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拔野對神農極為敬重,原不想拿他當幌子,但此刻救人要緊,也顧不得許多了,當下思緒飛轉,隨口敷衍道:“自三百年前黃河大戰後,族人無不念著為祖奶奶報仇,那年我初登龍神之位,千里迢迢趕到這天帝山上,原想與神農決一死戰,不料卻無意中聽到祖奶奶未死,被他囚禁在山上某處,於是靈機一動,改換身份,拜他為師,以便套出祖***下落……”
縛南仙“呸”了一聲,道:“小壞蛋,你會有這等孝心?”嘴角卻微微露出一絲笑意,又道:“神農老賊自大狂妄,如何偏肯收你作弟子?”
拓拔野繼續胡鄒,說自己五德之身,神農見了如何大
大加賞識,破格收納為門生,而他為了解救祖上,又是如何忍辱負重,委曲求全,最後又如何在天帝山上沉潛數年,搜遍了每一草一木,才找到此地。
縛南縣仙雖然兇殘暴戾,本性卻極為單純,聽他這般言之鑿鑿,滿臉懇切,心下不由相信了大半,恨恨道:“那老賊故作仁慈寬厚,惜士愛才,最是虛偽。當年在黃河中戰了七晝夜,幾次均可殺我,卻都假惺惺地說什麼我天資極高修煉這麼多年大是不易,要我放下屠刀,改邪歸正。呸,我生下來就這性子,老天也管不著,要他多什麼事?我瞧他多半是見我年輕貌美,下不得手,故意拿大義來逼我就範,你祖奶奶可不是那些傻丫頭,要殺就殺,絕不投降。”
拓拔野含糊應諾,心中卻有些啼笑皆非,這妖女如此偏執自我,神農對她動之以情,曉之以禮,真可謂對牛彈琴,夏蟲語冰了。
縛南仙神色稍笈,哼道::小壞蛋,先前洞外追鬥你的那人是誰?五行真氣不在你之下,也是身嬸農老賊的弟子麼?:拓拔野還未回答,纖纖已冷冷地道:“不錯!他叫廣成子,是神農的大弟子,神農死後,他生怕你脫身尋仇,就移山填海,封住洞口。”
縛南仙陡然一震顫聲道:“你說什麼神農……神農死了?”俏臉煞白,像被雷電所霹,過了半晌,才仿佛回過神來,臉色漸轉暈紅,咯咯嬌笑,道:“他死了,他死了”笑了一陣,忽然又淚水盈盈,一掌將身邊石爐擊得粉碎,咬牙切齒得道:“他死了,他死了。”
拔野見他反反復複地念著同一句話,周身顫抖,悲喜狂亂,生怕他誤傷纖纖,當下徐徐走近,道:“祖奶奶,神農已經死了,什麼恩仇也都已散了啦,不如我們先離開這裡,回東海與族人團聚。
縛南仙臉色忽白忽紅,厲聲大笑道:我若想離開這裡,又何需等到今日!當年神農老賊將我囚禁此地時,我早已立下重誓,今生若不擊敗他,絕不踏出洞口一步,現在他死了。他死了。你又叫我找誰報仇去!說到最後,笑聲忽變哽咽,眼神竟是悽楚欲絕。
纖纖心中一震,愛極生恨,恨極生愛,以這妖女偏執極端的性格,最容易跌宕在感情的兩極,被神農幾番降伏後,在其心底,是不是產生了連她自己也無法分辨的感情呢?看者數丈開外的拓拔野,忽然間或戚戚相感,悲從中來,強忍淚水,咯咯嬌笑道:“他死了,你這般傷心,不是因為你恨他入骨,而是因為你喜歡他不能自拔,是也不是。”
住口!“縛南仙大怒,右手一卷,將她淩空撞飛到石壁上,五指收攏,遙遙掐住她的喉嚨,喝道:“臭丫頭,你乳臭未乾懂得什麼!”雙頰飛紅,羞怒交並,顯是被她觸動了逆鱗,殺機大作。拓拔野叫道:“祖奶奶手下留情!”天元逆刃銀光電斬,轟!氣帶炸斷,纖纖登時往下滑落。他正欲抄掠上前,眼前金光晃動,被那九柄月牙彎刀呼嘯劈舞,只得朝後翻身飛退。
乘黃怒嘶,俯身朝纖纖疾沖,縛南仙,隨手一掌將它淩空撞飛,一把提起纖纖,右手指決變幻,驅使九刀,狂風暴雨似的朝他猛攻,怒笑道:“臭小子,這丫頭是你什麼人?為了她,竟敢一再對租奶奶這般無禮”拓拔野道:“她是我……”妹子“二字還未脫口,纖纖已大聲搶道:“老婆娘,我是金族公主,土族黃帝的未來正妃,你若不想惹怒兩族,引來殺身之禍,就乖乖的將我放了!”
