅,眼中滿是歡喜的光芒,輕輕的將頭*在他的肩膀上。拓拔野攬住她的香肩,心中歡悅平靜,繼續往下說去。
但說到纖纖身份時,想起這原是科汗淮竭力不讓世人知道的秘密。雖然雨師妾與他、與科汗淮關係都非同尋常,但終究是他人秘密,稍一頓挫,終於沒有說出來。只說纖纖被救醒之後,不辭而別,西赴大荒。
雨師妾點頭道:“原來如此,你們千里迢迢趕到日華城,便是為了找她麼?”拓拔野點頭道:“她脾氣強得很,又素來任性慣了,孤身遠行,只怕會有麻煩。今日在驛站中聽說她被認做空桑仙子轉世,去了雷澤城給雷神送賀禮,當真古怪得很。”雨師妾皺眉道:“去了雷澤城?再過幾日,便是雷神的壽慶,五族都有許多貴客要去賀慶。到時城內龍蛇混雜,她一個姑娘家可危險得緊。”
拓拔野沉吟不語,心中計畫著今晚立時動身。計議已定,心下稍寬,微笑道:“好妹子,這些年你過得怎樣?到日華城來難道是算准了要和我相會麼?”雨師妾格格笑道:“臭美。我這些年看不見你,過得快活得緊,可惜沒過幾天好日子,又讓你撞上啦。”拓拔野笑道:“是麼?”手上用勁,將她纖腰勒緊。雨師妾“哎喲”一聲,吃吃而笑。
這四年她為了這拓拔野,不知吃了多少苦頭,在族中的超然地位也因此下滑。日夜相思,其中酸楚,從為向人傾吐。此時相聚,心中歡喜無限,再也不願回想那些時光。微笑道:“這次南下,我是送若草花到日華城來啦。”
拓拔野道:“若草花?便是今日那個少女麼?”雨師妾道:“便是她。她是我大哥天吳的長女,從小便和我親熱的很。”她歎了口氣,道:“大哥要她嫁給句芒,所以我才一路送她下來。”拓拔野大奇,詫道:“什麼?那句芒瞧來也好些歲數了。這不是荒唐得緊麼?”雨師妾搖頭道:“若草花也不情願,那又怎樣?歸根結底,終究是燭真神的旨意。一個女孩家,能把握自己的命運麼?”拓拔野心中對這少女登時起了憐憫之意。忽然領悟,道:“是了,燭老妖是想支持句芒做青帝麼?”
雨師妾“撲哧”笑道:“傻瓜,無論是句芒,還是雷神,都是極有可能的青帝人選。燭真神自然誰也不想拉下。雷神的壽慶,他可是請聖女前去祝賀呢。”拓拔野點頭道:“這個老妖倒奸滑得很,兩面討好。”
正說話間,忽然火光搖曳,陰風陣陣倒卷而入,雨絲濛濛,在火光中如珠簾散舞。廟外樹林沙沙作響,隱隱聽見獸吼馬蹄。拓拔野伏地側耳傾聽,似有無數人馬正潮水般朝此處湧來。拓拔野笑道:“他***,定然又是那老木妖追來了。”
當下兩人將篝火撲滅,隱身藏到泥像之後。若是句芒親至,這泥像自然阻擋不了他的法眼。二人此時心中喜樂安平,原也無意藏匿。在這泥像之後,倒是不願被人打擾。拓拔野突然心想:“糟了,不知蚩尤眼下在哪裡,千萬別讓他們撞見。”
蹄聲如潮,越來越響,遠遠聽見有人喝道:“仔細搜索,莫錯過一寸地方。”
樹林中潮濕黑暗,斜風細雨,枝搖葉舞。蚩尤坐在一株巨鱗木下,呆呆的抬頭望天。那密密麻麻的枝葉間一片迷茫黑暗,他青光眼雖然銳利,也只能瞧見林梢之上烏雲翻湧不息。
他穿過灌木林,又翻了一座小丘,在這片林中坐定,突然覺得有些淒冷落寞。不知此時此刻,纖纖在做些什麼呢?心中登時有些隱隱作痛。想到拓拔野此時正與雨師妾圍坐火邊,談笑晏然,更是百感交集,又是替他歡喜,又是暗自悲涼。
當年在東海之上,他也與拓拔一般,將纖纖視為妹子,呵護疼愛,沒有參雜一絲其他念頭。後來復仇心切,便留在湯谷,訓練雄兵,一心一意早些複城雪恨,於情感之事,從未多想。但那日相隔一年,海邊初見纖纖,登時被震得失魂落魄,不能自已。於那一刻起,便情根深種,難以割捨。
對拓拔野忍心相負纖纖之事,他雖然隱有怨懟,但心中將拓拔當作親兄弟般,雖有怨艾,見他比自己更為難過,諸多話語便更說不出口。只盼纖纖復活之後,兩人能好合如初。豈料纖纖性烈,一走了之,拓拔野又心另有屬,而那雨師妾情意綿綿,便是自己瞧了,也禁不住有些感動。自己的期願想來也終究是鏡花水月。
他心中分明,纖纖的一腔柔情只怕是永無回復之日了。想到此處,心中大痛,起身昂首挺胸,深深呼吸。在心中大聲道:“喬家兒郎都是頂天立地的男兒,怎能這般婆婆媽媽,糾纏不休。”但想到纖纖孤身獨行,無依無*,頓時又是一陣揪心。
忽然葉木沙沙,風聲簌簌。他耳郭一動,聽見遠遠的傳來輕快而迅速的腳步聲,像是有人提氣飛奔,穿林而來。心中一凜,難道是木妖追來了麼?雙眼微眯,青光暴然。只見遠處樹枝搖曳,果然有人輕飄飄的踏葉疾行。
枝葉間透下的星點微光,灑落在那人身上,倏然閃過。他突然目瞪口呆,全身顫抖,心中如爆炸般的狂喜,幾乎便要大呼出聲。那人身形曼妙,俏臉如花,赫然便是纖纖?
第四卷 第六章真假莫辨
那少女身穿紫羅裙裳,飄飄若仙,瞬息之間便從蚩尤眼前疾掠而過。蚩尤青光眼極是銳利,善於夜視,雖然暗夜密林,但電光石火之間便瞧出當是纖纖無疑。心中狂喜,正要呼喊,卻見那紫衣少女回轉頭來,朝他嫣然一笑,豎指噤聲。
那笑靨嬌俏動人,秋波之中滿是盈盈笑意。蚩尤瞧著那玉蔥纖指與桃色花唇,登時如遭電擊,神魂俱醉。相隔雖不過一月,卻已宛如隔世。蚩尤心中突突亂跳,突然覺得渾身不自在,連雙手也不知往哪裡擺放才好。想要說話,見她噤聲,便說不出口。刹那間心想:“是了!她定是瞧見拓拔野與龍女了,所以才匆匆逃走,不想讓他們知道。”心中登時一陣難過。
這時,遠遠的傳來奔雷般的蹄聲,獸吼隱隱,人聲嘈雜。蚩尤心中微微一驚,忖道:“他***紫菜魚皮,木妖來得好快。嘿嘿,偏生在這個時候。”
纖纖沖他眨了眨眼,笑吟吟的輕搖素手,突然又轉身如紫風卷舞,朝東南踏樹疾行。蚩尤大急,當下傳音道:“纖纖,你往哪裡去?”纖纖置若罔聞,奔得更急,刹那間便到了數十丈外。蚩尤不及多想,立時調息提氣,禦風縱躍,疾追而去。心道:“她見了拓拔與龍女親熱的模樣,定然傷心欲絕,決計不能讓她有任何意外。”打定主意先將她追回,再與拓拔野會合。
蚩尤真氣流轉,滔滔不絕,腳下宛如被颶風所托,飛也般的奔行。樹木枝條刷刷掃來,他顧也不顧,只管全速前沖。“沙沙”聲響中,無數枝葉撞著他的護體真氣,登時脆然斷折,紛然落了一地。
但纖纖似乎奔得更快,猶如林間精靈,在枝葉之間飛舞穿行。蚩尤狂奔半晌,始終與她相隔二三十丈,心中詫異:“怎地纖纖風行術如此厲害?”當下運氣周轉,加快步伐。
兩人閃電般風行飛躍,轉眼間那滾滾蹄聲與喧囂人聲都遠遠地拋在身後,逐漸不可聽聞。樹影急速倒掠,花香瞬息而沒。濛濛雨絲撲面而來,冰涼愜意,說不出的舒服。
蚩尤緊隨纖纖身後,心情漸轉暢快,連月來擔憂焦急之心,在這清涼夜雨中逐漸鬆弛下來。但瞧著她黑髮飄飛,紫裙如雲,雪白的赤足在枝梢間跳躍跌宕,心跳又逐漸急促起來。心想:“呆會兒將她追回後,說些什麼才好呢?”突然覺得口乾舌燥,說不出的緊張。
蚩尤桀驁不馴,天不怕地不怕,惟獨見了纖纖之時拘束緊張,說不出話來。眼下雖未交談,但僅想像交談情景,便心跳如撞,汗流浹背。
兩人就這般一前一後,疾行了半個時辰,出了那片樹林,穿河越嶺,到了一個大峽谷之中。夜空依舊暗雲翻卷,細雨紛飛,只是風勢逐漸轉小。兩側山峰怪樹橫亙,枝椏沖天,影影綽綽如同萬千怪獸隱伏其間。巨石桀然橫空,沙礫遍地,頗為荒涼。山中偶爾傳來淒厲的獸吼,寥落孤單。
細雨漸止,烏雲離散,一彎明月在雲層中穿梭。峽谷之中立時大轉明亮。纖纖突然停住,慢慢轉過身來。叉著腰,笑吟吟地道:“臭小子,老這般跟著人家幹什麼?想打壞主意麼?”聲音如山泉漱石,清脆動聽。蚩尤在距離她三丈處停住,剛要開口,登時一陣緊張,喉嚨仿佛被噎住一般,半晌才漲紅了臉,呐呐道:“跟我回去罷。”
纖纖“噫”了一聲,似乎沒有聽清。俏臉上慢慢的漾開笑容,在月光下宛如曇花綻放,格格笑道:“你這人好生有趣,瞧你老實巴交,說出話來卻是活脫脫要氣死人。”她叉起雙手,盯著蚩尤微紅的臉,笑吟吟道:“要是我不隨你回去呢?”
蚩尤望著她那如花笑靨,杏眼秋波,只覺得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了,不敢正視她雙眼,咳嗽了一聲道:“你要找你娘,那也未嘗不可,只是獨自行走,終究不妥。不如隨我回去和拓拔會合後,一道去昆侖找你娘去。”
纖纖格格脆笑道:“你倒體貼得緊,怕我遇上壞人麼?”突然素手招展,嫣然道:“你過來。”蚩尤心中又是緊張又是歡喜,踏步上前。離她丈余之時,聞到一縷奇異的幽香鑽入鼻息。心中一凜,想到了什麼卻又說不出來。突然想起,纖纖身上的體香是一種甜蜜的清香,而絕不似這種略帶妖異的消魂幽香。心頭猛然大驚,驀地意念一緊,全身雞皮疙瘩同時冒起,感到一股凜冽的殺氣迫在眉睫。大駭之下不及多想,真氣瞬息爆漲,沖天飛起。
銀光暴舞,如星河飛泄,從他腳下瞬間穿流。竟是數以千計的細針同時射出。那萬千銀針勁射十餘丈遠,沒入一排龍爪槐中,那七八株槐樹由上而下,瞬息枯黃蔫縮,萎然倒地。
蚩尤翻身落地,驚怒交集,喝道:“你究竟是誰?”
涼風颼颼,廟外獸吼馬嘶,細細辨去,似有數百騎彷徨圍轉。
拓拔野與雨師妾藏於泥像之後,肌膚相貼,氣息互聞,均是說不出的喜樂安平。廟外風雨,全然不在心上。拓拔野摟著雨師妾柔軟的纖腰,隔著薄薄絲袍,感受到那溫熱滑膩的肌膚,登時心旌搖盪。情熱意搖,索性緩緩移動手掌,朝她那浮凸溫軟的臀部摸去。雨師妾格格低笑,迅速將他手腕掐住,順手一擰,令他動彈不得,柔聲道:“臭小子,想乘火打劫麼?”聲音細如蚊吟,在他耳邊溫熱麻癢,又是舒服又是難受。
拓拔野心癢難搔,刹那間施展青木魔法中“移花接木”的神功,輕而易舉將手掌脫離出來,穿過她的腋下,緊緊攬住她的酥胸,抱在自己懷中。雨師妾動彈不得,全身酥軟,“啊”的一聲,任由他上下其手。喘息道:“小色鬼,你學了魔法,便是派這個用場麼?”拓拔野咬住她的耳垂,笑道:“可不是麼?今天才知道學以致用的妙處。”
外面人聲益響,有腳步聲朝廟中而來。雨師妾全身滾燙,簌簌發抖,貝齒咬住下唇,忍住歡愉之聲。勉力側耳傾聽,不去理會拓拔野得寸進尺的探索。過了片刻,將他手掌按住,在他耳邊吹氣道:“別鬧啦。外面那些是火族的探子。”拓拔野微微一楞,一面摩挲,一面低聲道:“好妹子,你這般神機妙算,瞧都不瞧也能知道麼?”雨師妾擰了擰他的臉頰,白他一眼道:“傻蛋,姐姐走南闖北,這個口音還聽不出來麼?”那嫵媚風情令他登時神魂顛倒。
拓拔野一口將她手指咬住,血脈賁張,情欲如熾,解開她的衣襟,探手朝裡摸去。雨師妾酥胸被他那冰冷的手指掃著,登時猶如觸電般,吸了一口氣,幾欲暈厥。眼波如春水乍破,迷光搖曳,手指顫抖地撫住他的臉,任由他輕薄。
正春風暗渡,風光旖旎,忽聽那腳步聲越來越近。有人喊道:“魯將軍止步。”那腳步聲登時停住。過了半晌又有一人策馬飛奔而來。先前一人訝道:“赤將軍,是你?”那後來一人低聲道:“魯將軍,找到那空桑轉世了。”那魯將軍“咦”了一聲,似是頗為訝異。
神廟之中,拓拔野聞得“空桑轉世”四字,登時大震,瞬間清醒,所有動作立時停頓。凝神聚意,側耳傾聽。那赤將軍湊過身去,附耳低語,聲音極低,但仍是清清楚楚的傳入拓拔野的耳中。
只聽那赤將軍道:“今日有人在鳳尾城附近瞧見那妖女,烈侯爺帶人圍堵,已將她困在城郊。眼下所有偵騎都已回撤,將軍也請立時回兵。”魯將軍訝然道:“這倒奇了,不是說那妖女去了雷澤城麼?今日我在山外還瞧見那妖女,是以一路追將過來。”赤將軍怫然道:“決計不可能。那妖女已從雷澤城出來了,又回去幹麼?定是你們瞧錯了。況且大長老也下令所有進入木族境內的偵騎立即退兵。此事關係重大,不能傳揚出去。倘若這般大肆張揚,跑到木族地盤來搜尋,豈不是自己先將底細抖摟出來麼?”
那魯將軍似是比赤將軍低了一階,雖心有疑慮,但聽他這般篤信,也不敢反駁,沉吟道:“既然大長老有令,我即刻退兵。”赤將軍道:“這便是了。眼下當務之急乃是查明那妖女底細,將琉璃聖火杯尋回來。沒有證據之前,不宜與木妖立時衝突。”雨師妾“咦”了一聲,在拓拔野耳邊低聲道:“那琉璃聖火杯是火族極為寶貴的神器,難道竟被纖纖那丫頭拿走了麼?倘若如此,這禍闖得可就大啦。”拓拔野心中大震。
廟外兩人又低聲商議了一陣,那赤將軍才匆匆引兵離去。
※※※片刻之後,廟外獸吼馬嘶,蹄聲驟響,那魯將軍也引兵如潮退去。
拓拔野心中又是歡喜又是憂疑又是糊塗,喜的是無意之中竟讓自己得到了纖纖的消息,疑的是以纖纖武功如何能將火族神器拿走,糊塗的是此中諸多關節尚不清楚,不知來龍去脈。
雨師妾蹙眉道:“這件事好生可疑。那琉璃聖火杯乃是存放於火族赤炎城的金剛塔內,防衛極為嚴密。莫說是纖纖,即便是第一神偷禦風之狼,也決計偷不去。”拓拔野沉吟道:“確是蹊蹺。但若不是纖纖拿去,他們又何必大張旗鼓,四處搜尋,不惜悄悄潛入木族境中?眼下莫衷一是,不知纖纖究竟在鳳尾城還是在雷澤城中。”他只覺心中一團亂麻,理不出個頭緒來。關切到纖纖,他竟難以冷靜思考。
雨師妾眼波流轉,道:“現下我們知之甚少,枉加猜測徒勞無益。倒不如等得蚩尤回來後,咱們分頭尋找。找到纖纖之後,真相自然便能大白。”拓拔野點頭道:“事不宜遲,我這便去找蚩尤。”當下跳了出來,連衣服也來不及整理,便匆匆奔了出去。雨師妾微微一笑,隨之奔出。
細雨瀟瀟,四處一片寂靜。拓拔野二人奔尋半晌,始終沒有瞧見蚩尤,心中焦急擔憂。拓拔野皺眉道:“奇了,這小子會跑到哪裡去呢?”雨師妾見他心焦如焚,知他擔憂纖纖,恨不得立時動身,將她尋到,當下吃吃笑道:“傻瓜,著急有什麼用。
我瞧不如這樣,你先隨著火族探子趕到鳳尾城,看看那個空桑轉世究竟是不是纖纖。
我且在廟中等上一等,若是蚩尤回來了,便讓他到雷澤城去尋找纖纖。“
拓拔野道:“那若是蚩尤一直沒有回來呢?”雨師妾道:“倘若他明日正午之前,還未回來,多半是真的遇到木妖了。那我便去雷澤城尋找纖纖,一路上正好打探蚩尤的消息。”拓拔野心中雖知惟有如此,但想到與她相逢不及一日,又要分別,登時大為不舍,猶疑道:“那我們幾時再見?”
雨師妾格格一笑,摸著他的臉頰道:“傻小子,捨不得姐姐麼?十日之後,我們再到這廟中相見。”拓拔野心中大寬,微笑道:“一言為定。”雨師妾嫣然道:“一言為定。快些去吧,否則便要趕不上他們啦。”
銀光眩目,瞬息之間又是萬千細小銀針漫天射來。蚩尤驚怒之下,掌風狂冽,登時將之盡數震飛。纖纖銀鈴般的笑聲中,素手揮舞,不住的激射各種暗器。一時間,如百花怒放,星雨飄零。
那些暗器花樣繁多,或迴旋,或拐彎,或綻放,層出不窮。蚩尤護體真氣瞬間綻爆,綠光流離周轉,縱有暗器迴旋曲折,透過他的掌風,也被那碧木真氣震得沖天飛起。
纖纖格格笑道:“瞧你這般愣頭愣腦的,原來也有些本事。”蚩尤喝道:“你到底是誰?”雙掌一分,將一蓬蒺藜刺震開。不退反進,探手往她身上抓去。纖纖嫣然道:“你說我是誰呢?”突然將豐盈酥胸朝前一挺。蚩尤見她巧笑倩兮,嬌俏可人,分明便是纖纖,心中登時又是一片迷茫。忽然發現觸手所及竟是柔軟雙峰,大驚之下,連忙將手收回,漲紅了臉道:“對不住。我不是有意的。”
纖纖臉上閃過詫異之色,咯咯笑道:“你這人真有趣,死乞白咧的跟著人家,趕也趕不走。可是便宜送上門,又偏生不敢占,真是個大呆子。”聲音嬌柔悅耳,尤其那“大呆子”三字,溫柔纏綿,聽得蚩尤僕僕心跳,面紅耳赤。一時間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手爪虛張半空,頗為尷尬。
纖纖搶前一步,挺胸相迎。蚩尤“啊”了一聲,連忙連退幾步,狀甚狼狽。纖纖掩嘴格格嬌笑,眼波流轉,道:“呆子,你既不敢碰我,又老跟著我幹嗎?”俏麗的臉上亦嗔亦喜,看得蚩尤登時呆住。一時間呼吸不暢,心道:“是纖纖,一定是纖纖!但她為什麼認不得我了?難道是中了邪魔麼?”心中登時一亮:“是了,定然是中了攝魂妖術!她定是遇見了妖人,中了邪魔,才變得這般模樣。她一人孤身獨行,不知吃了多少苦。”想到此處心頭大痛。
纖纖見他呆呆地瞧著自己,頗覺有趣,側著頭笑吟吟道:“呆子,你怎麼不說話?”蚩尤心下難過,低聲道:“你…不認得我了麼?”纖纖歪著頭瞧了他片刻,笑道:“好象有些臉熟。”蚩尤大喜,顫聲道:“你想起來了麼?”
纖纖突然面色凝重,側頭冥思苦想。突然拍掌道:“是了!你是…”蚩尤心中咯!一響,滿臉喜色,但等了半晌,仍是沒有下文。纖纖蹙眉喃喃道:“奇怪,好生臉熟,就是想不起來。”她盯著他道:“你走進些,讓我好好瞧瞧。”
蚩尤心跳如鹿,走到她的身邊。纖纖探頭到他的面前,相距不及一尺,鼻對鼻,眼對眼。那黑白分明的杏仁大眼滴溜溜的望著他,嘴角含笑,芬芳溫熱的氣息惹得蚩尤一陣陣發癢,心中起了異樣的感覺,立時又面紅耳赤起來。
纖纖“撲哧”一笑,柔聲道:“呆子。”那眼波如水溫柔,笑容似花絢爛,綿綿情意,脈脈動人。蚩尤只覺目眩神迷,腦中一片混亂,仿佛突然掉入她那眼波的汪洋,卷溺窒息。心中緊張歡喜,幾要暈厥一般。
突然念力一動,仿佛又感到一絲妖異淩厲的殺氣閃電而至,心中一凜,突然覺得胸前一痛。低頭望去,登時大駭。只見一隻七彩的甲蟲,似蠍非蠍,螢光眩目,鑽入自己左胸之中。待要伸手去拔,已然不及。
纖纖紫風般飄卷退開,格格笑道:“呆子,我自然認得你啦,你便是天下第一號大呆子。”那笑聲婉轉動聽,但此刻在蚩尤的耳中卻是說不出的刺耳妖邪。
左胸劇痛,如被萬千螞蟻齊齊咬噬。意念如潮,感到那甲蟲已鑽入自己心中。蚩尤驚駭之下,真氣聚集心臟,想要將那甲蟲逼震出來,但方甫用力,便覺萬箭鑽心,幾欲暈去。他猛吸一口氣,臉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吼道:“妖女!你!你!”說了幾個你字,便覺胸肺劇痛不能忍抑,再也說不出話來。
纖纖格格笑得花枝亂顫,道:“呆子,你知道這蟲子是什麼麼?叫做‘兩心知’。從今往後,你心裡想什麼,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你的喜怒哀樂也全部操在我的心上啦。只要我高興,隨時隨地都可以讓你痛不欲生。你說,是不是有趣得緊呢?”
蚩尤心中疼痛欲裂,眼前一片繚亂,幾乎便要跌倒在地,費盡餘力,嘶聲道:“妖女,你究竟是誰?”突然膝下一軟,趴倒在地。纖纖一蹦一跳的走了過來,蹲下側身,瞧著他格格笑道:“你不是認得我麼?怎麼又忘啦。”
那張春花般的笑臉逐漸模糊,如水波搖曳。就在蚩尤即將昏迷之前,他奮起力氣,伸手抓住纖纖的衣襟,將那“千裡子母香”塗在了她的身上。
不知過了多久,蚩尤才幽然醒轉。殘月西山,晨星寥落,已是將近黎明時分。涼風撲面,朝露冰冷,他從沙礫地上緩緩的爬了起來,腦中一片混亂。過了片刻,才將之前之事一一想起。四下張望,纖纖早已不知蹤影。而自己背上苗刀,懷中之物毫髮無損。想來她將自己弄昏,只是為了擺脫追纏。
摸摸心口,似乎並無異樣,當下真氣流轉,往心中逼去。突然心臟如遭蛇咬,痛徹骨髓,他大叫一聲,又一跤坐倒,喘息不已。意念集中,果然感到心臟之中,仍有一個東西在緩緩蠕動。饒是他膽大包天,也不禁冷汗遍體。心中尋思:“這‘兩心知’究竟是什麼怪物?難不成真沒有破解的方法麼?”
調息運氣,遊走經脈。只要不用勁於心臟,便與從前毫無兩樣。他心下稍寬。心想,那少女明明便是纖纖,音容笑貌一無二致。但渾身上下極為詭異,身上的香味也妖邪獨特,迥然兩異,又仿佛是另外一人。但天底下竟真有這般相象的人麼?況且聽龍神與辛九姑所說,纖纖乃是獨生,因此決計不會是纖纖素未謀面的姐妹。蚩尤越想越是糊塗,心中難過焦急。想來想去,最有可能的,便是那少女確實是纖纖。被妖人魔法操縱後,脫胎換骨,成了心狠手辣的殺人工具。
想到此處,蚩尤心中非但沒有絲毫的輕鬆,反而更加憂懼。決意儘快將纖纖找到,破解邪魔園囿。當下站起身,從懷中取出青蚨蟲。手掌剛一張開,那青蚨蟲便迅速振翅,朝東南方向飛去。那青蚨蟲飛得甚低,乘十日鳥追蹤未免不便,當下蚩尤緊隨青蚨蟲,禦風疾行。
※※※過不多時,朝陽噴薄,霞光萬道,峽谷之中一片金黃絢爛。滿地沙礫都閃閃發光。蚩尤無心風景,奔行愈速。
穿過大峽谷,便是漫漫丘陵。滿山遍野灌木杉竹,宛如綠雲,綿延萬里,風吹搖動。他隨著青蚨蟲乘風疾行,翻山越嶺,毫不歇息。如此奔行了一個多時辰,來到一個山谷。萬竿綠竹參差數裡,清風拂面,些須倦意立時煙消雲散。
突然聞見淡淡的腥臭之味,在這淡雅清新的竹林之中猶為刺鼻。蚩尤心中一凜,見青蚨蟲忽然急速振翼,閃電飛行,心中更是大震。纖纖定然便在這片竹林之中!當下按捺心中的狂喜與憂懼,循味狂奔。
繞過刀削斧砍的巨岩石,便隱隱聽見“嘶嘶”之聲。再往前奔了數百丈,眼前一亮,豁然開朗。前方兩個山峰似被巨斧劈開,百余丈高的石壁之間僅有一人寬的窄縫。石壁之上青苔遍佈,滑不留手。一道白練也似的瀑布飛瀉而下,竹林之前,碧潭幽然。
碧潭前的草地上,三條四尺餘粗、五丈餘長的紅色巨蟒盤蜷昂首,嘶嘶吐信。那三條巨蟒盡是金冠碧目,渾身紅色巨甲,雪白的腹部一條紅色的細線從下顎直貫尾部,巨口開處,白牙森森,綠霧吞吐。赫然便是傳說中至為兇猛的紅甲毒蟒。這種紅甲毒蟒嗜食猛虎龍獸,兇殘無匹。比之尋常巨蟒又多了兩樣非同尋常之處,一是它的護身巨甲,二是巨毒蛇霧。
三條紅甲毒蟒形成三角,將一個紫衣少女圍在中心。那紫衣少女杏目亂轉,似乎頗為忌憚,赫然便是纖纖。瞧見蚩尤颶風般趕到,拍手笑道:“呆子,你來得正好,快將這三條小蛇殺了!”
蚩尤沉聲道:“你站著別動。”一步步朝前走去。*近他的那條巨蟒感覺到震動,立時回轉,高高昂起巨頭,嘶嘶吐信,碧目凶光怒放。蚩尤反手緩緩將苗刀拔出,碧光流轉,青氣隱隱吞吐。
蚩尤凝神戒備,一時間忘了纖纖正在注目凝望,自然而然又回復了那桀驁霸冽的氣勢,右手斜握苗刀,步步踏近。人刀渾然合一,殺氣逼人。他體內的木靈與苗刀木靈瞬息交合,光芒突閃,登時使得周圍竹林沙沙擺舞。
那紅甲巨蟒被那凜冽的殺氣迫得有些驚懼,但凶性張狂,猛地怪叫一聲,象利箭般激射而出,綠霧朝蚩尤迎面噴去。纖纖失聲道:“呆子,小心毒霧!會弄瞎眼睛。”
蚩尤“咄”的一聲,猛呼一口真氣,那綠霧登時倒卷,盡數噴在巨蟒身上。但那巨蟒紅甲堅厚,毫髮無損,猛撲上來,便要將蚩尤纏住。蚩尤意念澎湃,默念“開落花訣”,突然那紅甲巨蟒頭頂自行破裂,一股鮮血噴將出來,如紅花開落。巨蟒痛吼聲中如木柱墜地,瞬息斃命。
那餘下兩條巨蟒怪叫一聲,突然齊齊彈射,朝纖纖咬去。纖纖驚叫惶急,似是對這等醜怪之物頗為厭懼。蚩尤大喝一聲,閃電般竄出,左手將纖纖攔腰抱住,沖天翻躍,右手苗刀青光電舞。右側那條紅甲巨蟒“撲吃”一聲,巨甲應聲而破,血肉翻卷,刹那間成了兩段在半空蜷卷掉落。
蚩尤身形疾轉,順勢又是雷霆一刀,從最後一條巨蟒頭頂斫落,“喀嚓”一聲,如劈柴一般,將那巨蟒劈成兩片,落入碧潭之中。汙血翻湧,碧潭頃刻成了暗黑色,浮上數十尾魚來。
纖纖吐了吐舌頭,笑道:“瞧不出你這個呆子倒是殺蛇的好手。”那氣息吹在蚩尤的脖頸上,溫熱麻癢。蚩尤連忙將手鬆開,退開數步。正要說話,突然感到一股凜冽浩蕩的念力與真氣從背後席捲而來。漫地木葉突然沙沙作響。
蚩尤大驚,難道是那句芒追來了麼?回身望去,卻見竹林之中,一個紅袍男子緩緩走了出來。他走路的姿勢頗為奇特,遲緩而笨拙。面色蒼白,目光茫然,仿佛始終在眺望極遠處的天空,又仿佛沉睡未醒,偶有精光暴閃而過。
那紅袍男子低聲道:“妖女,把東西交出來。”聲音低沉,嘴唇張也未張,竟似是從肚子裡發出來的。言行舉止,竟宛如行屍走肉一般。
第五卷 第一章紫火神兵
那紅衣人詭異至極,周身上下都有一種說不出的魔魅氣氛,每踏一步,草地上就多了一道火光隱隱的足印,身側紅光閃爍,熱風迫面而來。
蚩尤念力感應,心中驚異更甚。這男子瞧來仿佛行屍走肉,但體內念力真氣卻如萬里汪洋,深不可測,相隔甚遠,便覺萬千爐火在周圍旋繞一般。那赤火真氣剛烈熾猛,竟比他遇見的所有火族遊俠都要強上千倍百倍。想來必定是火族中某位高手。他腦中迅速追想,一時無法將傳聞中的任何一位火族雄傑與他聯繫起來。
見纖纖花容微變,雙目中閃過驚惶之色,情不自禁地朝他身上*來,蚩尤心中一動,忖道:“纖纖這般害怕,難道這紅衣怪人便是對她施放妖法,累她變成如此的魔頭不成?”
方自思量,便聽見纖纖突然在他耳邊顫聲道:“就是他!他……他又來啦!魷魚,我好生害怕!”
蚩尤聽得“魷魚”一字,登時如五雷轟頂,全身僵硬。普天之下,這昵稱只有他與拓拔野、纖纖三人才知道!聽她顫聲喚來,震駭之餘驀然狂喜,心中叫道:“纖纖,果然是你!”
刹那之間什麼都拋到了腦後,胸中激蕩,猛然轉頭望去。見她目中滿是惶急哀憐之色,看也不敢看那紅衣人。心中一凜,又忖道:“果然如此。他***紫菜魚皮,管他什麼妖孽,今日非讓他有來無回!”想到纖纖被此人妖法控制若此,心中怒極。
當下霍然擋在纖纖的前面,豪情激湧,渾身真氣瞬息綻放。苗刀轉舞,蓄氣斜指,如嶽峙淵停,神威凜凜。背後幽潭被他真氣所激,波紋漣漪,蕩漾不絕。
那紅衣人停了下來,目光空洞,仿佛穿透了蚩尤,看到天際海角,沈聲道:“苗刀?
你是羽青帝的什麼人?“聲音頗是驚詫,但臉上仍是紋絲不動,木無表情。
蚩尤冷冷道:“情如父子,恩逾師徒。”碧光從刀刀泛起,光芒一閃,直沒手腕,繼而全身綠光縱橫,真氣爆漲。
那紅衣人喃喃道:“情如父子,恩逾師徒?想不到羽卓丞的傳人竟做出這等事來,嘿嘿。”說得頗為沈痛,倒似是對他十分惋惜一般。
蚩尤怒極反笑道:“妖孽,你倒是惡人先告狀!羽卓丞三字也是你能叫的嗎?”
纖纖在他耳邊顫聲道:“臭魷魚,這個妖怪就交給你了,我先走啦!”突然香風鼓舞,閃電般掠起,逃之夭夭。她風行術極佳,刹那間已經從那石壁之間的縫隙穿過,到達百丈之外。
蚩尤好不容易方才尋著她,見她又要逃走,心中登時一急。突然想到她衣裳上尚有千裡子母香,總能將她找到,稍稍一寬,當下決意先徹底擊敗這詭異難測的紅衣人,再全力追尋纖纖。
紅光一閃,熱風狂卷,那紅衣人竟在刹那之間從他頭頂越過。
蚩尤正沒好氣,喝道:“下來吧!”移形換影,翻身斜掠,正好擋住他的去路,雙手猛揮,苗刀青光耀舞,一式“萬木競春”當頭砍下。
周圍竹林亂擺,綠風大作,轉瞬間化做碧光萬道,齊齊彙集到那刀氣之中。苗刀綠光爆漲,如青龍矯舞,霹靂橫空。
蚩尤天生木靈,修練長生訣又有四年,對於吸納萬物木屬靈力,化為己用,已有小成。與木神句芒一戰後更是大有收穫,眼下瞬間禦氣揮刀,禦使竹林靈力更為自如。
這一刀近在咫尺,力勢猛烈。刀風凜冽銳利,“嗤”地一聲,那紅衣人的衣裳已經裂開。
熱風陡卷,紅衣人隨手一拍,蚩尤只覺得一股令人窒息的炙熱氣浪猶如火海般倏然湧來,胸中一窒,丹田仿佛有一道烈火猛然竄起,直貫頭頂。
“轟”地一聲悶響,頭腦猶如要炸開一般,眼前一片赤紅,饒是他青光眼明察秋毫,這刹那間間也看不見任何東西。那酷熱真氣排山倒海猛擊怒卷,從他真氣最弱處奔入,一時雙臂酥麻,苗刀竟然反彈而起,自己如被巨力猛推,朝後摔落。
蚩尤身在半空,心中大驚,此人究竟是誰?不避不讓,隨意一掌竟就將自己硬生生震飛!一招受挫,好勝心與狂野本性登時激發。瞬間立意,今日無論如何也要將他截下,讓纖纖從容逃離。
當下意念凝聚,真氣運轉,藉著那狂飄氣浪沖天翻起;五臟六腑雖然猶如翻江倒海,氣血不暢,但已巧妙地遊過氣浪中最為兇險淩厲的幾處浪尖,安然無恙。
蚩尤淩空翻轉,穩穩地落在石壁間的凸石上,吸了一口氣,仰天長嘯道:“好妖孽,果然有些門道!”長生真氣周身流轉。“蓬”地微響,綠氣緩緩遊走,絲絲縷縷閃入青銅刀鋒,又絲絲縷縷返轉手腕,周轉全身經絡。遠遠望去,人刀合一,苗刀仿佛已成了他肢體、經絡的延伸部分。
山高百餘丈,絕壁橫亙。他橫刀屹立裂縫之間,猶如山神當關;頭髮在狂風中飄搖亂舞,青銅刀鋒迎風自響,嗚嗚不絕。竹林搖曳,青單起伏,綠氣隨風四合,在他身旁環繞不息。
那紅衣人禦風停在半空,紅衣鼓舞。那赤紅色的真氣在他周圍吞吐不定,熱浪逼人。
空洞的眼神凝滯了半晌,緩緩道:“果然是羽青帝傳人!天生木靈,嘿嘿,奈何作賊?”
蚩尤桀騖不遜,聽他言語相辱,語氣又是鄙夷又是惋惜,怒上加怒,哈哈大笑道:“他***紫菜魚皮!無恥妖孽,用妖法脅迫弱女子,窮追不捨,還敢含血噴人。”
紅衣人微微一楞,沈聲道:“小子,你知道她是誰嗎?”
蚩尤聽他語調森寒,頗有深意。心中一凜,腦中閃過一個念頭,心中登時起了不祥之感。旋即按捺不安之意,哈哈笑道:“當真可笑!我四年前便識得她了,妖孽,還想挑撥嗎?”