縛南仙森然大笑道:“小丫頭,別說金土兩族,就算與天下為敵,祖奶奶又有何懼?我偏要殺了你,看看白帝,黃帝,能奈我何?”手指陡然收緊。
片刻之間,纖纖的咽喉已被她掐住了三次,前兩次還不過是虛張聲勢,這次卻是當真下以重手,俏臉漲紅,雙腳亂蹬。
“放開她!”拓拔野又驚又怒,再顧不得輩分禮數,極光電火刀,天元逆刃交相猛攻,擊得那九柄彎刀繽紛亂撞,氣浪疊爆縛南仙咯咯笑道:“小壞蛋,她是黃帝正妃,非親非故,你這般擔心做什麼?莫不是喜歡人家,想要橫刀奪愛麼?”繞著洞殿翩然飛舞,所到之處,石爐,冰鼎炸裂橫飛,兩根巨柱應聲斷折,前殿頓時轟然坍塌,塵土濛濛。
纖纖呼吸窒堵頭漲欲爆,眼前一切變得模糊起來,拓拔野的身影左右晃動,仿佛不過咫尺,卻又如相隔天涯,隱隱約約地聽見縛南仙的戲謔,心中更加如萬刀齊絞,淚水直湧,恐懼暫態化為撕裂的劇痛,和一絲絲難以名狀的酸楚快意。
見他驚懼之意一閃即逝,嘴角竟泛起一絲微笑,縛南仙“哼”了一聲,鬆開手,冷笑道,:“臭丫頭,敢情你一心尋死,故意激你祖奶奶。萬古艱難唯一死,想死哪有這般容易!”這三百年來,她受困洞中,日思夜想的便是打敗神農,報仇雪恨,此刻知他已死,宿怨難消,失望悲憤,傷心,苦楚交湧心頭,再被纖纖這般一說,更將怒火全牽引到了兩人身上,凶性大發。
當下翻身沖掠,高高地伏在石樑上,收起那九柄彎刀,道:“橫豎祖奶奶也不想離開這裡了,你們就乖乖地留在這裡了,你們就乖乖地在這裡陪這我吧!手掌在頂上輕輕一拍,”轟轟“狂震,甬洞中央巨石接連崩塌,刹那間便被堵的嚴嚴實實,四壁渾然,再無出路。
拓拔野大凜,天元逆刃朝者甬洞轟然猛刺,碎石迸飛、洞窟連
震,甬洞那坍塌的巨石想被什麼緊緊黏住了,人他如何分力砍斫,始終重重疊疊,巍然不動。
縛南仙咯咯笑道:“小壞蛋,你就別白費力氣啦,這山洞深達千丈,堅如鋼鐵,甬道亂世又被‘赤菊藻’膠住,就算神農老賊,想要破洞而出,也要花個三年五載。只可惜洞內儲存的雪水、花果只夠吃上兩個月,也不知你們能否吸風飲露,撐到三年之後?”