紅衣人嘿然道:“原來如此,竟是一丘之貉!”手足不動,竟突如離弦之箭沖天飛起,宛如碧空之下突然卷過紅色狂風。
蚩尤喝道:“妖孽,想過此路,除非先將蚩尤打敗!”周圍綠氣突然吸入經脈,電掠而起;大吼聲中,苗刀迎風怒劈,青光陡暴三丈,呼嘯而出。
這一刀看似平淡無奇,甚至比之先前一刀聲勢還有不如;但是真氣盡數內斂刀鋒,蓄勢而發,一旦崩爆,則威力不可想像。
紅衣人腹中發出哈哈大笑,右手手掌倏然張開,掌心上突然跳出一團青紫色的火焰,搖曳跳躍。手指一合,那團火焰登時聚斂,瞬息延長平展,“呼”地一聲,變成一柄六尺餘長的光火刀!
紅光閃動,那光火刀閃電般撩擊苗刀。蚩尤只覺那炙熱狂浪又洶湧卷來,光芒刺眼,轟然巨響。劇震之下,兩臂酥麻,虎口震烈,苗刀險些脫手飛出。
蚩尤被那光火刀夾挾之狂烈氣浪震得經脈不暢,真氣翻湧,又猛地朝後摔跌,重重地撞在山壁上,“轟”地暴響,岩石崩飛,幽潭中水花四濺。
蚩尤心中震駭訝異,緊貼在石壁上,調息轉氣,瞧著那紅衣人木無表情地挺立半空,手腕隨意轉動,那光火刀吞吐異化,忽而變成火球,又忽而變成長槍,心中突然大震,脫口道:“紫火神兵!”
他自小便曾聽父輩說過,各族真氣、法術都有超卓獨特處,其中火族的赤火真氣中,有一種“紫火神兵”,可以化氣成火,化火為諸多兵器,隨意演化,操縱自如。當世天下,能禦使紫火神兵的,不過是火族五人。一個是赤帝赤飆怒,一個是火神祝融,一個是戰神刑天,一個是聖女赤霞仙子,還有一個在二十年前已經羽化登仙。
眼下赤帝閉關修行尚未出關,決計不會是他。赤霞仙子也是絕無可能。難道這紅衣人竟是火神祝融或是戰神刑天嗎?那火神祝融位列大荒十神,法術武功均是超一流之境,直可禦鬼通神。但他白髮紅須,喜持雙龍杖行走,與眼前這個怪異的男子實是相去甚遠。
而戰神刑天,傳聞身高十尺,叫髯滿面,手持烈火干戚,也和眼前之人大大不符。
那麼這人究竟是誰呢?為何竟有如許威猛真氣,又能以紫火神兵一招逼退自己?蚩尤越想越是出奇。
那紅衣人見這一刀無法傷他分毫,似乎也頗感詫異,“咦”了一聲道:“小子,你很不錯,有些羽卓丞傳人的樣子。但是你不是我的對手,快快讓開吧!”
蚩尤好勝狂野,越是受挫越是能激發他的鬥志。聽他這般說,心中狂性更發,哈哈大笑道:“妖孽,你的紫火神兵也很不錯。可惜你遇上的是我蚩尤。他***紫菜魚皮,還是快快回去吧!”
紅衣人空洞的雙眼突然紅光大盛,腹中傳來哈哈大笑聲,衣裳鼓舞,右手曲伸,“呼”地聲響,紫火神兵又變成寬大巨長的光火刀,迎風斜劈,那光火刀突然變形,七重紅紫各異的光波倏然撞來!
蚩尤也哈哈大笑,足尖在岩壁上一點,疾沖而出。瞬息間氣調丹田,碧木真氣如春江怒水,通過經脈流經手腕,匯入刀身。刹那間苗刀青光眩舞,“呼”地一聲暴長四丈餘,夾卷獵獵狂風,呼嘯斬下,正是神木刀訣中的“春雷訣”。
林中翠風大作,“喀啦啦”脆響聲中,十幾株碧竹拔地而起,從急劇搖擺的竹林中飛出,隨風亂舞,急速沖來。草絲漫空飛舞,在綠氣碧風中旋轉飄搖。
蚩尤這一刀幾已將他體內的碧木真氣發揮到極致;刀勢、真氣都太過剛武霸烈,竟在抽調吸納四周碧木靈氣時,將竹子、綠草連根拔起。
“蓬”然悶響,那七重紫光竟被他一刀斬破,登時迷離渙散。蚩尤只覺當胸被那赤火真氣猛擊一記,幾乎喘不過氣來。苗刀青色刀鋒突然變成紅紫色,滾燙無比,“嗤”
地一聲,蚩尤雙手手掌登時被灼傷,紫氣騰繞,那灼燒炙痛直入心肺。
電光石火間,蚩尤大吼一聲,咬緊牙關,雙手猛地握緊刀柄,碧木真氣隨意而走,沖過掌心十指,沒入刀柄。口中默念“春葉訣”,燒傷皮肉登時痊癒。
猛地一個空中踏步,雙臂回掄,積聚四面八方旋轉匯來的碧木靈氣,又是一聲大喝,揮刀電斬而下,一道綠色光波從青銅刀鋒上離心甩出,閃電般射向那紅衣人眉心。
紅衣人“咦”了一聲,沈聲道:“好小子!”紫火神兵在掌中陡然變形,紅光耀目,倏然變成六尺長寬的方形光體巨盾。
那綠色光波“轟”地撞在光盾上,立時應聲沒入,那光盾微微搖盪,立時又恢復原狀。力勢千鈞的苗刀光波竟被輕而易舉吸納相融。
蚩尤卷引狂風,揮刀猛攻而至。那光盾的灼熱之氣迫得他險些睜不開眼,一片紅光之中,他全力怒斬。
紅衣人依舊禦風挺立半空,不閃不避,右腕一抖,紫火神兵化為一道火鏈,眩舞繚繞。“噗噗噗”悶響聲中,將苗刀緊緊纏住,朝右翼一分一扯。
蚩尤刀法承繼“神木刀訣”,將其霸道剛猛發揮到極致。但那苗刀乃是至靈神器,蚩尤雖是天生木靈,但終究修為不足,尚不能真正將苗刀的所有玄妙靈力激發出來,反而有時會為刀所禦。他一刀揮出時常太過剛猛,不遺迴旋餘力,靈活不足,是以與超一流高手相戰之時,往往被人以柔克剛,將苗刀纏卷;遇木神、冰夷如是,遇這紅衣人亦如是。
蚩尤這一刀登時砍偏,數道光波從刀鋒上甩出,直沖草地、水潭。巨響聲中,水花沖天激濺,那草地被青光劈開巨大的裂口,土石飛揚。
火鏈上閃過一道刺眼至極的紫紅光芒,沒入苗刀。苗刀上登時紅光爆漲,一道幽暗的紅焰閃電般沿著刀鋒朝蚩尤的手腕沖去。
蚩尤只覺一道熾熱鋒銳的真氣瞬息間從刀身破入手腕,仿佛火焰利刃劈入自己經脈,饒是他勇猛剽悍,也猛地出了一身冷汗。倘若被紅衣人的紫火神兵直破丹田,自己非死即傷。大驚之下,鼓起渾身真氣,沿著那道經脈洶湧沖出。
兩道真氣狹路相逢,登時在他胳膊處衝撞爆炸。胳膊突然鼓起,皮膚“嗤”地裂開,一道血箭沖天射起。那道紅光倏然退卻,碧光從傷口處吞吐逸射。
那道火鏈也被苗刀上陡然爆漲的綠光震得鬆散開來,如赤練蛇般伸縮環繞,閃電般從苗刀上撤回。
兩人都微微一晃。蚩尤抱著苗刀翻身躍上石壁的罅隙,將湧到喉頭的一口腥甜鮮血吞了下去。胳膊上的傷口倏然癒合,但皮膚卻仍在鼓動跳躍。
這一次真氣相交,表面上瞧來似是蚩尤占了上風,將敵人紫火神兵震退,但那紅衣人絲毫未損,蚩尤經脈卻被震傷,一時間手臂酸軟劇痛,就連苗刀都有些拿捏不住。
蚩尤仰天長嘯,真氣隨之流轉,修復經脈。其時藍空中白雲悠悠,遠山如碧髻螺旋,七彩陽光透過那石壁裂縫,眩目迷離。他心想,纖纖風行術不亞於他,想來此刻當已在數十裡之外,心中稍定。
斜眼睨去,那紅衣人空洞的雙目似乎正在凝視他,手中紫火神兵搖曳不定,也不知在想些什麼。蚩尤此刻已經明白,此人深不可測,自己不是他的對手,要想將他擊敗,然後再去追尋纖纖,只怕是沒有可能了。
他桀騖好強,昨日不敵木神句芒與那黃河水仙冰夷,心中鬱悶之余,尚有些惱怒不服。但經過這一夜思量,早已調整浮躁心態。今日不敵這神秘紅衣人,已少了那狂妄尊大的鬱怒之意,只是化為更強烈勇猛的鬥志;眼下當務之急乃是全力阻截這紅衣人,讓纖纖逃至安全之地;纏鬥一陣後,自己再伺機脫身,放飛青蚨蟲追尋纖纖。心中計較已定,哈哈大笑道:“他***紫菜魚皮,好痛快!妖孽,再和蚩尤爺爺戰上三百回合!”
那紅衣人搖頭笑道:“小子,你當真是難纏得緊。”雙手在身前劃過一個大圓弧,徐徐合掌,轉磨之後握拳分開。雙臂盡伸,手掌緩緩張開,“噗”地一聲,雙手掌心都跳出一團紫火神兵。火焰竟比先前更為猛烈。
蚩尤凝神聚意,抖擻精神,但左臂經脈已被震傷,難以將真氣經此調聚,當下索性將所有真氣迅速彙集右臂,單手握刀。念力如織,感受到那熾熱雄渾的真氣從紅衣人掌心進入紫火神兵,隨著那火焰螺旋,四下擴散開來,在空中緩緩旋轉。忖道:“他發出紫火神兵的那一刹那,體內真氣不能立時後繼,正是我全力進攻的最好時機。”當下全身肌肉緊繃,猶如在弦之箭,一觸即發。
紅衣人突然右手一抖,那團紫火神兵閃電般射出,破風嗚嗚作響,在陽光中變成一道紫紅色的巨大光箭,逕射蚩尤。蚩尤大喝聲中沖天飛起,那道紫火神兵所化的光箭“轟”地一聲穿透數十丈厚的石壁,塵上滾滾彌揚。
蚩尤踏步前沖,真氣齊聚苗刀。一道紅光從刀身上閃過,繼而綠光眩目,響起一陣咿呀怪叫聲。“撲撲”風響,十隻巨大的紅色怪鳥從青銅刀身裡振翼怒飛,四下衝開。
一時紅風卷舞,赤影蔽日。
苗刀當空狂劈,幾道碧綠光波從刀鋒上甩出,呼嘯破空,接二連三地朝紅衣人斬去;與此同時,那十隻太陽烏咿呀怪叫,倏然電沖而下,猛擊紅衣人。
紅光漫舞,那餘下的一道紫火神兵化作光火刀,縱橫劈斬。突然狂風卷襲,空中閃起一道又一道的火焰;那碧色光波被火焰撞著,立時化為一縷青煙。十日鳥素來好食火球,但不知為何竟對這火焰頗為忌憚,鳴叫聲中紛紛振翅避開。
刹那間,兩人已在空中激戰了數十回合。那紅衣人禦風挺立半空,動也不動,只是雙臂揮舞,光火刀如長虹貫日、赤蛟騰空,刀光及處,火焰狂舞,勁風凜冽。
蚩尤禦風術遠不及他,只能在空中翻騰踏步,時而躍回石壁凸處折轉回還。苗刀霸氣十足,二十刀後威力更是驚人,風聲呼嘯,青光電舞,不斷有竹子拔地而起,飛卷半空;十日鳥狂風暴雨般地朝紅衣人攻去,但被他毫不費力一一化解。
兩人的刀法都是純陽剛猛,大開大合。所不同處,那紅衣人剛中帶柔,每每於力道極為霸猛烈處,突然折轉,衍生無窮變化。而蚩尤則是開山裂地,無一不窮周身之力,但那剛猛無匹的刀氣光波,被那光火刀或是紅光一阻,往往難以破入。
蚩尤又戰了數十回合,只覺周圍烈焰炎風,層層疊疊壓得自己越發喘不過氣來,自己騰挪跳躍的空間也被那無形的赤火真氣圈攏得越來越小,那光火刀似乎越來越威猛,每一刀都比先前一刀更為銳利猛烈。
遠遠望去,蚩尤在一片隱隱紅光中禦風苦戰,青光雖然氣勢極甚,卻極少能突破那天羅地網般的淡淡紅光。而那紫火神兵變幻自如,刀法絢麗多變,團團火焰幻生幻滅。
寒潭碧草、竹林花木的絲絲綠氣越來越少,終於漸漸止息。竹林青草輕搖緩擺,蚩尤的苗刀光芒也逐漸轉小。十日鳥被紅光隔絕於外,極難攻入,振翅撲翔,怒鳴不已。
蚩尤左臂經脈尚未痊癒,真氣無法全身回圈,周遭碧木靈氣又被截斷,更見吃力。
又十餘招,他已經由攻轉守,全力格擋光火刀刀氣,以及那忽然憑空生出,怒射而來的漫天火焰。饒是他意志堅卓,也已經有難以招架之感。咬牙心道:“多撐得一刻,纖纖就可以多安全一分。”振奮精神,竭力激鬥。
突然身後“嗚嗚”怪響,他耳廓一動,眼角掃處,那道光火箭夾帶風雷之勢,從那石壁破洞中猛衝而出,勁射而來,轉瞬間已經朝他後心射到。
大駭之下不及多想,蚩尤猛然調轉真氣,霍然擰身揮刀,光芒四射,劇震若裂。苗刀“轟”地一聲與那光火箭相交,他被那氣浪所推,身不由己地朝後疾退,突然左肩一疼,一道血箭激射而起,已被光火刀輕而易舉地劈中。
蚩尤仰天狂吼,苗刀十字縱橫,光芒爆舞,奮力將六道火焰、兩道刀光擊退。肩上皮開肉綻處,宛若烈火灼燒,疼不可抑;扭頭一瞥,果真有一小團青色火焰在傷口跳躍不已,裂傷越來越大。
那紅衣人道:“小子,還要戰嗎?”
蚩尤哈哈狂笑道:“這點微末伎倆便想嚇唬蚩尤嗎?”默念“春葉訣”,血流雖止,但那灼燒疼痛感卻無絲毫減輕。他顧不得太多,苗刀縱橫交錯,霹靂雷鳴,將那驚天動地的“神木刀訣”淋漓盡致地揮舞開來。
紅衣人腹中歎息道:“小子,為了那妖女,你這是何苦?”突然氣勢大甚,真氣猶如怒海狂濤,一浪高過一浪,劈頭蓋臉地打將過來。光火刀密如暴雨,綿綿不絕,無孔不入。那道光火箭則四周遊弋,變幻莫測,與漫天火焰一起回圈攻襲。
蚩尤心中陡起寒意,此人果然深不可測,竟還有如許功力未曾發揮。但他雖驚不亂,精神反而益加抖擻。念力如織,極力抵擋。碧木真氣迷幻流離。
紅衣人嘿嘿笑道:“小子,你的碧木真氣越盛對我越是有利。難道羽卓丞竟沒有教你嗎?”
蚩尤心中一凜,冷汗涔涔,暗罵自己:“他***紫菜魚皮,我怎地如此之笨!五行之道木生火,我碧木真氣越強,他的赤火真氣受激也就更強。他的真氣原本就強過我,如此一來我更是沒有翻身的機會了。”當下迅速尋思,尋找良策。
蚩尤素愛霸氣剛猛的武學與法術,五行中至剛至猛的,乃是崇尚“生長”的木族真氣念力與崇尚“毀滅”的火族真氣念力。但五行常律乃是木生火,倘若火屬真氣原本就強於木屬真氣,二者硬拼,定然是火屬真氣越來越強盛。尤其高手相爭時,這更是殊為重要的差距。
拓拔野當年將《五行譜》與蚩尤分享之時,蚩尤雖大有感悟,且爛熟於胸;但他素喜威猛之道,受成見所囿,篤信相克相生之說,對於“相化”之道,始終沒有了悟。而拓拔野雖未參悟到“五行相化”的境界,卻已悟出隨形相化、因勢利導的道理,比之蚩尤猶盛了數分。
蚩尤心中電光石火間也想起那《五行譜》上所說的總訣,但他一時之間仍是想不出破解之道。心中困惑,越見著急。不住地想道:“難道木火相爭,木屬就註定處於劣勢?”
刹時全身大汗淋漓。
他心旌微搖,念力浮動,突然“嗤嗤”兩聲,左腿右臂又各中一刀,鮮血噴射。紅衣人喝道:“小子,還不棄刀投降!”紅光亂舞,刀氣縱橫。刹那之間“嗤嗤”之聲大作,蚩尤全身上下也不知被砍了幾道口子,鮮血四處噴湧,宛如血人一般。但那紅衣人似是手下留情,一破即止,傷口都只有寸許深,雖然灼燒得厲害,卻無性命之虞。
突然紅光一閃,那光火箭驀地變成火鏈將蚩尤右臂纏住,硬生生一絞,萬縷紅光從那火鏈上沒入他的手臂。蚩尤手臂燒灼徹骨,經脈也仿佛被烈火焚燒,劇痛攻心,險些暈去。蚩尤咬牙不語,猛地奮起神威,大吼一聲,將火鏈稍稍震開,閃電般拔出苗刀,朝後疾退。
但那火鏈又迅息變成一個火椎,從下而上,當胸擂在蚩尤胸口。胸前一窒,氣血翻湧,周身經脈彷佛瞬間紊亂。他朝後高高飛起,仰頭噴出一口鮮血;血珠在陽光下劃過優美的圓弧,然後被那狂風卷得紛揚灑落。
十日鳥悲鳴哀啼,齊齊撲翅俯衝,紛紛伸喙將他叼住,放在一隻太陽烏的背上,圍成一圈朝上空飛去。
紅衣人歎了口氣,雙臂一收,漫天紅光登時消失,那兩道紫火神兵也倏然回到他的掌心,變成兩團跳躍的青紫色火焰,慢慢隱入掌心,消逝不見。
蚩尤周身火燒燎原,經脈內真氣亂竄,丹田劇痛,全身骨胳都要散架一般,意識也漸轉迷糊,只是想到:“那妖孽怎地不殺了我,卻放我一條生路?”
天空烈日當頭,白光耀眼,溫熱的午風從四周刮過,十日鳥悲鳴之聲越來越淡、越來越遠。白雲悠悠揚揚地飄了過來,他彷佛也被托在雲端,輕飄飄地四處飛揚。朦朦朧朧中想著纖纖,不知她眼下逃到哪裡了?想要爬起身來,卻全身乏力。
方甫側轉身子,體內一道熱冽真氣從丹田直貫心肺,似乎擊到那“兩心知”,登時痛徹骨髓,眼前一黑,昏迷過去。
重新醒來之時,已是緊星滿天。夜風清拂,一顆夜露從草葉上徐徐滑下,落在他的臉上。幾隻螢火蟲光芒閃爍,從他眼前飛過。他躺在單地上,鼻息之間盡是青草綠葉的氣息。周身那烈火燒灼的疼痛感已經大大減輕,但體內經脈依舊紊亂不堪。
蚩尤突然想起纖纖,猛地坐起身來,真氣亂流,險些將他擊得再度昏厥過去。四周林木森森,黑影幢幢,他是在林中的一片草坡上,西側數丈,便是一條寬三丈的山溪,自山坡婉蜒而下,穿林奔流。
突然“咿呀”之聲大起,十隻暗紅色的巨鳥歡鳴聲中大步朝他飛奔而來。十日鳥將他負載到此處後,便分開駐守各處,警戒守衛。見他醒來,都極為歡喜。眾太陽烏將他團團圍住,撲翅歡鳴,堅硬的喙尖在他身上輕輕碰觸,極是親熱。一隻太陽烏將兩隻野兔摔在他的面前,又用巨爪踢踢,碧眼炯炯地看著他。
蚩尤雖然仍甚為虛弱,但腹內早巳餓極,喜道:“妙極,多謝鳥兄了!”忽然又嘿嘿一笑道:“可惜拓拔不在此處,要不然就有美味的免肉吃了。”當下大材小用,以苗刀將野兔開膛破肚,在山溪中洗淨。到林中折了些枝木,由太陽烏噴火燒著,烤將起來。
吃完烤兔肉,精神大振。蚩尤又調息養氣了一個時辰,這才將體內岔亂的真氣一一複導歸位。雖然經脈多處被震傷,但那紅衣人似是手下留情,未盡全力,是以尚能修養調複。只是想要痊癒,也需七、八日的認真調理。
蚩尤將白日之事回想了一遍,心中疑惑。那紅衣人不知是火族中的何方神聖,真氣念力竟然如此驚人。瞧他陰陽怪氣,宛若行屍走肉,詭異難測。而纖纖又那般懼怕他,當是妖孽無疑。只是他為何又對自己手下留情呢?細細回想起來,那人似乎並無惡意,否則也不必等到百招開外,才將自己擊敗。最後那一擊,只需再威猛三分,或是連環進擊,自己必定全身經脈盡斷,非死即殘。
蚩尤百思不得其解,越感困惑。突然又想起拓拔野,不知他眼下身在何處,情況如何,想來他正在四下尋找自己吧!倘若今日有他在,兩人聯手而鬥,說不定便能將那紅衣人打敗。
正思量間,懷中冰蠶絲囊突然“噗噗”亂響,那青蚨蟲似是聞著了什麼氣味,極是興奮,四處亂撞。十日鳥也突然警覺,仰頸四顧,咿呀鳴叫。
蚩尤一楞,難道是青蚨蟲聞著了千裡子母香嗎?心中大喜,立時豎指噤聲。那十日鳥甚是慧靈,登時住聲,扭頸相望。蚩尤拍拍眾鳥脖頸,拔出苗刀,悄無聲息地將十日鳥封印入刀,然後探手入懷,掏出冰蠶絲囊。
絲囊剛解開,青蚨蟲便“嗡”地一聲,迫不及待地沖了出來,振翼朝坡頂上飛去。
蚩尤抬頭望去,星空璀璨,黑漆漆的山岡如睡龍臥虎。草坡連著森林,綿延向上,溪水清脆的聲音在石後林中叮咚傳來,一直斷續綿連,消逝在山頂巨石之後。
蚩尤心中砰砰亂跳,隨著青蚨蟲禦風奔掠,朝上疾行。
青蚨蟲沿著山溪朝上飛行,蚩尤緊隨其後。溪水在星光下閃閃發光。進入森林之後,樹影橫斜,水聲潺潺,葉木沙沙作響,夏蟲與夜鳥鳴叫之聲不絕於耳。
蚩尤青光眼緊緊盯著青蚨蟲,在樹木山溪間穿越奔行。
突然那青蚨蟲霍然停頓,在夜風中振翼不前,而後猛地俯衝而下,直撲溪水,蚩尤隨之望去,心中猛地一跳,只見一條紫色紗巾被溪水沖刷,浮沈漂流,輾轉而下,被一根枯樹枝勾住,搖擺沈浮。
那不是纖纖的紗巾嗎?蚩尤心中大震。果然,青蚨蟲嗡嗡聲中猛地撲在紗巾上,歡鳴不已。蚩尤將紗巾撈起,瞧瞧上方,驚疑不定。難道纖纖出了什麼事嗎?或是已被那紅衣人搶先一步尋著?心中寒意大盛,將紗巾一擰,放入懷中。朝上狂奔而去。
青蚨蟲也嗡嗡地亂舞了一陣,振翅前飛。
將近坡頂時,蚩尤突然聽見若有若無的歌聲;那歌聲妖媚而歡悅,在寂靜的山林中,合著汩汩流水,更覺動聽。但蚩尤的心卻突然沈了下去,這歌聲與纖纖俏皮婉轉的歌喉大相逕庭,殊無相似之處。
夜風吹來,林木花草的清香之中,還有一種奇異的幽香,妖媚詭異,與那歌聲頗為相似。蚩尤眉頭一皺,這香味好生熟悉,好像在那裡聞過一般。突然心頭一震,是了,便是昨夜遇見纖纖時她身上的香氣!
刹那間心中狂喜,又突然感到一種強烈的不安。當下斂息屏氣,輕飄飄地躍上了坡頂,隱身那塊巨石之後。
坡頂開闊,約有數百丈方圓。四處都是密密麻麻的巨樹,參天摩雲。星光從那層層疊疊、交相掩映的枝葉之間滲漏下來,斑斑點點地灑落在草地上。林中光線頗暗,夜霧氤氳,幽深模糊。但在蚩尤的青光眼瞧來,卻是亮如白晝。
山溪在林中迤邐曲折,水氣迷蒙。一株鐵木桐上,懸掛著紫色的羅紗女裝,隨風飄蕩。那妖媚的歌聲便是從鐵木桐後發出的。
青蚨蟲嗡嗡飛去,穿過水氣夜霧,停落在那紫衣上,再也不動。
蚩尤心跳如狂,那紫衣定是纖纖的衣服。氣味也與昨夜一致,只是為何歌聲會相去甚遠?正思量間,忽然眼前一亮,宛如當頭被千鈞一擊,身子一晃,幾欲坐倒,渾身熱血直貫頭頂,心跳如狂,喉嚨之中似有烈火焚燒,連忙咬牙,將頭別轉開去。
一個女子長髮飛揚,雪白一身地站在溪流之中。那浮凸有致的胴體映襯著閃爍不定的水光,在剛硬挺直的樹木叢中、柔和暗淡的星光之下,彷佛一個黑夜的精靈。
蚩尤雖然也曾見過裸體女子,但眼前之人卻是他月餘來朝思暮想、於內心深處牽掛惦念的女子。纖纖在他心中,聖潔可愛,決計不能褻瀆。這一瞥之下,熱血若沸,心中卻驀地起了羞慚自責之意。他的青光眼極是銳利,想要將這一幕從腦中抹去卻已不能。
突然心中微微一動,那女子好像並非纖纖!霍然回頭,屏息望去。
那女子已經穿好衣服,黑髮飄舞,衣裙縵系,酥胸欺霜勝雪,裙角在夜風中起伏不定,瑩白修長的大腿若隱若現。
她正略有所思地凝神望著素指上停留的那只青蚨蟲,玉頸轉動,四下探看。
那女子柳眉斜挑,一雙杏眼清澈動人,尖尖的瓜子臉上滿是吟吟笑意。果然不是纖纖,眉臉與纖纖倒有三、四分神似,身材也相差不遠,但卻比纖纖多了幾分妖媚,少了幾分純真。眼波流動之間,嫵媚嬌俏,奪人魂魄,蚩尤心中也禁不住喀登一響。
見她不是纖纖,蚩尤驀地松了一口氣,接著又大感失望,繼而疑竇叢生。這女子分明不是纖纖,但那妖異幽香綿綿不斷,身上所著又確是纖纖衣裳。她究竟是誰?纖纖又在哪裡呢?蚩尤心中那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仿佛那夜霧氤氳,在林間不斷彌漫。
紫衣女子眼波流動,朝他藏身處瞟來。蚩尤避也不避,直直地凝望她,想到纖纖不知身在何處,心中大痛。突然想到,這女子既然穿著纖纖的衣服,必定與纖纖有瓜葛,或許她知道纖纖下落也未可知,當下決意索性將她拿來質詢。
正要現身,卻見那紫衣女子格格一笑,輕飄飄地飛了起來,穿過茂密林木,朝山下急速飛掠。
第五卷 第二章落日樓頭
霏霏細雨止時,拓拔野終於趕上了那魯將軍的偵兵部隊。雨師妾的妖燒芳香尚縈繞在他鼻息,但他卻不敢分心思念,凝神聚意,禦風穿行,遠遠地緊隨其後,生怕驚動了耳目警覺的偵兵。
火族偵兵連夜行軍,馬不停蹄,直到翌日淩晨,才在某山谷河邊稍作休息。飲馬歇息之後,又匆匆上路。這次便不再絲毫停歇。
拓拔野乘著天色黑暗,火族探兵迤邐蛇行之時,突然追上最末一名探子兵,將其擊昏,然後迅速換上他的帽服,策馬追上前行部隊。那龍馬對拓拔野珊瑚笛內散逸出的氣息頗為驚懼,不敢嘶鳴反抗,服貼疾行。
那偵兵的衣帽甚是獨特,幾將整個臉面全部罩住,只露出雙眼與鼻孔,蓋為偵察之時防止被人認出。拜之所賜,拓拔野穿上這衣帽之後,其他偵兵卻也辨別不出。有人招呼,他便點頭含糊回答。一路之上,眾人匆忙趕路,竟沒露出絲毫馬跡。
第二日接近晌午時,偵兵已經越過火木兩族的邊界,回到火族領土之內。越過那巨大的石碑之後,眾人似乎都松了一口氣。令官揮旗示意慢行,拓拔野心中卻是焦急難耐,恨不得立時插翅飛到那鳳尾城中。眾人緩行一陣,在馬上吃了乾糧,喝了些水,這才重新策馬疾行。
到了下午,眾偵兵終於奔到了官道之上,道路平坦,賓士越快。兩旁山丘漸少,沃野千里,村莊星羅棋佈,人跡越見稠密。
微風吹來,麥浪稻香,道旁楊樹沙沙作響,白絮紛揚。拓拔野久未見著這等平和美麗的田園景象,心中緊張牽掛之意稍稍放鬆。
突然背後叱喝之聲大作,蹄聲密集。一聲怪異至極的號角破空奏響,有人喝道:“讓開讓開!”回頭望去,卻是一隊百餘人的騎兵急速奔來。人人紅衣紫帽,座下怪獸盡是烈焰麒鱗,瞪目嘶吼,四蹄如飛。最前一人扛著長旗,“火正”二字鮮紅跳躍,直欲迎風怒舞。
偵兵連忙朝兩旁辟易,躲避甚急,一個探子勒不住龍馬,“哎呀”一聲大叫,被拋下馬背,壓倒了田裡的一片稻子。
那群麒麟騎兵哈哈大笑,熱浪狂風也似地襲卷而過。瞬息之間,拓拔野感受到一股極為淩厲威霸的真氣迫面而來。受那真氣所激,他經脈內的護體真氣也突然綻爆。忽然想到眼下的身份,立時聚意丹田,將真氣盡數收斂。
只見一個紅袍男子擦肩飛馳而過,“咦”了一聲,轉頭朝他瞥來,目中精光大盛。
那威霸的真氣赫然便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想來也是感應到拓拔野身上的真氣,頗為起疑。拓拔野心下一凜,故意裝做畏懼猥瑣之態,那男子微微皺眉,又瞥了他一眼,回身疾馳。右袍紮在腰間,空空蕩蕩,竟是獨臂人。
麒麟騎兵狂飆也似的從夾道中呼嘯而過,刹那間已經遙遙遠去,只剩下漫天煙塵,滾滾散佈。
待得他們不見蹤影,眾探子兵這才重新聚攏,策馬疾行。拓拔野旁邊的一個探子似乎憤憤不平,咕噥道:“辣他***,火正兵便這般了不起嗎?每次都得給你讓行。”
拓拔野含糊道:“辣他***,忒小看咱們了。那個獨臂人是誰?”
那探子訝異地瞪了他一眼,道:“辣他***,你是鄉下來的?火正仙吳回你也認不得嗎?”
拓拔野笑道:“原來是他。”但心裡依舊不明白他是誰,直罵辣他***。
正說話間,身後蹄聲密集,又有數百騎風馳電掣地追將上來。回頭望去,俱是蒙面勁裝,與他們裝扮並無二致,想來也是火族偵兵。果不其然,雙方似是頗為熟稔,相互招呼。那為首的一名紅衣銀帶漢子呼喝聲中,縱馬奔到魯將軍旁,並肩疾行。
拓拔野凝神傾聽片刻,陸陸續續聽得前因後果。原來這後來的紅衣漢子姓千,也是火族偵兵將軍之一,與魯將軍是頗有交情的老友。此次火族聖杯失竊之後,族中大亂,赤炎城長老會盛怒之下,竟將火神祝融囚禁,並限期尋回聖杯。自昨日聽聞烈侯爺在鳳尾城郊尋得空桑轉世之後,大長老烈碧光晟便火速下令十三路偵兵趕至鳳尾城候命。除了魯將軍部之外,已有數千精銳偵兵四面八方趕赴而去。
又聽魯將軍提到那獨臂人吳回,拓拔野心下一凜,更是凝神聆聽。原來那吳回乃是火神祝融之弟,也是族內僅次於祝融的神職高官火正仙,排名火族七仙之首,所率火正兵,專司神職兵事,護衛神器、降伏聖獸等等。那吳回沈默寡言,但對部下卻頗為驕縱,是以那魯將軍與千將軍都對他頗為不滿。
到得鳳尾城外時,太陽已經西斜大半。山谷環合,碧樹如雲。那火紅色的城牆掩映在護城河邊的密林之中,護城河青水如帶,環繞不絕。吊橋高懸,城門緊閉。城樓上彩旗獵獵,鼓舞招展。
鳳尾城乃是火族與土族的交界城邦,由此往西北數裡,便是土族領地。相傳當年火族聖鳥烈焰鳳凰飛經此處,掉落兩根鳳尾,變為兩株蔭蔽數裡的巨樹,是為鳳尾樹,乃大荒絕無僅有。八百年前火族赤帝封這兩株鳳尾樹為聖樹,這鳳尾城也因此成為火族六大聖城之一;是以雖然地形不是非常險要,但素來為火族所重。
此時城外護城河外岸,帳蓬遍佈,井井有條,一共十三路偵兵三千餘眾都已經日夜兼程趕到候命。大荒五族,水火兩族的偵兵系統最為龐大;火族共有兩萬偵兵,除了駐紮在本土的一萬兩千名之外,還有八千名隱藏在四族境內,及時打探一切消息。偵兵獨立於軍隊之外,僅聽命於赤帝與太長老。
此次城外竟齊齊聚集三千偵兵,足見火族對聖杯與空桑轉世一事的謹慎。
魯將軍與那千將軍將部下安置好後,策馬揚鞭,逕自朝中心大帳奔去,那裡正是十三路偵兵將領的臨時集合地。偵兵紀律嚴明,雖然數千人交錯安紮,卻是井然有序,寂然無聲,除了風蕭馬鳴,竟沒有丁點聲音。
拓拔野隨著眾偵兵迅速搭起帳蓬,而後按序列隊休息,靜候命令。拓拔野與那中心大帳隔得太遠,雖然凝神傾聽,但終究沒有順風耳,只能斷斷續續聽得隻言片語。那十三個將軍都頗謹慎,不敢多言,聽了半晌,竟還沒有适才在路上盜聽得多,只好作罷!
當下索性四下眺望,觀察地形。鳳尾城坐落山谷之中,四處可以藏避逃逸的地方頗多,那城牆不過四丈來高,前面又有層層密林,自己若要強行越入,或是從城中掠出,也是輕而易舉。但不知城內究竟有多少敵人,眼下又不知纖纖下落,若逕行闖入,打草驚蛇,反倒不好。完全之計是先藉機混入城中,尋著纖纖之後再偕其闖出重圍。
計議已定,收斂心神靜觀其變。過了片刻:心中又開始掛念纖纖,不知她現在城中何處,可曾吃了苦頭沒有?正胡思亂想間,只聽鳳尾城樓上,有人吹奏號角,長聲呼道:“烈侯爺有令,請十三將軍進城商議!”
城門徐徐打開,吊橋也緩緩地放了下來。
中心大帳內的十三個將軍大步奔出,紛紛翻身上馬,策馬列隊,朝城中行去。拓拔野心中一動,此時正是天賜良機!腦中倏然閃過一個念頭,不及多想,立時翻身上馬,策馬狂奔,口中喊道:“魯將軍!”
魯將軍聞聲勒馬轉頭,見來人乃是自己部下,沈聲道:“什麼事?”
拓拔野奔到他身側,低聲道:“屬下有極為重要的事稟報。”
魯將軍瞧了一眼那勒馬不前、訝然回顧的十二位將軍,皺眉道:“等我從城中出來再說吧!”
拓拔野道:“那就來不及了,是關於聖杯的消息。”
魯將軍面色微變,猶豫刹那,但邀領奇功的念頭瞬息間便占了上風,當下回頭抱拳道:“諸位將軍還請暫留,魯某馬上趕來。”當下隨著拓拔野策馬奔入南側密林之中。
拓拔野繞過一塊巨石,確保眾人已經決計瞧不見了,這才翻身下馬,故作神秘道:“將軍,屬下發現那聖杯原來還在赤炎城內!”
那魯將軍吃了一驚,道:“什麼?”