拓拔野念力掃探,知她所言非虛,駭怒無已,他殫心竭智設下這機關、陷阱,必是誘等神農闖入,囚困其中,偏偏自己誤打誤撞,做了甕中之鼈。
見縛南仙笑吟吟地全無半點懼色,心中忽然又是一動,是了!以這女魔頭爭強好勝、睚眥必報的性子,又怎甘心和神農同歸於盡?多半早已留下了一條極為隱秘的出路,留在此處,不過是為了親眼看著他受盡屈辱,等到解氣消恨之後,自會乘隙逃之夭夭。想明此節,登時心平氣定。
目光四掃,又想,她花了三百年時間,在這洞窟內雕築龍神殿,思鄉之心必自渴切,不如投其所好,減其戾氣。當下哈哈一笑,道:“祖奶奶,聽說你尚在人世,東海歡騰如沸,族人無不翹首盼歸,我留下數百萬父老鄉親可就要傷心失望了……”
縛南仙笑道:“小壞蛋油嘴滑舌,祖奶奶才不上你的當。你為了這小丫頭,不惜叛族欺祖,還會管族人傷不傷心、失不失望麼?這洞殿完全照著水晶宮所建,一應俱全,夠你們過上幾年神仙日子啦。即便死了,也是一現成的陵墓,同棺合葬,豈不美哉!”
纖纖此時已緩過氣來,臉上暈紅如霞,啐了一口,冷笑道:“老婆娘,要殺便殺,可別胡說八道,汙人清白。我是黃帝正妃,與你們這些荒外蠻酋有何干係!”
縛南仙生平最恨的便是人喊她蠻夷,聞言登時大怒,眉梢一挑,笑道:“臭小子,我還道你們兩情相悅,原來不過是你一廂情願。你膽大包天,竟敢搶黃帝之妻,知不知罪?”
不等他回答,忽然又話鋒一轉,咯咯大笑道:“不過誰叫我們龍族天生便是海盜呢?瞧見喜歡的,就要占為已有,這才有些東海男兒的氣概!乖孫兒,擇時不如撞日,今日你們既已到此,可見天意冥冥,不如祖奶奶為你作主,就在這裡和她拜了天地,洞房花燭!”挾著纖纖從梁上疾沖而下,指尖輕彈,殿內紅燭頓時“哧哧”著火,春意融融。
她喜怒不頂。隨心所欲,行使反復無常,前一刻還想著如何戲耍拓拔野,懲戒這犯上逆孫,下一刻竟又為他做主鋤頭,強娶金族公主,變化之快,竟比春天的晴雨還要莫測。
若是從前有人這般促狹戲弄,纖纖多半早已心花怒放,假戲真作了,但經歷了這許多變故,物是人非,聽在耳中,卻倍覺羞憤氣苦,顫聲喊道:“瘋婆子,神農的石身在南際山上,要成親你快找那石像成親去!”
拓拔野知她性情剛烈,生怕她說出什麼激憤之語,惹惱那妖女,當下傳音道:“公主,得罪了!”氣箭淩空怒射,封住纖纖經脈,大步上前,高聲笑道:“多謝祖奶奶成全!”只等縛南仙手指離開纖纖,立即全力奪搶。
縛南仙緊緊抓住纖纖身上要穴,笑道:“怪孫兒,此處是大殿正心,正好祭拜天地,你們這就行過大禮吧。”撮起一團碎冰,化為冰水,灑落在地,道:“一拜天地!”
被她氣浪橫掃,纖纖雙膝一軟,頓時屈跪在地,頭上又是一沉,身不由己地朝下叩拜。又羞又恨,想要大罵,卻什麼聲也出不來。眼見五丈開外,拓拔野與她遙遙並肩跪倒,心中更是刺痛如刀紮,淚珠倏然湧出。
金鼎香爐紅燭燒,與君偕共天地老。這個情景在她夢中,早已出現了千次,百次,卻從未想過有如今日!