拓拔野趨身上前,似乎要附耳相告。魯將軍彎下身,剛探過頭去,忽覺腰上、頭上齊齊一麻,登時眼前一黑,人事不知。
拓拔野低笑道:“他***紫菜魚皮,我要是知道了還能告訴你嗎?”迅速將他身上的衣服剝了下來,套在自己身上,戴好帽子蒙起臉,整冠束帶。然後將那魯將軍橫綁在龍馬背上,重重抽了馬臀一鞭,龍馬吃痛,長嘶聲中揚蹄狂奔,轉眼消失在密林深處。
拓拔野翻身上馬,不緊不慢地從密林中出來,十二人急著進城,心中惴惴,不疑有他。那千將軍道:“老魯,快走吧!”他口中含糊咕噥一聲,隨著那十二人匆匆朝城中奔去。
方甫奔進城門,便見一條寬約三丈的青石板大道筆直朝前,直抵一個頗為開闊的中心廣場。那廣場正中,是兩株極為巨大的怪樹。雖然高不過四丈,但那蔭蓋甚是密集寬闊,方圓近百丈都在它蔭蔽之下。樹幹青黑巨大,樹葉片片修長火紅,猶如鳳凰尾一般隨風搖曳,在夕陽映襯之下,宛如漫天烈火,熊熊燃燒。
廣場周圍,乃是井然有序的街道以及高矮參差的民居、廣場東面,一座三層的青木塔樓巍峨矗立,簷角彎彎,破雲而去,簷下數百盞琉璃燈在風中搖曳,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
街道兩旁,都是紅衣白刃的火族士兵,所有的居民想來都已接著禁令,閉門不出,就連貓狗也絕少見著。廣場西側,路上見著的那百餘名火正兵騎在麒鱗上,四下張望。
他們臉色已經頗為不耐,但似是對此處某人也頗為畏懼,一掃先前張揚囂張之態,沒有絲毫言語。拓拔野心中一凜:“那獨臂人吳回已經來了嗎?”想到那人真氣極強,是個高深莫測的大敵,倘若有他在此,要救走纖纖只怕又多了許多困難。心中登時起了謹慎之心。
眾人騎馬行到那塔樓前,紛紛翻身下馬,將韁繩交遞與上前的士卒,整頓衣冠,朝塔樓大門走去。
樓中士兵倒是不多,一樓大廳只有八個紅衣漢子立在四角,身高九尺,不苟言笑,腰間長刀紫鞘黑柄,霸冽之氣逼人而來。拓拔野想起适才在路上,險些因為暴漲的護體真氣被那獨臂人吳回看出破綻,當下不敢怠慢,立時凝神斂氣,氣沈丹田,隨著眾人小步朝樓上走去。
走在樓梯上,拓拔野意念積聚,四下感應。刹那間探到樓上當有七人,分列四周。
其中三人真氣極為霸烈,充盈周圍,另有一人空空蕩蕩,真氣若有若無。
剛登上二樓,便聽見一人道:“大家辛苦了,請入座吧!”
眾人齊聲道:“多謝侯爺!”循序在邊上長椅中坐下。
拓拔野心道:“這便是那個烈侯爺了。”悄悄一瞥,只見那人是個二十一、二歲的年輕男子,紫衣紅帶,頗為高大,坐在椅中亦有六尺余高。紅色絡腮鬍子,一雙虎目炯炯有神,看來極為威猛。
那烈侯爺坐在北側,左邊是一個紅衣少女,坐在陰影之中,面色蒼白,淡綠色的大眼睛,如春水波蕩,相貌極美。但卻如風中弱柳,嬌小嬴弱,滿臉倦怠已極的神色。
少女身旁,坐了一個身形矮胖的男子,滿臉堆笑,頗為和藹可親,眼光轉掃間,偶有精光暴閃。
西面臨窗處,坐的正是那獨臂人吳回,身後站了兩個火正兵,滿臉傲色。吳回周身紅衣被陽光照得金光閃閃,木無表情,冷冷的望著南側。拓拔野順著他的眼光朝南望去,心中劇震,險些便要喊出聲來。
一個紫衣少女軟軟地坐在長椅上,夕輝斜照,塵粉漫舞。髮鬢淩亂,俏臉上滿是嗔怒怨恨,那眼角的一滴淚漬在陽光中泛著眩目的光澤,嘴角掛著冷冷嘲諷似的微笑,不是纖纖又是誰?
自那夜她哀痛自盡之後,迄今已有月餘。這短短的月餘時間,當真有如隔世。此刻終於又見著她活生生地在自己眼前,那嗔怒之態如此鮮活如此真實,仿佛從前生氣時的樣子。刹那間心中狂滔怒卷,歡喜、愧疚、難過齊齊湧將上來,將自己吞沒。
見她臉容憔悴,淚漬猶在,也不知這一路上吃了多少苦頭,受了多少委屈。拓拔野心中大痛,忖道:“好妹子,無論如何,今日我也要將你救出去!”
烈侯爺道:“桑高藤、孔淮東,你們當日不是見過那盜走聖杯的空桑轉世嗎?瞧清楚了,可是她嗎?”聲音真氣充沛,煞是好聽。
十二將軍中兩個漢子應聲而起,端詳了纖纖片刻,行禮道:“侯爺,就是她,決計錯不了。”
纖纖柳眉一豎,冷笑道:“我有見過你們嗎?瞧你們長得這般醜惡,若是見過了,想忘也忘不了。”
那兩個火正兵喝道:“妖女放肆!”
烈侯爺將手一擺,溫言道:“姑娘,我請你到此處並無惡意,只是想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若你真是清白,更無須害怕。”
纖纖哼了一聲,道:“將我封閉經脈,困在這裡一天一夜,恐嚇威脅,還說沒有惡意?當真可笑!別這般惺惺作態哄騙我,姑娘見過的世面多啦!”
烈侯爺哈哈笑道:“你這般古靈精怪,我騙得了你嗎?”
纖纖道:“知道就好!瞧你也不是傻瓜,我早告訴你啦,我兩個哥哥一個是龍神太子,一個是青帝轉世,厲害得緊,識相的話就快將我放了,否則他們追到這裡,你就有得苦頭吃啦!”
拓拔野聽她說到自己,心中激動,那愧疚愛憐之意隨著周身熱血直達喉頭,幾乎便想立時出手。
烈侯爺笑道:“我不威脅嚇唬你,你也別威脅嚇唬我,咱們心平氣和的將事情說得一清二楚,若真不是你所為,我馬上放了你,再給姑娘好好賠禮謝罪。”
纖纖聽他說得客氣,便“哼”了一聲。
烈侯爺沈吟道:“姑娘,你所乘的那只雪羽鶴,可是空桑仙子的嗎?”
纖纖道:“是又怎樣?”
烈侯爺笑道:“那可不妙。那夜有人瞧見你騎著雪羽鶴在金剛塔上盤旋。單單人長得相像那或許是巧合,但雪羽鶴乃是少見的聖物,要尋著一隻一模一樣的,可不是件容易事兒。”
纖纖歎道:“瞧你長得挺聰明,怎地卻是個海瓜腦袋?要想信口雌黃,栽贓陷害,別說是一隻雪羽鶴,百十隻都編得出來。”
她口齒伶俐,語音清脆,雖然著惱生氣,但說起話來依舊說不出的好聽。拓拔野聽得忍不住微笑,這小丫頭口尖嘴利的,想要在辯駁中討得她的便宜那是難了。但瞧那烈侯爺似乎毫不生氣,反倒哈哈大笑起來,笑聲爽朗真摯,心中不由對此人生了些許好感。
那吳回突然冷冷地說道:“侯爺,證據確鑿,不必聽她狡賴了!聖帝三個月後便要出關了,眼下當務之急是問出聖杯的下落。”
那烈侯爺眉頭微微一皺,正要說話,身邊那紅衣少女淡淡地說道:“事關重大,倘若果真不是她所為呢?我們去哪裡尋那聖杯?”她的聲音也如她人般,嬌怯淡雅,仿佛一陣風吹來,每個字都會吹散一般。
吳回道:“八郡主,她自己早已招認了身份,大家又都曾親眼瞧得分明,那還錯得了嗎?”
孔淮東點頭道:“屬下火目修行了二十年,黑夜中目視十裡之外,纖毫可見。這姑娘就是盜走聖杯的空桑轉世,決計錯不了。”那孔淮東素以為人耿直著稱,聽他這般說,眾人都微微點頭,大以為然。
八郡主淡然道:“這可奇了,她的武功法術這般不濟,在城郊被我大哥手到擒來,掙脫不得。以這等身手,要從赤炎城金剛塔盜走聖杯,那不是笑話嗎?”
纖纖怒道:“臭妖女,你才不濟呢!姑娘我昨日累了,不小心中了你們的圈套。否則憑你們那三腳貓的工夫,能困得住我嗎?”
吳回道:“有了雪羽鶴,飛上塔頂輕而易舉,如果再有內應,即便武功法術稀疏平常,也能盜去。”
八郡主蹙眉道:“內應?那日塔內由祝火神鎮守,難道你認為是他嗎?”
吳回冷冷道:“我自然希望不是!祝融雖然是我大哥,但此事關係太大,如果當真是他,我也決計饒他不了。”語氣斬釘截鐵,凜然正氣。
那笑臉可掬的胖子笑道:“人說火正仙執法嚴明公正,今天看來果然不假。”起身道:“不過郡主所說也有道理,此事牽涉太廣,只怕有一個極大的陰謀藏匿其中。咱們需得仔仔細細問清楚了,可不能冤枉了忠良。”他這一捧一褒,俱是兩邊都沒有得罪。
烈侯爺道:“說的是!”手上一抖,展開一幅豐皮紙,那上面用七彩彩筆描畫了一隻琉璃杯,殊無特別之處,只有杯中似有一點火苗跳躍。烈侯爺道:“姑娘,這只杯子你見過嗎?”
纖纖瞥了那羊皮紙一眼,俏臉上倏然閃過詫異之色。眾人見她神色,心中都是猛然大震,便連拓拔野心裡也突然一沈,暗呼不妙。
纖纖道:“自然見過!我交給雷澤城的雷神了。”
“什麼!”此言一出,如雷霆霹靂,眾人同時霍然起身,面色大變,一時之間,空氣仿佛突然凍結,連彼此心跳呼吸之聲都清晰可聞。拓拔野心中震駭,但要他認為纖纖平白盜走聖杯,送予素不相識的雷神,他卻是決計不信。想到當日在驛站中聽聞纖纖為雷神獻上木族聖器長生杯,突然心中一動,隱隱覺得一種不祥之感如濃霧緩緩籠罩而來。
纖纖見他們這般表情,似乎覺得十分有趣,竟然格格笑將起來,道:“這是木族的長生杯,自然是給木族中人啦!你們這般激動幹嗎?”
眾人愕然道:“長生杯?”拓拔野聞言更是震駭,腦中疑雲密佈,但一時之間卻是迷亂不已。
吳回冷冷道:“妖女,現在狡辯太遲啦!雷神要你盜走聖杯究竟有何居心?”
火族與木族素來有瓜葛,四百年前曾為三城八百里疆土血戰二十年,各亡數十萬人,結下深仇;若非後來神農帝竭力調和,這爭端還要持續下去。自水族與木族交好之後,火族對兩族的猜忌疑慮之心更盛,神帝駕崩,雖然暫無干戈,但彼此防範之意卻是日漸分明。眼下聽聞纖纖將火族聖杯盜獻木族雷神,而這聖杯又與三個月後赤帝出關之事息息相關,眾人心中怎能不驚懼憂急?拓拔野雖然不明白此中關節,但瞧見眾人臉色,也能猜到大概,腦中飛轉,暗調真氣,隨時準備出手。
纖纖對他頗為厭惡,故意嫣然一笑道:“一條腿,想知道嗎?我偏不告訴你。”
那兩個火正兵大怒,喝道:“妖女找死!”踏步上前,便欲橫加教訓。
忽聽烈侯爺喝道:“給我退下!”
這一聲大喝如焦雷崩爆,眾人都吃了一驚,那兩個火正兵更是大駭,急忙退了回去。
烈侯爺冷冷道:“火正仙,你的部下再這般沒上沒下,可怪不得我烈炎不客氣了。”
他昂立陽光之中,紫衣鼓舞,眼神突然變得極為兇猛銳利,仿佛天神一般威勢淩人。
吳回頭抬也不抬,冷冷道:“侯爺對敵人溫柔,對自己人卻這般威風,嘿哩……”
烈侯爺沈聲道:“姑娘,此事關係重大,對你自己影響也將極大,希望你原原本本的說給大家聽聽。”
眾人聽聞聖杯落入雷神之手,都有些方寸大亂,彼此之間原就有些嫌隙,在此非常關頭,更加激化。
拓拔野心道:“此刻眾人心浮氣躁,彼此又起了嫌隙,正是脫身的良機。”
當下緩緩調動真氣,傳音入密道:“好妹子,我是拓拔野。”
纖纖聞言大震,全身雖被封閉經脈,難以動彈,卻如秋風中的樹葉般簌簌發抖,眼波突然迷蒙,四下流轉探尋,一顆淚水倏然滑過臉頰。俏臉上歡喜、憤怒、淒涼、幽怨、哀憐諸多神情瞬間轉換,臉色蒼白,又轉嫣紅,古怪至極。
拓拔野心如針紮,愧疚憐惜,傳音道:“好妹子,你不用著急,我馬上救你出去。”
正要運氣準備瞬息救人,卻聽纖纖突然脆生生地格格笑道:“紅鬍子,你想知道實情嗎?
那我便告訴你吧!那琉璃聖火杯確實是我盜走的,只怪你們的守衛太差勁。那破杯子留著也沒用,我就索性送給那個雷神啦!你們若想要只管去向他拿吧!“
眾人聽她突然改口,俱極訝異。烈侯爺面色一變,甚為意外,那八郡主也輕輕“咦”
了一聲,只有吳回木無表情,冷冷地望著纖纖。拓拔野也是猛吃一驚,不明白纖纖何以改口,自陷困境。
豈料更為出奇的事還在後頭。纖纖格格笑道:“你們猜得沒錯,我確實有個幫手,那便是他!”素手驀然朝拓拔野指去。
拓拔野措手不及,心中驚異愕然,只見眾人眼光齊唰唰地望了過來;再看纖纖,她正笑吟吟地望著他,眼神中淒涼、哀怨、快慰、興奮,交雜波蕩,柔聲道:“拓拔大哥,你不是說盜走聖杯之後,便和我遠走高飛嗎?怎麼現在才來呢?”言語柔媚纏綿,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悲欣交纏的喜悅。
纖纖聽見拓拔野傳音之時,心中驚異歡喜,幾乎便要爆炸開來。但突然之間,又覺得說不出的酸楚悲苦,一路上的孤獨傷心、為人所擒的委屈憤怒、當日被他所拒的錐心疼痛都刹那之間如春水潰堤,倒注心中。當聽他說“好妹子”之時,更是心中氣苦,那種窒息的疼痛又如利刃般絞心斷腸,不可遏止。刹那之間,一切都變得了無興味,自淩自虐的念頭竟然充斥心頭,只覺得被萬人錯毀、死在他的眼前也是說不出的快慰。片刻間那連自己都為之詫異的話語便脫口而出。
看著拓拔野驚訝錯愕地望著自己,心中悲苦歡愉,淒涼快慰,臉上笑容越加絢爛,但忍不住又流下一顆淚來。
廳中眾人又驚又疑地盯著拓拔野,一言不發,渾身真氣流轉戒備。那千將軍突然呼了一口氣,霍然起身,喝道:“你不是魯將軍!究竟是何人?”
拓拔野聽若罔聞,只是愕然地望著纖纖,心中沈痛愧疚,忖道:“她終於還是沒能原諒我,寧可賭氣死在此處,也不願被我救走。”
心中大痛,念力淩亂四溢,那沛然真氣也登時隨之綻爆。“嗤”地一聲,護體真氣被眾人真氣所激,立時綠光隱隱。
吳回冷冷道:“我正想究竟是那裡來的高手化身魯將軍,竟能將真氣念力收斂得點滴全無,原來就是你,這一路上辛苦了!”
那胖子使了一個眼色,“嗆然”聲響,十二個將軍刀光勝雪,將拓拔野團團圍在中央。森森寒氣直指他周身要害,與那護體真氣彈壓吞吐,發出低微的“嗤嗤”響聲。
樓內真氣縱橫,在陽光中依稀看見彩幻之氣交錯飛舞,窗外微風被真氣所激,四下亂舞,登時將簷前的數百盞琉璃燈攪得叮噹作響。
拓拔野視若不見,按捺心中難過之意,心道:“纖纖性子倔強,倘若我一意勸她走,不知她還要說出什麼話,生出什麼事端來。眼下只有兩個法子,一個是強行將她救出此處,一個是證明她的清白。”
當下起身哈哈大笑道:“東海龍神太子拓拔野,冒昧造訪鳳尾城,多有得罪。”猛地將真氣朝十二柄長刀激撞去。
青光爆舞,那十二柄長刀嗆然龍吟,滿樓刀光亂卷,映得屋頂四壁光芒閃爍,簷前琉璃燈登時又接連清脆作響。那十二名偵兵將軍特長不在真氣武功,哪裡是他對手?
“啊”地驚呼聲中,四下跌退開去。
眾人大駭,那十二名偵兵將軍聽得“龍神太子”四宇,更是面上變色。一個月前新任龍神太子孤身打敗百里春秋與水娘子、降伏東海凶獸流波夔牛,又率軍大敗水族三支強大水師,令橫行汪洋的萬年龜蛇成了縮頭王八,威名遠播天下。火族與水族宿怨已深,雖與龍族亦不交好,但當日聽聞此事無不拍手稱快。
火族偵兵耳目廣眾,對拓拔野三字早已如雷貫耳。眼下聽聞這少年竟就是拓拔野,無不震撼。瞧他腰上斜插的珊瑚笛,那灑落不羈的儀態,果然與傳言中的龍神太子相似。
聽那空桑轉世所言,龍神太子竟是她的同謀,將聖杯盜獻雷神,此中關係實在是有些一塌糊塗了。
塔樓下眾兵聽得樓上聲響,都驚異互望。不知是誰傳令調度,登時獸嘶馬鳴,潮水般的圍兵四湧而來,將廣場周圍團團圍住。
那烈侯爺虎目光芒四射,拍掌道:“好厲害的碧木真氣!烈炎有一件事不明,倘若閣下果真是龍神太子,不知怎會有如此強勁的木屬真氣?”
拓拔野雙臂一振,將偵兵服飾碎裂震飛,昂首而立,神采熠熠,微笑道:“五族歸屬在其心不在其真氣。拓拔野有幸在湯穀受木族聖女空桑仙子恩惠,學得長生訣,所以才會碧木真氣。”他瞧那烈侯爺坦蕩爽朗,大有好感,不想言語相欺。
纖纖瞧著拓拔野不動手足震退眾人,神采飛揚,灑落倜儻,心中又甜又酸又苦,沒來由的又是一陣難過,突然有些後悔將他拖入此事之中,轉而又想:“這無情無義的烏賊,你又何必為他著想?”牙根咬緊,心中抽疼,頗覺快意。
吳回冷冷道:“這倒巧了,一個是空桑轉世,一個是空桑弟子,難怪要將本族聖杯偷盜送給木族奸人了!”他似是認准了纖纖便是偷盜聖杯之人,聽得兩人的身份與關係後,心中更是篤信不已。語氣森冷,渾身真氣鼓舞不息,似已隨時準備出手。
那兩名火正兵本想隨之大喝,但突然想起先前烈侯爺的震怒之語,登時一駭,話到了嘴邊又吞了回去,只是重重“哼”了一聲,反手拔出火紅的麒鱗刀來,作勢欲撲。
拓拔野哈哈一笑道:“在君子眼中無人不是君子,在小人眼中無人不是小人。”
他朝那烈侯爺抱拳道:“空桑仙子兩百年前便與木族恩斷情絕,又怎會授意他人獻寶雷神呢?眼下大荒無主,小人覬覦,離間撩撥之事還望謹慎明查。”
烈侯爺目光炯炯地盯著他,見他坦然相望,微笑以對,一時沈吟不語。雖然拓拔野瞧來不似雞鳴狗盜之輩,但此事太過重大,那空桑轉世又改口承認,要聽這陌生少年一面之詞也太過草率。
八郡主淡淡道:“公子既然與此事無關,又是龍神太子,為何假扮魯將軍,混入鳳尾城中?”
拓拔野看了纖纖一眼,苦笑道:“舍妹被人誣以此事,所以才一路尋來。”纖纖抿嘴微笑不語,彷佛眼前之事與她全無關係一般。
樓上眾人均是皺眉不語,這般解釋實在太過牽強,比之那如山鐵證,直如鴻毛飛絮。
拓拔野雖然舌燦蓮花,機智善辯,但此次尚不明事情來龍去脈,對方又自恃證據在手,先入為主,想要證明清白實是大大的困難。
吳回冷冷道:“巧舌如簧。若你心中無鬼,何必這般鬼鬼祟祟?能習得長生訣,縱然不是木妖,也有極大關係。給我留下吧!”說到最後一個字時,突然拔身而起,紅光如電,陽光耀眼,眾人眼前一花,一道烈焰似地光芒暴閃而過,炙熱的狂風真氣轟然席捲。
簷前琉璃燈被熱氣所激,立時“嗤”地一聲,齊齊點燃,叮噹亂響。那各色光芒在斜陽下璀璨跳躍,絢麗刺眼。
真氣炙烈淩厲,力道之猛,極為罕見。拓拔野心中一凜,忖道:“罷了!空口無憑,要想眼下證明難得緊,先帶纖纖離開再說。”哈哈大笑,調用潮汐流,真氣如海潮突漲,瞬息便集至右手,斷劍應聲出鞘,白光一閃,自那紅色光波中倏然切入。
這一劍乃是水族的“逆江流”,是拓拔野在湯穀從一個水族遊俠處學得的。以潮汐流的禦氣方式,輔以祟尚變化的水族起劍式,自然最為流暢自如。劍光如弧,真氣銳利,刹那間便破入紅光之中。
突然“噗”地一聲悶響,那斷劍竟似被什麼極為強勁的吸力吸住一般,拓拔野臂上一緊,險些被朝裡拖去。念力一凜,仿佛有某件極為淩厲的物事朝自己疾刺而來。大駭之下,左掌拍出金族至剛至猛的“崩雪裂”,青色真氣掀起一道波浪,狂飆突進。轟然巨響,兩道氣浪並生的巨大撞擊力方才勉強將彼此震退。
拓拔野藉勢抽出斷劍,朝後疾退。那吳回冷冷道:“水屬真氣?原來你還是水妖的探子!”紅袖揮舞,袍襟開處,又是一道紅光怒浪般奔卷而來。真氣滔滔炙熱,比之此前竟還霸道三分。
拓拔野心中駭然,這幾日連遇頂尖高手,這陰鷙冷酷的獨臂人真氣之雄渾,武功之莫測,竟遠在自己預估之上。不及多想,雙手握劍,陡然旋轉,劍光自下而上斜撩而上,光芒暴吐,真氣浩蕩如巨浪迴旋。赫然便是潮汐流中的“回潮浪”。
“回潮浪”將真氣化為三層,彼此推攘,層疊迴旋,便是防範被真氣遠甚于己的高手一下吸納制住。
豈料“蓬”地一聲爆響,拓拔野只覺所有真氣都忽然倒卷回來,連帶那洶湧紅光氣浪一齊猛襲而來。大驚之下,立時因勢利導,凝神聚意將真氣調度分佈,登時如葉舞狂風,被瞬間拋起,重重撞向牆壁。
纖纖忍不住驚呼失聲,淚水泉湧,心中說不出的悔恨。
拓拔野背脊方甫觸著牆板,立刻調氣背脊,如隔氣墊,順勢向下閃電滑去。那狂飄也似的氣浪“轟”地一聲,立時將牆壁破開數尺大的裂洞。
眾人“咦”了一聲,見他竟能在吳回陰陽火正尺下藉力消力遠離險區,從容逃逸:心中驚疑更甚。但他适才那兩劍分明都是水屬武功,圓熟流暢。這少年究竟是誰,竟能同時習得兩族至高無上的心法?
吳回目中訝意一閃而過,獨袖飛卷,一支三尺餘長的暗紅鐵尺倏然而沒,緩緩步近,眼中冷漠淩厲,直如渾身上下逸散出的殺氣。他手中的陰陽火正尺乃是火族神器之一,以上古陰陽磁鐵製成,左面陰,右面陽。對天下所有兵器及其卷引的真氣,均可以視其陰陽,自行反轉變化從而吸納、反推,隨心所欲,威力極強。适才以火正尺陽面吸納拓拔野斷劍,又以火正尺陰面反擊拓拔野“回潮浪”,若非拓拔野真氣超強,隨機應變,早已被反震而死。
烈侯爺與八郡主對望一眼,頗為驚異。烈侯爺拍拍扶手,轉頭望向那滿臉微笑的胖子,輕輕點了點頭。
那胖子會意地微一頷首,輕輕擊掌。樓下那八名大漢登時狂風般飛掠上來。
“嗆然”脆響,八道矯龍飛電般的刀光疾斬拓拔野。刀光雪亮,刀氣更是炎熱銳利,四下縱橫,樓內滿是酷熱之意。這塔樓乃是以至極堅硬的青木,塗以堅韌防火的不破膠搭建而成,極為堅硬;但被那八道刀光所激,立時應聲裂開細小的痕跡,木痕上火苗跳躍不已。
拓拔野凝神穿梭,護體真氣青光吞吐,在刀光之間堪堪躲避而過。
烈侯爺朗聲道:“烈雪八刀,采玄冰鐵與火焰石在火山中煉成。刀魄相連,可避不可斷,閣下小心了。”他對這陌生少年的來歷大感迷惑,又恐吳回出手太過狠辣,便以自己護衛試探。但八刀仍極兇險,對他頗有相惜之意,忍不住出言提醒。
拓拔野哈哈笑道:“多謝侯爺。”從四道刀光中穿過,朝後翻去。
那八道刀光越斬越快,彼此配合得天衣無縫,遠遠望去,八道刀光猶如一道,首尾相連,綿綿不絕。熱烈炙酷的刀氣觸著拓拔野護體真氣,“嗤嗤”作響,將他越迫越後,縮圍在東邊一角內。拓拔野腦中已來不及想任何問題,只是根據念力,本能地穿梭躲避,竟連調氣反擊的刹那時機也抽不出來。
眾人遠遠的圍觀,越看越是驚異佩服。那吳回袖手旁立,冷淪地瞧著,目中也不禁露出驚訝之色。這少年竟能在“烈雪八刀”的圍攻之下,支持如許之久,毫髮無損,實在是匪夷所思。
突然拓拔野腳下一滑,“哎呀”一聲險些摔倒。兩名大漢大喝一聲,刀光交織電舞,左右開弓朝拓拔野腰間斬下。“嗤”地一聲,綠色護體真氣倏然破裂,刀光電斬而入。
纖纖心中劇痛,彷佛萬箭穿心。恐懼、後悔、悲痛、擔憂刹那決堤,哭叫道:“住手!不關他的事!”忽然之間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量,經脈仿佛被瞬間衝開,雙手一按站了起來。
第五卷 第三章鳳尾城中
拓拔野哈哈長笑,突然青光暴閃,一道氣浪“轟”地炸將開來。眾人只覺得眼前一花,鼻息稍稍窒堵,耳邊叮叮噹當一陣脆響,刀光亂舞,“咄咄”之聲大作。
凝神再望時,均心下大駭,失聲驚呼。
那八名大漢木立各處,雙手空空,滿臉不可置信的驚異神色。八柄烈雪刀齊齊整整的豎排插在頂梁,入木三分,刀柄猶自震盪不已。拓拔野反手將斷劍插入鞘小,微笑道:“多謝諸位手下留情。”
烈侯爺、吳回等人瞧得分明,适才電光石火之間,拓拔野突然奇跡般地爆漲真氣,將那兩刀開山裂石之力盡數反彈,而後順勢拔劍,移形換位,刹那間連擊八劍,將眾大漢手中的烈雪八刀盡數磕飛,沒入梁中。若非他手下留情,這八名大漢早已身首異處。
這烈雪八刀刀魄相連,使刀之人又是同胞兄弟,彼此之間心意相通,刀刀相連。若是當真動手,全力進擊,拓拔野未必就能這般迅捷將其等反制。但他們既受烈侯爺意旨,刀下留了四分力,而拓拔野故意露出破綻,誘使其中兩人急功而入,連綿刀意刹那間自行破斷。拓拔野乘機以定海神珠,鼓足真氣將那兩刀反蕩,爾後拔劍反擊。八刀刀意既斷,各個擊破,自然遠非拓拔野對手,瞬間敗北。
烈侯爺起身擊掌道:“果然好身手!坦蕩君子,手下留情,烈炎感激不盡!”
長袖一揮,一道紅色勁帶破空彈出,閃電般將那八柄刀卷住,“噗”地微微一響,紅帶突收,那八柄烈雪刀應聲插回眾大漢鞘中。那八名大漢朝拓拔野齊齊躬身,然後退回到烈炎身俊。
吳回冷冷道:“侯爺太過爽直了,我瞧他分明是奸狡小人,使詐討巧。與那女娃兒正是奸猾同謀,決計不能放過。”踏步上前,朝拓拔野走去。
纖纖怔怔地望著拓拔野,臉上酡紅,淚水一顆一顆滾落。在拓拔野遇險的那一刹那,她的心幾乎便要爆炸,此時如釋重負、渾身酸軟無力,心中說不清是歡喜還是難過,酸楚難當。
當是時,遠遠地城門開啟,車馬轔轔,有人高聲長呼道:“大長老使者駕到!”
樓內眾人面色微變,紛紛朝窗外望去。拓拔野心道:“此時不走可就走不成了!”
趁著吳回等人掉頭西顧之時,猛然調氣湧泉,閃電般竄出,攔腰抱起纖纖,兔起鵲落,翻身朝三樓奔去。
動作奇快,一氣呵成,待到眾人醒覺之時,他已經抱著纖纖躍上了三樓。
懷中纖纖突然發出一聲悲切的哽咽,驀地玉臂舒展,緊緊的摟住拓拔野的脖頸,將臉貼在他的耳旁。蘭香撲鼻,髮絲撩人,冰冷的淚水瞬間流入他的耳朵和脖於。耳邊聽見她斷斷續續地哭道:“拓拔大哥,拓拔大哥。”那聲音悲戚纏綿,不知是在喃喃自語,還是在低徊呼喚。
拓拔野心中悲喜交集,拍了拍她的背笑道:“傻丫頭,咱們回家了!”足不點地,翻身越出三樓欄杆。
突然聽人暍道:“哪裡走!”一道炙熱真氣沖天而起,猶如憑空起了一個透明的屏障,正是火正仙吳回。拓拔野左掌一拍,藉著那反沖之力,輕輕巧巧地朝上翻起,又上了塔樓之頂。
刹那間凝神四望,塔樓下廣場眾兵圍湧聚集,彎弓待命,萬千刀槍在夕陽下閃閃發光,眩目已極。那吳回如影隨形,疾追在後。塔樓東南兩面均有極強真氣迫面而來。四面圍兵,天羅地網,而纖纖發上的雪羽鶴簪不見蹤影,想來已是被火族收去。
拓拔野左臂抱緊纖纖,意念如織,感受到那火正尺真氣電襲而至,立時反手朝後猛揮一劍,撞著火正尺真氣,氣浪洶湧。因勢利導,高高飛起,在空中禦風踏步,清嘯聲中朝那巨大的鳳尾樹掠去。
萬箭齊發,颼颼破空,暴雨般朝他們射來。匆聽那烈侯爺喝道:“住手,不可傷了他們!”
拓拔野哈哈笑道:“多謝了!烈侯爺,拓拔先行告辭,日後水落石出,再登門謝罪!”
聚意定海神珠,真氣瞬間綻爆,箭矢到他身前三尺之處紛紛沖天飛起,四下拋落。
禦風滑翔,刹那間便奔到了那鳳尾樹連綿如紅雲晚霞的蔭蓋之上。遠遠聽見有人驚呼之聲,身後那緊迫的殺氣也嘎然而止。回頭望去,吳回駐立塔樓簷角,紅袍飄飄,滿臉古怪的神情。那烈雪八刀站在樓頂,面面相覷。廣場上所有圍兵也都放下刀槍,昂首觀望。拓拔野見他們都不追來,心中詫異。
烈侯爺與那八郡主站在二樓欄杆邊上,朗聲道:“鳳尾樹乃是鳳尾城聖樹,閣下請快下來,否則將被萬火灼燒,難逃生天。”那烈侯爺直爽誠摯,拓拔野對他頗為信任,聞言微微一驚,果覺一股熱浪緩緩迫來。
遠處,斜陽在青色群峰間緩緩沈落,那餘輝照在漫漫鳳尾樹蓋上,彷佛熊熊火海:微風吹過,樹葉搖曳,猶如火焰跳躍。凝神望去,隱隱可以瞧見紅光吞吐,那熱氣從樹葉中蒸騰,由四面八方逼迫而來。
纖纖低聲道:“拓拔大哥,這裡好熱。”
拓拔野低頭望去,見她嬌靨豔紅,鼻尖、額頭上都是細細的汗珠,髮絲也濕漉漉的貼在額前、臉頰,渾身酸軟無力地偎在他的懷中。心中大是疼惜,微笑道:“好妹子,這就找一個涼爽的地方休息去。”猛地調集真氣,騰空躍起。
豈料方甫用氣,便聽耳邊“呼”地一聲,只覺那熱浪突然爆漲為炙炎酷熱的滔天烈焰,轟然燒來。
眼前一片血紅,纖纖“啊”地一聲,一繒秀髮突然著火;拓拔野大驚,將她發上火焰拍滅,真氣運轉,護住她周身上下,足下用氣,硬生生又朝上拔高了六丈。
但那火焰立時又騰地竄燒上來,猶如道道火牆,八面迫擋。拓拔野衣襟瞬息焦枯,心中大駭。立時借助定海神珠之力,調用真氣,將熱浪朝外迫去。但那熱浪雖被暫時迫退,立時又有更兇猛的火焰撲面而來。
烈侯爺長聲道:“鳳尾樹乃本族聖鳥烈焰鳳凰的火尾所化,一經真氣激發,便會燃燒百倍火焰。閣下這般用氣,非但逃不出來,反而會被萬火灼燒而死。”
拓拔野放眼望去,烈火熊熊而起,滔滔洶湧,知道他所言非虛。沒想到自己逃出眾高手之圍,卻又跳入這火坑之中;頗覺滑稽,哈哈一笑,心中鎮定下來。
纖纖偎在他懷中,意識逐漸混沌,雙臂軟軟的勾住他的脖子,迷迷糊糊地道:“拓拔大哥,你……你別拋下我。”淚水從緊閉的雙眼中淌出,被周圍熱浪蒸騰,立時消散。
拓拔野心中一痛,將她緊緊抱住,溫言道:“好妹子,我決計不會丟下你!刀山火海,也一齊闖過。”纖纖迷蒙中心中大定,嘴角露出微笑,雙頰酡紅,宛若睡海棠般沈沈昏睡過去。她這幾日困頓疲憊,不知經受了多少磨難,此刻心情安定,被這熱氣一薰,再也支撐不住。
拓拔野心道:“纖纖真氣不足,需得儘快離開此處。”一面護住纖纖與自己,一面飛快地思慮,尋找脫身之計。苦苦回想所學到之五族法術,又思索潮汐流、長生訣、五行譜諸多神功。
如那烈侯爺所言,自己每發真氣,即便是用定海神珠反彈烈焰熱氣,都會激起這巨樹更強的火浪,自己至多一躍能及十餘丈,但這火海竄燒騰空遠不止這個高度,要想逕直躍出火海,禦風逃離,殊無可能。但若是自己絲毫不用真氣,縱然能支撐到不被烈焰燒死而定到樹蔭之沿,也必定身受重傷,縱使其時跳離鳳尾樹,也必然逃脫下出吳回、烈雪八刀等諸多高手的圍擊。
突然想到:“是了!這妖樹既會百倍反彈,倒不如索性激起萬重火浪,然後借助反推力,因勢利導,看看有無可能逃走!”精神大振,瞬息間在心中定出一個極為大膽的計畫來。
當下真氣疏導,貫通纖纖任督二脈,將自己與她周身經脈貫穿相連,雄渾真氣滔滔不絕地在彼此經脈間遊走,護體真氣由內而外,將她完全護住。而後猛地調集周身真氣,運用潮汐流,傾注右掌,“轟”地一聲朝下掹拍,漫天冰寒之氣呼嘯奔騰,正是從水族遊俠處學來的水族法術“千重雪”。
這法術原本較為簡單,由他使來,雖未能完全得其訣竅,但威力之大,確實驚天動地。遠遠望去,猶如憑空突然降霜落雪,白茫茫一片,煞是壯觀。
“轟”地一聲暴響,如百十個驚雷齊齊綻爆,那鳳尾樹仿佛突然爆炸開來一般,團團烈火驀地膨脹炸裂,刹那間放大了數十倍,赤焰亂舞,火浪沖天。那窒息熱浪如狂風卷席,四下猛衝。
廣場上眾圍兵失聲驚呼,被迎面撲來的氣浪閃電般擊倒,狂呼亂叫聲中浪潮般層層摔倒。塔樓上諸人也被那狂風吹得拔身而起,飛出好遠。琉璃燈叮噹亂響,四處飛散。
水火原就相克,拓拔野那洶湧真氣激起狂炎烈火,與那漫天冰寒之氣相交,立時爆炸開來,比之先前單純真氣相激,威力十倍計。
拓拔野一掌既出,立時彙集所有念力於那定海神珠,真氣聚斂,全力反彈那驚天駭地的爆炸巨力,立時“呼”地一聲,雙耳生風,眼前一花,筆直飛起。
身在半空,念力如織,感受所有方向的力道真氣,因勢利導,斜斜飛起。猶如蒼鷹展翅,青龍翔空,破雲而去。
烈侯爺避開那層疊鼓舞的熱浪,倚欄遠眺,只見漫天紅光烈焰之中,一道人影如離弦之箭沖天射起,在藍空之上宛若黑蟻。心中驚駭,這少年真氣之強、法術之高、膽子之大,可謂驚世駭俗。突然更加相信,他便是近來風頭極健的龍神太子。
拓拔野此舉危險極大,若非他真氣超絕,會使那式黑水法術,腹有定海神珠,又深諳因勢利導之法,早巳被這狂烈的漫天火浪灼燒而死。但他藝高膽大,竟然在電光石火間做這驚人之舉,逃出鳳尾樹的烈焰火海。
身在高空,俯首可見漫漫火海,密蟻圍兵。當下藉著那殘餘推力,凝神調息,空中抄步,禦風斜沖,朝西城外俯衝逃逸。
風聲獵獵,火光熊熊。忽然聽見廣場上傳來雷鳴般的歡呼聲,繼而感覺到兩道真氣一左一後夾擊而來。左翼真氣空明變化,仿佛冰下暗流,捉摸不定。後側真氣霸烈雄渾,猶如沙漠狂風,移山填海。
心中一凜,稍加辨別,似乎並非那火正仙吳回,當下回頭迅速一瞥。左翼來者,乃是一個紅衣翩翩的少女,騎坐在一隻火紅色的鳳凰上,清麗如仙,雅致如畫。皓腕上一對彩石鏈,熠熠生輝。正是八郡主。
背後,一條黑紫色的火龍張牙舞爪,怒吼橫空,其上赫然便是烈侯爺。袖中紅色長帶倏然迎風挺直,在他手中微微振抖,立時化為一杆紅纓長槍。槍尖指處,紅光破空,咻咻有聲。
一鳳一龍,來勢極快,刹那之間便只距他數丈之遙。那兩道真氣登時將拓拔野壓得遍體燥熱,鼻息窒堵,護體真氣相激渾身綻放。
拓拔野意念探掃,心中微驚,那烈侯爺體內真氣之強,雖比他稍有不如,但凶霸之勢更甚驚人。那八郡主真氣卻含而不露。以三人真氣,若近距離,必定相互激發,而她竟如春水微瀾,捉摸不定,其真氣之強只怕不在那烈侯爺之下。
這兩人聯手,真氣必在自己之上,又有封印靈禽聖獸,禦空自如,占盡上風。
而自己身在半空,受制於人,又要顧忌懷中纖纖,要想從容逃離,難比登天。眼下被他們氣勢所壓,想要反搶先機更無可能。
烈侯爺長槍呼嘯,斜指上空,馭龍繞翔,沈聲道:“閣下神功超絕,若這般帶令妹逃離,豈不是更令我族人疑心嗎?既是坦蕩君子,問心無愧,何必自陷尷尬境地?”