縛南仙咯咯嬌笑道:“果然是金童玉女,佳偶天成!”鬆開手,飄然站到二人前方,道:“二拜高堂!”
拓拔野等得便是此刻,低頭佯拜,忽然轉向急沖,不顧一切地攔腰抱住纖纖,朝斜前方竄去。
縛南仙揚眉笑道:“臭小子,還沒拜堂,就想洞房,成何體統!”九刀閃電似的與天元逆刃接連撞擊,金光暴舞,氣浪狂震,迫得他步履踉蹌,俯身穿掠。
兩人真氣相若,若全力激戰,拓拔野未必落於下風,但此刻先機盡失,回身不得,再加上生怕傷及纖纖,將她緊緊攬在懷中,只能單手抵抗,威力自然大減,被她連攻了百餘合,護體氣罩急劇鼓蕩,險象環生。
縛南仙又急攻了二十餘刀,“哧哧”連響,拓拔野背上一涼,衣裳競相迸裂,露出一片脊背來,心下大凜,驀地翻身飛旋,一記“回風舞石”,刀浪狂卷,將九刀生生震飛。
縛南仙笑道:“小壞蛋細皮嫩肉……”瞥見他肩胛上一塊形如七星的淡紫痕印,臉色陡然大變,收住彎刀,躍開顫聲道:“小子,你說你娘是誰?肩上的這紫印到底是傷疤還是胎記?”
拓拔野一怔,忍不住與纖纖對望一眼,四目交接,纖纖臉上忽然酡紅如醉,轉過頭去,肩上的那奇特紫印幼年時從未發覺,倒是到了古浪嶼後,某夜衝浪戲水之時,纖纖第一個瞧見,她還興致勃勃地與天上北斗對照印證,笑稱今後找不到著北極星時,便看他的肩膀尋找方位。
此時聽這女魔頭說得這般古怪,心中莫名地怦怦大跳
起來,暗想,難道她竟認得自己父母麼?但雙親不過是鄉野村夫,她這三百年前便被困於天帝山的荒外妖龍,又怎會見過?
正欲相問,只見縛南仙怔怔地盯著他,滿臉紅霞,又是驚異,又是悲喜,喃喃道:“葉分七星,花開並蒂,普天之下,只有這麼一支七星日月鎖,錯不了,決計錯不了……”雙手一松,“叮噹”連聲,彎刀紛紛落地,淚珠洶湧奪眶,低聲道:“天兒,我的乖天兒,我終於又見到你啦!”
七月,黃昏,東海。
驚濤洶湧,黑雲滾滾,風帆獵獵鼓舞。一陣大浪撲來,戰艦劇晃,甲板上眾人東搖西擺,踉蹌奔跌,班照大聲吼道:“轉舵正坎位,平衡船身!”眾舵手奮力絞動舵盤,長槳齊揮,船身傾斜,徐徐轉向。
後方的百余艘龍族戰艦紛紛隨之轉向,仿佛一條長龍,在狂濤駭浪中疾速蜿蜒行進。
旗艦船樓上,科汗淮倚著船舷,手握千里鏡朝西北眺望,跌宕起伏的海面上,隱隱可見一座烏黑的礁島,那是五年前他曾浴血奮戰的地方。八月十六,彎刀之夜,大荒最美麗的城池化作了一片焦土,當時情景,歷歷如在昨日,思潮洶湧,百感交集。
忽聽遠處號角長吹,激越破雲。循聲望去,西南二十餘裡外,三十余艘湯穀戰艦下乘風破浪,浩浩蕩蕩地朝蜃樓城駛去。
wangyang中又傳來此起彼伏的號角聲,戰鼓咚咚,如驚雷滾滾回蕩。過不片刻,西邊、南邊陸續出現了百餘艘戰艦,旗帆招展,分別繡著烈火、巨蛇等諸多圖案。
歸鹿山大喜,笑道:“陛下,火族、蛇族水師果然如期趕來啦!”話音未落,桅杆上的偵兵又叫道:“君子國、司幽國、三首國、結匈國……東海、南海三十八國的蠻兵也都來啦!”甲板上龍族眾將士縱聲歡呼,士氣高漲。
龍神咯咯笑道:“潮退螃蟹散,牆倒眾人推。水妖禍亂天下,眾叛親離,活該有今日!”眼圈忽然一紅,恨恨道:“拓拔這臭小子,日夜念著要打敗水妖,重建蜃樓城,可惜時機終於到了,他自己卻躲得不見蹤影。哼,今日若敢出現,瞧我不老大耳刮子抽他!”