拓拔野笑道:“那獨臂老頭一口咬定是我們所為,貴族對我們也懷疑得緊。眼下與其困在這裡,含不白之冤,倒不如自己去查個水落石出。”
烈侯爺道:“閣下言行磊落,烈炎也相信其中必有隱情;但要洗清冤屈,查明真相,就需要我們同心協力。烈炎保證,在未查明事情原委之前,絕對不難為閣下與令妹,只將二位當作本族貴賓。如何?”他直爽誠懇,令拓拔野登時心動。
八郡王碧綠清澈的雙眼凝注拓拔野,淡淡道:“我大哥一言九鼎,海內聞名。
如果公子還不放心,那我也願意許此承諾。“
拓拔野哈哈笑道:“郡主、侯爺金玉之言,拓拔豈有不信之理?”頷首道:“多謝了!”他見兩人勝券在握,卻不藉勢淩人,大生好感。心想倘若再一味逃脫,未免猥瑣狹隘,當下禦氣轉身,輕飄飄地翻身躍上那火龍脊背。
烈侯爺大喜,暍道:“貴客臨門,備宴!”突然又想起一事,加了—句:“也為長老使者洗塵!”聲音浩蕩雄渾,震得廣場上眾人耳中轟隆作響。城外眾偵兵也都聽得分明,引頸眺望,只見四人分乘龍鳳,在霞光火色之中徐徐轉向,朝城內降落。
晚宴依舊設在塔樓二樓。落日西沈,暮色降臨,窗外西望,那鳳尾樹的百丈蔭蓋依然紅光吞吐,跳躍若火。襯著黛藍夜空,淡淡晚霞,頗為壯麗。晚風吹窗,也帶來溫熱的氣息。
烈侯爺、八郡王、火正仙吳回、笑面胖子鳳尾城主木易刀、十二偵兵將軍分列兩旁。
拓拔野與纖纖果然坐在上座,儼然貴賓之姿。旁邊一個瘦高老者,乃是剛剛到來的長老會使者米離。他是大長老烈碧光晟派遣的全權使者,代長老會追尋聖杯下落。不苟言笑,說話緩慢,對烈侯爺將疑犯恭為貴賓卻是不置可否。
吳回對眼下情形似乎頗不滿意,但烈侯爺與八郡王既已發話,也無可奈何。滿臉木無表情,一言不發,只是淺淺啜酒。那木易刀滿面春風,瞧不出心裡所想。十二將軍不敢多言,雖然心中各有疑慮,也只管默默喝酒。
那烈侯爺烈炎與八郡主兄妹倆乃是火族四大世家“烈家”的顯貴,也是當下火族大長老烈碧光晟的親侄。兩人年幼時便師從火神祝融與聖女赤霞仙子。烈炎天資聖絕,又頗有君王之風,乃是備受讚譽的年輕一代中的翹楚;火族中四大公子,以他為首,將來之前途,更是無可限量。是以吳回、米離雖然權勢都頗大,但見他決意奉疑嫌為上賓,也不便執拗。
纖纖雖然已經醒轉,但連日奔波,久未休息,依舊疲怠不已,被那鳳尾烈焰一薰,一直煩悶欲嘔,因而只是懨懨地倚在桌旁,腦中尚不明白為何自己與拓拔又成了座上賓。
但腦中紛亂,只要拓拔野還在身側便足夠了。眾人話語聽在耳中只是嗡嗡作響,徒增困倦之意。
烈侯爺一邊喝酒,一邊將此事來龍去脈原原本本說與拓拔野聽。八郡主坐在燈光暗淡處,每逢烈侯爺說至族中秘密之處,便偶爾淡淡地說上幾句,岔開話來。
原來那琉璃聖火杯乃火族聖器,排名第一。聖杯以上古琉璃石磨制而成,乃是遠古燧人氏盜火的容器,聖火火種在杯中千年不滅,綿延至今。
火族聖城赤炎城中,有一座族中聖塔——琉璃金光塔,相傳也是當年燧人氏為儲存聖火而造的上古之物。琉璃金光塔乃是火族歷代赤帝修行與羽化之地,聚斂了歷代赤帝殘餘元神。于此修行,可以感應吸納諸赤帝的離逸元神,事半功倍。而琉璃聖火杯,自遠古燧人氏收藏火種於此起,便被嵌入塔頂,作為此塔的金鑰。
換言之,要想開啟琉璃金光塔,只能施法於琉璃聖火杯。一旦琉璃聖火杯失竊或是損壞,琉璃金光塔將永不能開啟。
三十年前,火族歷來天資最高的赤帝赤飄怒為了練就赤火仙法與赤火真氣的最高境界,決意進入琉璃金光塔閉關修行;琉璃聖火杯也隨著他入塔閉關,而被收藏在另一座固若金湯的金剛塔內。三十年來,他不聞塔外之事,潛心修練,感應塔內靈力,吸納萬帝元神,當已練成赤火仙法與赤火真氣的最高境。三個月後,就是他出關之時。
半年之前,為了加強琉璃聖火杯的護衛,確保九個月後赤帝能順利出關,長老會特地召這位列大荒十神之一的火神祝融鎮守金剛塔。另外又調來重兵,層層護衛。裝有聖杯的聖匣鑰匙又被大長老烈碧光晟封入自己體內。
但是十八日前,午夜時分,赤炎城中有眾多人親眼瞧見一個紫衣少女騎鶴從金剛塔頂飛過。那容貌裝束與近來盛傳的空桑仙子轉世並無二致。繼而烈碧光晟與祝融等人例行巡塔之時,發現守塔神衛暈倒在地,聖匣中的琉璃聖火杯竟然不翼而飛。
烈侯爺說到此處時,那米離方才緩緩道:“各位將軍中有不少人在那夜守值的,你們說說吧!”
孔淮東點頭道:“那日屬下在塔下牆樓率部輪值,恰好瞧見……”瞥了纖纖一眼,遲疑道:“瞧見那位姑娘騎鶴飛過。”
桑高藤也道:“屬下在城北城樓輪值,確實也瞧見了。屬下剛覺奇怪,便聽見金剛塔警號大作,想要追趕卻已經來不及了。”
眾人又不禁朝纖纖臉上望去;纖纖此時已經稍稍清醒,但卻不加辯駁,只是嘴角冷笑,笑吟吟地充滿譏誚之意。
拓拔野心想:“原來這琉璃聖火杯不僅是火族第一聖器,還是赤帝出關的關鍵,難怪火族這般緊張了。此事關係重大,需得好好地弄個明白,否則纖纖可要吃盡苦頭了。”
當下微笑道:“烈侯爺對拓拔開誠佈公,毫不猜忌,這份心胸讓人佩服得緊。投桃報李,拓拔自然也不敢有任何的隱瞞。”
他微笑道:“這位所謂的空桑轉世,名叫”纖纖“,是斷浪刀科汗淮的獨生女兒。”
眾人“啊”地一聲,臉上均是驚詫之色。
斷浪刀科汗淮當年為水族龍牙侯時,曾經縱橫大荒,大敗火族諸多高手,就連如今的戰神刑天,昔年也是他的手下敗將。火族可謂對他又怕又恨,在火族的黑名單上,他曾經位列第七,以他當時年紀,實在是曠古絕今。但後來科汗淮忤逆燭龍,成為大荒遊俠,又為了救助蜃樓城生死不明,雖然道義不相容,但那俠義無私之心,卻是讓人不自禁地敬重。聽說這少女竟然是斷浪刀之女,眾人無不動容,心中突然都有些動搖:以其父俠義,其女當不至於斯。
纖纖見眾人聽聞父親名字都紛紛變色,既驚且佩,心中不免有些得意歡喜,對他們的憎惡惱怒之情也莫名地消去了大半。
拓拔野道:“她與空桑仙子確實曾有一段緣分,這雪羽鶴也是空桑仙子贈送于她的。”
當下將自己當年如何邂逅神帝,奉旨為和平使者,如何路上相逢科汗淮父女同赴蜃樓,又如何城破流亡東海,遇見空桑仙子等等諸多事情娓梶道來。但或因立場、或因守秘,對於率領湯谷群雄舉義、纖纖何以自殺,又何以前往大荒等自然略過不提。
眾人對於當年往事都有耳聞,在座諸偵兵將軍又都是耳目廣眾、博聞強記之人,聽他回溯那段往事,都是心有戚戚,驚心動魄。拓拔野言語之中自有一種真誠的感染力,令人聽來不得不信。當年神帝使者之事便曾轟傳一時,沒想到便是這少年,更沒想到竟然機緣巧合,他竟成了荒外龍族太子。
纖纖聽拓拔野侃侃而談往事,想到父親生死不明,自己孤苦伶仃,以及那些快樂的、傷心的過往,登時又突感悲苦,自憐自艾,眼圈不由微微紅了。心中跌宕轉輾,洶湧澎湃,仿佛在短短時間之內,又將這數年的光陰重新歷練了一遍。拓拔野那魔魅的聲音,聽在她的耳中更加情浪翻卷,無常變化,匆而歡喜,匆而怨艾。
拓拔野說完之後,樓內寂然無聲,半晌烈侯爺才點頭道:“原來如此……”
匆聽吳回冷冷道:“這些話都是從閣下的嘴裡說出來的,是真是假暫且別論。
閣下與纖纖姑娘今日方才重逢,又怎知道這十幾日間在她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那木易刀笑咪咪地道:“火正仙說得有理!木某倒不是懷疑纖纖姑娘存心偷盜聖杯,但許多人親眼瞧見的事情,也不會是憑空捏造的。纖纖姑娘又承認拿了聖杯,送交給木族雷神。木某以為,此中曲折之處,只有纖纖姑娘本人才最清楚。”
見眾人紛紛點頭,拓拔野道:“木城王請明說吧!”
木易刀朝米離與烈侯爺行禮道:“屬下聽說以攝魂大法可以令人迷失本性,做出平時決計做不出的事情,過後又會忘得一乾二淨。纖纖姑娘或許是遭妖人攝魂利用,做出盜取聖杯之舉。”眾人面面相覷,頗為動容。
八郡主淡然道:“木城王說的也不無可能。”秋波凝注纖纖道:“纖纖姑娘,我倒有一個法子,可以很快還你清白,不知你願不願意一試?”纖纖對她稍有好感,當下點頭。
八郡主道:“倘若真是中了攝魂之法,你自己也必定記不起來啦!唯一的法子便是用”原心法“,再將你攝魂,這樣你便能根據我的問題,將埋藏在記憶深處的東西一一回憶起來。”
纖纖瞥了拓拔野一眼,見他鼓勵地凝望自己,當下點頭道:“你問吧!”
木易刀喚人將宴席撤去,清場焚香,就連四面窗戶也二闔上。纖纖與八郡主對面而坐,眾人環坐四周:心中都頗為緊張,拭目以待。拓拔野雖然決計不信是纖纖所為,但也忍不住有些心弦緊繃。倒是纖纖此時滿臉平靜,若無其事。
其時大荒,法術共分“天地書”、“人書”、“獸書”三種。每種皆有幻術、攝魂、禦物、異化、同化、封印六支,攝魂法術乃是其中頗為兇險的術法;蓋因攝魂術乃是以自己之念力控制他人之意念,除非篤定念力遠勝對方,否則極易被對方反制。不到萬不得已或有必定把握,不能輕易施放。
先前審詢纖纖之時,她被認定為空桑轉世,念力真氣虛實難定,所以火族眾人不敢立時輕易施以攝魂術追詢。
香煙嫋嫋,八郡主氤氳繚繞,瞧來朦朦朧朧,更像仙人端坐虛無縹緲問。
纖纖望著八郡主,腦中漸漸迷糊。匆覺她的雙眼變得說不出的恍惚,仿佛霧鎖湮樹,雨籠寒江。那眼波迷蒙飄忽,一點點暈開,一點點擴大,漸漸地仿佛成了一潭春水,又慢慢地化為古浪嶼外的碧海白浪。
耳中聽到那淡淡的聲音:“你困乏了嗎?那就好好地睡一覺吧!什麼也不要想,醒來以後什麼煩惱的事情就全都忘啦!”仿佛春風拂過耳楷,又輕輕地拂過心田。那酥酥麻麻癢癢的感覺,傳遍全身,她忍不住發出輕輕的笑聲。
陽光燦爛,大海溫柔,鷗鳥在白雲下滑翔,遠處,拓拔野在礁石上吹著悠揚的笛子。
她要躺下來,躺在那柔軟的雪白沙灘上,好好地睡上一覺。
陽光撫摸著她的臉龐,春風掀起她的衣角,一隻小螃蟹在她耳旁急速地橫行穿過,被倏然卷來的層層白浪卷回大海。悠閒舒適的海島下午,她再也沒有一點煩惱,她要在海浪與笛聲中甜蜜地睡著……
拓拔野瞧著八郡主與纖纖不發一言,默默對坐,纖纖的臉上露出安詳甜蜜的微笑,心中突然悲喜交加;這種甜蜜而無邪的笑容,他已經好久沒有瞧見了。從前在海灘上,他吹笛之時,纖纖每每前來搗亂;鬧得乏了,便枕著他的腿躺下,眼睛撲眨地望著他吹笛,然後沈沈睡去,那熟睡時的笑容便是這般。那時的日子簡單而快樂,雖然相隔不過數月,卻仿佛已經非常久遠。
正尋思間,匆聽見八郡主淡然道:“你是什麼時候來到大荒的?”眾人均是一凜,側耳傾聽。
纖纖閉著眼,在睡夢中低聲道:“一個月前。”
八郡主道:“你這一個月裡去過哪些地方?可曾遇見什麼奇怪的人嗎?”
纖纖過了片刻,低聲道:“去過好些地方,我不知道地名:見到許多古怪的人,他們瞧見我騎著雪羽鶴,起初有膜拜的,後來也有許多要追殺我的,當真莫名其妙得緊。”
眉頭微蹙。
拓拔野想她獨自一個姑娘家,素未單獨出門,這一路上不知受了多少危險:心中大感愧疚,憐意大甚。
八郡主道:“你去過赤炎城嗎?”
纖纖搖頭道:“我不知道!去過好些城,都不記得啦!”
八郡主道:“你見過琉璃聖火杯嗎?”
纖纖蹙眉,想了片刻搖頭道:“沒有。”
眾人面面相覷,烈侯爺仿佛松了一口氣,但面色叉旋即凝重起來。米離也眯起雙眼,皺眉不語。
八郡主沈吟道:“你見過什麼杯子嗎?”
纖纖皺眉道:“杯子?是了!我見過長生杯,已經送給雷神啦!”
八郡主道:“那杯子就像烈侯爺給你看的那幅圖一樣嗎?”
纖纖點頭道:“好像差不多吧!”
眾人面色大變,那米離的臉色也是瞬間蒼白,耳廊轉動。眼下纖纖已被“原心法”
攝魂,自無欺言。倘若那“長生杯”當真如那圖中所示,則必是琉璃聖火杯無疑!
八郡王道:“那杯子你是從何處得來的?”聲音依舊淡雅平定,沒有些許波動。
纖纖道:“是一個老太大給我的。”
眾人忍不住低“咦”一聲,紛紛豎起耳朵來。聽纖纖又道:“十八、九日前,我在一個林子裡遇見一個老太大,她渾身鮮血躺在車地上,眼見是快不成了。我瞧她可憐,便扶她起來,喂給她”同心丸“。”
拓拔野心頭一熱,微微一笑。那“同心丸”乃是兩年前島上弟兄被海毒參所墊時,拓拔野揣摩《百草經》中的藥單氣性,討教怪醫草本湯後,自己配成的方子。
其中一味同心花,便是纖纖與拓拔野一道在南岸崖下找著的。忽然心頭大震,驀然想起纖纖摘著那花時,側頭紅著臉說,將這味藥命名為同心丸。他當時也未多想,只道以花名好記,一笑而已。但今日陡然憶起,才發現那時纖纖對自己竟已是情根深種。
想到此處,心中酸苦,百感交集。纖纖離島之時,竟不忘將這藥帶走,想來也是捨不得自己的緣故了。只是這藥只對寒毒有奇效,要拿來補心救命,那就遠下能逮了:聽她竟以此藥用以療傷,酸苦之中又不禁有些莞爾。
纖纖道:“那老太太對我說:”姑娘,你心腸真好。可是你是救不了我啦!老太婆就快死了,想求姑娘幫我做件事。“我見她好生可憐,便點頭答應。她說:”老太婆這裡有個東西,想求姑娘交給一個人。“
“我見她都快喘不過氣來,只怕就要死啦!便又點頭答應了。老太大說:”那就多謝姑娘啦!那個人叫雷神,住在雷澤城。有名得很,你定然找得到的。見了面,你只須說這東西是空桑傳人送給他的便可以了!“”
聽到此處,眾人無不變色。依此說來,那老太太又是何方神聖?
纖纖道:“我聽她說到空桑仙子,覺得奇怪,還想問個仔細,豈料她說得太急,一口氣續下上來就死了。”
八郡主道:“那老太太長得什麼模樣?”
纖纖道:“她長得好生古怪,眉心有一個大瘤,耳朵尖尖的,手裡始終握著一根桃木杖。”
眾人大驚失色,孔淮東失聲道:“桃木姥姥!”眾偵兵將軍的臉上俱是難看之極。
原來這桃木姥姥乃是昔年木族聖女空桑仙子的侍女,相傳與雷神有姑侄血緣。
自空桑仙子被流放湯穀之後,便四處流浪:十年前,桃木姥姥在都社山被群獸圍困,恰逢火族九路偵兵經過,親眼瞧見她被獸群沖倒,只餘白骨一具。倘若纖纖所言屬實,那麼這桃木姥姥十年前便沒有死,當時偵兵便有失職之嫌。
八郡主道:“她給你的東西是什麼?你記得嗎?”
纖纖道:“便是那長生杯,和那張圖上所畫的一模一樣。”
八郡主道:“你記得是誰告訴你那是長生杯嗎?”
纖纖道:“我到雷澤城後,找到雷神府,說空桑傳人給雷神送禮物來了。雷神和幾個人見了那杯子後,都激動得很,其中一個人喊道:”是長生杯“!我這才想起,從前聽辛九姑說過,那長生杯是木族的第一聖器。沒想到這第一聖器竟在我的手裡啦!”
眾人越聽越是糊塗,拓拔野也是一團迷霧。纖纖既然一口咬定那杯子如圖所示,則必是琉璃聖火杯無疑。但雷神等人見了之後,又何以大呼“長生杯”呢?難道是雷神造作,故意誑騙纖纖嗎?那麼桃木姥姥豈下是偷盜琉璃聖火杯的嫌疑人?以她與雷神的關係,以及杯子的歸屬來看,只怕那雷神也與此事有莫大關係。
眾人越想越是起疑,又驚又怒。那米離緩緩道:“如果纖纖姑娘說的全部屬實,那此事只怕是木妖蓄意已久的陰謀了。想盜定琉璃聖火杯,令赤帝永不能出關,讓我們在兩年後的五帝會盟上失意而返。”
吳回冷冷道:“究竟是不是那桃木姥姥幹的,眼下斷言還太早。即使是她,也必定有內應相助。”轉身運轉真氣,對著纖纖道:“既然那杯子不是你盜走的,為何先前又突然承認?又說拓拔野是同謀?”他對纖纖始終有所懷疑,又對拓拔野頗有警惕之意,即便此時仍存疑忌之心。
纖纖柳眉緊鎖,似乎不願回答。八郡主又淡淡地重新問了一遍。
纖纖肩頭微顫,突然掉下一顆淚來,繼而玉珠縱橫,哽咽道:“那臭烏賊對我這般無情無義,我是不想活啦!他……他要救我,我偏生就要死在他的眼前,讓他這一生一世都永遠記得我。”聲音悽楚悲苦,刻骨纏綿,一聲聲如雷霆般劈入拓拔野心頭。
拓拔野心中大震,那酸苦疼痛之意陡然又翻湧上來。愧疚、憐惜、難過、茫然交相跌宕,心道:“她的這番情意,我這一生一世又怎能報得過來?”想到雨師妾的笑靨,心中更是疼痛不可抑。雖然他此刻心中,已經分明知道情感隸屬,但要他日後為情斷義,將纖纖拒之千里,又覺得斷斷不能。一時間心潮激湧,迷茫不覺。
眾人沒想到這一句詰問,竟然引出了兒女情意,都微覺突兀尷尬。烈侯爺咳嗽一聲道:“此事相關重大,牽涉兩族戰和,你們有什麼建議?”
吳回冷冷道:“易辦得很,帶上這兩位貴賓,一齊到雷澤城與雷神當面對質!”
眾人倏然色變,那雷神是出了名的火暴脾氣,倘若此事當真是他所為,那也罷了,但萬一其中還有隱情,則一場大戰不可避免,紛紛把目光投向米離與烈炎。
米離緩緩道:“傳令三軍,明日一早出發。幹裡快馬,速請戰神雄兵電壓邊境,待命而發。”掃了烈炎、吳回一眼,沈聲道:“我們即刻趕往雷澤城,為雷神賀壽。”
第五卷 第四章青丘美人
樹影閃掠,星光亂舞,風聲呼呼。
那紫衣女子風行極快,一盞茶的工夫,已經穿過樹林,將蚩尤拋在數十丈後。
蚩尤本就不擅長禦風術,又逢大戰初畢,經脈受損,真氣調集不能隨心所欲,追趕起來極是吃力。但事關纖纖下落,心中憂急,咬牙振奮精神,窮追不捨。
紫衣女子始終不回頭,匆東匆西,繞折奔行。她所選路線,均是極為兇險曲折的所在;險壁飛瀑,刺木灌叢,穿梭自如。
疾奔了半個時辰,紫衣女子突然頓住;前面天藍如海,星辰欲墜。狂風呼卷,四壑林濤不絕。竟是個千仞懸崖,已無路可走。
紫衣女子衣袂飄飛,黑髮卷舞。駐足片刻,突然奔上懸崖,朝下奔踏崖壁一路沖將下去。蚩尤想也不想,也—躍而出,陡然垂直朝下,急速踏壁狂奔。
兩人前後相隨,在筆直峭立的千仍崖壁上禦氣疾行。
紫衣女子格格脆笑,雙臂一張,身形曼妙地翩翩飛起,乘風滑翔,從對面山崖那犬牙交錯的嶙峋兀石之間穿過,足尖一點,又高高飛起,轉眼已到了彼山百丈開外。
蚩尤待要收勢調氣,禦風追行,但方甫用氣,心窩突然撕裂般地劇痛,彷佛當心被紮了數十刀,真氣迸散。他低喝一聲,豆大的汗珠瞬間進飛出來,全身衣裳盡數濕透。
眼前一花,全身無力,登時朝下疾速摔落。耳邊聽見那銀鈴般的笑聲,在山谷間回蕩。
萬丈懸崖,白霧淒迷橫鎖;冷風如刀,劈面刮來。蚩尤神志稍稍清醒,咬牙強忍那撕心裂肺的疼痛,猛地吸了一口氣,聚意凝神,將丹田真氣一路調集,集結右臂,反手霍然拔出苗刀。
綠光從手腕上閃入刀柄,刀鋒亮起一道眩目的光芒。念力及處,紅影亂舞,咿呀聲起,十日鳥“撲撲”飛出,盤旋繞飛,將他接住。
蚩尤心如萬蟲噬咬,周身每一處都隨之劇痛震盪,大汗淋漓,面色慘白;咬緊牙關,不發出一聲呻吟,意念積聚,駕禦著太陽烏,展翅高翔,朝著紫衣女子追去。
那“兩心知”肆虐益盛,蚩尤幾次險些便要疼痛得暈厥。但他憑著堅韌的意志力,竟然苦苦支撐,保持清醒,始終駕鳥緊隨紫衣女子之後。
紫衣女子的曼妙背影,那擰身踏步,禦風飛行的身姿步法,都與昨夜纖纖像極。迎風吹拂的夜風,帶來她身上絲絲縷縷的幽香,也同昨夜纖纖身上的妖異體香完全一致。
蚩尤忍痛追行,心中越來越是驚疑,那莫名的不祥之感迅速擴散,竟比那鑽心的劇痛還要強烈,讓他喘不過氣來。內心深處,那個始終不敢思量的念頭緩緩浮起,越來越清晰——難道昨夜自己追逐的纖纖,不是真正的纖纖,而是這女子喬裝所化?
心中劇震,許多疑惑與不解處突然冰雪消融。
這個念頭昨夜便曾在腦海中閃過,但當他面對那春花燦爛的笑靨,聽到那嬌脆婉轉的聲音,所有的疑慮便又立時風消雲散。特別當他在竹林之外,聽見她呼喚“魷魚”之時,更是心醉神迷,再無疑慮。
是了,倘若那纖纖果真是假的,她為何又知道這私密的稱呼呢?心中疼痛忽然加劇,原本篤定的念頭又迷糊起來。猛地吐納真氣,意守丹田,屏卻浮念,忖道:“罷了!多想無益,先一路追行,看她往哪裡去!”
紫衣女子似是知道無法將他擺脫,索性放慢節奏,飄落在地,款款而行。
過了片刻,蚩尤心中那“兩心知”怪蟲也逐漸安穩下來,疼痛漸止。蚩尤調整真氣,躍下鳥背,尾隨其後。十隻太陽烏則昂首挺胸,闊步而行。偶爾振翅撲瘺,立時卷起陣風。咿呀怪叫,葉木簌簌,林鳥驚飛,眾多麋鹿、虎獸也聞聲而逃。
天色將亮,幽藍朦朧的林中,晨霧彌漫,濕氣甚重。滴下的露水滲透鞋底,洇入麻襪。舉步踩在厚厚的落葉上沙沙作響,在寂靜中格外清脆。
巨樹參天,藤蔓四垂。紫衣女子分花拂柳,婀娜而行,不緊不慢。那雪白的赤足,交錯款擺,似乎隱隱合著某種韻律,說不出的優美,說不出的魔魅,似乎每一步都踩在蚩尤的心弦上。
她的紫色腰帶上,垂懸著一個冰蠶絲袋,蚩尤青光眼望去,裡面似乎是個紅色瑪瑙似的東西,輕輕搖擺,撞擊著那浮凸豐盈的臀部,蚩尤看了兩眼,登時口乾舌燥,不敢多望。
紫衣女子旁若無人地漫步,低低地哼起歌來。嗓音略帶沙啞,低沈婉轉,仿佛在他耳畔低語哼唱。偶爾頓挫的鼻音,摩挲得他耳根都有些發癢:雖聽不清歌詞,但那歌聲妖媚溫柔,似乎與先前在林中河邊,裸體洗浴時所唱的一樣。
蚩尤才聽了片刻,腦海中就突然閃過她雪白妖嬈的胴體,登時面紅耳赤,一道熱火從小腹直竄全身,立時收攏心神:心道:“他***紫菜魚皮,這妖女定然不是纖纖!
纖纖怎會唱如許淫邪妖異的曲子?“一念及此,登時對這女子起了說不出的厭憎之意,她的魅惑力也似乎在刹那間蕩然無存。
兩人一前一後,不緊不慢地漫步行走。清晨時,朝陽紅豔,層林染金,山林中水霧逐漸消散。蚩尤將十日鳥封印苗刀,負刀而行。
兩人又如此走了半個多時辰,終於下了這片巍峨山林,到了平原上。
萬里麥田,金穗如浪。紫衣女子從田埂上曲折穿行,沐著陽光,髮絲裙角飛揚卷舞,宛若透明一般。田中的男子瞧見她翩翩走過,蝴蝶追隨,都怔怔地放下手中的活兒,直楞楞地瞧著,直到她消失在麥浪之中,方才回過神來。一個男子失魂落魄地望著,手中鐮刀機械似的揮舞,割著麥穗,突然“哎喲”一聲大叫,險些將自己的手指一齊切下。
牛群抬首低鳴,紫衣女子格格嬌笑,蝴蝶般翩然穿梭,掠到了宮道上,朝北而蚩尤依舊遠遠的隨行其後。見她漫不經心,東張西望,似乎隨意亂逛,心中頗有些不耐,直想沖上前向她質詢。但此女妖異詭秘,並非尋常之輩,又與昨日的纖纖似有微妙關係,自己這般強行質詢,只怕適得其反。既已花費這麼多時間,倒不如耐心追隨,瞧她能要出什麼花樣。
又走了半個時辰,紫衣女子突然抬頭看看太陽,又低頭看看影子,側頭冥思片刻,驀地發足飛奔。赤足一點,翩然乘風而起,空中踏步,急速朝東北奔行。
蚩尤立時調息禦氣,全力追去。暖風吹來,麥香陣陣。突然心中一疼,那刀絞蟲噬般的尖銳劇痛又排山倒海般襲來,真氣崩散,汗如雨下,蚩尤“啊”地一聲,險些從空中摔下。他心中罵道:“他***紫菜魚皮,定是這妖女使怪!”
突然心中一凜,想起昨日那“纖纖”暗施毒手時,所說的話來,刹那間恍然大悟:“是了!這”兩心知“不是能讓下蠱者知道我心中所想嗎?所以她才知道我叫”魷魚“!”
一念及此,所有疑慮全部想通,這紫衣女子定然便是昨日那“纖纖”無疑!
心中寒意大盛。突然又想,或是纖纖被妖魔附體、妖法所惑,化成這神秘女子?
但驀地又想起當日龍神在古浪嶼冰窖中曾說過,纖纖右腰下有一點梅花痣,自己昨夜瞧她洗浴時,潔白無暇,絕無此痣!
冷汗涔涔而下,心中再無半分懷疑。
想到那妖女竟然能知道他心中所想的每一樁事,登時猶如自己全身一絲不掛,被她瞧個精光一般。心中狂怒,又想到這妖女竟然假扮纖纖,令他神魂顛倒,傻態百出,更是怒不可遏,當下忍痛仰天狂嘯,登時數十隻飛鳥被震得肝膽盡裂,撲簌簌地摔將下來。
遠處眾人無不驚駭側目。
蚩尤盛怒之下,便又想運轉真氣,將那“兩心知”硬生生逼將出來,但是方甫用力,那劇痛攻心,登時摔落,幾欲暈死。
蚩尤咬牙爬將起來,忍住那波浪般襲卷而來的劇痛,禦風疾行。決計無論如何,也要將那紫衣女子擒住,逼問出纖纖下落。
紫衣女子衣裳漫舞,飄飄欲仙,蚩尤真氣不暢,心中又劇痛若狂,始終追她不“。
前方出現了隱隱山丘,雖不甚高,但綿延不絕。穿過一條橫亙的大河,對岸便是野草地,繁花似錦,一直鋪陳到十餘裡外的山腳下。
那山腳下層層疊疊一片,都是以竹木構建的巍峨樓臺,幾支大旗迎風招展,似是驛站。正中一竿大旗上,寫著“雷澤”二字。蚩尤心道:“原來已經到了雷澤城境內。想來這驛站便是雷澤城的南郊百里驛了。”
大荒各大城邦,通常設縱橫兩條宮道。在離城邦百裡外的東南西北四個方向,通常都會設四個驛站,供來往之人休息,稱“百里驛”。越是大的城邦,蓋因南來北往客極多的緣故,其百里驛以及城內的驛站,規模也便越大。而且百里驛也是各大城邦炫耀實力的招牌。
雷澤城乃是木族三大聖城之一,規模之大,即便是全大荒,也不過有十餘個城邦可與之匹敵。是以它的百里驛氣派甚大,亭臺樓閣既雄偉又雅致,綿綿一片。百里驛方圓十餘裡都不種莊稼,開闢草地,改道河流,供來往客人的龍馬馳騁與飲食。
雷澤城既是木族聖地,高手頗多,倘若被人瞧見苗刀,只怕又要陷入重圍,反倒讓這妖女乘隙逃脫。當下蚩尤忍痛聚意,默念“抽絲訣”,真氣在五指間旋繞纏舞,草絲拔地而起,隨著五指的轉動迅速纏織成一匹綠色的絲布,迎風鼓舞。
蚩尤腳下毫不停頓,反手拔刀,左手將那綠布電卷纏繞于苗刀之上,將苗刀完全封好之後,重新反負於背,步履如飛,緊追紫衣女於。
將近百里驛時,紫衣女子放慢步履,蚩尤心中的劇痛也隨之緩釋。一路疾奔,他心中的狂怒逐漸平息,慢慢冷靜下來。見那紫衣女子飄然進入百里驛,心道:“這妖女七折八拐到這雷澤城驛站,定有原因。”想到連日來所聽見的此城雷神壽慶的消息,以及纖纖敬獻長生杯的傳聞,隱隱更覺不妥。當下強自按捺憤怒,斂息凝神,大步朝驛站走去。
遠遠的便瞧見驛站主樓裡人頭聳動,三層樓上都坐滿了八方來客。鼎沸人聲,隱隱可聞。紫衣女子如蝴蝶穿花,翮然朝樓上走去。
蚩尤收斂真氣,大步而去。驛站外籠馬長嘶,怪獸徘徊。少說也有千余馬獸在草地上吃車休息。但蚩尤剛一走進,藏於層層包裹下的苗刀所逸散出的木屬靈力仍是驚動了獸群,一時間驚嘶懼吼,不絕於耳,龍馬靈獸紛紛奔散。
驛站眾人紛紛回頭,只見一個高大傲岸的少年背負綠色布裹,狂野不羈,滿臉怒色,一路大步而來。所到之處,獸群驚惶辟易,草木搖擺不定。不知是何方神聖。
但驛站諸人俱是從大荒各處趕來,為大荒十神之一的雷神賀壽的,連日來穿行千里,所見所聞都是奇人怪事,這少年雖然殊為特異,但也並不放在心上,紛紛回頭繼續聊天喝酒。
蚩尤目不斜視,逕自進了驛站主樓,穿過人群朝樓上定去。
經過西面視窗時,一個瘦小漢子突然吃了一驚,霍然起身,指著蚩尤尖聲道:“就是這小子!羽青帝轉世!”這一聲叫喊尖銳刺耳,整個主樓突然安靜下來。眾人的目光再次齊唰唰地望了過來。
蚩尤稍稍轉頭,瞥了那瘦小漢子一眼,他登時“啊”地一聲,嚇得朝後猛退,腳下一軟,坐倒在後面一人背上。蚩尤突地想起這漢子似是在日華城的驛站中見過,叫做古侯聲。
眾人紛紛起立,臉上均是古怪的神情,眼睛死死地盯在蚩尤背後的綠色布裹上,鴉雀無聲,只有眾人粗濁的呼吸聲與心跳聲越來越沈重。
這十幾日內,羽青帝轉世背負苗刀縱橫木族疆上的消息,早巳傳遍大荒。木族第一神器重現天下,對於眼下撲朔迷離的木族局勢,自然一石激起幹層浪。倘若誰能獲得苗刀,在明年的青帝推選中,獲勝的機率將極大。幾日前日華城內,青帝轉世大戰木神的消息也不陘而走,木族諸城邦城王得知這資訊之後,更是轉側難眠,生怕被木神捷足先登,紛紛派遣精兵,四下追尋,盼望能於他人之前奪得苗刀。
而金火水土四族,也對這苗刀頗有覬覦之意。神帝既死,新帝待立,自然誰也不願意他族此時團結強大。木族青帝失蹤之後,各大木族城邦明爭暗鬥,青帝轉世與空桑轉世的消息遍及天下後,這種爭鬥更是越演越烈,大有一觸即發之勢。四族坐山觀虎鬥,都是心中竊喜,巴不得木族為了這苗刀自個兒打得頭破血流,元氣大傷。
眼下聽說這少年竟就是連日來鬧得大荒沸沸揚揚的青帝轉世,眾人心中震驚、狂喜、畏懼、興奮、憂慮一股腦兒進將出來,連呼吸幾乎都在瞬間停頓。木族眾人幾乎便想立時出手,將苗刀搶下逃之夭夭,但立即想到此處眾人環伺,縱然搶到苗刀也未必能夠生還。倒不如靜觀其變,等到旁人爭搶得兩敗俱傷之時再伺機搶奪。
一時間人人都這般打定主意,是以雖然起身環伺,但卻無一人動手,只是相互觀望。
蚩尤此時心中,只想著一個念頭,那就是抓住紫衣女子問出纖纖下落。對於周圍這人山人海,重重殺機竟沒有絲毫在意,冷冷地瞥了古侯聲一眼,繼續目不斜視地往樓上走去。
樓梯上的幾個大漢咽了口口水,情不自禁地往旁邊讓開,任由他大步而上。
廳中諸人面面相覷,突然齊齊圍湧而上,“嗆然”聲中,刀劍紛紛出鞘,寒氣大作。
蚩尤視若不見,充耳不聞,拾級而上。
樓上擠將過來,一看究竟的黑壓壓人群也不由自主地朝後退去,潮水般朝兩旁分開。
蚩尤一步步走上二樓,冷淪地掃望了眾人一眼,那淩厲剽悍的目光使得眾人心中不自禁地打了一個寒噤。蚩尤目光突然頓住,偌大的二樓,只有一個人未離開座,依*南窗,托腮眺望。正是那紫衣女子。
紫衣女子轉過頭來,眼波流轉,笑吟吟地盯著他,雪白素手托著香腮,玉蔥似的手指韻律地輕敲著臉頰。眼神中滿是笑意,倒仿佛與他十分熟稔一般。蚩尤心中怒甚,但受拓拔野影響,身處險境情緒波瀾之時,反而更加鎮定,當下嘿然而笑,在她對面坐了下來。
五族群雄海潮般湧上,將他們團團圍住,刀槍如林,在數丈之外科斜相指。
紫衣女子格格笑道:“臭小子,你這般死纏爛打地追著姐姐,是想吃姐姐的豆腐嗎?”