六侯爺吊兒郎當地翹著腿坐在海狸皮椅上,手指滴溜溜地轉著一杯酒,笑道:“冰壺裝熱酒——小心燙口。若陛下今日當真出現,姑姑別說抽他耳刮子,別眉開眼笑地喊心肝寶貝便成啦!”
見她臉色一沉,忙又打個哈哈。笑道:“姑姑放心,陛下是冥王爺的債主,人見人怕,鬼見鬼愁,牛頭馬面見了他,也要逃之夭夭。”
科汗淮微微一笑,道:“侯爺說的不錯,拓拔兄弟機變百出,福澤深厚,每每都能逢凶化吉,妹子不必擔心了。今日之戰,四海風傳,他一定會趕來相助。
“
龍神臉上暈紅,”哼“了一聲,道:“我才不是擔心他,臭小子常常一走便是數月,沒聲沒息,早就習以為常啦。最好讓他吃些苦頭才好呢。”嘴上這般說,心中卻仍不免一陣陣莫名的忐忑。不知此時此刻,那小子究竟身在何地?
自當日黃沙嶺下,拓拔野孤身追擊李衍後,便渺無音信,宛如憑空消失了一般。三個月來,蚩尤、龍神、炎帝、蛇族偵騎四出,搜遍了南荒惡水窮山,卻始終找不著半點兒蹤跡。
大峽谷一戰,赤帝軍傷亡慘重,精銳盡沒,烈碧光晟、吳回等賊酋亦被鬼國屍兵虜走,不知下落。炎帝軍趁勢大舉掃蕩南荒,七日內連下九城,所向披靡。蚩尤更率領苗軍炮轟桂林八樹,將最為兇暴難纏的菌人幾乎斬殺殆盡,火勢熊熊沖天,綿延萬里,至今未絕。
赤帝軍群龍無首,鬥志全無,紛紛獻城投降,南荒各蠻族中,除了豹人、鸞鳳等誓死效忠烈碧光晟的夷族外,其餘亦掙相轉戈,投誠炎帝。短短兩月間,南荒大部平定,惟有八郡主之死,讓歡騰的百姓心中蒙上了一層陰影。
與此同時,姬遠玄護送纖纖返回昆侖,金族舉國歡慶,土族,金族聯軍誓師伐水,接連大敗八大天王等水族精銳,勢如破竹,迅速攻佔了水族十六城,逼迫天吳調兵譴將,轉為全線防守。
此外,蛇族各部在晨瀟、各長老率領下。唯蚩尤馬首是瞻,與九黎苗軍組成至為兇暴剽悍的十萬聯軍,橫掃南荒,轉戈北向,從水陸雙路並進,遙遙劍指蜃樓城。
龍族亦反守為攻,全面出擊,接連大破東海水妖,連奪黑齒、毛名、玄股各國,水妖三面受敵,被迫一再收縮防線,水師全部都退回蜃樓城,又從北海調來百餘艘戰艦,死守這海上重鎮。
百日之內,大荒局勢徒變,南荒漸轉平定,中土、東海烽火四起,勝利的天平已逐漸向金、土、炎、龍四族聯盟傾斜,再加上新進崛起的苗、蛇兩族,水族雖然地大物博,兵多將廣,亦捉襟見肘,倍感吃力。
一旦蜃樓城再被蚩尤奪回,盟軍便可繞過中立的木族疆界,水陸遙相呼應,連成一片。對於雙方來說,這都是影響全盤勝負的關鍵,因此都不得投入了最大的兵力,務求畢全功於一役。
“砰!”船身劇晃,像是撞到了什麼極為堅硬之物,眾人心中一凜,蚩尤卻松了一口氣,低聲道:“到了!上浮待命。”潛水船東搖西擺,磕磕碰碰地朝上升浮,穿過幾塊巨大的暗礁,陡然浮出水面。
“嘩!”狂風鼓舞,海濤洶湧,
眾人打開艙蓋,渾身登時被大浪澆透,精神大振,一邊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濕鹹的空氣,一邊凝神四望,凜然戒備。
海波蕩漾,西天殘餘的霞光透過光明漫天黑雲,照射在幽暗的海面上,粼光閃爍。這片暗礁環立在島東近港口處,黑黝黝地極不起眼,每日退潮時才露出崢嶸棱角,此刻已有些許礁石凸出海面,仿佛巨獸蹲伏,鯊群露鰭。
四周“乒乓”連聲,一艘艘光滑堅固的柚木潛水船工陸續浮出水面,蚩尤掃望默數,見總共浮上九十七艘,心中懸著的大石又落下了大半,經過這數十海裡的潛流輾轉、暗礁穿行,僅沉毀了三艘潛艇,已算是極之圓滿了,當下低聲傳命道:“原地待命,放出浮油桶,等侯退潮。”
這百艘潛遊而入的小舟,承載著六百名九黎勇士、七十二尊鐵木火炮。以及關係此次大戰勝負的隱秘任務。
水妖數月來雖然連受重創,但賴以安身立命的水師卻並未有太大傷亡,此番大戰,天吳更盡遣北海精銳,兵力之強猛,更在龍、苗各族聯軍之上。妻想取勝,必須攻其不備,出奇制勝。
眾將士整齊劃一地揮動木槳,將小船停系在礁石上,解下船身上捆綁的成串油桶,迎著風浪,小心翼翼地朝西邊溯遊而去。
晏紫蘇秋波流轉,好奇地四下掃望,西邊五百丈外,就是聳立的島岸岩石和一片蜿蜒的沙灘。水妖在是高處的崖岩上築了幾座石堡,炮臺巋然,大旗獵獵。
西南邊不遠處,越過一片參差兀立的島礁,就是水妖的港口,風帆鼓舞,佈滿了即將出海迎戰的船艦,最大的幾艘形如小山,竟比龍族的旗艦還要大上數倍,狂風吹來,號鼓、呐喊聲震耳欲聾。
想不到就在距離敵陳如此近的海面上,竟有如此隱秘的所在。晏紫蘇湊到蚩尤耳邊,吹了口氣,笑吟吟地低聲道:“呆子,方才那暗礁水洞你又是如何知道的?是不是從前專門用以勾引兩家婦女,秘密約會的地方?”
蚩尤啞然失笑,心中忽地又是一陣惆悵難過,搖了搖頭,低聲道:“那是我和烏賊一起剜蜃珠、鬥群鯊的所在。也是我們當年躲避追兵、逃出蜃樓城的潛流暗道,”無載光陰,倏然而逝,此刻想起那無憂無慮的少年時光,更覺天翻地覆,宛如隔世。
那年夏天,在那蜃洞之內,他和拓拔初成好友,肝膽相照,一起分享著彼此的秘密和夢想。對於他來說,這片暗礁遍佈的海域,不僅代表著國破家亡的切齒之恨,更象徵著此生中最值得珍貴的生死友誼。
晏紫蘇見他眉頭微皺,知他必又在掛念拓拔野的安危,握住他的手,柔聲道:“放心吧,此戰關係到蜃樓城成敗,拓拔一定會趕來。”
大潮漸退,礁石紛紛露了出來。遠處號角激越,此起彼伏,各族水師已相距越來越近了。阿皮等人業已布好浮油桶,飛速地遊了回來。
蚩尤收斂心神,起身躍上礁石,凝望西南那片艨艟戰艦,殺機畢現,冷冷傳音道:“沉船,架炮,準備開戰!”