蚩尤哈哈一笑道:“我對臭豆腐一點也沒有胃口。”盯著她的雙眼,一字字道:“只要你把纖纖的下落老老實實地告訴我,我就放你一條生路。”
紫衣女子笑得花枝亂顫,彷佛聽見了一個天大的笑話,半晌才喘著氣,笑道:“纖纖?那又是什麼豆腐?竟能讓你拼著性命不要,也非吃到不可嗎?”
蚩尤強忍怒意以及裂心的劇痛,攥緊拳頭道:“現在說出來,我決計不難為你。”
紫衣女子將頭湊到他咫尺之距,眼波蕩漾,吐氣如蘭。笑吟吟地盯著他,吹了一口氣道:“我偏不告訴你!”
蚩尤大怒,再也按捺不住,意念聚集,便要施放“蔓藤蘿訣”,突然心中猛然劇痛,全身微微一顫,“兩心知”又發狂似地咬噬起來。這次的疼痛遠較先前為甚,心肺猶如被萬箭攢穿、齒鋸磨銼,真氣念力登時渙散。豆大的汗珠再次淌落如雨。
眾人見他突然委頓,汗出若漿,臉上雖木無表情,但臉色煞白,極是難看,顯是遭了誰的暗算。心中大喜,但見別人不動,也猶豫不敢上前。
紫衣女子在他耳邊膩聲道:“真是惡人有惡報。瞧你以後還敢不敢偷看姐姐洗澡。”
當是時,窗外獸嘶馬鳴,煙塵卷舞,叱暍聲中遠處又有六人呼嘯而來。驛站外有人歡聲長呼道:“松竹六友來啦!”紫衣女子“咦”了一聲,花容微微失色。
驛站內五族群雄無不變色。這松竹六友乃是雷澤城雷神極為親信的悍將,“松尾針”
唐矢、“竹節刀”宮風波、“梅花刀”若有無、“梧桐琴”郭築、“殘荷扇”史聽風、“菊花刺”竇琮,六人素以勇悍團結聞達天下。擔任雷澤城巡城使十餘年,不知斬殺了多少居心叵測的奸細諜使。這六人突然離城來此,多半是聽聞青帝轉世到來的消息,趕來爭搶苗刀了。強龍不鬥地頭蛇,倘若苗刀在此落入“松竹六友”手中,其他城邦將再無希望了。
眾人相互對望刹那,一個水族漢子叫道:“還等什麼?快搶呀!”眾人霍然醒晤,猛然大吼,齊齊向蚩尤沖去。樓上樓下觀望的群雄也發狂般地沖來,樓梯上擠作一團,“哢喳”一聲,樓梯陡然斷折,數十人驚叫跌落。
“轟”地一聲,樓板翻飛斷裂,十數大漢破地而上。一時間眾人紛搶,刀劍相加,亂成一片。
“哎喲!我的耳朵!爛木***!”一人捂著血淋淋的耳朵,當頭給了身側漢子一刀。旁邊一人怒道:“你姥姥的!”回身也是一刀。
鮮血飛濺,眾人破口大駡聲中先行火拼開來。
沖在最前的數十大漢狂呼著揮刀沖上,突然銀光暴射,慘呼四起,十幾人捂臉彎腰,鮮血淋漓,雙手在全身亂抓不已。後面的人沖將上來,登時將他們踏倒,長槍刀劍如雨刺來。
紫衣女子歎道:“臭小子!你得罪的人可真多。難道這些臭男人洗澡你也偷看嗎?”
素手輕揚,又是一蓬銀光暴閃而出。眾大漢慘叫不迭,又倒下一片。
眾人又驚又怒,暍道:“妖女!識相的便給我讓開!”
紫衣女子格格笑道:“哎喲,我好害怕。”拍拍蚩尤的肩膀道:“我可幫不了你啦!”
衣袂飄飛,身形曼妙地飛出窗去。
眾人狂呼聲中一湧而上。“哧”地一聲,兩條絲索筆直飛出,將苗刀纏住,奮力向外奪去。
蚩尤捧心彎腰,痛得喘不過氣來。“噗”地一聲輕響,心中劇痛倏然盡消。刀槍齊至,寒氣森冷。背上苗刀已被絲索纏住,幾乎將他朝後拖起。
蚩尤大吼一聲,昂然立起,綠光爆舞,桌椅四下飛射,撞倒三個大漢。“嗤”地一聲,那綠色絲布寸寸飛裂,青光眩舞。兩條絲索登時斷裂,隨風卷起。
蚩尤反手拔刀,轉身飛旋斜劈,電光飛舞,宏聲巨響,宛如閃電驚雷,驚天動地。
正是“神木刀訣”中的“驚雷訣”。
這一刀狂野恣肆,氣勢恢弘。刀光及處,鮮血橫飛,十餘人來不及慘叫已被硬生生斬成兩段。刀勢未衰,厲氣縱橫,又將十餘人手足斬斷,血肉四濺,紅雨噴飛。
蚩尤心中的狂怒已經達至沸點,只覺一股麻麻癢癢的感覺經由喉嚨直貫腦頂,幾欲爆炸。那血腥味聞入鼻息,不知為何竟讓他說不出的興奮。從未有過的凜冽殺意如潮水般將他淹沒,突然仰天哈哈狂笑。
眾人驚駭之下,已經全部住手,不可置信地望著他,心中升起莫名的懼意。
蚩尤猛地止住笑聲,扭頭朝眾人瞪去。雙目盡赤,面目猙獰,目光中滿是興奮而又獰惡的殺機。眾人驚懼之下,紛紛朝後退卻。
五族群雄中多有兇悍桀騖之徒,被他這般一瞪雖然頗有驚懼之心,但立時鎮定下來。
想到若能搶得苗刀,那便是不世奇功,功名利欲之心迅速便壓過了恐懼之意,兵器緊握,凝神戒備。
一個中年長須男子緩緩道:“諸位好朋友,大敵當前,咱們木族可不能為了長生刀自相殘殺,沒的讓外人笑話。”聲音雄渾,清晰地傳到每人的耳中。蚩尤認出此人正是日華城時邂逅的宗春紹。
有人叫道:“他***,說的好聽。若是我搶了苗刀,你們能不把我大卸八塊嗎?”
宗春紹道:“這位朋友,你是火族的人,若是要搶我們的神器,那自然要被我們大卸八塊了。”
眾人叫道:“正是!”
宗春縉道:“宗某有個建議,既可避免咱們自相殘殺,又可從這冒牌的青帝轉世手中取回本族聖器。”
木族群雄叫道:“說!說!”
宗春紹道:“誰先搶到長生刀,誰便是長生刀的主人。其他人若是敢突施冶箭,再行搶奪,大夥兒便將他碎屍萬段。”
眾人叫道:“好極!”
宗春紹喜道:“既然如此,大家便跟著我發誓吧!”眾人轟然答應,都隨他一道發了一個毒誓。
木族眾人先前都擔心搶到苗刀之後,反成為眾矢之的,死無葬身之地。既有這等規炬,心中都大為平定,摩拳擦掌,便欲一哄而上,搶得苗刀。
蚩尤冷泠地站在一旁,聽眾人呼叫喝喊,心中又疼又癢,躁動難耐。那陡起的殺機越來越盛,眼前一片血紅,狂暴的真氣宛若狂風駭浪般四處疾走。腦中狂熱混沌,只想立時揮刀殺入人群,斬個痛快。突然心中一凜:那紫衣女子呢?刹那間清醒了大半,搶身沖到窗前,朝外眺望。
萬里藍空不知何時已被烏雲遮蔽。黑雲從西邊翻騰蔓延,迎面吹來的風中,偶爾夾雜著冰冷的雨絲。天邊傳來隱隱雷聲。
煙塵滾滾,曠野上六騎狂飆突進,朝那紫衣女子合圍而去。六人身著青衣,高矮胖瘦各異。衣裳上俱繡了一幅圖案,各是松、竹、梅、菊、荷、梧桐,想來便是那“松竹六友”。六人口中喝道:“妖女,快將東西交還我們!”
蚩尤道:“不知這妖女又偷盜了他們什麼物事,竟惹得追兵一路。”
紫衣女子長身玉立,笑吟吟地站在翻飛的草地上,似乎並不急著逃走。待到他們奔近之時,方才笑道:“六根爛木頭,什麼稀罕物事,還給你們吧!”素手一揮,一隻綠色的小絲囊悠然拋出,朝為首的“松尾針”唐矢丟去。
唐矢矮矮胖胖,騎在青甲豐上彷佛一個圓球,左右滾動,隨時會跌落下來一般。見那綠絲囊飛來,不敢伸手去接,冷笑道:“妖女,又想玩什麼花樣?”肥短的手指朝空中一彈,“嗤”地一聲輕響,三隻淡青色松針似的東西破空飛出,穩穩地將綠絲囊托住。
“轟”地一聲巨響,那絲囊方甫接觸松尾針,立時四下爆炸,光芒奪目,白煙彌漫,難聞刺激的氣味急速擴散。松竹六友“啊”地大呼,眼睛立時變得紅腫,淚水狂流,一時間雙目不能視物。紛紛勒韁急停,騎獸昂首驚嘶。
紫衣女子拍手格格笑道:“爛木頭,羞也不羞,這般老了,見了姐姐還要哭鼻子。”
柔聲道:“乖,不哭,姐姐給你蜜糖吃。”十指彈舞,“哧哧”之聲大作,數十道銀光朝松竹六友疾射而去。
松竹六友雖被那絲囊暗算,一時不能視物,但雙耳靈動,意念敏銳。聽風辨物,迅速揮舞手掌兵器,將那暴雨般射來的諸多暗器一一震飛。
“竹節刀”宮風波大暍道:“藤蘿連竹!”六人齊聲大暍,雙臂一振,突然青光萬道,破空縱橫,瞬間交織成巨網,翻騰撲卷,將紫衣女子緊緊兜纏。
蚩尤熟習青木法術,知道這“藤蘿連竹訣”乃是幾個碧木真氣與念力都相彷的人,一齊瞬間動用念力與真氣,將真氣卷纏四周樹木花草的靈力,織成氣網克敵。
松竹六友真氣相若,心意相通,使將起來電光石火,一氣呵成。
眼見紫衣女子被氣網纏住,動彈不得,蚩尤心中也大感快意。但想到紫衣女子知道纖纖下落,倘若被這松竹六友抓去,只怕再難以得知。正想到此處,突然心中一凜,背後有無數寒冷凜冽的殺氣,瞬息攻來。
蚩尤陡然想起身在陷境,猛地一聲大暍,揮舞“神木刀訣”,一式“驚濤木”,身形隨著刀勢拔地而起,半空擰身急旋。真氣隨著刀鋒霸烈無匹地四下激射,青光怒卷,倏然後折。
蓬然巨響中,沖在最前的二十幾個大漢沖天飛起,骨肉橫飛。鮮血噴舞,兵刃四落;之後的數十大漢被衝撞反彈的氣浪錘擊,跌撞後退。
蚩尤左肩一疼,被一竿烏金長矛驀然貫穿,身不由己地朝後方飛起。那使矛之人顯是真氣極強的高手,竟然從蚩尤刀風最弱處淩厲破入。蚩尤大吼一聲,硬生生將長矛拔出,鮮血噴射。他手臂猛甩,長矛嗚嗚怒射,將追將上來的兩個大漢前後貫穿。
蚩尤一面默念“春葉訣”,勉力癒合傷口,一面苗刀狂舞,氣浪奔騰,將密集射來的諸多兵刀暗器盡數激飛,藉著那反激之力,淩空翻越,朝樓下飄落。雖然心中殺意極濃,但抓住紫衣女子乃是第一要務,是以收神毫不戀戰,突圍而去。
足尖方一點地,立時急彈,沖天而起,幾個起落之後已在數百丈外。
群雄沖到窗口,瀑布般洶湧躍落,浩浩蕩蕩疾追而來,箭石暗器滔滔下絕,往蚩尤身上招呼。
松竹六友見一個魁偉少年閃電奔至,後面數百群雄發狂追趕,殺聲震天,都是微微一楞。突然看見蚩尤手中青光眩目的苗刀,登時面色大變,失聲道:“長生刀!”
他們連日來聽說長生刀重現大荒的消息,都是將信將疑,但現在親眼目睹,心中震駭,繼而狂喜。刹那間連紫衣女子都拋到了腦後,氣網登時消散,紛紛縱馬朝蚩尤沖去。
紫衣女子輕飄飄地落在草地上,俏臉上滿是迷惑的神色。驀然感到一股炙熱的氣浪無聲無息地席捲而來:心中“喀喳”一響,猛地循息望去,只見一個面色蒼白的紅衣男子,徐徐走來。步履瞧起來雖然僵硬緩慢,但不知為何,速度卻是極快。
紫衣女子面色頓轉慘白,但迅速又恢復嬌豔紅潤。轉頭四顧,格格一笑,突然翩翩飛起,踏風而行,從松竹六友頭頂飛過,朝著蚩尤沖去。口中銀鈴般地笑道:“六根爛木頭,你們的冤家對頭來啦!”
松竹六友聞聲後望,瞧見那紅衣人,面色大變,略一遲疑,唐矢喝道:“長生刀要緊!”六人扭頭疾馳,振臂使出“藤蘿連竹訣”。綠光交織成網,搶在群雄沖到之前,將蚩尤圈住。
蚩尤念力積聚,大喝聲中,苗刀光芒大作,那“藤蘿連竹”所織的碧木真氣網急劇波動,猛地被吸向刀鋒。松竹六友大駭,連心協力,將氣網扯回,藉著坐騎的急速奔跑,環繞交織,將刀鋒纏住。這六人乃是雷澤城中的一流高手,協力而行,更是威力驚人。
蚩尤喝道:“十鳥齊飛!”狂風陡起,綠光迷離,十隻火紅的太陽烏展翅怒飛,那氣網登時被震將開來。
蚩尤刀光飛舞,震退後面攻來的箭石,宛若離弦之箭沖天而起,人刀合一,破網而出,淩空踏足,倏然踩上太陽烏的背脊。
十日鳥咿呀怪叫,心有靈犀,排成一字長陣,節節升高。蚩尤足尖接連飛點,踏著鳥背瞬息上了高空。途中長臂舒展,猛地將禦風而來的紫衣女子抱個正著。紫衣女子“哎喲”一聲就勢撞入他的懷中,玉臂環合,將他的脖子攬住,格格脆笑,倒像是她候了個正著。
蚩尤抱著她穩穩地騎落在最高處的太陽烏上,禦鳥高飛。十日鳥歡聲長鳴,除了馱載他們的那只太陽烏外,其餘九隻突然急劇俯衝,雙翼狂烈搗動,熱風鼓舞。
漫天射來的繽紛箭雨被巨翼狂風紛紛拍落。
十日鳥怪叫聲中,撲入人潮,巨翼橫掃猛擊,人潮大亂。刹那間百余大漢四下跌落,倒成一片,後面追將上來的人群被風勢掃中,也踉踉艙艙摔倒在地。被巨翼掃中的幾十人登時骨斷肉裂,須臾即死。翼風中只有十幾個頂尖高手退了八、九步,勉強定住身形。
十日鳥狂風般席捲而過,盤旋俯衝,輪番橫掃,那松竹六友的坐騎也驚懼若狂,不顧駕禦,驚嘶聲中四散奔逃。遍地人群心膽俱寒,尤其木族群雄識得這十隻怪鳥乃是傳說中的本族聖禽,兇猛無匹,不敢直攫其鋒,連滾帶爬逃了開去。少數四族高手起初街自硬撐,但終於抵擋不住,且戰且退。
只有那紅衣男子雙袖揮灑,步履笨拙,卻極迅捷地禦風逼近。一隻太陽烏啞啞怪叫,朝他合翼拍去,卻被他輕揮一掌,擊得怪叫後飛。眾太陽鳥大怒,怒啼聲中爭相圍攻,紅衣人絲毫不為所迫,揮灑自如,一一將十日鳥震飛開去,禦風疾行,轉眼距離蚩尤二人不過十餘丈之距。
蚩尤見是那紅衣人,心中大震。昨日與他竭力激戰,終究不敵,若非他手下留情,早已身首異處。他窮追不捨,自然不是為己而來,必是為了懷中的紫衣女子。
低頭望去,果見紫衣女子嬌靨蒼白,眼中不安之色一閃即逝。此時心中更無懷疑,這紫衣女子必定便是昨日那“纖纖”。心中恚怒,冶冶道:“妖女,快說出纖纖下落,否則我便將你交與他發落。”
紫衣女子微微一顫,柳眉一揚,抿嘴笑道:“那可妙得緊,普天之下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你那纖纖妹子的下落。要是我有個三長兩短,你可就再也找不著她啦!”
突然眉頭微蹙道:“哎喲!你那好妹子被關著的地方一沒水喝,二沒吃的,倒是有下少野獸凶禽,倘若去得遲了,只怕就只剩下骨頭啦!”連連歎息,倒似是十分擔憂一般。
蚩尤大怒,攬住她纖腰的手臂猛地勒緊,喝道:“妖女!你竟敢要脅我!”
紫衣女子被他勒得喘不過氣,通紅著臉,勉力格格笑道:“臭小子,誰讓你先要脅姐姐來著?”
蚩尤眼見紅衣人連連震退十日鳥,立時便要趕到:心中迅速計較,對纖纖生死的憂懼登時占了上風,一時間也奈何妖女不得,當下仰天狂吼,暍道:“鳥兄,定吧!”太陽烏應鳴一聲,巨翼撲翔,閃電般朝南飛去。兩隻太陽烏立時鳴啼飛來,左右護翔。餘下七隻太陽烏則奮力輪番截擊紅衣人,迫得他無法全力追趕。
曠野上眾人眼見這少年駕禦十日鳥,從容而去,心中憂急如焚,一邊奔跑一邊朝著空中射出諸種神兵暗器,但或是力量不逮,半空掉落;或是被兩隻護駕的太陽鳥輕鬆撥落。眼看蚩尤與紫衣女子騎乘火紅的太陽烏,橫掠烏雲密佈的天空朝南而去,只能捶胸頓足,徒呼奈何。
烏雲在頭頂層層翻滾,黑壓壓沈甸甸,仿佛隨時要砸下來一般。大風呼嘯,星星點點的雨絲迎面撲來,又麻又癢。閃電怒劈,天地轟雷。
蚩尤忽然聽到十日鳥驚啼震飛,“嗚嗚”之聲破空而來,念力及處,只覺一道炙熱的赤炎氣浪如箭射至。心中一凜:紫火神兵!
猛地淩空翻身,反轉坐在太陽烏背上。一道紫紅色的光火箭閃電射來。下及多想,猛地調集真氣全力劈出一刀。
青光爆舞,“呼”地一聲向兩翼延展成光牆。中間刀光逕直劈向光火箭箭尖。
“嘁”地一聲,那光火箭順勢迎刀劫裂,變成兩枝火箭,與苗刀刀鋒磨擦之後,來勢更猛。“噗噗”悶響,竟然硬生生穿透苗刀兩翼光牆,擦著蚩尤的兩頰飛過。風勢灼熱,登時將他臉上刮出兩道紅痕。
蚩尤大駭,這紅衣男子實在是深不可測,每次交手仿佛都遠勝於前,此次的紫火神兵箭來勢之快,箭勢之銳,比之昨日又強了三分。
光火箭“呼”地從他耳邊卷過,突然合二為一,立時沒入紫衣女子左肩肩窩。
紫衣女子“啊”地一聲痛吟,突然被甩飛起來。那光火箭瞬息間又變成光火鏈,將她朝後下方疾拉。
蚩尤吃了一驚:心中那好強好勝之意登時湧起,縱聲長嘯,奮起神威,一刀雷電般劈落,將光火鏈從中斬斷。
恰在此時,雷聲轟鳴,傾盆大雨飛瀉而下。被斬為兩段的光火鏈“吃”地一聲登時熄滅,紫衣女子如飛絮楊花,朝下悠悠飄蕩。
蚩尤急速沖落,抄手將她抱住,躍上飛翔而來的太陽烏,朝南翱翔。十日鳥歡聲鳴啼,四下追來。
蚩尤轉頭望去,那紅衣人身上冒出絲絲白氣,頗為狼狽地朝地上飄落,急速奔往最近的房屋避雨。他心中大奇,難道這怪人神功若此,竟然還伯雨嗎?忽聽懷中紫衣女子低聲格格笑道:“老天爺也幫我,那孤魂野鬼要被雨水澆死啦!”
她面色蒼白,滿臉痛楚的神色,杏目迷離,長睫上沾滿雨珠,撲簌簌掉落。但嘴角偏偏噙著微笑,似是對紅衣人被雨水淋澆大為幸災樂禍。
蚩尤冷冷道:“蛇蠍妖女,老天爺豈能幫你。”見她肩窩上的傷口極為怪異,匆大匆小,由紅轉紫,又由紫轉紅,不住有火焰跳躍,熱氣騰騰,被雨水淋著立時“哧哧”作響。她全身發抖,寒冷如冰雪,抱在懷中也如冰柱般,絲毫不能動彈。
蚩尤心中詫異,昨日自己被那紅衣人紫火神兵所傷,遍體傷痕,雖然頗為難過,但卻沒有像她這般全身冰僵。卻不知一則因為他自身真氣超強,又有羽青帝元神附體,抗力與自我修復能力遠勝常人,二則紅衣人對他手下留情,但對這紫衣女子卻是絲毫不遺餘力。紫火神兵灼穿肌體之後,傷口不斷燃燒,必將傷者全身熱能源源下絕地吸走。若沒有及時救護,七日內寒熱不定,經脈錯亂,真氣岔走,則有性命之虞。
紫衣女子貝齒上下撞擊,格格作響,卻笑道:“臭小子,老天爺派你來便是幫我的,你不知道嗎?那僵屍鬼最是伯水,你帶我往南邊去。那裡的河流瀑布多得緊。”
蚩尤原本十分厭憎她,但瞧她這般可憐,傷勢又頗為嚴重,不知為何竟突然有些心軟,冷冷地哼道:“妖女,待會兒若不說出纖纖下落,我便讓你比眼下還要難受。”心中對自己計議,將這妖女傷勢治癒後,便讓她帶著找出纖纖,之後她的生死便再也管不著了。
十日鳥歡鳴聲中,穿透茫茫雨霧,又轉折朝南邊飛去。
初夏的暴雨來得快,去得也快。不過片刻,雨勢便已轉小,再過一會兒,便徹底停歇。雲散日出,碧空如洗,風中滿是雨後泥上的清香。
紫衣女子迷迷糊糊地道:“大呆子,快些走,那僵屍鬼便要趕上來啦!”一路上她雖然昏迷混沌,但一醒轉便是催促他快些禦鳥飛行,生怕被紅衣人追上。
如此毫不停息地飛了幾個時辰,天色將晚,兩人十鳥已經到了一條蜿蜒清澈的河水上空。想起紫衣女子所說紅衣人怕水云云,蚩尤決計先沿著河水溯流而上,找一處瀑布躲藏過夜。
果然毫不費力便找了一個絕佳的所在,石壁如斧削,水瀑如簾掛,下方幽潭碧綠,匯水入河;四側山谷環抱,綠樹蒼翠。
蚩尤駕鳥穿入瀑布,裡面是一個頗為幽深的洞穴,水珠滴滴答答地從頂上落下。當下派遣兩隻太陽鳥銜了些乾草枯枝,在洞穴乾燥處鋪展,將那紫衣女子放在上面。又將剩下的枯枝燒著,抓了些魚烤食。
將十日鳥封印好後,這才覺得周身酸疼。當下蚩尤又調息運氣,稍作休息。然後驗測那紫衣女子的經脈,見她體內真氣尚運轉正常,只是傷口蹊蹺,渾身冰冷,當下心中稍定。
在那紫衣女子身邊升了一簇火後,他也有些困倦。枕著苗刀躺了下來,聽著嘩嘩的瀑布聲,以及林中夜鳥,葉間清風:心中逐漸平靜下來。迷迷糊糊中想著拓拔野,不知他眼下怎樣了。過了一會兒,便沈沈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心中“喀喳”一響,在夢中彷佛感覺到某種強烈的下安,登時醒轉,霍然坐起。周圍一片寒冷,火堆早巳熄了。紫衣女子蜷在一起,簌簌發抖,臉上滿是奇異的潮紅;蚩尤探手一觸,吃了一驚,她的額上竟是滾燙一片。略作猶豫,咬咬牙,將她抱在懷中。
紫衣女子吐了一口氣,黑暗中白濛濛一片,盡是冰寒水氣。秀眉緊蹙,濃睫顫動,楚楚可憐,神態更似纖纖。蚩尤心中大震,想起從前初到古浪嶼,纖纖夢中也時常這般蹙眉傷心。驀地起了憐惜之意,將她抱緊。
她似是感覺到溫暖,眉頭稍展,雙臂緊緊抱住蚩尤的腰。柔軟而冰冷的身體緊緊地貼在蚩尤的身上,他登時泛起一種異樣的感覺。這是他生平第一次與一個女子這般接近。
雪白的月光透過水簾,隱隱約約地照在她的臉上。水光搖盪,明明暗暗。那嬌俏秀美的臉平靜而甜蜜,嘴角牽起淡淡的笑容,似乎在做著一個傭懶的美夢。嬌小的瓜子臉上再也沒有白日裡妖媚刁鑽的神氣,更平添純真無邪之態。
蚩尤呆呆地望了她半晌,這妖女語笑嫣然,狡猞毒辣,屢次三番對自己痛下殺手,但似乎又總留了三分情,並末乘隙將自己致於死地。否則自己只怕早已死了幾次了。驛站中若非她及時緩解“兩心知”之蠱,自己恐怕也已死在群雄亂刀之下。
蚩尤素來重情義,一念及此,對她的惡意秸減。但想到她偽裝纖纖,利用蠱蟲悉曉他心中秘密:心中又大為惱怒。不知纖纖被她囚困何處?倘若有個三長兩短,那叉如何是好?想到此處恨不能立時將她搖醒,厲聲逼問。但她一介女子,身負重傷,自己九尺男兒又豈能如此?一時間瞧著這妖女的月下睡姿:心潮澎湃,跌宕沈浮。
紫衣女子肩窩處火焰跳躍,衣裳開裂,露出雪白滑膩的肌膚。蚩尤突然想起昨夜瞧見她洗浴時的情景,胸口登時滯堵,熱血翻騰。強自按下那莫名的綺念,吐了一口氣,搖頭道:“你究竟是誰呢?”
突然聽見水簾外響起一個聲音,淡淡地道:“她是北海青丘國國主,九尾狐晏紫蘇。”
第五卷 第五章九尾妖狐
蚩尤聞言猛吃一驚,扭頭朝水簾外望去。水瀑迷離,月光朗朗。
隔著水潭的對岸林中,一個紅衣人垂層斂首,端然寂坐,赫然便是那善使紫火神兵的神秘人。
十日鳥曲折飛翔,途經幹余裡,方到此處,這紅衣人竟能絲毫無誤地隨後趕到,相隔不過幾個時辰。真氣之充沛、判斷之準確,實在令人瞠目。而以自己之念力真氣,竟連他何時到達此處,都不能察覺。
但最令蚩尤震驚的卻是他所說的這句話。
聽他之言,懷中紫衣女子竟是素以千面美人之名聞達天下的青丘國九尾狐晏紫蘇。
六年前蚩尤在蜃樓城時便曾聽狂人段聿鏜說過,北海以東有青丘國,國人都是九百年前因罪被封印為狐狸之身,而流落青丘的水妖罪臣。青丘國主素來是機狡毒辣的妖媚女子,精善易容、蠱毒與媚惑之術。
當今國主晏紫蘇更是青出於藍,年紀輕輕便以變化術與蠱毒名震大荒,相傳她六歲時參加西王母蟠桃會,變化了三十六身,竟無一人看破。至此之後聲明昭著,十五歲便在玄水真神燭龍支援下登位青丘國主。傳聞她妖美不可方物,但蓋因時常變化之故,究竟真面目如何,卻是知者寥寥,晏紫蘇性情如她容貌般瞬息萬變,人稱“千面妖狐”;時而溫柔,時而毒辣,比六月天還要莫測。死在她手上的冤魂不知已有多少,被她蠱毒所害的豪傑更加不可勝數,是以被時人列為大荒十大妖女之三,僅列于龍女雨師妾與流沙仙子洛姬雅之後。
蚩尤心中驚疑訝異,這女子竟是惡名昭著的九尾狐?不知為何,對這紅衣人所說的話,他竟然頗為相信。付道:“是了,若非九尾狐,又有誰能喬扮纖纖如此之像?又有誰會如此歹惡的暗器手法、蠱毒手段?”皺眉瞧了她甜蜜微笑的睡姿:心中又不自禁泛起嫌惡之意,摟緊她的雙臂登時一松。
但以九尾狐之毒辣心性,竟屢次三番保存他性命,實是咄咄怪事。這紅衣人神秘詭異,身份不明,自然也不能就此輕信。當下沈默不語。
紅衣人道:“小子,你既是羽青帝傳人,又為何正邪不分,百般袒護這個妖狐?”
過了半晌見他沒有應答,又道:“小子,你不信我說的話嗎?今夜是月圓之夜,你且瞧瞧這妖狐的面目。”
紅衣人手掌一分,紫火神兵“呼”地眺將出來,暗黑的樹林登時一片明亮。他手指輕彈,紫火神兵徐徐延展,化作一個巨大的光鏡,在空中旋轉。
光鏡上立時映照出玉盤似的圓月,月光照在那光鏡上倏然反射而入,洞內雪亮。
紫衣女子在夢中輕輕呻吟一聲,秀眉緊蹙,全身又蜷緊了三分。明亮的月光照在她的臉上,過了片刻,她的臉容猶如水波般融化開來!
蚩尤大吃一驚,只見那張嬌美的俏臉仿佛水中倒影,急劇蕩漾搖晃。斜挑柳眉逐漸變成娥眉兩點,繼而又變成彎彎月眉,眼眉唇鼻變化下定,瞬息之間竟已變化成千萬種模樣。
那冰冷而柔軟的身體緊緊地*著自己,不斷地蜷縮,不斷地變小,簌簌發抖。
片刻之後,紫衣女子竟已如縮小了幾圈,綿綿無力地依偎在他的懷中。突然,她那烏黑的長髮逐漸縮短,顏色也漸漸轉白。蚩尤“啊”地一聲驚呼,險些霍然起身,只見她那嬌靨上竟然迅速長出白毛來!繼而玉臂皓腕、玲瓏雪足都在刹那間長出細密的白毛來。
尖尖的下巴越來越尖,臉盤急劇變化,一陣水波般地搖盪之後,她竟化成一隻雪白小巧的銀狐!九條毛絨絨的尾巴柔軟地掃過他的身體,麻癢難當。
大荒中許多人都有“獸身”。但獸身的來歷卻大不相同。一種乃是當年祖上犯罪,被族中之帝或法師封印入野獸身體,九尾狐與翼鳥人般旄等都屬此列。若五百年內不得解印,則極難變回人形,唯有將元神寄附他人之體,才能現以人形。此外,修為高者叮以修神煉丹,還原自己原本該有的人形。青丘國九尾狐便是擅長此道者,除了還原本形之外,還可以隨心變化,化成諸種模樣。
另外一種獸身,乃是大荒中人為了加強自己力量,與圖騰聖獸、普通猛獸、甚至凶獸合體,通過自我封印,變成獸身,當日海少爺便曾妄圖以章魚怪之獸身,與科汗淮以死相搏即是一例。
蚩尤雖然知道獸身變化之道,但卻是第一次親眼瞧見。目睹晏紫蘇花容變化不定,最終化成九尾銀狐,山中震撼之烈,非言語所能描述。
九尾銀狐輕輕地動了動,乖巧地趴在他的懷中,簌簌發抖。蚩尤驚魂甫定,猶豫了刹那,手掌輕輕地撫在她的脊背上,柔軟的長毛冰寒徹骨,那紫火神兵傷口越發厲害了。
紅衣人長袖一收,光火鏡頓時回復為紫色火焰,從他掌心沒入。月光登時消散,洞內重歸黑暗。九尾銀狐立時又開始變回人形,片刻之後又還原為那俏麗的睡芙人。
紅衣人道:“小子,瞧清楚了吧?現下你還要幫她嗎?”
蚩尤沈聲道:“敢問前輩是誰?為何對她緊追不放?”
紅衣人道:“老朽火族祝融。”
蚩尤“咦”了一聲,心中大震,忖道:“他***紫菜魚皮,果然是火神!
難怪打他不過。“祝融乃是大荒十神之一,天下超一流的神位高手,想到自己竟然能在他手下支撐許久,實是雖敗猶榮。
這般一想:心中不由起了狂喜得意之情。但突然又想到祝融紅須白髮,雙杖不離身,怎地成了這般模樣?以他之威,何以尾追晏紫蘇這麼久仍不能擒到?又何以會忌憚這區區雨水瀑布?登時起了疑心。但若不是火神,又有誰能將紫火神兵禦使得這般爐火純青?
心中越加困惑。
紅衣人見他沈吟不語,似是猜中他的心思,嘿然一笑道:“小子,軀殼不過是元神寄體,換個身體便如換個衣服。”
蚩尤突然想起法術中的“元神離體寄體大法”,念力極高者可以將自己的元神分離出軀殼,寄據他人身體。但若九日之內不回原身,則原身壞死,永不能恢復,乃是極為兇險的法術,不到萬不得已極少人為之。而且寄體元神的弱點沒有原身庇護,則弱點益弱。例如火族元神原本忌水,寄體之後更是變本加厲,遇水動輒有魂飛魄散之虞。
難道這紅衣人果然是祝融的元神寄體嗎?但火神祝融素以剛正不阿、長者風度著稱,行事光明正大,又何以寄借他人身體做此詭異之事?當下據實相問。
祝融微微一笑道:“小子,這原是本族秘事,不能為外人道之。但是眼下風雨將至,只怕不出數日便天下皆知了。”他頓了頓道:“這妖狐盜走我族聖物,累我被族人所困。
不得已之下,老夫只好元神分體,借這獄卒軀殼來捉拿妖狐。“
蚩尤這才恍然。元神分體大法乃是不完全脫離自身軀殼,僅分離部分元神寄據他人身體,比之完全的元神寄體遠為安全。但亦有兇險,如果寄據他人軀殼的部分元神,弱于那軀殼主人的元神,則不但不能控制其軀殼,反而會被其主人元神吞噬。
想到祝融僅以這分體的部分元神,便將自己打得大敗,蚩尤心中更起了震駭驚佩之意。
祝融道:“她盜走的聖物事關重大,若不能及時取回,只怕便有一場浩劫。小子,還是將這妖女交於老夫吧!”
蚩尤沈吟下語:心中大感躊躇。這妖女狡檜毒辣,若是眼下交給祝融,她定然不會將纖纖下落告知自己,只怕還要想方設法置纖纖於死地。但若不交還,果如祝融所言,只怕會有大亂。雖然歸根結底,火族亦是湯穀之敵,但這般落井下石之事斷斷做不出來。
而且火神素有清譽,乃是自己頗為尊敬的人物,一時兩難,無法定奪。
祝融見他不答,叉道:“小子,看你也不像奸惡之輩,為何要屢屢救助這妖狐?”
他只道蚩尤年少血氣方剛,迷戀九尾狐美色,是以反復詰問此話,希望能令他霍然而醒。
蚩尤見他開誠佈公,坦蕩而談,便也直言道:“前輩,只因我一個好友的性命懸於她手,所以不得不暫時保全她的性命。只要一找到我的朋友,定然將這妖狐交與前輩發落。”
祝融“哦”了一聲,沈吟道:“既然如此,我倒有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蚩尤聞言喜道:“前輩請說!”
祝融道:“你看看她身上可有一個冰蠶絲囊?”
蚩尤目光一掃,在晏紫蘇腰下瞧見一個玲瓏剔透的冰蠶絲囊,點頭道:“看見了。”
祝融道:“囊中有一個琉璃杯子,那便是本族聖器。我取回這聖器,這妖狐歸你,各取所需,如何?”
蚩尤大喜,探乎伸入冰蠶絲囊,剛剛觸到一個溫熱的琉璃杯沿,便“啊”地一聲痛吟,指尖仿佛被什麼蟲子緊緊咬住,劇痛攻心。大駭之下,想要抽出手來,卻已不及。
晏紫蘇嬌軀一轉,將他的手掌連同絲囊壓于豐臀之下,睜開水汪汪的杏眼,低笑道:“臭小子,又想乘著姐姐昏迷時非禮輕薄嗎?”聲音微弱斷續,顯是大傷未愈,剛剛醒轉。
蚩尤大怒,暍道:“妖女,你胡說什麼!”忍痛將手臂一振,猛地收回。晏紫蘇“唉唷”一聲,滾落在地,雙靨酡紅,胸脯劇烈起伏,緊蹙眉頭說不出話來。
蚩尤一楞,想起她重傷在身,微有歉意,但立時又重重哼了一聲,朝自己手上望去。
這一看之下倒是頗為詫異,原以為是什麼毒物,不想卻是一隻虎頭虎腦的小烏龜,淡青色的透明龜殼,肉嘟嘟的四腳胡亂擺動,碧綠色的眼珠正滴溜溜地望著他。見他雙目一瞪,登時嚇了一跳,將脖頸一縮,卻還是死不鬆口。
蚩尤凝神察覺,手指上只有疼痛之感,並無麻癢之意:心下稍安。晏紫蘇俏臉雪白,全身微微顫抖,抱卷在一處,格格笑道:“臭小子,你被情龜咬中,從此就要喜歡上我啦!”
蚩尤一驚,猛地貫急真氣,直沖指尖,將那小烏龜彈甩出去。脹紅了臉,怒道:“他***紫菜魚皮,你!你!”這妖女若真下了情蠱,後果不堪設想。他心中鬱怒惶急,口吃了半晌,說不出話來。
小烏龜撞在石壁上,龜殼朝下彈落在地,四腳朝天地轉了片刻,突然將脖頸一伸,彎成弓形,腦袋在地上一頂,又翻了回去。探頭探腦一陣,笨拙而迅速地朝晏紫蘇爬去。
晏紫蘇將小烏龜抓住,仔細查看,見未受傷這才放心。小烏龜伸直了脖頸,在她臉上輕舔不已。晏紫蘇格格脆笑,將小烏龜收回囊中,回眸笑道:“臭小子,你道我稀罕你嗎?但被這情龜咬中,我也無法可想。誰讓你不安份調戲姐姐來著?”
祝融在洞外聽得分明,朗聲道:“小子,那妖狐狡獪得緊,你不用理她,先將絲囊裡的杯子丟給我吧!”
晏紫蘇哼了一聲,脆笑道:“僵屍鬼,你倒乖巧得很,自己不敢進來,讓這傻小子幫你拿嗎?”見蚩尤踏步走來,立時探手入囊,將一件物事塞入懷中。
蚩尤沈著臉,泠冶道:“拿來!”心中憤怒不耐實已到達頂點。晏紫蘇將豐盈高聳的胸脯朝前一挺,笑吟吟地道:“就在這裡,你來拿呀!”
雪白滑膩的肌膚吹彈欲破,渾圓高隆的乳房,仿佛要將紫色衣裳撐裂一般。隨著她的呼吸,急劇的起伏波動。蚩尤口乾舌燥,突然又想起了林中洗浴的一幕,刹那間血脈賁張,一團熱火從小腹直貫頭頂。
晏紫蘇秋波蕩漾,臉上的笑容仿佛春水漣漪,一圈一圈地蕩漾開去,要將他卷溺融化。
蚩尤雙目赤紅,滿臉古怪的神色,僵立當場。那股欲火熊熊燃燒,腦中昏昏沈沈。
這妖狐此時瞧來,如此嫵媚俏麗,可愛撩人,心中有一個聲音在不斷地喊道:“親她一親!親她一親!”直想將她抱住恣意親吻。
忽然聽見洞外祝融長聲道:“紅粉骷髏,萬象隨心。小子!守住你的本心。”
蚩尤猛然一震,醒將過來,羞慚惱怒,突然心中又是一驚:“難道當真是那情龜作怪嗎?從今往後當真要喜歡上這妖狐嗎?”冷風從洞口吹來,水珠飛散,遍體生寒,一縷徹骨寒意鑽心而來。
晏紫蘇格格笑道:“呆子,怕了嗎?”
蚩尤收斂心神,冷泠道:“妖女,世間沒有我蚩尤害怕之事。”踏步上前,猛地伸手朝晏紫蘇敞開的胸襟內探去。
晏紫蘇“嚶嚀”一聲,閉上雙眼,挺起胸脯顫動不已,細微的喘息聲在蚩尤耳中聽來猶如魔魅之音。
蚩尤心跳如狂,指尖摩挲過那柔軟膩滑的肉球,不經意間又掃到顫微微的乳頭軟肉,兩人宛如同時被電,“啊”地一聲,都是全身驀然一震。晏紫蘇咬唇喘息,媚眼如絲,幾乎便要癱倒。
濃香膩嗅,吐氣如蘭。洞外水聲轟鳴,夏蟲交織,仿佛在為他的手指每一次伸縮伴奏一般。
蚩尤深吸一口氣,手指朝下一探,抓出那物事,猛地拖將出來。
晏紫蘇呻吟一聲,斜斜地癱軟,全身無力地依*在石壁上,突然又狡黠地吃吃而笑。
原來蚩尤手上緊握的,乃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梳妝鏡。
蚩尤方知上當,勃然大怒,大步上前奪取那冰蠶絲囊。晏紫蘇將那絲囊往裙中一塞,笑吟吟道:“呆子,這回還敢拿嗎?”
蚩尤被她戲要了幾回:心中暴怒,幾乎已將沸騰,暍道:“有何不敢!”竟然探手逕直往她裙中抓去。這一下大出晏紫蘇意料之外,雙頰紼紅,笑啐道:“下流!”搶先將那絲囊掏出,放到身後。
蚩尤正要上前,突然心中椎心疼痛,“兩心知”蠱蟲又發狂般地咬將起來。兩邊太陽穴猶如被重棒齊擊,眼前一黑,耳邊嗡嗡作響,險些便要倒下。
晏紫蘇柔聲道:“大呆子,你不顧你那心肝纖纖妹子的死活了嗎?你纖纖妹子身體裡的那只蠱蟲比你心裡的那只還要大上幾倍。倘若你敢將這絲囊拿給那僵屍鬼,我便讓你的纖纖妹子立時被蠱蟲咬死。”聲音溫柔動聽,但語意卻是歹毒無比。
蚩尤忍痛怒吼道:“你敢!”
晏紫蘇淺笑道:“我膽子小得緊,自然不敢!但你那纖纖妹子身子裡的蠱蟲敢不敢,那就難說啦!”
蚩尤急怒如狂,全身發抖,恨不能立時將她一掌劈死。晏紫蘇笑道:“想要一掌劈死我嗎?那豈不是便宜了我這蛇蠍毒婦?是了,忘了告訴你,只要我的心臟一停止跳動,你心裡、你親親好妹子身體裡的蠱蟲都會失控發作。我死了不足惜,要是連累你和你的纖纖妹子,那可就了不得啦!”
蚩尤心中暴怒,卻又無可奈何,當下仰頭縱聲長嘯。吼聲在石洞中迴旋,猶如焦雷爆奏。碎石進飛,沙塵彌漫。晏紫蘇重傷未愈,被那吼聲一震,登時面色煞白,搖晃了兩下,軟軟摔倒,重又昏迷。
瀑布嘩嘩飛瀉,夏蟲鳴奏,周遭又重歸寧靜。
祝融歎道:“小子,罷了!要你將絲囊給我,實在是難為你了。”
蚩尤性子頑強,百折不撓,但在這九尾狐面前竟是束手無策,處處受制,首次生出失敗之意。明知妖女盜定的火族聖物必是關係重大,理應將她交與火神發落,但實在太過擔憂纖纖安危,權衡輕重,終於舍彼護此。見祝融不但沒有怪罪,反而頗為理解,心下慚愧感激,苦笑道:“多謝前輩。”
祝融嘿然一笑道:“先別言謝,此物相關重大,老朽非拿到不可。你要保護這妖狐才能保住朋友性命,我要奪回聖器,才能保證全族安寧,咱們就各盡其力吧!”
當下不再言語,依舊坐於樹下閉目養神。他無法闖入瀑布之中,便守在其外,等候兩人出來。
蚩尤心中煩悶,望著側躺在地上的晏紫蘇、又是惱恨又是厭憎。但見她昏迷中全身猶自簌簌發抖不已:心中又不由隱隱憂慮。想要上前為她輸入一些真氣,方才舉步,遽然驚忖:“我怎能為這妖女擔慮?”立時又恨恨止步。
心想:“不知纖纖眼下怎樣了?也不知她被這妖女下了什麼蠱蟲?”想到纖纖孤身一人被下了蠱蟲,關押在無水無糧、野獸四伏的兇險之地,心中如被刀絞,幾乎失控。
對九尾狐的痛恨之意熾熱如沸,當下霍然起身,走到晏紫蘇身前,抓住她的肩膀搖晃暍道:“妖女!快說你將纖纖藏在哪裡!”
他的手指恰好把住晏紫蘇的傷口,晏紫蘇呻吟一聲,蹙眉醒轉,面色煞白,痛得抽了一口氣道:“呆……呆子,你抓到人家的傷口啦!”
蚩尤一驚,連忙撒手。突然又怒道:“那又怎樣!”猛地又將她雙肩拙住,指上真氣稍稍積聚,晏紫蘇登時痛得暈了過去。
蚩尤一楞,凝神傾聽,見她心跳如舊,這才放心。暍道:“裝死嗎?”真氣滔滔不絕地透過雙掌輸入她的體內。
浩蕩真氣在她體內奔騰游走,晏紫蘇那冰冷的身體逐漸暖和起來。過了片刻又悠悠醒轉。
晏紫蘇喘息道:“呆子,你急什麼?只要你乖乖聽話,姐姐自然帶你去找你的纖纖妹子。”蚩尤真氣輸入她體內之後,雖然尚不能痊癒那紫火神兵的傷口,但已足以振奮精神,說話的聲音也大了許多。
蚩尤沒想到她答應得這麼乾脆,倒是稍稍一楞,厲聲道:“妖女,若再敢要花樣,我便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晏紫蘇格格一笑道:“你這般凶霸霸的,小女子豈敢哪?你扶我起來。”蚩尤伸手攬住她的纖腰,慢慢扶起。手掌緊觸那柔軟的腰肢,想起适才探手入她懷中的情形:心中一蕩。突然想起這妖女可以借助“兩心知”察覺自己思慮,頓時臉上滾燙,連脖子也一氣變得通紅。
晏紫蘇吃吃而笑,笑吟吟地瞟著他不說話。蚩尤心裡發虛,怒道:“你笑什麼?”
晏紫蘇右臂勾住他的脖頸,湊到他耳邊低聲笑道:“我笑你是個大呆子,大呆子!
大呆子!“那三聲大呆子叫得情意綿綿,倒像是與他打情罵俏一般。
蚩尤心中狂跳,突然想起彼此身份,登時對自己起了羞慚憎惡之心:“纖纖未救,卻與這妖女糾纏不休。”橫眉森然道:“妖女,倘若你再敢胡言亂語,我定然割了你的舌頭下酒。”撥開她的手臂,霍然起身,與她隔了幾尺坐下。
晏紫蘇吐了吐舌頭,笑道:“好凶!倘若想要嘗我的舌頭,何必非要割下來?”蚩尤一楞,方知自己所言存有語病,他慣於說“割你的某某下酒”這樣的狠話,但此刻說來倒像是意圖曖昧,惱怒之下,哼了一聲不再理她。
晏紫蘇掠了掠頭髮,蒼白的臉上逐漸有了一些血色。自言自語道:“我餓啦!
需得吃些東西。“伸手探入冰蠶絲囊,取出了一個翡翠瓶子,和一團絲帛包捆之物。
那絲囊瞧來下過一尺方圓,卻藏了不知多少東西。
她將那絲帛在地上展開,裡面琳琅滿目盡是各色琉璃紙包紮的方塊。一一擺放好之後,她歪著頭,自言自語道:“吃些什麼好?昨日才剛吃過鳳脯龍爪,今日還是吃些清淡些的吧!”春蔥玉指勾起一個橘紅色的琉璃紙方塊,輕巧的剝開,裡面是一個透明的淡黃色物品,不知是何物所制,顫巍巍地跳動不已,一股水果清香撲鼻而來。
蚩尤不知她又想玩什麼花樣,當下瞥眼觀望。晏紫蘇瞟他一眼,嫣然道:“想吃嗎?
這是我親手做的九果凍,用九種水果肉汁調了花蜜、新春雪水,在北海寒冰中凍成的。
吃了之後連西王母的蟠桃也不想吃啦!“
蚩尤冷冷道:“妖女,也不知是用什麼毒物做成的東西,還想讓我上當嗎?”
晏紫蘇歎了口氣道:“真是不識好人心。你心裡有一隻蠱蟲就夠啦!還要給你下毒做甚?”用三根手指優雅地將那九果凍送入唇中,閉上眼睛,玉齒輕輕地咬破,一道淡黃色的果汁“嘁”地一聲飛濺出來。她閉著眼臉露微笑,仿佛十分陶醉一般,半晌才睜眼歎道:“這等美味,有些笨蛋竟然不敢嘗上一嘗。”
蚩尤任她說什麼,只是不理。晏紫蘇又剝開其他琉璃紙方塊,每剝開一個,便有一股奇異的香味漫溢洞中,有些猶如水果,有些猶如山珍,也有些宛如蝦蟹鮮魚。晏紫蘇邊吃邊讚歎不已。吃了八、九個,見蚩尤始終不理,似乎也有些興味闌珊,喃喃道:“小烏龜,既然笨蛋不吃,姐姐就喂你吃一些吧!”將那淡青色的小龜從絲囊中掏出,輕輕地放在地上。然後將一個琉璃紙方塊剝開,展在手心。
小龜聞著肉脂濃香,探出頭,撒嬌似的搖擺前行,舔了舔晏紫蘇的掌心,大口大口地吃起來。晏紫蘇被它的舌頭舐得酥麻,格格直笑。
喂完小龜,晏紫蘇又將它收入絲囊,然後將琉璃紙放回絲帛,平平整整地折好,放回囊中。
蚩尤冷冷道:“既然吃飽了,可以走了吧?快帶我去纖纖藏身處。”
晏紫蘇悠然道:“我也急得很,可是外面坐了個僵屍,你讓我怎生出去?”
蚩尤哼了一聲道:“我用十日鳥沖將出去便是。”
晏紫蘇冷笑道:“呆子,那僵屍猶如附骨之蛆,十日鳥能擺脫得了嗎?”
外面響起祝融的聲音:“妖狐,既然知道逃脫不了,便將聖杯交還,隨我去赤炎城認罪。或許還可以留你一條性命。”
晏紫蘇格格笑道:“僵屍鬼,我可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胡話。你自身都難保了,還可以留我一條性命?”朝蚩尤招手道:“呆子,你過來!”
蚩尤皺眉不理。晏紫蘇挑眉道:“你不想救出你的纖纖妹子嗎?”
蚩尤忍住氣,起身到她身邊,冷冷道:“又想要什麼滑頭?”
晏紫蘇“噗哧”笑道:“你就這般怕我嗎?”伸手將他手掌捉住,朝自己移來。蚩尤一凜,想要將手掌收回,但又不願被她譏嘲畏懼云云,當下任由她抓住。
自己蒲扇般的大手被她滑膩柔軟的手掌握住:心中不由泛起一絲異樣的感覺。
晏紫蘇嫣然道:“這才聽話。”將他手掌攤開,右手纖指在他掌心上橫寫比劃。柔嫩的指尖輕輕地滑過掌心,酥癢之意直抵心肺。蚩尤天不怕地不怕,只怕搔癢,最是禁不住這般折騰,登時哈哈大笑,猛地掙脫手掌。
晏紫蘇大覺有趣,格格脆笑道:“呆子,你這般魁梧剽悍,竟然怕搔癢癢?今後我可有治你的法子啦!”伸手又去抓他手掌。
蚩尤怒道:“你覺得這般有趣嗎?”將他手掌甩開。
晏紫蘇柔聲道:“呆子,要想快些離開這裡,救出你的好妹子,就將手掌伸出來。”
聲音溫柔甜美,倒像是哄騙孩子。
纖纖乃是蚩尤的軟肋,只要一提及,他便乖乖就範。蚩尤無奈,凝神聚氣,將手掌遞出。晏紫蘇抿嘴一笑,輕輕地在他手上比劃,蚩尤麻癢難當,數次忍不住又要大笑出聲,將手掌收回,但都苦苦忍住。突然察覺她似是在他掌心寫字,心下一凜。
果然,晏紫蘇纖指緩緩比劃,在他掌心寫了一句話,如此反覆了數遍。蚩尤凝神領會,一時將麻癢的感覺拋到腦後。她寫的乃是:“僵屍鬼有順風耳,咱們說的話他聽得一清二楚。”
蚩尤心中一震,忖道:“難怪他這麼快便能追蹤到此處。”當下準備傳音入密回答,卻被晏紫蘇迅疾用手捂住嘴巴。晏紫蘇蹙眉望他,緩緩搖頭。蚩尤猛地領悟,以火神祝融之念力真氣,這麼近的距離,就算是傳音入密也逃不出他的耳朵,當下點頭示意。
晏紫蘇見他領會,又繼續寫道:“你要想儘快找到你的妹子,便答應我三個條件。”
大眼水汪汪地凝視著他。
蚩尤心中大喜,她既然提出條件,那便是有誠意放了纖纖了。心道:“莫說三個條件,一百個都沒有問題。”點頭示意。
晏紫蘇嫣然一笑,又比劃道:“第一,你需得將我的傷治好。”蚩尤立時點頭。
晏紫蘇又寫道:“第二,我帶你去找纖纖,你保護我的安全。可不能和僵屍鬼聯手欺負我。”
蚩尤此時心情大好,微微一笑,翻過她的手掌,在她掌心寫道:“你還會被人欺負嗎?”兩人相遇以來,蚩尤起初以為她是纖纖,戰戰兢兢,魂不守舍,後來狂怒厭憎,冷言冶語,這是第一次泰然自若地與她開玩笑。晏紫蘇目光閃閃,嫣然而笑,似是十分歡喜。
蚩尤猛然一凜,怎地與這妖女如此調笑?當下收斂心神,又板起臉來。晏紫蘇撇了撇嘴,又寫道:“第三,這一路上你得老老實實聽我的話。”
蚩尤皺眉,在她掌心寫道:“若是傷天書理之事,我決計不幹。”
晏紫蘇白了他一眼,寫道:“呆子,傷天書理之事我比你有能耐,要你做什麼?”
蚩尤心想也是,當下點頭應允。晏紫蘇解開胸襟,露出渾圓瑩白的香肩和一抹酥胸,慢慢地躺在地上,妙目凝視著蚩尤,示意替她療傷。她憑藉蚩尤先前輸入的真氣,支撐了這麼久,早已有些不支。
蚩尤吸了一口氣,坐到她的身邊:心道:“他***紫菜魚皮,倘若拓拔在就好了,這治傷之事他遠比我在行。”當下硬著頭皮,查看她的傷口。那紫火神兵甚是怪異,洞穿的傷口起初並不如何大,但隨著火焰燒灼,仿佛逐漸生長,現在比白日時似大了半寸。
藍紫色的火焰在雪白的肌膚上跳躍,傷口伸縮變化,瞧起來詭異至極。
蚩尤心道:“傷口癒合倒是易事,只需用‘春葉訣’便可,但需得想法子將這殘留的紫火神兵吸將出來。”當下將手掌蓋在晏紫蘇傷口上,調集真氣,默念法訣,想將紫火神兵吸出。但試了許久,滿頭大汗,依舊不成功。紫火神兵宛如在她體內生根一般。
晏紫蘇面色蒼白,香汗淋漓,咬住牙不發聲。雙手緊緊地抓住蚩尤的肩膀,十指幾乎都要箍入他的肉中。
蚩尤心中焦急,突然靈光一閃,是了,怎地忘了讓十日鳥來試上一試?當下解印苗刀,放出十日鳥。
十日鳥在洞中“撲撲”亂舞,歡聲長啼。昂首睥睨一陣,踱步上前,低頭啄吸晏紫蘇肩上的紫火,但是尖喙如雨下,非但沒有吸出火焰,反倒啄得晏紫蘇忍不住痛吟出聲。
蚩尤無奈,只好將十日鳥重新封印,苦思他法。
晏紫蘇歎道:“呆子,難道你就沒長嘴嗎?”蚩尤一楞,心中陡然一喜,但想到用嘴去吸吮這妖女的肩膀,又有些忐忑。晏紫蘇柳眉倒豎,怒道:“臭小子,你嫌姐姐的肩膀髒嗎?”
她原本就有三分神似纖纖,這俏臉含嗔之態,更是酷似。蚩尤大震,立時呆住:心中狂跳不已。稍一定神,俯身低首,將嘴唇貼上了她的肩膀。晏紫蘇微微一顫。
幽香撲鼻,那妖異甜香隨著紫火一齊閃電般竄入他的喉腔,在他五臟六腑恣意遊走。
滑膩柔嫩的肌膚在他嘴下微微戰慄,耳邊聽到晏紫蘇低低的呻吟聲,也不知是疼痛還是歡喜。
蚩尤體內真氣超強,氣海磅礴,猛吸了片刻,終於將那殘留的紫火神兵連根拔起,倏然吸入氣海。炙熱真氣猶如烈火竄燒全身,暖洋洋地極是舒服。但那妖媚體香、柔軟肢體更是惑人,饒是蚩尤意念堅卓,也忍不住有刹那神魂顛倒。
蚩尤不敢多作停留,立時抬起頭來,將左手手掌重新覆上她的傷口,默頌春葉訣,將雄渾真氣導入她的體內,積聚於肩膀傷口。既無紫火神兵,傷口癒合便極為快速,片刻之後已經縮小了半寸。真氣滔滔流轉,將她體內散亂的真氣絲絲縷順,一一納回氣海,修復經脈。
如此過了一個時辰,晏紫蘇的傷口大為好轉,幾已癒合,體內岔亂的經脈真氣也盡數復原,只待進一步修養調理。她的身體也逐漸溫暖,渾不似先前冰寒徹骨。
蚩尤收回手掌,輕哼一聲,調息吐納。晏紫蘇坐起身,格格笑道:“呆子,多謝啦!”
拖過他的手掌,在他掌心上寫道:“現在我們甩開僵屍鬼,去找你的纖纖妹子。”
天色將亮,朝露侵寒。祝融坐在乾燥的石頭上,閉目凝神,注意四下的一切動向。
林中的鳥鳴聲越來越密集,清脆婉轉,雨珠似的在樹枝葉隙之間激撞流轉。瀑布嘩嘩之聲與水潭溢出水流的汩汩聲交織一起,伴隨著晨風入林的沙沙響聲,形成黎明天籟。
他清楚地聽見兩裡外的叢林中一隻螞蟻掀動樹葉,尋找死去甲蟲的輕微聲響;山的那一頭,一條蛇穿過滿地樹葉時簌簌的動靜:就連密林中一片樹葉悠悠飄落的聲音也清晰地傳到耳中。
但是他最注意的,還是水簾洞中的每一個細微響動。
那妖狐與少年已經許久沒有說話,只是發出一些奇怪的“蓬蓬”響聲,和石頭濺射的聲音,似乎在挖鑿石壁。祝融心中一凜,難道他們想鑿出密道逃走嗎?
忽然聽蚩尤低聲喜道:“找著了!便是此處!”
妖女“噓”了一聲,掩住他的嘴,傳音入密道:“可別讓那僵屍鬼聽見啦!”
格格一笑,又傳音道:“再挖上片刻,便可貫通了。”
蚩尤傳音道:“妖女,出去之後立時帶我去找纖纖,否則我便讓你生不如死!”
晏紫蘇笑道:“你妹子在火石山好端端的睡覺呢!但若是你不聽話,嘿嘿,那可就保不准啦!”蚩尤冷笑不答。“蓬蓬”之聲接連響起。
祝融微微一笑:心道:“火石山?妖狐,還想用聲東擊西的狡計誑我嗎?”依舊凝神傾聽。
又過了片刻,那妖女低聲道:“通啦!通啦!”喜得連聲音都有些變了。又是“蓬”
地一聲悶響,巨石炸將開來。那兩人似乎嚇了一跳,屏息凝神都不說話。
祝融凝神聆聽半晌,那妖女終於傳音道:“走吧!”
念力及處,感覺兩人突然消失!心下大驚,猛地睜開雙目,精光大盛。此時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四處漆黑一片,樹影搖曳。
突然聽見山的後側傳來“僕僕”響聲,偶爾夾雜怪異的鳴叫聲:心下一凜,只見幾道黑影沖天射起,朝東西兩翼分別飛去。祝融凝神綻放“火目青瞳”,瞬息問分辨出朝西怒飛的四隻太陽鳥上馱了兩個人影,但朝東而去的六隻太陽烏上也有兩個人影。飛行極快,一時間竟分不出哪個才是真身。
祝融真氣鼓舞,禦風飛起:心想:“火石山在西邊,那妖狐說這話必是引我上鉤,他們定然是朝東邊而去。”他這一路上吃九尾狐的這種惡當已不知多少,當下空中乘風踏步,朝東直追而去。
六隻太陽鳥咿呀怪叫,群鳥驚飛,黑壓壓一片劃過深藍色的天空。晨風清拂撲面,祝融紅衣翻卷,以驚人速度禦風飛行。
就在此時,那水簾洞的瀑布中突然探出一顆小小的烏龜腦袋,左右環視了一陣,慢悠悠地銜起一個小小的冰蠶絲囊,縮入殼中,朝下麵水潭逕自落去。
“撲通”一聲,水花四濺。小青龜在清澈的潭裡舒展四肢,甩了甩腦袋,緊咬絲囊,穿過巨石縫隙,順流遊入山溪,悠然而去。
第五卷 第六章與子攜行
朝陽暖暖地照著,晨風吹拂,搖落滿穀蟬聲。山溪在樹木叢林掩映下曲折流轉,水光粼粼。
溪水清澈,魚兒擺舞。那淡青色的小龜順著溪流磕磕碰碰地一路遊去,眼珠滴溜溜轉動,口中緊緊咬著絲囊。一隻藍色的蜻蜓從它它邊飛過,好奇地稍作盤旋,而後又優雅地點水飛行。小龜視若不見,逕直前遊。
溪水繞折,在寬闊處彙聚成潭,形成一個小瀑布。小龜從瀑布上沖下,在急流中沈浮跌宕,叉沿著斜斜的山坡急劇滑下,終於來到寬闊的溪流中。
小龜從水中浮了上來,甩甩腦袋,遊到岸邊,將絲囊小心翼翼地放在單地上。
那絲囊動了動,口子“噗”地鬆開了。
一隻纖美素白的玉手從那小小的絲囊中伸了出來,繼而是另一隻手,然後聽到一聲輕輕的呻吟,一張俏麗的臉容從絲囊中冒出,杏眼撲眨,四下探看一陣,朝著青龜嫣然一笑,倏然躍了出來。竟是一個美豔不可方物的紫衣女子。
絲囊鼓動,“呼”地一聲,又從中躍出一個軒昂少年,正是蚩尤與晏紫蘇二人。
原來晏紫蘇故意讓蚩尤鑿穿洞壁,在十日鳥鳥背上縛上石人,而後朝東西兩翼放飛十日鳥,調虎離山。自己二人卻鑽入可容納萬物的“乾坤袋”中,由小青龜銜著乘隙逃走。那乾坤袋共有九隻,乃是北海冰蠶絲與上古神樹西海櫃格松混絲所制,乃北海神器之一。
櫃格松乃是太陽、月亮西落之處,汲取天地精華,其絲極具神力。與冰蠶絲混織的乾坤袋可以存放萬物,隔絕兩界,是以祝融雖然神功蓋世,情急之下也極難察覺兩人藏匿其中,只道他們憑空消失,必是乘鳥逃逸。匆忙間又著了晏紫蘇的道。
晏紫蘇將小龜捧在掌心,格格一笑,用鼻尖頂了頂小龜的腦袋,柔聲道:“多謝你啦!”將小龜連同地上的乾坤袋一同放入腰間的乾坤袋中。
轉身對蚩尤得意地笑道:“那僵屍鬼雖然是大荒十神,可惜腦袋木訥,絲毫不懂得繞彎兒。當真是迂笨之極。他發現十日鳥背上的石人時,只怕連嘴都要氣歪啦!”蚩尤此時才知以火神之威,何以始終抓她不著。也不知她這一路上使了多少狡計,竟將祝融玩弄於股掌之間。
祝融為人耿直,素有長者之風,被晏紫蘇這般戲弄,蚩尤心中頗為不忍。想到自己因纖纖之故,明知九尾狐盜走火族聖物,還要與她合謀,誑騙祝融,更是鬱悶,心中頗為歉疚。冷冷道:“先別高興得太早,他一旦追上十日鳥,必然要回頭找來。”
晏紫蘇格格笑道:“呆子,那老頭比你還要呆上三分。他發現上當後定然會心急火燎地趕往西邊追另外幾隻太陽烏,等到他發現又上當的時候,咱們早就到了該到的地方啦!”
蚩尤心道:“不知這妖女盜走的是什麼東西,必定會掀起極大波瀾!等到救出纖纖之後,我需得將那東西想法子取回來,還給火神。”
突然想起那妖女知他心思,抬頭望去,果見晏紫蘇盯著他笑吟吟地道:“呆子,別胡思亂想!要拆橋也得過了河呢!”
蚩尤不理她,四下掃望。溪流寬闊,碧水澄清,兩岸丹山偉岸,紅石勝火,映襯著藍天碧樹,更覺絢麗如畫。心中煩悶宛如被迎面清風一滌而盡,愕然道:“這是哪裡?
倒是美得很。“
晏紫蘇嫣然道:“呆子,這便是東南第一勝景——武夷九曲溪。”蚩尤恍然,年幼時便曾反覆聽島上遊俠說過,人生至樂之事便是在九曲溪上乘竹筏順流而下,素面朝天,觀碧水丹山無窮之景,聽風聲水鳴天籟之音。心中嚮往已久,想不到竟在今日無意成行,心中自是歡喜。
晏紫蘇對他心中所思瞭若指掌,拍手笑道:“咱們想到同一處去啦!反正那僵屍鬼已經在千里之外,聽不著看不見,咱們暫且逍遙,坐坐竹筏吧!”她見蚩尤一楞,皺起眉頭,便又柔聲道:“呆子,順流直下便是去往你那好妹子藏身處。明日你便可以見著你的妹子啦!”蚩尤面色稍霽,對這九曲溪漂流他心儀久矣,當下不再言語。
晏紫蘇轉身走入岸邊竹林,長袖揮舞,片刻間便砍倒了二十幾株綠竹,青絲飛舞,紮成一個小巧漂亮的竹筏。
蚩尤童心忽起,也上前一道幫忙,一時間竟忘了彼此關係。兩人相視一笑,將竹筏推入溪流,呼叫聲中一齊躍了上去。蚩尤站在筏尾,撐著長竿,將竹筏劃離岸邊,順流漂去。他自小在海裡風浪穿行,掌控竹筏實是易如反掌。
碧水如帶,蜿蜓迤邐。溪水清澈見底,細石遍佈,魚群搖曳穿行。兩岸白沙赭石,碧樹綿綿。丹山赤岩,嶙峋傲岸,交錯橫空,嶸然天半。
清風吹來,晏紫蘇黑髮飄舞,素手攏住秀髮,斜轉回眸,嫣然而笑。蚩尤心中微微一蕩,那笑靨在陽光下燦然嬌媚,絲毫瞧不出平素的狡黠毒辣。
天藍似海,白雲悠悠。鳥叫啾啾,蟬聲隱隱。竹竿在溪底觸石,發出清脆的篤篤之聲。過了片刻,蚩尤索性躺了下來,任由竹筏順勢漂流。枕以雙臂,眯著眼仰望藍天,心中歡愉,喜樂安平。
潺潺水聲在耳邊漱洗而過,陽光在枝葉石隙間斑駁閃耀。岸邊巨石下的細草拂面而來,麻麻癢癢,甚是舒服。
蚩尤心道:“倘若現下不是和這妖女同舟,而是與拓拔、纖纖一道,那便有多好。”
突然聽見晏紫蘇冷笑一聲,水花漫天潑將過來。
蚩尤愕然起身,不知她又起了什麼花樣。只見她杏目圓睜,惡狠狠地瞪著他,突然“噗哧”一笑,眼波變得一片溫柔,搖頭道:“呆子,我當真瞧不出你那妹子有什麼迷人之處,你竟然為了這麼一個傻丫頭連性命也不要,真是有趣得緊。”
蚩尤面上一紅,冷冷道:“妖女你知道什麼?你道天下人都像你這般無情嗎?”晏紫蘇格格一笑,轉過身去。
她突地“哎呀”一聲,轉過身來,叫道:“臭魷魚,你!你!”聲音忽然變得清脆婉轉,與纖纖的聲音一模一樣。蚩尤吃了一驚,只見她嬌俏動人,赫然便是纖纖!
蚩尤心中劇震,“啊”地一聲驚呼,猛地站起身來叫道:“纖纖!”用力過猛,竹筏搖曳,險些翻倒。驀地想起這纖纖乃是九尾狐所化,心中狂喜之情登時煙消雲散。
晏紫蘇掩嘴笑得花枝亂顫,喘息道:“呆子,大呆子!”蚩尤失望憤怒,霍然轉身,奮力撐竿。
曼紫蘇笑道:“你不是盼著和纖纖同舟嗎?怎地纖纖來了你又反倒不高興了?”
蚩尤不答話,只是撐竿前行,任由她百般挑逗盡皆不理。
竹筏輾轉漂流,兩岸景色變幻,如在書中穿行。
忽然聽見隱隱歌聲,似乎有人朝此而來。過了片刻,歌聲越來越響,轉彎處迎面來了一艘竹筏,筏上一對中年男女分坐尾首,撐竿撥水。那男子一面撐竿,一面唱歌,女子微笑著望他,眼中滿是溫柔情意。
想是居於此處的夫婦,溯流捕魚。那男子望見蚩尤二人,止住歌聲微微一笑。蚩尤也點頭微笑,心中微痛,隱隱之中對他們大為羡慕。不知何時自己方能大仇得報,與心愛之人這般泛舟水上,與世無爭?若真有其時,那個船頭女子會是纖纖嗎?這念頭一閃即過,沈痛茫然。
忽聽一聲冷笑,“嗤嗤”之聲大作,一蓮銀針在陽光下閃爍奪目的光芒。那夫婦二人哼也未哼一聲,便雙雙中針落水,鮮血迅速染紅了清溪。
蚩尤大駭,猛地回頭望去,瞧見晏紫蘇若無其事地捏著一根銀針插在髮髻上。蚩尤又驚又怒,熱血上湧,喝道:“妖女!你好端端地殺他們做啥!”
晏紫蘇嫣然一笑道:“你忘了我是個無情之人嗎?我們可是在逃亡路上,若是僵屍鬼趕到此處,向他們詢問我們的行蹤,那不是大大不妙嗎?誰要他見過我們,那便只有死啦!”
蚩尤雖然也不是心軟之輩,但眼見她濫殺無辜,這對夫婦恩愛若此,心中悲憤難當,對她更是起了強烈厭憎之心。氣得微微顫抖,若非顧忌纖纖下落,早已一掌劈下。
半晌方仰天狂吼道:“罷了!罷了!”
晏紫蘇似乎見他越是生氣便越發歡喜,格格笑個不停。突然起身道:“走吧!”衣袂飄飄,姿勢曼妙地躍上左側石壁。蚩尤壓住心中的怒火,隨之躍起。
晏紫蘇站在崖邊微笑道:“呆子,你若不想我再濫殺無辜,那便化成另外一個模樣;只要旁人不知道你我身份,自然就可以保住一條小命啦!”
蚩尤忍氣點頭。晏紫蘇款款上前,在他面前站定,凝望他片刻,笑道:“你長得這般霸道,要想易容倒當真難得緊呢!”伸手在他臉上撫摸開來。也不知她掌心中塗了什麼東西,清涼沁脾,合著那溫軟滑膩的手掌摩娑而來,極是舒服。
蚩尤起初還凝神警惕,但過了片刻便放鬆下來,任由她拍撫。那盈袖暗香混合她身上妖異體香,在暖風中格外醉人。蚩尤不敢多想,只是意守丹田。
過了一會兒,晏紫蘇道:“好啦!”收回手掌,跳到幾步外端詳,突然“噗哧”一聲,笑道:“比你俊得多啦!”