大浪滔天,戰艦搖晃,龍族艦隊距離蜃樓城已不過二十裡之遙了,遠遠的已能望見海島四周艨艟跌宕,旗帆鼓舞,兩百餘艘大小戰艦在港口內外布成了各式戰陣。海島城樓上,旌旗林立,到處都是閃爍的兵甲與箭鏃,隱隱還能聽見彼處傳來的呐喊與號角。
“咻!”一道赤紅色的火箭從海島上破空沖起,穿透滾滾陰雲,突然炸散開來,瑰光四射,如霞光普照。既而轟隆連震,海上紅光四湧,沖起熊熊火光。
龍族群雄大喜歡呼,這是蚩尤的信號,火箭一出,表示他已率領精銳潛入蜃樓城中,亦是龍、苗各軍發動進攻,內外交擊的絕好時機。
六侯爺昂然起身,將美酒一飲而盡,摔碎金杯,高聲叫道:“龍族的兒郎們,準備好踐踏水妖的屍骨,割下他們的頭顱,當作盛酒的瓢,當作狂歌的鼓了嗎?”眾將士熱血如沸,振臂哄然呼應,士氣高顫。
龍神咯咯笑道:“臭小子,敲顱骨敲上癮了嗎?”仰頭“嗚嗚”吹響號角,黑雲迸飛,天海回蕩,歸鹿山站在旗艦桅杆上,衣裳鼓舞,徐徐轉動大旗,龍族艦隊交相穿插變陣,列為三排弧圈,朝著蜃樓城疾速挺進。
遠處的湯穀、蛇族等盟軍戰艦亦紛紛揚帆破浪,包抄圍攏。號鼓激奏,殺聲震天,第二次蜃樓城之戰終於在渺渺東海上爆發。
第十八章 蜃樓海誓
“轟!轟!轟!”
炮火轟鳴。從環立的島礁兀石上繽紛沖起,如赤龍縱橫破空,接連猛撞入港口的水族船艦中,大浪傾搖,火光怒舞,傾刻間便有六七艘巨艦被轟斷舵足。甲板紛飛,帆旗熊熊,水族將士們慘叫著拋飛而起,絡繹不絕地摔人洶洶!怒海,亂作一團。
眾將士已將數十門鐵木炮牢牢地向定在礁石上,各就各位,各司其職。有的搬運炮彈火藥,有的調整準星,有的點燃火引,有的則彎弓持刀,守護在火炮兩側。經過這蘭個月的連番血戰,九黎各族早已磨合成了紀律嚴明、攻守默契的元敵之師。雷霆營更已將近百尊火炮操練得隨心所欲、爐火純青,威力之猛,就連赤帝軍的神炮軍亦難匹敵。
蚩尤對這片海域熟悉己極,閉著眼睛也能準確地說出每一塊礁石、每一片暗流的方位,在其指揮下,如此近距離地狂轟猛炸,可謂摧枯拉朽,彈無虛發。炮火擊中海面上懸浮的油桶,火光登時沖天暴舞,天海一片通紅。
港口中的眾戰船靠得甚近,被狂風呼卷,火勢原就蔓延極快,再加上這不斷碎炸、潑灑的數千隻油桶,整個海而更像沸騰了一般,火焰如赤潮狂浪般滔天席捲,周圍的船艦紛紛著火,慘叫不絕。
島庫石壁上的水妖似是發覺了環礁內的苗軍,號角長吹,轟隆狂震,七八道炮火怒撞而下,礁石迸裂,小舟橫飛,十幾名將士登時被炸得血肉橫舞,驚濤染得血紅一片。