蚩尤轉身朝崖下九曲溪望去,水光搖盪,隱隱約約瞧出乃是一個玉樹臨風的另子,眉目俊秀,比之拓拔野尚精緻了幾分,微微一楞,道:“怎地成了一個小白臉?”
晏紫蘇得意道:“否則怎能瞧出我的手段?”她見蚩尤老大不情願,便笑道:“既是覺得不好,便再給你化一個?”
蚩尤想到還要被她的手掌撫摸上半晌,連忙搖頭道:“罷了,就這個吧!”
晏紫蘇從腰間乾坤袋中取出另一個乾坤袋,遞與蚩尤道:“你那苗刀太過招搖,先放在這袋中吧!”蚩尤見她竟將這寶物坦然相予,不由一怔。當下道謝接過,將背上長刀解下放入。忽然想起那調虎離山的十日鳥,不知它們何時能重新尋來。
晏紫蘇轉過身,待到片刻後再回轉時,已成了一個俊俏風流的少年,迥然兩異,瞧不出一點端倪,格格一笑道:“林兄,走吧!”
兩人一路飛奔,朝北而行。蚩尤惑然道:“這不是往雷澤城的方向嗎?”
晏紫蘇抿嘴笑道:“反正能見著你那纖纖妹子就是。”蚩尤心中疑惑,見她不願多說也只好作罷!
上了官道之後奔行益快,風聲呼呼,猶如在空中飛行。蚩尤竭盡全力,方能與她並肩而行。倏然如風卷引,道路兩旁之人見了無不瞠目。
一路上人潮不斷,各色衣服的豪俠都有,坐騎背後都夾帶著鼓鼓的包裹,顯然都是各族城邦趕去為雷神賀壽的使者。雷神既是明年木族青帝的大熱門,自然誰也不願對之怠慢,紛紛未雨綢繆。半個時辰之內,他們便遇見了百余名使者。
那些使者都是常年在外,見多識廣之人,瞧見蚩尤二人,紛紛拱手招呼道:“林公子!”滿臉恭敬之態。蚩尤心中驚詫,胡亂回禮。轉念一想,明白必是晏紫蘇將他易容成某個著名的世家公子,心中不由暗罵她多事。
有幾個水族使者見了他,更是滿臉堆笑,大肆討好,送給兩人兩匹極為健壯的駝龍獸。晏紫蘇老實不客氣地翻身騎上,蚩尤也卻之不恭,騎著駝龍獸飛馳趕路。
如此毫不停歇地奔行了一日,到了傍晚時分終於到了雷澤城外。城外百里驛早已客滿,許多使者只得在驛站外搭起帳篷來。
故地重遊,晏紫蘇看也不看,拉著蚩尤逕往城中奔去。
雷澤城在太湖南側,坐擁萬頃良田。北有魚蝦之供,南有稻梁之熟,極是殷富,乃木族三大聖城之一。
遠遠地蚩尤便望見高牆如帶,城樓似丘。城牆上青旗招展,獵獵綿延。城牆比之前幾日見過的日華城,別有一番氣派。城樓上有亮光閃動,顯是有偵兵在以千里鏡眺望來客。
晏紫蘇道:“那百里驛是尋常使者歇見之地,咱們這等貴人自當住在城中驛店。”
話音未落,城門打開,有兩騎飛馳而來,口中叫道:“是北海林公子嗎?小的有失遠迎,還望恕罪。”乃是雷澤城的迎客使來了。
蚩尤猛然想起,北海有一個林氏世家,聲名顯赫,一直是水族長老會的頂梁之柱。
現今的水族長老會中據說有四個都是林家人。水族大長老林通玄的大公子林悅鷗,乃是水族六大公子之一,性情風流,遠近馳名。那林公子交遊甚廣,在五族中都有些朋友,是個很吃得開的人物。沒想到晏紫蘇竟將他易容成這位公子,饒是蚩尤膽大包天,頭皮也不由有些發麻。當下打腫臉充胖子,胡亂應諾,寒暄一陣後隨著兩名雷澤城迎客使朝城中而去。
晏紫蘇道:“兩位,這幾日各方的使者都來齊了嗎?”
那兩名迎客使滿臉喜色,笑道:“承蒙天下英雄厚愛,大荒各大名城的使者幾乎都來齊了。明日還會有大批英雄前來捧場。”
晏紫蘇點頭道:“那便好。如果人來得少了,那就毫不有趣啦!”兩人聽她這話說得陰陽怪調,都是微微一楞,蚩尤心中也是頗為納悶。
雷澤城城樓高厚,以巨大的金剛岩砌成,通體泛著金屬般的色澤。城門高兩丈余,以玄冰鐵制門框,再加上三重厚兩尺的青銅門,給人感覺這雷澤城實是固若金湯。
大門次第打開,兩側持戈軍士目不斜視,莊嚴齊整。
穿過大門,馳過一條短短的青石大道,便是縱橫交叉的街道市集。
夕陽西下,城中仍是一片喧嚷熱鬧景象。大街寬闊,高樓鱗次櫛比,簷角高低交錯。
人流潮湧,車水馬龍,耳中盡是歡聲笑語,城中夾雜許多各色服裝的各城貴使,在街巷人群中穿梭。
雖然餘輝煦暖,夜色尚未降臨,但高樓簷角的彩燈都已點燃,遠遠望去,燈火遍佈,交相輝映,喜氣洋洋。
蚩尤、晏紫蘇隨著迎客使在人群中穿行,繞過幾個街巷,在一座高樓前停下。門前一塊大匾寫著“貴賓館”。早有人迎上前來,將坐騎牽到後院。
迎客使引著兩人進了樓,在掌櫃處小聲說了一會兒,走回來時滿臉尷尬之色,頗為難地道:“林公子,眼下貴賓館所有的房間都已被訂滿,只剩下一間大房,能不能委屈兩位……”
晏紫蘇道:“無妨!”瞟了蚩尤一眼,似笑非笑道:“我們情同兄弟,正好可以聯榻夜話。”蚩尤心頭“喀咚”一響,突然“噗噗”狂跳起來。
迎客使大喜,連連道謝,領著二人朝樓上走去。館內已有頗多貴客,見有新客,紛紛轉頭望來。蚩尤生怕又有“林公子”的熟人,當下扭頭假裝與晏紫蘇說話。晏紫蘇含笑不語。所幸一路無人認出。
那房間臨*西南,頗為寬闊,房中只有一張大床。陽光透過窗櫺,暖暖地照了一地。
迎客使走後,晏紫蘇往床上一躺,格格笑了一陣,秋波一轉,吃吃笑道:“林公子,今晚只好委屈你和我這妖女同床共枕啦!”她雖化成少年,但那眉目之間妖嬈嬌媚,合著這話更覺勾人魂魄。
蚩尤心中猛跳,收斂心神,冷冷道:“妖女,你說帶我去找纖纖,纖纖在哪裡?”
晏紫蘇眨了眨眼,微笑道:“呆子!”轉了一個聲調道:“你放心吧!她便在此處。
明日你就能見著她啦!“
蚩尤上前箍住她的手,喝道:“為什麼要明日?現在就帶我去見她!”
晏紫蘇歎氣道:“晚見半天都等不及嗎?呆子,她明日才會到此處。我倒想現在就讓你瞧見她,那就可以早些擺脫你啦!”見他毫不動彈,白了一眼又道:“你就會這般欺負我嗎?”
蚩尤見她眼中瑩光閃動,微微一楞,只道抓痛了她,撒開手冷笑道:“你倒真會賊喊捉賊。”他性子桀騖狂烈,無所畏懼,但在這妖狐面前卻總覺得束手無策,空徙惱怒,渾身力氣使不出來。
當下轉身便想到外面透透氣,卻聽晏紫蘇悠然道:“你現下是大名鼎鼎的北海林公子,這一出去只怕就會遇見許多新朋故友,他們見了你一定歡喜得緊。”
蚩尤一凜,被一群陌生人纏住倒是殊為可厭之事,倘若稍不留神洩露身份,在這即將見到纖纖的關鍵時刻節外生枝,更是大大糟糕;當下止步,轉身走到窗邊,朝外眺望。
斜陽殘照,西風送晚,人群川流不息,喧聲隱隱。
晏紫蘇笑道:“林公子站在視窗不知是觀賞風景呢,還是想被當成風景來觀賞?”
蚩尤心中鬱怒,不加理會。晏紫蘇又道:“眼下滿城中都是各地使者,素來喜歡收集情報,打探是非。林公子乃是名人,站在窗口,一定引人注目的很。”
蚩尤終於忍不住,怒道:“妖女,既知如此,你將我化成這鳥公子做啥?”
晏紫蘇亳不生氣,嫣然道:“呆子,若不是成了林公子,今日你進得了雷澤城嗎?”
蚩尤登時結舌,強忍怒氣,坐在椅中不再說話。
夕輝移轉,暮色逐漸降臨。屋簷下的彩燈隨風搖曳,光線明暗不定。
晏紫蘇掌起燈,道:“你不吃些東西嗎?”蚩尤走了一日,肚中早己餓極,但此時驛店膳廳必是高朋滿座,若去吃飯定要生出事端,當下閉目不答。
晏紫蘇從乾坤袋中取出昨夜那絲帛,在床上鋪開,挑了一個琉璃紙方塊剝開,屋中登時漫溢蟹膏脂香。晏紫蘇柔聲道:“林公子,該進晚膳啦!”那蟹膏塊在她指尖上滴溜溜旋轉,香氣越濃。
蚩尤正要拒絕,肚中卻突然咕咕亂叫起來,晏紫蘇格格笑道:“原來你偷偷吃了許多青蛙,難怪飽啦!”指尖一彈,將蟹膏塊拋了過來。
蚩尤面上微紅,心想自己早己被她種了蠱蟲,她無須再給自己下毒,當下也不再推辭,將蟹膏塊送入口中。脂香四溢,入口即化,那小小一塊蟹膏上竟似有無窮滋味,唇齒留香,食欲大振,腹中叫得更是響亮。
晏紫蘇格格笑道:“哎喲,這青蛙可越來越多啦!”接連拋了幾個琉璃紙方塊來。
蚩尤吃了幾塊,每一個都是由天下美食取其精華製成,其味之美生平見所未見,當下不再客氣,一連吃了三十餘個仍意猶末盡,眼見那絲帛中的美食幾已被自己吃盡,而晏紫蘇尚未吃過一個,不由有些不好意思。
晏紫蘇頗為歡喜,笑道:“我的食量少得很,三、五個便夠啦!”她挑揀了幾個吃過,然後又將那小青龜取出來,喂它吃了一些,這才盡數收起。
蚩尤瞧她餵食小龜時,滿臉溫柔的笑容,杏目閃閃動人,愛憐橫溢。想起她在水簾洞中熟睡時那純真無邪的笑容,心頭微微一震,這妖女有時純真無邪,有時溫柔體貼,有時狡黠多變,有時又心狠手辣直如瘋魔,一時間腦中恍惚,真不知她那千面之後的,究竟是一張怎樣的容貌。
正胡思亂想,突然足底生寒,一股麻痹之意迅速竄將上來,朝全身擴散。:心中大駭,調氣運息,但方甫運氣,卻更為驚駭,經脈鬱堵不暢,真氣絲毫不能流轉。頃刻間周身經脈如被同時封閉,再也動彈不得。
晏紫蘇訝然道:“你怎麼啦?”蚩尤張大嘴想要說話卻發不出聲來,心中驚怒,不知道了何人暗算。想要警示晏紫蘇卻偏生說不出一個字,一時額上急出汗來。
晏紫蘇走到他身邊,掏出絲巾替他揩拭汗珠,杏目一閃一閃地瞟著他,柔聲道:“呆子,你怎麼啦?出了這許多汗?”蚩尤瞧著她目中的狡黠之意和隱隱笑容,登時心中一沈,透徹雪亮。這妖女定然是在适才那美食中下了什麼古怪之物,將他周身經脈封住。心中痛悔,明知這妖狐狡猾毒辣,還是輕信於她,再次著了她的道。
晏紫蘇格格脆笑,伸手捏住他的鼻子道:“大呆子,誰讓你胃口這麼好,將姐姐的寒石散也吞下去啦!”蚩尤心中怒極,雙目中如有火焰跳躍。
晏紫蘇突然止住笑聲,盯了他半晌,歎氣道:“呆子,放心吧!若要殺你又何必用寒石散?明日你還是能見著你的好妹子。”蚩尤目光森冷,對她的話再也不信。
晏紫蘇笑道:“信不信由得你。”伸手用力將他抱了起來,丟在床上。然後自己鑽上床去,斜躺在他的身邊,面對面地凝望著他。
晏紫蘇突然道:“還是瞧你的臉舒服些,這林大公子暫且消失吧!”伸手在他臉上輕輕撫摸,過了片刻,素手移開時,她也己回復那原先的俏臉。那黑白分明的杏眼直直地凝視他半晌,“噗哧”一笑,道:“你這般兇神惡煞的,眼珠都要掉出來啦!”
蚩尤惱恨無比,自己堂堂九尺男兒,一心縱橫天下,重建自由之邦,豈料竟三番數次栽在這個妖狐上。連這狡猾妖女都降伏不了,如何降伏那無數水妖?
咫尺之距,晏紫蘇那香甜妖異的氣息吹在自己的臉上,眼波蕩漾,笑容甜美動人。
不知這妖女究竟想幹什麼?突然心中一凜,只見晏紫蘇輕輕皺起眉頭,眼神凝注他臉上某處,小心翼翼地伸出兩根手指往他臉上探來。指尖劃過臉頰,摳下一塊小小的皮痂,嫣然道:“這就好多啦!”
蚩尤松了口氣,但更覺疑惑,心中“他***紫菜魚皮”也不知罵了多少遍。晏紫蘇用手指摩挲著他的臉,燦然笑道:“他***紫菜魚皮是什麼東西?是誰的奶奶燒的紫菜魚皮湯這般美味?讓你這般不住的叨念?”
她格格一笑,柔聲道:“呆子,只是和你睡上一覺,別疑神疑鬼啦!醒來時姐姐就不在啦!你就可以看見你的傻丫頭纖纖了。”
她怔怔得凝視他半晌,突然臉上一紅,笑道:“睡吧!”果真閉上眼睛,面對著他入寐。蚩尤雲裡霧中,難道這妖狐將他經脈封住便是為了和他這般安安靜靜地睡上一覺嗎?這妖狐行事匪夷所思,但這樁也太過莫名其妙。
燭光搖曳,照得她的俏臉忽明忽暗。雙頰嫣紅,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櫻唇嬌豔欲滴,彷佛月下海棠。蚩尤突然發覺她的美貌,絲毫不在纖纖之下;倘若不是那般心狠手辣、機狡多變……突然想起她聽得自己心聲,連忙止住,朝其他處胡亂思想。
晏紫蘇雙靨突然變得緋紅,睜開眼,眼波似酒流蕩,低聲道:“呆子。”這一聲幾如蚊吟,細不可聞,但卻是纏綿刻骨。蚩尤心中一震,如被電掃,急忙收斂心神,閉上眼晴,不敢再看她一眼。
夜風吹窗,燭淚滴垂,光影搖曳。不知過了多久,窗外人聲漸少,月光斜斜地流淌而入。
蚩尤閉著眼睛,始終沒有睡著,身旁晏紫蘇的妖異體香絲絲縷縷在鼻息輾轉,她的心跳忽快忽慢,呼吸聲也是變化不定。雖然沒有睜開眼睛,他也可以清楚地感覺到妖女凝視他的眼神。心中的鬱怒早已逐漸消散,只是仍然疑惑不解。
突然聽見響聲,晏紫蘇似是從他身邊坐起,在他耳邊說道:“呆子,我走啦!”他睜開眼,只見她已經換了一身衣裳,容貌也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模樣,清雅脫俗,嬌怯動人。若非她一直在他身邊,他定然以為這是旁人。
晏紫蘇嫣然一笑道:“認不出來了吧?今後你瞧見我時只怕也認不出來啦!”伸手將他腰間的乾坤袋解下,笑道:“這個袋子便送給你了。你且藏在這個袋子裡,明日你便能瞧見你的好妹子了。過十二個時辰後,寒石散的功效就會完全消失,你就可以行動自如了。”
突然俯下身在他臉前兩寸處凝住,凝視了他刹那,嫣然道:“千萬別想我哦!想我的時候我可知道得一清二楚。”格格笑聲中,將他兜入乾坤袋,緊緊收束。
蚩尤只覺得被她提了起來。透過絲縫,瞧見她將自己塞在枕頭邊上的縫隙裡,然後吹滅蠟燭,笑吟吟地瞧了自己一眼,從視窗耀了出去,消失在月光之中。
這一刹那,蚩尤心中不知為何竟突然充滿了淡淡的失落和惆悵。偌大的房間空空蕩蕩,只剩下他,和一壁雪白的月光。
翌日清晨,驛店夥計敲門而入,見裡面空蕩無人,微感詫異,只道林公子臨時有事,不告而別。咕咕噥噥了一陣,將房間打掃乾淨,重又掩門離去。
蚩尤被藏於乾坤袋內,全身依舊無法動彈,心急如焚。窗外人聲漸多,車馬聲不絕於耳;時常聽見有迎客使大聲呼叫,某某貴使駕到,一時人喧馬嘯,極是熱鬧。
晌午時分,又聽見幾騎迎客使風馳電掣地駛過,沿途高聲長呼道:“火族米長老、火正仙、烈侯爺到!”人聲鼎沸,喧鬧大作。片刻之後,噠噠馬蹄之聲連綿而來,車輪粼粼,似乎有數十人從窗下經過。
門外走道上腳步聲急促交織,隱隱聽見有人在頗為興奮地談論。
過了一會兒,房門“吱嘎”一聲開了,有人道:“姑娘,你先住此處吧!”一個少女隨著夥計走了進來。
蚩尤腦中轟然雷鳴,熱淚奪眶,數月來夢縈魂牽的人終於出現在眼前;那少女杏目桃腮,嬌俏動人,正是纖纖。
蚩尤張大了嘴發不出聲,想要扯開乾坤袋卻使不出力,心焦如焚。突然想起昨日那妖狐所言,自己果真會在此處見著纖纖,心中又驚又奇,難道是那妖狐走後將纖纖送到此處嗎?或是那妖狐當真會卜卦之術,算准了纖纖將住這個房間?
那夥計關上門逕自而去,門外人影閃動,似乎有兩個大漢守著大門。蚩尤心中一動,難道纖纖是被人囚在此處不成?
纖纖坐在桌前蹙眉不語,直楞楞地瞧著窗外出了一會神,似乎滿腹心事。暖風吹來,將她的髮絲吹得擺舞不停,那纖細瑩白的脖頸、精巧美麗的側面,顯得如此楚楚動人。
蚩尤呆呆地望了半晌,覺得比之那日在古浪嶼相見之時,憔悴了許多。從前她總是巧笑嫣然,蹦蹦跳跳猶如孩子一般,渾不似現在這般心事重重。不知她這一路上吃了多少苦頭?想到此處、蚩尤心頭大痛。
纖纖突然起身走到床前,往床上一躺,蚩尤嚇了一跳!那芬芳甜蜜的少女體香撲鼻而來,登時令他心跳如狂,連大氣也不敢喘上一口。
纖纖側轉身,面壁出神,倒像是與他共榻相望一般。昨夜那妖狐也是這般姿勢、這等距離與他共枕而眠,孰料幾個時辰之後,這身旁玉人竟化作了纖纖。
蚩尤從未在這等距離與纖纖相對,縱使當年纖纖年幼,三人聯床夜話,彼此也相隔數尺。眼下伸手可觸,鼻息互聞,就連她臉上的每一寸肌膚都瞧得一清二楚。
蚩尤屏息凝神,生怕一呼氣驚動了纖纖,心中又是歡喜又是酸疼。這咫尺之距的相思苦痛遠比任何時候為甚,心亂如麻,癡癡地瞧著纖纖,這一瞬間,世間萬事都煙消雲散。
突然,纖纖的雙眼迷蒙霧籠,一顆淚水倏然從眼角湧出,滑過臉頰,洇濕了枕頭。
繼而大顆大顆的淚珠接連湧出,撲簌簌地落下。
蚩尤吃了一驚,喉嚨如被什麼堵住了一般,心中又是慌亂又是疼痛,茫然無措,不知該做什麼才好,突然又想起他什麼也做不了。
纖纖擦了擦眼淚,怔怔地想了一會兒心事,突然伸手入懷,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橘紅色的半透明海螺,癡癡地凝視了半晌,嘴角微笑,眼中忽又落下淚來。
蚩尤心中如遭重錘。那海螺乃是當年拓拔野在岸邊海底摸得,送與纖纖的。海螺內有七竅,可用細線穿連,有一陣子,纖纖總是將它掛在頸上,捨不得脫下。他記得有一日傍晚,三人坐在海灘上閑看日落,晚霞似火,海浪湛藍,拓拔拿著那七竅海螺悠悠揚揚地吹出一首極為動聽的曲子。那時纖纖極是歡喜,她那閃閃的目光,燦爛的笑靨此刻回憶起來恍在眼前。
她將這七竅海螺珍藏了許多年,即便是離島不辭而別,也悄悄帶上,此中情意再也了然不過了。蚩尤心下酸楚,一片迷茫。
纖纖將那海螺放到唇邊,吹將起來。登時嗚咽怪調,斷續無章,她“噗哧”一笑,眼角的淚水倏然滑落,喃喃道:“原來你也只喜歡他,換了別人便吹不出曲子了?”
蚩尤心中酸痛愈劇,他素來粗獷狂放,對於兒女之事毫不在行。但此時此景,卻讓他黯然神傷,情難自抑。纖纖對拓拔情深一往,但那小子與龍女之間情真意切,她註定是要成為吹不出曲調的海螺了!忽然覺得自己也便如那海螺一般。
纖纖忽然蹙起眉頭,“咦”了一聲,目光直直地凝視著蚩尤。蚩尤嚇了一跳,還來不及多想,她的素手已經從枕邊的縫隙裡夾出了乾坤袋。她好奇地看著這冰蠶絲袋,在手中拋了拋,嘴角露出微笑。袋內的蚩尤卻被拋得四腳朝天,險些扭了脖子。
當是時,門口有人道:“纖纖,吃飯吧!”蚩尤聽到那聲音,心中一楞,幾乎要歡喜得崩爆開來。房門開處,果是拓拔野走了進來。
蚩尤原本還擔憂纖纖落在誰人之手,但見拓拔同行,懸掛了半天的心登時放了下來。
心中著急,眼下距離經脈解開還有幾個時辰,如何才能讓拓拔知道自己在這乾坤袋中?
纖纖見是拓拔進來,頗為慌亂,連忙起身將七竅海螺與乾坤袋藏在身後,應道:“知道了。”拓拔野微微一笑,掩門出去,在走廊候著。纖纖將海螺藏回懷中,看了看乾坤袋,將它輕巧地系在腰帶上,一蕩一蕩地朝外走去。
第五卷 第七章風雲際會
纖纖方甫出門,便有兩個紅衣大漢左右跟上。纖纖瞧也不瞧一眼,逕自隨著拓拔野默默無語地朝樓下走去。蚩尤心中卻是一凜,難道拓拔二人已經為人所制?又見拓拔野、纖纖緘默無言,偶爾眼光互撞立時雙雙回避開去,知道二人心結未解,心中苦澀。
拓拔野與纖纖並肩而行,穿過甬道,走過長長的回廊,來到膳廳。此時正是午膳時分,廳內人山人海,杯盞交錯聲、喧嘩聲不絕於耳。
將進大門之時,一個瘦骨嶙峋的黃面漢子東搖西蕩地迎面而來,人還未到,一股臭氣已然撲鼻。纖纖眉頭一皺,掩住鼻子朝拓拔野身上*去。那漢子咕咕噥噥與纖纖錯肩而過,擦身的一刹那,手如閃電,瞬息間將乾坤袋偷入袖中,若無其事地晃蕩離去;手勢之快,竟連拓拔野也絲毫沒有察覺。
蚩尤又驚又怒,心肺幾要氣爆,好不容易與拓拔、纖纖會合,卻被這獐頭鼠目的漢子硬生生攪散。
那漢子長袖又髒又臭,滿是油膩,合著那濁惡體味,更覺臭不可擋。經脈封堵的幾個時辰裡,與兩個香如幽蘭的美人同床共枕,而此刻竟被這臭濁漢子袖手同行,蚩尤怒極之下不禁有些莞爾,只覺世事滑稽莫過於此。躁怒稍減,暗暗檢掃經脈,期盼能儘快衝開脈絡,回去尋找拓拔二人。
那漢子搖搖晃晃出了貴賓館大門,一路上眾人無不掩鼻辟易,只道是流浪的乞丐乘人不備溜入貴賓館中;守館軍士更是大聲怒斥,一腳踢將過來,將他踹出大門。那漢子從地上爬起來,毫不著惱,嘻嘻而笑,嘴中哼著小曲,歡歡喜喜地朝鬧市而去。
正午驕陽似火,路旁高樹蟬聲密集,梧桐樹葉已轉為慘碧之色,隨風簌簌,陽光耀眼。樹下屋前盡是臨時搭建的市集鋪子,人流穿梭,極是熱鬧。
其時大荒,五族各城都以耕種漁獵為本,自給自足,限禁商貿。若有缺乏,民眾之間私下互換有無。天下城邦僅有三十六城常設市集,故稱“三十六市,抵一昆侖山”。
蓋指昆侖山上有天下萬物,而這天下萬物在三十六市中也可尋到。
雷澤城市集天下聞名,極為繁華。因其北*太湖,南擁沃野,西有奇山,東臨大海,山珍海奇應有盡有,四方民眾常到此處交換必需之物。
眼下距離雷神壽宴不過一日,天下使者雲集,雷神為了招待貴賓,更是大開商禁,市集之上琳琅滿目,從未有過的熱鬧。
身處鬧市,那漢子如魚得水,在人群中磕磕碰碰,十指如飛,行不過百步,己將眾使者的諸多寶物盜入袖中。蚩尤在他袖內東搖西蕩,始終無法提前衝開經脈,索性冷眼旁觀,瞧他能偷盜多少寶貝。
他在袖中望去,只見人影閃動,各式各樣的鞋靴倏然晃過,一件又一件的寶物接連不停地納入袖中。
那漢子似是知道乾坤袋的神奇,眼見袖袋已經裝滿,再也盛放不下,索性解開乾坤袋的系口,將寶物一股腦兒全塞了進來;瑪瑙翡翠、金器珍珠、獸角異果……應接不暇,直瞧得蚩尤眼花撩亂。
那漢子心猶不足,又往人群中擠去。偷了一個雞腿,啃了一半,忽然瞧見某物,登時眼放光芒,竟將那剩餘的半個雞腿也往乾坤袋裡一塞,險些插進蚩尤衣領。蚩尤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忖道:“他***紫菜魚皮,待我衝開經脈,非塞你一肚子雞腿不可。”
正思量間,那漢子又將一個思南獸骨製成的指南針塞入袋中。蚩尤瞥了一眼,覺得那指南針甚是眼熟,心中一動,忽聽那漢子“哎呀”一聲,手腕被人抓住,指南針便塞不進來。
一人笑道:“他***,撤尿撒到龍王廟來,竟敢偷老子的東西!”蚩尤聞言大喜,那聲音赫然便是湯谷成猴子!突地想起那思南獸骨的指南針正是成猴子的寶貝之一。
那漢子嬉皮笑臉地待要辯解,腳下一空,已被一左一右架住胳膊舉了起來。袖子鼓舞,蚩尤正好可以瞧見外面,一望之下,心頭大喜。只見成猴子身邊還站了幾人,分別是蔔運算元、辛九姑、柳浪和那龍宮六侯爺。
卜運算元、柳浪、辛九姑都稍作易容,想是重歸大荒,生怕被人認出。但既已認出成猴子,他們便可一眼看穿了。六侯爺身邊俏生生站了一個女子,輕紗蒙面,只露出秋水明眸。眼中滿是害羞與好奇的神色,卻不知是誰。
架住那漢子的兩人低聲笑道:“龜他孫子,若不是猴子眼尖,咱們連回去的乾糧都沒了。”蚩尤立時聽出乃是東海勇士哥瀾椎與班照,這兩人那夜在古浪嶼上曾與他喝得大醉,彼此已經頗為熟稔,這“龜他孫子”更是班照喜說的話。
蚩尤心中又喜又奇,不知這行人何以離開古浪嶼,來到雷澤城?想來多半是尋找他們來了。
那漢子突然“咦”了一聲,奇道:“你……你不是蔔運算元嗎?怎地從湯穀……”
話音未落已被幾隻大手蓋住嘴巴。
蔔運算元瞪大眼睛看了他半晌,指著他恍然道:“是了!你是大荒第一賊子禦風之狼!”
此言一出,眾人都吃了一驚。土族遊俠禦風之狼號稱天下第一盜,無所不偷,猶喜美食,眾人耳聞已久,沒想到竟是這麼一個邋遢漢子。成猴子眼珠滴溜溜一轉,突然笑得打跌,喘氣道:“有趣有趣,沒想到第一大盜竟然被我成猴子給逮住了。他***,從今往後,這天下第一盜的名頭得讓了給我啦!”禦風之狼陰溝翻船,心中暗罵,臉上卻是堆笑不止。
六侯爺笑道:“這可真是賊喊捉賊了。”旁邊那女子忍不住低頭“噗哧”一笑。蚩尤突然想起,這少女分明便是鮫人國公主真珠!但她乃是人魚,怎地今日玉足纖纖,蓮步輕移,與常人無異?
成猴子哈哈笑道:“且看看這賊子今日都有什麼收穫。”得意洋洋地探手伸入那漢子袖中,將那乾坤袋取了出來,成猴子眼睛一亮,失聲道:“乾坤袋?”看了掙扎不已的禦風之狼一眼,笑道:“他***,這就叫做別人樹下好乘涼,如今這世道,做強盜的還是強過做小偷的。老子今後改行做強盜。”
辛九姑看得不耐,伸手打了成猴子一個爆栗,喝道:“拿了東西便走吧!別耽誤了正經事。”
成猴子縮頭喃喃道:“惡婆娘知道什麼,這才是本月的第一樁正經事哩!”
柳浪皺眉道:“且慢,這小子偷了這許多東西,必是已在城中盤桓了數日,見過許多賓客,且問問他有沒有瞧見他們。”
眾人對望一眼,班照、哥瀾椎齊齊低喝,將禦風之狼架到路旁樹下。柳浪眯著眼笑道:“狼兄,你身上都是別人的寶貝,其中有不少是各城使者獻給雷神的壽禮,若是現下我叫上一聲,讓大夥兒過來招領失物,你猜猜會發生什麼事?”
禦風之狼苦笑道:“反正不會是好事。”
柳浪笑道:“明白就好!所以千萬不要胡說八道,我們問什麼你便老老實實地答來,倘若說的都是實話,我們便將這袋子物歸原主。”
禦風之狼點頭不已;成猴子聽說要將乾坤袋交還,登時大感心痛,剛要抗議,被辛九姑瞪了一眼便不敢吭聲。
辛九姑從袖中掏出一幅絲帛,在禦風之狼眼前緩緩展開,上面赫然便是拓拔野、蚩尤、纖纖的畫像。辛九姑凝視著他,冷冷道:“這三人你瞧見過嗎?”
禦風之狼假意端詳了片刻,搖頭道:“沒有,絕對沒有!”
六侯爺笑道:“目光閃爍不定,一定是胡說。”
柳浪點頭道:“侯爺聖明。”故意提高了聲音朝人群叫道:“大夥兒……”
禦風之狼見眾人轉頭望來,駭得魂飛魄散,一旦被眾人得知,必定亂刀齊下,成了一團肉糜。當下急忙叫道:“見過見過!就在貴賓館裡!”
眾人大喜,真珠“啊”地一聲低呼,眼中滿是歡悅的神色。
成猴子笑道:“他***,老妖怪,今日你可是破天荒算准了兩卦!”卜運算元在一旁張大嘴,歡喜得說不出話來。
他們在大荒找了好幾日,只聽說拓拔野、蚩尤大鬧日華城、纖纖獻寶雷神府,詫異之餘更是擔心。今日卜運算元蔔了幾卦,算出三人俱在雷澤城,當下趕將過來,不想剛進城中,便探聽得三人下落。歡喜之餘,對這屢算不准的神算子,都是大為稱讚。
一行人喜滋滋、興沖沖地朝貴賓館趕去。蚩尤心中大喜,原以為節外生枝,不想峰迴路轉,老天終究幫了自己大忙。只有禦風之狼滿臉苦相,大呼倒楣。想他縱橫大荒偷盡萬物,今日一不留神,樂極生悲,竟然被這二流的小賊擒住,一世英名毀於一旦。
到了門口,幾個迎客使瞧見六侯爺,都是面色微變,齊齊上前行禮道:“閣下可是東海龍六侯爺嗎?”
六侯爺哈哈大笑道:“正是!本侯奉龍神旨意,特來為雷神賀壽。”
木族龍族之間,素有怨隙,彼此互相敵視已非一日;服見六侯爺前來賀壽,所帶侍從寥寥無幾,雖然不似惡意,但猜不出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為首的迎客使狐疑地瞧瞧眾人,勉強拱手道:“貴客光臨,雷澤之幸!侯爺請進!”領著眾人朝裡走去。
另外兩個迎客使翻身上馬,急馳雷神府報信去了。
迎客使邊走邊道:“侯爺,真是對不住!你來遲一步,眼下這貴賓館已沒剩下一間客房,小的到附近館裡給侯爺勻出兩間?”
六侯爺笑道:“不必啦!我們太子殿下已經到此處了,找到他再說吧!”
那迎客使心中更是駭了一跳,正尋思這龍神太子究竟是館中哪位神秘賓客,六侯爺等人已經大步走入了膳廳之中。
六侯爺哈哈大笑道:“各位朋友,龍六遲到一步,大家多多恕罪!”
廳中轟然,眾人紛紛回頭望來。東海六侯爺這名字響徹大荒,不僅因為家世顯赫、神功卓著,更因為那放浪不羈的名頭。五族各城都有不少貴族女子與他有露水姻緣,也正因此,他也是大荒中眾多男子深惡痛絕的人物。此刻聽見這荒外第一風流浪子駕到,無不矚目。
忽見一個少女失聲道:“九姑!”
身旁一個俊逸少年起身笑道:“六侯爺,你們怎地來啦?”正是拓拔野與纖纖。同桌的烈炎、八郡主等人也紛紛瞥來。
六侯爺等人大喜,紛紛叫道:“太子!聖女!”大步上前。烈炎等人原本對拓拔野身份尚有些許懷疑,聞聽此言,心中疑慮登時消散。
眾人大奇,難道這與火族群豪坐在一處的少年竟是近來風頭極健的龍神太子嗎?無不刮目相看,只是那少女又是何方聖女,卻是百思不得其解。突然有人認出這少女正是空桑轉世,失聲驚呼。
辛九姑搶身飛奔,將格擋在前的兩個火正兵硬生生擊退,與起身奔來的纖纖抱在一處。纖纖心中悲苦委屈,投入九姑懷中,登時嗚咽起來。九姑不顧眾人訝異的眼光,忍不住喜極而泣,拍撫纖纖的後背。
拓拔野瞧見真珠,微微一楞,再看看她的修長雙腿,更是驚詫,笑道:“真是你嗎?
真珠?“
真珠羞紅了臉,低聲道:“拓拔城主。”偷偷地瞟了纖纖一眼,見她冷眼望來,臉上更紅,垂下頭去。
六侯爺勾住拓拔野的肩膀,低聲笑道:“人家可是不顧一切地找你來啦!你小子再這般粘粘糊糊,我可就下手啦!”拓拔野一楞,頗為尷尬。瞧了纖纖一眼,見她目光恰好掃來,觸著他的目光立時又扭開頭去。
拓拔野咳嗽一聲道:“島上如何?鮫人國複國了嗎?”
六侯爺低聲道:“一言難盡,回頭細說。”
烈炎笑道:“既然都是相識,那便一起坐吧!”
六侯爺見是烈炎等人,微微詫異,對米離、吳回等人視若不見,笑道:“烈侯爺,原來是你!妙極妙極,上回剩下的六十壇酒今日可以繼續暢飲,分出個勝負啦!”
烈炎哈哈笑道:“只怕你又要藉口幽會,逃之夭夭。”
六侯爺哈哈一笑,逕直走到烈炎與八郡主中間坐下,不懷好意地盯著八郡主笑道:“烈侯爺,若是這次由八郡主敬酒,便是三百六十壇酒我也和你喝個精光。”
八郡主淡淡道:“侯爺的色膽倒比酒量要大得多了。”
六侯爺笑道:“酒為色之媒……”正眉飛色舞,突然想起真珠在側,咳了一聲,回頭朝她望去。她目光溫柔,只凝注在拓拔野身上,雖然隨著眾人在另一桌坐下,視線卻始終未曾離開他分毫。
六侯爺眼中閃過黯淡之色,迅速又恢復笑容,哈哈笑道:“龍六原是來此與太子會合,不想侯爺竟與太子成了朋友,一箭雙雕,省得我再去赤炎城叨擾啦!”
烈炎笑道:“龍神太子風流倜儻,與我一見如故,已經是好朋友了。如果兩位不棄,雷神壽宴後,還請到寒舍盤桓數日。”語言真摯,卻非隨意客套。
拓拔野一路行來,與這豪爽坦蕩的火族貴侯頗為投緣,早已有惺惺相惜之意,笑道:“妙極!不將侯爺府上的藏酒喝得底朝天,我們是不回去啦!”三人大笑。
吳回木無表情,喝了兩口酒,起身告退;米離也以一路疲頓,告退歇息。一時間走了十餘人,只有烈雪八刀與八郡主依舊在座。成猴子等人毫不在意,索性移將過來。
禦風之狼捉著柳浪衣袖,低聲道:“我可以走了吧?那袋子也請還我吧!”
柳浪正眯起眼悄悄打量八郡主,隨口道:“走吧!走吧!”
成猴子悻悻地將乾坤袋還給他道:“便宜你啦!”
纖纖瞥見那袋子,低頭一瞧自己腰上,面色一變,叫道:“別走!那是我的袋子!”
禦風之狼大呼倒楣,閃電般奪過乾坤袋,朝外飛也似地掠去。
突然銀光爆閃,禦風之狼被無數情絲纏住,硬生生從半空扯了下來。辛九姑手腕一抖,猛地將他拖到面前,一腳踏在他的胸上喝道:“叫你別走,沒聽見嗎?”
成猴子大喜,起身踢了他一腳,罵道:“他***,聖女之物你也敢偷?”劈手去奪他手中袋子。
禦風之狼叫道:“你們太也無信,不是說好了還我的?”
柳浪笑道:“我說的乃是物歸原主,這袋子是我們聖女的,自然得歸還她了。”
禦風之狼苦著臉大呼上當。手中還緊緊抓住那乾坤袋不放。
成猴子用盡力氣朝上一奪,兩人死命拉扯,登時將乾坤袋的袋口拉扯開來,“叮叮噹當”一陣脆響,光芒眩目,諸多寶貝流水般瀉了一地。
眾人驚呼聲中,一個九尺高的魁偉少年突然從袋中滑出,坐在地上。
“蚩尤!”“聖法師!”“蚩尤大哥!”拓拔野等人失聲驚呼,霍然起身。
成猴子楞楞地望著蚩尤,又飛起一腳,將目瞪口呆的禦風之狼踢翻,叫道:“他***,吃了猛獁膽了,連聖法師都敢綁架!”禦風之狼也是雲裡霧中,除了自認倒楣之外,已經無話可說了。
拓拔野搶身上前,將蚩尤扶起,見他除了眨眼微笑之外,全身動彈不得,心中大駭,只道他遭了誰的毒手,被拍散經脈;立時雙掌齊發,調集潮汐流,將澎湃真氣沖入蚩尤體內。真氣疏導之後,見蚩尤完好無損,只是經脈暫被封閉,心中大定。籲了一口氣,笑駡道:“他***紫菜魚皮,嚇我一大跳。”
眾人聞言紛紛舒了一口氣。纖纖杏眼凝視蚩尤,臉上神色變幻不定,古怪之極。她初見蚩尤從袋中掉出,又驚又喜;見他無恙,大感放心;但突然想起不知他是何時到了袋中,自己在房中滿腹心事、又哭又笑的模樣,他難不成全看見了?頓時又羞又驚又懼,大感惶急。
當是時,遠遠地聽見迎客使歡天喜地地高聲長呼道:“木神駕到!水族聖女駕到!
水族黃河水仙冰夷駕到!“眾人動容,距離壽慶最後一日,當真是貴客紛杳。
拓拔野一楞,笑道:“這倒巧了!”木神、冰夷二人對他與蚩尤窮追不放,倘若再見到纖纖這個空桑轉世,只怕更加不能放手。眼下纖纖與火族的糾葛還未了斷,蚩尤又經脈被封,自然還是退避為上。當下抱起蚩尤,對烈炎等人笑道:“在下先告退了,給我這位朋友疏通疏通經脈。”起身朝後門走去。
六侯爺、柳浪等人見狀猜出端倪,也紛紛起身,綁著禦風之狼朝後門出去。成猴子與蔔運算元匆忙將地上寶物一一揀入乾坤袋,大呼小叫,尾隨而去。
烈炎與木神等人殊無來往,與水族更是世仇,當下也推桌起身,在句芒一行進入之前,走得精光。
進了房間,拓拔野將蚩尤橫放於床,手掌推拿任督二穴,為他打通周身經脈。那寒石散藥效極強,以兩人真氣之強,亦不能立時衝開,只能燭火微光,緩步而行。
成猴子剛進房間,立時迫不及待地蹲坐在角落裡,眉開眼笑地清數那乾坤袋中的寶物,一旁的禦風之狼被捆得結結實實,嘴中也被塞了破布,搖頭晃腦,徒自生氣。
眾人各自坐下,六侯爺舒舒服服地往床上一躺,笑道:“太子殿下,此次我們可是偷偷逃出來的。回去之後,你可千萬要在龍神面前美言幾句。”
拓拔野奇道:“此話怎講?”
六侯爺見纖纖與辛九姑全神貫注地低頭交談,這才轉身背對她們,笑著傳音入密道:“你的小美人魚想你想得茶飯不思,花容憔悴,我見她可憐,這才偷偷帶她出來的。”
拓拔野聞言大震,一面輸導真氣,一面轉頭朝真珠望去。
真珠見六侯爺傳音,已是大為緊張,紅著臉凝視二人,大氣也不敢出上一口。瞧見拓拔野吃驚望來,雖不知六侯爺說了什麼,心下也猜到了大半,登時羞得脖頸盡紅,低下頭去,心兒狂跳。
原來拓拔野、蚩尤走後,龍神軍與湯谷軍在龍神、赤銅石、柳浪等人的指揮下,勢如破竹,大敗鎮守東海的水妖水師,一舉擊潰黑齒國軍團,解救出鮫人國國主等顯貴,複國建城。水妖一時間也不敢直擂其鋒,只是派遣幾大水師佔據其他附屬國,互相援引,遏止龍神勢力進一步西擴。
鮫人國複國之後,真珠即將回國,與六侯爺等人告別之時,心神不寧,形容憔悴。
六侯爺乃是情場中摸爬打滾了半輩子的人物,這小女兒的心思哪逃得過法眼?
雖然對真珠思念拓拔野大有酸意,但一則不忍見她受相思煎熬、默默忍受,二則與拓拔野頗為投契,當下決計忍痛斷情,成人之美。自作主張從龍神處偷了四十九顆“天足丹”,打算將真珠化成人形後,悄悄帶回大荒尋找拓拔野。
真珠羞怯靦腆,若要直言帶她尋找拓拔野,只怕立時便將她嚇得花容失色、逃之夭夭。是以便故意叫上辛九姑、卜運算元一干人,說是奉龍神密旨,去大荒尋找拓拔野三人。辛九姑心中記掛纖纖,自然恨不得插翅飛去。成猴子、蔔運算元早已在島上憋得發狂,聽說能去大荒,歡喜得險些撞牆。柳浪奸猾,登時瞧出名堂,但想到能重回大荒,邂逅久違的如雲美女,也是心癢難搔,樂得裝傻。
真珠信以為真,絲毫沒有想到為什麼會讓自己去找拓拔等人,驚喜羞怯之下,立時答應。這一干人等乘著龍神北巡之機,騎乘青龍直飛大荒,一路打探消息而來。
那“天足丹”雖能將魚尾化為人足,但每行一步都痛若刀割,實難忍受。又每顆藥效只能維持十日,十日之後若無此丹,且不能回到海中,則雙足寸寸迸裂。真珠為了能在大荒行走,竟亳不猶豫,這一路行來,每走一步都痛如刀絞,但她甘之若飴,絲毫沒有蹙眉呼痛。以她之嬌羞怯弱,竟能忍受這般苦痛而絲毫不形於色,實是大大出乎六侯爺意料之外。
六侯爺凝視著拓拔野,微笑傳音道:“小子,我可是將人給你帶來了。你若是不要的話,我可就老實不客氣啦!”
拓拔野低頭望向真珠那雪白纖巧的雙足,她登時羞得轉過頭,將雙足往裙下藏去。
拓拔野心中怦然而動。這嬌怯的美人魚對他頗有好感,他早已明瞭,但此刻方知情深若此,不禁大為感動。
他性子灑落倜儻,少年時更是風流而近輕佻。對於那些對自己存有好感的女子,常常隨意調笑,無意之間,讓人對己情根深種,而自己卻殊無察覺。待到察覺之時,因心腸極軟,生性多情,又每每分辨不清情感之屬,對於佳人芳心更是不忍推卻,結果傷人益深。
但自纖纖為他情死之後,打擊極大,那輕佻之態大大收斂。直至那日在東海高空,聽得龍神說道“若無呷蜜意,請勿攀花枝”之時,心中便已打定主意,此生此世絕不再做這無意多情,傷人芳心之事。
重歸大荒之後,又見雨師妾,刹那間方知情之所重乃在其身。雖然仍不忍傷纖纖之心,但對於情感所屬卻是從未有過的明瞭。眼下面對真珠,雖有愛憐之意,但心下明白,這愛憐之意仍然遠非刻骨銘心、生死難忘的情感。而真珠對自己的綿綿情意,來得突然,多半是少女春情而已。假以時日,遇見他人,便自然能將這朦朧初戀逐漸淡忘。
當下微微一笑,傳音道:“侯爺這般不顧龍神責罰,千里迢迢地趕來,該不會也是為了我吧?”
六侯爺笑道:“小子,你當我是兔子爺嗎?他***紫菜魚皮,我自然是為了真珠才來的!你小子若是對人不好,我就要乘虛而入了。”他與拓拔野相交之後,也學得了蚩尤這句罵語,說起來極是過癮。
忽聽蚩尤低喝一聲,全身一震,猛地跳將起來。
眾人大喜,紛紛上前,只有纖纖猶豫了刹那,站在人群之外。
蚩尤呼了一口長氣,笑道:“他***紫菜魚皮,好生痛快!”猛地轉頭望向纖纖,強自按捺五味心緒,急道:“纖纖,那妖女對你下了什麼蠱蟲?”
眾人大奇,纖纖也是一片迷糊,搖頭道:“什麼妖女?什麼蠱蟲?”
蚩尤一楞,登時恍然,拍案恨恨道:“他***紫菜魚皮,又被這妖女騙了!”但心中卻是大惑不解,倘若晏紫蘇並未給纖纖下蠱,又何以知道纖纖的行蹤?
拓拔野心中一動,适才為蚩尤輸導真氣時,察覺到心腔內有異物蠕動,沈聲道:“蚩尤,你遇見什麼妖女了?你心中那怪物又是什麼東西?”
眾人隱隱覺得不安,紛紛凝神注視蚩尢。
蚩尤面上微微一紅,將兩日來所遇之事一一道來。但某些細節,比如為晏紫蘇吸吮療傷、同床共枕等事便略過不提。眾人聽得眉頭大皺,都頗覺怪異,成猴子更是嘖嘖有聲,連連稱奇。聽到那妖女竟是九尾狐時,六侯爺與柳浪都不約而同地咽了咽口水。
辛九姑與纖纖相見之後,便聽她說了被人誣指的委屈,一直心中憤憤,此刻聽蚩尤說道火神為本族聖物追拿九尾狐,直覺使然,登時叫道:“一定是這個妖狐化成纖纖,盜走聖杯,栽贓陷害!”
眾人聽得納悶,訝然道:“栽贓纖纖?”
拓拔野苦笑著將纖纖如何遭遇桃木姥姥,如何受託前往雷神府,又如何在前往昆侖山的途中被火族阻截,指告盜走聖杯之事詳細說了一遍。
蚩尤心中大震,又是憤怒又是後悔。早知那妖狐盜走聖杯,栽贓纖纖,自己拼著性命不要,也要將她截下,取回聖杯。想到火神被自己數次阻礙,最後又中了妖狐狡計,心中更是慚愧,打定主意無論如何,也要將聖杯奪回。
這時房門輕扣,響起烈侯爺的聲音:“烈炎有事求見。”
眾人面面相覦,拓拔野點頭道:“來得正好。請他進來吧!”班照二人疾步上前打開房門。
烈炎面色凝重,掩上門環顧眾人道:“适才得到雷神府內本族臥底的密報,纖纖姑娘那日敬獻的確實是本族聖器琉璃聖火杯!”
眾人大驚,倘若如蚩尤所說,九尾狐身上攜帶了聖杯,為火神追緝,那麼纖纖此前受託敬獻的又怎麼可能是聖杯?
辛九姑厲聲道:“休要合血噴人!”
烈侯爺搖頭道:“烈某也很願意相信纖纖姑娘,但是這消息卻是由雷神愛妾甯姬那裡探得。據稱此次各城敬獻的禮物全在雷神府密庫之內,密庫鑰匙除了雷神之外,只有甯姬才有。”
拓拔野不動聲色,道:“米長老有什麼打算?”
烈炎道:“米長老已經派遣信使傳令屯壓邊境的戰神軍團連夜進兵,明日慶典上當庭對質之後,便要血洗雷澤城,搶回聖杯。纖纖姑娘也要押解赤炎城聽候發落。”眾人面色大變。
六侯爺笑道:“這是火族的軍機要密,侯爺怎地隨便與我們透露?”
烈炎沈聲道:“我來找各位,便是因為我也相信琉璃聖火杯決計不是纖纖姑娘盜走的。雷神眾人光明磊落,也決計不會做出這等事來。這中間必定有某種誤會。倘若在明日雷府壽慶之前,不能將此事弄得水落石出,不但纖纖姑娘性命難保,木族、火族之間,只怕還會有一場戰禍浩劫。”
眾人不料他會說出這番話,面面相覷。臉色都大為緩和,但心中的疑慮卻更加濃重。
拓拔野微笑道:“多謝侯爺!我們也正好有些趣事想說給侯爺聽。”
當下又將蚩尤所說複述一遍。他口齒伶俐,說起來更加清晰明瞭,烈炎聳然動容,沉聲道:“我師父剛正穩重,倘若他說這聖杯是九尾狐盜走,決計錯不了。”
成猴子吐舌道:“他***,這妖狐好大的膽子,連琉璃聖火杯也敢偷!”
柳浪突然轉身走向禦風之狼,拔出他口中的破布,道:“狼兄,若換了是你,敢從火神鎮守的金剛塔上偷走琉璃聖火杯嗎?”
禦風之狼喘了口氣,苦著臉道:“我就算有那麼大的膽子也沒有那麼大的本事哪!”
柳浪回身道:“是了,天下第一盜不敢偷、也無法偷出的東西,這九尾狐為什麼膽敢、而且竟能偷盜出來呢?大家不覺得有趣嗎?”
成猴子笑道:“他***,這小子連老子的指南針都偷不走,自然不敢偷聖杯了。”
話音未落,已被辛九姑一個巴掌打得趺了個踉蹌。
禦風之狼成名己久,素以膽大包天,神出鬼沒著稱,雖然此次陰溝翻船,大意之下樂極生悲,被成猴子抓住,但終究是做不得數。以他的通天本領,尚且不敢、不能從金剛塔盜走聖杯,旁人自然更不可能。眾人心有戚戚,皺眉不語。
柳浪道:“此事瞧來錯綜複雜,好像一團亂麻無從下手。其實無論多難解的麻團,都有頭尾兩端,以及幾個至為關鍵的結。只要抓著這最重要的頭緒,耐心抽離難解之結,就能一清二楚。這事自然也不例外。”
柳浪雖然好色無行,聲名狼藉,但智計多端,又是飽經風雨的老江湖,縱然以拓拔野之絕頂聰明,論到陰謀詭計也是遠遠不如。眾人聽他發言剖析,都紛紛凝神傾聽。
拓拔野沈吟道:“柳軍師,以你之見,此事的頭尾兩端是什麼?”
柳浪道:“頭端是為什麼有人要偷竊這琉璃聖火杯?尾端是琉璃聖火杯失竊之後,究竟有怎樣的後果?誰能得到好處?”
在一旁的禦風之狼聽了,連連搖頭道:“這樣一個燙山芋到手,好處沒有,麻煩倒是不斷。”
眾人盡皆點頭,只有成猴子笑道:“他***,這等寶物就算是只拿過片刻,那也是過癮得緊。”被辛九姑一瞪,悻悻住口。
烈炎歎道:“但是後果卻非常嚴重!聖火杯一失,琉璃金光塔永不能開啟,赤帝縱然禦鬼通神,也無法從塔中出來。”頓了頓道:“而且隨時有戰禍掀起。”
拓拔野心中一動,自己藏於內心深處的憂慮懷疑越發明晰強烈起來,道:“柳軍師,那麼此事幾個難解的結又是什麼?”
柳浪道:“此事疑點甚多,最讓我大惑不解的則是這三個死結。其一,赤炎城固若金湯,金剛塔守備森嚴,塔下又有大荒十神之一的火神坐鎮,那盜賊是如何將聖杯順利盜走的?”
拓拔野點頭道:“柳軍師說得是,以金剛塔的守備和火神祝融的本領,普天之下只怕誰也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偷盜出來。”
烈炎緩緩道:“這也正是我百思不得其解之處。”
蚩尤沈默不語,晏紫蘇雖然機狡百變,但要在眾目睽睽之下,擺脫火神盜走聖杯,實在不是一件易事。
柳浪道:“其二,聖女在八郡主原心法作用下說道,確實曾受桃木姥姥所托,將那極似琉璃聖火杯的”長生杯“送抵雷神府,而且雷神等人見了都聲稱乃是長生杯。這麼說來,至少六、七日前,聖杯已經被聖女送到雷神府。但是,聖法師這幾日又分明見到祝融元神分體捉拿九尾狐,而且一口咬定那聖杯便在九尾狐腰間乾坤袋中。火神的眼力想來也不致謬誤若此。”他望著大家,悠然道:“如此一來,兩個琉璃聖火杯必定有一個是假的,也必定有某些人說了假話。”
辛九姑怒道:“柳色鬼,難道你懷疑聖女說的是假話嗎?”
柳浪咳了一聲道:“聖女在原心法作用下,定然不可能說假話……”
辛九姑不依不饒,厲聲道:“那你就是說聖女若沒有受原心法操縱,就要說假話了?”
眾人見她愛護纖纖,胡攪蠻纏,都不禁莞爾。柳浪肚內暗罵,苦笑道:“聖女怎麼會說假話?但是,有時一個人說的雖然並非是假話,可話裡卻也並非都是真實之事。”
辛九姑怒道:“那你就是說聖女被人騙了還不知道?”
柳浪尷尬道:“聖女心地純良,稍不留神,被奸險之徙蒙蔽也是有的。”
禦風之狼連連點頭道:“被小人算計,陰溝翻船之事剛剛便有一件。”
拓拔野見離題越遠,笑道:“九姑息怒!柳軍師,以你看來,究竟哪個琉璃聖火杯是真?”
柳浪道:“這個……屬下不敢胡亂斷言,但倘若聖女所獻的聖杯是真,就有第三個怪結:桃木姥姥為什麼要將琉璃聖火杯獻給雷神?雷神見了琉璃聖火杯為什麼聲稱是長生杯,而且大大刺剌地收了下來?”
眾人沉吟不語,蔔運算元皺眉道:“木族青帝之爭已到極劇之時,難道雷神當真是想打擊火族,拾高自己在族內的威望嗎?”
烈炎搖頭道:“雷神素來光明磊落,雖然是本族勁敵,但想來也不致做這竊人聖物之事。”
拓拔野腦中飛轉,原來混沌一片的層層迷霧已經逐漸消散開來。刹那之間,隱隱猜到大概,越想心中越是驚懼,片刻間冷汗涔涔,內裳透濕。原想開口,但此事牽涉甚大,眼下毫無證據,純屬直覺推測,冒昧公佈只怕不利反弊。
轉頭掃望眾人,烈炎目中憂慮、沉默不語,似乎想到某事,但終究不敢作出斷言。
柳浪則目光閃爍,瞧他神態,只怕也已有了六、七成把握。但他老奸巨滑,自然不肯冒失揣測。
忽聽禦風之狼道:“倘若我說出點看法,你們能放我走嗎?”
眾人心中一動,這小子乃是大荒第一盜,對於這偷盜的伎倆與心理實是最有心得,說不定由他眼中看來,當真能發現關鍵之處也未可知。
六侯爺笑道:“若你說得有理,我便將這袋裡的寶貝全送給你。”
禦風之狼大喜道:“多謝六侯爺了!柳軍師,你說的什麼頭尾兩端、什麼死結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要從金剛塔盜走聖杯決計沒有可能,除非有內奸。”
眾人譁然,烈炎悻然道:“決計不可能!金剛塔守衛森嚴,聖匣鑰匙又由烈長老封存體內,即使有內奸也決計盜不走!”
禦風之狼點頭道:“有火神在,確實不可能。但火神倘若不在呢?”
烈炎皺眉道:“火神不在?”搖頭道:“一直到聖杯失竊為止,火神始終在金剛塔下,未曾離開一步。”
禦風之狼道:“那麼,火神被囚禁之後呢?”
眾人大惑不解,成猴子“咦”了一聲,道:“是了!如果聖杯是在火神被囚禁之後盜走的呢?”
禦風之狼拍手道:“正是此意!”
眾人大震,哥瀾椎道:“難道那聖杯當時並未真正丟失,只是內奸使詐嗎?”
烈炎緩緩搖頭道:“不可能!那夜烈長老與祝火神以及幾個長老、將軍一道例行檢查,聖匣之內確實空無一物。想要逃過這許多高手的法眼,萬萬沒有可能。”
禦風之狼沈吟半晌,又道:“倘若那聖杯根本就不在聖匣中呢?”
眾人失聲道:“什麼?”
烈炎臉上神色大變,怔怔了半晌,霍然一拍桌子厲聲道:“更無可能!那聖杯乃是由烈長老親自封入聖匣後,移交到金剛塔的。難道你的意思竟是烈長老是內奸?”
烈碧光晟在火族內極富威望,法術神功都有驚人造詣,雖然極少賣弄,但人稱絕不在火神祝融與戰神刑天之下。年僅四十,便以穩重智謀受眾人推崇而當上大長老。他在烈家之中更有極高威儀,烈炎自小便至為崇拜這位六叔。在他心中,烈碧光晟便如同赤帝與恩師祝融一般,都是神般的人物,絕容不得任何人褻瀆。當日祝融因聖杯失竊案,被許多人疑為內奸,囚禁待審,他心中堅信火神清白,這才悄然與妹妹八郡主一道出城尋找傳言中盜走聖杯的空桑轉世。眼下聽拓拔野言下之意,暗指烈碧光晟大有可疑之處:心中驚訝憤怒,比之聽說祝融為內奸時更盛。
一時間氣氛僵住,禦風之狼也不敢說話。六侯爺打了個哈哈笑道:“眼下大夥兒都是猜測,說的話做不得數,烈侯爺也別往心裡去啦!”
柳浪咳了一聲道:“不錯!其實這兩端三結,都系於那琉璃聖火杯。既然烈侯爺得到線報,說聖杯確實在雷府甯姬手中,咱們找到那甯姬,問個水落石出自然便真相大白。”
眾人面面相覷,要想混進雷府,逼問甯姬,何其困難?且不說雷府中戒備森嚴,高手如雲,即便能闖入甯姬香閨,以甯姬之聰慧,要想問出此事來龍去脈,只怕也非易事。
六侯爺突然咳了一聲道:“此事便讓我來試上一試吧!”
眾人見他自動請纓,都頗為詫異。六侯爺瞟了真珠一眼,支吾半晌,苦笑道:“那甯姬,乃是我的老相識。”眾人恍然,盡皆莞爾,都覺此事大有轉機。
烈炎大喜,突又皺眉道:“雷神對甯姬極為寵愛,今晚必定在她香閨過夜,侯爺想要與她相會也不容易。”沉吟道:“是了!我今夜悄悄去拜會雷神,一來將他盡力拖住,讓六侯爺有充足的時間,二來我索性當面質問雷神,弄清原委。”
眾人相覷,均覺烈炎這般太過冒險。柳浪道:“倘若他當真是幕後指使呢?”
烈炎緩緩道:“以他素來的光明磊落,想必不致做這等事情。如果當真是雷神做了此事,我也需設法在明日兩軍對戰之前,將聖杯從雷府安全地取出來。”
眾人突然紛紛朝禦風之狼望去,禦風之狼冷汗直冒,乾笑道:“你們這般不懷好意地看著我幹麼?”
成猴子笑道:“這還用說嗎?你將功折罪的機會來啦!”
烈炎朝拓拔野拱手道:“拓拔兄弟,此事烈某不想驚動米長老與火正仙,他們眼下已經認定雷神主使,倘若他們闖進雷府又不知會生出什麼事端來。還請拓拔兄弟與諸位幫忙。”
拓拔野微笑道:“隨時聽候侯爺差遣。”眾人紛紛笑著應和,都覺頗為有趣。
成猴子笑道:“六侯爺好大的面子,幽會舊情人,竟有這麼多人幫忙。”眾人大笑。
烈炎喜道:“如此便一言為定!”轉身望著六侯爺一揖到底,笑道:“今夜之事,還請六侯爺鼎力相助!”
第六卷 第一章山雨欲來
時近深夜,明月當空,照得青石板大街一片雪白。兩旁高牆迤邐,樹影橫斜,夏蟲歡鳴,遠處蛙聲如鼓,隱隱還可聽見城中客棧傳來的喧嘩與笑聲。放眼望去,民舍燈光星星點點,不少城民還在趕著準備明日的慶典。對於雷澤城,這將是一個不眠之夜。
蚩尤伏在樹幹枝葉之間,四下掃望。城中街道已經宵禁,路上空蕩無人。對面便是雷神府的西門,銅門緊閉,兩盞巨大的琉璃三昧燈高懸搖曳。
六侯爺低聲道:“從此處翻牆而入,過了一個花園和內牆,便是甯姬香閨無塵閣。”
禦風之狼喃喃道:“侯爺對這倒是瞭若指掌。”
六侯爺笑道:“術業有專攻。要想撈月,豈能不知近水樓臺?”
禦風之狼嘿然乾笑。兩人一個竊玉,一個偷香,雖非同好,跡近同行,對於這熟查門徑,知己知彼的道理都是心有戚戚。
蚩尤對他二人的談話充耳不聞,眼綻青光,炯炯守望。突然低聲道:“拓拔和烈炎進去了。”六侯爺二人一凜,抓起千里鏡凝神眺望。只見西南高牆上,幾道人影閃電般越過,兔起鵑落,朝府中主樓逕直奔去。
牆內登時燈光四起,接連有人喝道:“是誰?”那幾道人影答也不答,穿梭如風。
立時又有人喝道:“大膽狂徒!給我拿下!”四面啃崗潮水似湧出,合圍而去。
西牆下隱藏的十余大漢聽著聲響,也紛紛“嗆然”拔刀,朝東邊奔去。
蚩尤低聲道:“走!”三人登時利箭似的飛射而出,穿過牆頭,直沒花園叢林。留守於暗處的兩個哨衛還未出聲,便被蚩尤兩記指風彈得仰天摔倒,人事不省。
三人倏然穿梭,在花園中心的灌木叢中蹲下,凝神辨析周圍的真氣與氣息,隨時待發。
前方沙沙作響,兩個巡衛提燈走來。蚩尤乘他們走得近時,斜斜躍出,劈空兩掌,那兩人悶哼一聲,眼看便要萎頓倒地;六侯爺、禦風之狼閃電般搶上,架住他們腋下,移入花叢,迅速剝下他們衣裳。
六侯爺低笑道:“他***紫菜魚皮,這可是本侯生平第一次為男人寬衣解帶。”
禦風之狼笑道:“難怪侯爺的手法還不如小的利索。”手影閃動,已將那巡衛身上衣服連帶所有值錢之物剝得乾乾淨淨,穿戴到了自己身上。
蚩尤自得知那九尾狐盜走聖杯,累得纖纖蒙冤以來,心中憤怒自責,對纖纖和那頗有長者之風的火神,都甚感歉疚,一直未展笑顏,只盼儘早找到琉璃聖火杯,洗刷纖纖清白。見六侯爺愁冒苦臉剝離那巡衛衣服,心下不耐,探手抓住那巡衛雙腳,只一後扯,便硬生生從衣服裡拔了出來。
禦風之狼瞧得目瞪口呆,六侯爺拍拍他肩膀笑道:“狼兄,瞧見了吧?若你不乖乖合作,蚩尤聖法師一怒之下,便會將你的骨頭從肉裡這般抽將出來。”
禦風之狼見蚩尤滿臉狂野桀騖的神情,心中不禁打了個寒噤,喃喃道:“我瘦得緊,渾身只有皺皮一張,還是免了吧!”
蚩尤逕自將衣服套上,掛好腰牌,道:“走吧!”提著燈籠,推著六侯爺走了出去。
月光如水,花香襲人,花園中碧樹參差,亭榭錯落,小溪汩汩環繞。穿過嶙峋假山,沿著細石小徑蜿蜒而行,一路竟無巡查之人。
遠遠地聽見有人叫道:“狂徒大膽,竟敢擅闖雷神府!”又聽見烈炎朗聲道:“在下火族烈炎,與龍神太子拓拔野有要事拜見雷神。”
一時刀兵聲止,四下寂然。過了片刻,聽見有一個蒼老的聲音哈哈笑道:“烈賢侄別來無恙?快快請進吧!”那聲音來自頗遠的主樓,聽來雖非震耳欲聾,卻是清晰明瞭,歷歷在耳。
蚩尤三人心中大定,既然雷神已在主樓,這甯姬香閨“無塵閣”便大為安全了。當下快步而行。
走到內牆附近時,又聽見有人喝道:“是誰?”牆頭上出現十余哨衛,張弓搭弩。
雷府之內,果然是十步一崗,五步一啃。蚩尤按照六侯爺先前教授,朗聲道:“有金族樂師進獻曲譜,雷神命我將他帶到無塵閣。”
甯姬酷愛音樂,尤喜弦音。雷神為她四下搜羅曲譜,更是人所盡知。而金族樂師素有盛譽,連日來為慶雷神壽典,已有不少金族城邦進獻樂譜。
那哨衛首領凝視蚩尤二人,覺得臉面頗生,但近日城中賓使太多,士衛抽調頻繁,常有新調巡衛,是以心中也不甚介意。掃望兩人腰牌,絲毫無誤,點頭道:“進來吧!”
圓門開啟,三人穿過內牆,在幾名哨衛陪同下,朝前走去。
繞過假山,令人眼前一亮。碧綠的草坪猶如地毯般綿延鋪展,巨石點綴,花樹寥落。
草坪上星羅棋佈許多橘黃色的琉璃燈,光暈柔和,宛如夢幻。
其間一條水晶小徑婉蜒曲折,通向中央幽碧大湖。水晶路下乃是一條溪渠,水光搖曳,襯著琉璃燈更加迷離變幻。
水晶路連著水晶九曲橋,直達湖心小樓。那小樓出水懸空,無所依傍。以水晶石、瑪瑙與西海寒冰岩構建,亭亭玉立,宛若睡蓮。周遭錯落浮立著碧綠色翡翠亭榭,猶如荷葉,層疊鋪展水面。
遠處湖面,蓮葉漫漫,芙蓉點點,與這無塵閣交相映襯,不分彼此。
碧空如海,圓月掛在水晶擔角,玲瓏剔透。一切澄澈寧靜,像是飄搖于水上的清夢。
眾人臨風而立,水氣清新,塵心盡滌。一時蚩尤三人險些連來此處的目的都記不起來,胸中殺伐之氣一掃而空。
禦風之狼生平狼跡無數,見過的宮殿園林不可勝數,雖然奢華遠勝於此的為數不少,但這般簡單淡雅,清麗脫俗的卻沒有幾個;一時也看得呆了。
六侯爺故地重遊,許多往事湧上心頭。甯姬那纏綿溫婉之態,恍如眼前,心中升起暖意柔情,傳音微笑道:“若非這樣的潔淨之地,又怎配得上甯姬?”
忽聽鏗然聲響,從那小樓上傳來古箏之聲。
水波蕩漾,月輪破碎。那箏聲寥落悠揚,嫋嫋輾轉。
六侯爺微微一怔,皺起眉頭,眼中閃過驚詫之色。蚩尤見他臉色有異,心中一沈,傳音道:“怎麼了?”
六侯爺喃喃道:“奇怪。”傳音道:“琴聲寄語。你聽這箏聲,剛正淩厲,竟然含有殺伐之音。甯姬……甯姬何時會彈這種曲子?”
蚩尤側耳傾聽,他雖不通音律,但也聽出那箏聲隱隱夾帶金屬之音,鏗然跌宕,與這柔和清雅的湖畔夜色大大相沖,心中登時也起了不祥之意。
箏聲急奏,如密雨殘荷,飛瀑漱石。
三人提著燈籠,在那急促淩厲的箏聲中朝無塵閣走去。
刀光勝雪,冷寒侵膚。拓拔野、烈炎、柳浪、班照、哥瀾椎在近百名雷府衛兵的夾護下,沿著石階緩緩行進。
兩旁古樹蒼翠,月光斑駁地照在石階上,隨風搖動。行到一半,仰首望去,已可看見主樓巨大的簷角彎彎破空,簷下燈籠輕輕搖擺,喜氣洋洋。殿前站了數十名勁裝守衛,目不斜視。
雷府主樓又稱“光明殿”,古樸巍峨。此時殿內燈火通明,談笑風生,仿佛已有貴賓。拓拔野、烈炎對望一眼,心下均想:不知是誰搶先一步?
帶領他們前行的衛兵首領疾步上前,在殿前奏道:“火族烈侯爺與龍神太子駕到。”
殿中有人呵呵大笑道:“歡迎歡迎!今夜當真是良宵佳期,竟同時來了這麼多貴賓!”
笑聲雄渾,雖然不刺耳,但隱隱夾帶風雷之聲。
拓拔野心想:“此人定然便是雷神了。”太湖雷神位列大荒十神,乃是木族兩大神位高手之一。年輕之時,脾性暴烈易怒,動輒以“雷神錘”、“風雷吼”邀戰天下。最著名的一戰,乃是在東海之濱孤身大破南海七十二蛟,錐殺南海第一凶獸棘劍天魔龍。
也曾因一己私憤,竟錐裂天南山,崩石流土,卷沒了附近的幾個村莊。六十年前,因不服神帝之尊,公然挑戰,被神農在太湖之上一劍擊敗,從此兇焰大斂,性情始轉。六十年來修心養性,與年輕之時判若兩人,但骨子裡的豪勇剛烈,卻未曾改變。
拓拔野雖然未曾見過雷神,但當年年幼,父母尚在之時,每逢頑皮或夜間哭鬧,母親便常唬道:“再不聽話,雷公就要來啦!”那時雖不知雷公是誰,但總覺得是什麼可怕的怪物。時日久遠,此時突然想來更是心中感慨,心想:不知這雷公究竟是怎樣的人物?
笑聲中,只見一個魁偉老者大步而出。那老者黃髮若金,青裳飄舞。身高十尺,龍行虎步。目光澄澈有神,臉上雖然皺紋遍佈,但瞧起來卻是精神熠熠,絲毫不顯老態。
睥睨之間,電光四射,凜凜生威。人尚在十丈開外,雄渾浩蕩的碧木真氣便激得拓拔野體內真氣隱隱共鳴。拓拔野心中一凜,連忙斂息收神。
眾衛兵紛紛收刀入鞘,列隊退下。
老者眼光橫掃,瞧見烈炎登時笑道:“烈賢侄幾年不見,風采更勝從前。”
烈炎行禮笑道:“明月在上,流螢無光。雷神取笑了。”
雷神哈哈大笑:“烈賢侄何時也學會拍馬屁啦?這可不好,需罰酒三杯。”
烈炎笑道:“妙極,求之不得。”
雷神轉頭望著拓拔野,微笑道:“這位便是新近名震天下的龍神太子拓拔野嗎?”
拓拔野見他不怒自威但又平易近人,心中大生好感,微笑道:“不敢!拓拔野奉母王之命,特地來為雷神賀壽。”
龍族與木族幾百年恩怨,糾纏難解。雷神聽說龍神太子親自前來賀壽,心中頗為詫異。換做他人,定當暗自揣測來者居心,是否有陰謀詭計;但他素來坦蕩,詫異之餘,卻由衷歡喜,笑道:“如此多謝龍神了。”
雷神踏步走下階梯,勾住拓拔野、烈炎的肩膀笑道:“兩位賢侄隨我來。不過今夜老夫廳內可坐了兩位賢侄的冤家對頭哪!還請切勿見怪。”
拓拔野、烈炎一凜,笑道:“不敢。”心中暗暗猜度光明殿中究竟是何人。
但隨著雷神走了幾步,這答案登時便了然了。殿內燈火亮如白晝,廳中四角分別站列了許多侍女,門口兩翼則站了六個男子,衣上繡了松竹等圖,想來當是雷神麾下要將松竹六友。
廳中長桌兩旁的椅子上坐了數人,左側最前一人暗紫長衫,白髮搖曳,手腕足踝鈴環叮噹作響,居然是黃河水仙冰夷。他木無表情地望著拓拔野,仿佛從未見過一般。
冰夷旁邊乃是一個穿著黑紫絲長袍的美麗女子。黑髮高髻,碧眼清澈,淺紫色的花唇牽著淡淡的微笑。十指修長纖巧,指甲黑色。赤足如雪,腳趾也盡為黑色。腰上系了一條長長的絲帶,拖曳在地。雖然著裝素淡,但華貴之氣卻迫面而來。
對面一人頭戴碧紗冠,身著青衣,面如冠玉,三絡青須,赫然是木神句芒!瞧見拓拔野,臉上登時露出驚詫之色,一閃即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