群雄抬高炮身,猛烈還擊,但畢竟高度懸殊,炮火沖到百丈來高便巳勢竭,只能接連轟撞在半山崖壁上,亂石崩塌,簇簇滾落。
蚩尤喝道“加農,你來指揮雷霆營,我來對付這些水妖艦隊。”解印十日鳥,和晏紫蘇翻身躍上,馱乘著數十名鷹族勇士朝崖頂沖去。炮火怒舞,熱浪撲面,太陽烏歡鳴著交錯飛舞,爭相吞食火閉,霎時間便沖到了石堡上方,巨翼橫掃,狂飄怒卷,炮臺上的眾水妖登時慘叫著掀飛而起,撞落城樓,直墜岸底。
幾個水族將領頗為勇悍,踉蹌翻跌,左手死死地扒住城垛,穩住身形,驀地怒吼高躍,拔刀沖來,只可惜還不等雖尤動手,亂箭琳琳密舞,已被眾鷹族勇士射成了刺獵,生生貫釘在地。
石堡依著山勢而建,巍峨險峻,站在炮樓上,狂風鼓舞,幾乎連眼都睜不開。東面崖F狂濤疊誦,雪沫紛揚,可以清晰地俯瞰海港內的數百船艦。西面則連著山坡,直通島內的城樓,火光漫漫,數以千計的水妖正高舉火炬,沿著山坡棧道,朝石堡上沖來。晏紫蘇道“掉轉炮口,炸斷棧道。”
鷹族將士哄然應諾,紛紛將炮臺上的火炮抬到西側城樓,對著山坡一陣猛轟,炮火紛飛,人潮如炸,慘叫聲不絕於耳。樓道登時被炸斷開來,山坡擁塌,土石滑坡,無數水妖翻身滾落。
對面城樓上號角四起,紛紛叫道“蠻賊殺進來啦!”霎時間飛騎沖天交錯,黑壓壓地擁了過來,火矢如雨“,哧哧”地射入城石牆垛,兩名鷹族勇士避之不及,登時中箭著火,翻身摔落。
餘下的鷹族群雄大怒,驀地抬高炮口,淩空怒放,沖在最前的數十名水族飛騎應聲飛炸,殘肢斷體血淋淋地四下拋舞,撞落在城樓上。後方的飛騎正欲俯衝,被眾太陽烏橫翼狂掃,登時轟然著火,紛紛慘叫摔落。
蚩尤與晏紫蘇相視而笑,頗感快意。有十日烏和這群剿悍將士鎮守,炮樓自是固若金湯。只要再堅守小半時辰,港口內停泊的船艦必將被鐵木炮炸沉、焚毀大半,沒了這些艦隊,朝陽谷水妖再兇狂,也不過是沒牙的老虎無殼的龜。
念頭未已,海港內號角激越,一艘巨艦火焰熊熊,率先沖離而出,接著又是兩艘較小的船艦齊頭並駛,沖出火海,而後是第四艘、第五艘…短短半盞熱茶的時間,便有九艘戰艦成功駛離港口,轉向朝苗軍潛水船所在的環礁沖去。
風帆獵獵,來勢極快,當先那巨艦紅光吞吐,炮火轟鳴,擊撞在環礁四周,驚濤四湧,頓時將苗軍的火力壓了下去。兩人心中大凜,港口內眾艦撞沉焚毀,為了逃生,原當爭相擁堵才是,這等生死關頭,竟然還能如此井然有序,其紀律之嚴明實在讓人敬畏,難怪數百年來,水族艦隊能橫行四海,天下無敵。
晏紫蘇秋波四掃,忽地眯起妙目,冷笑道“在那兒!”順著她指尖望去,只見南面島崖上,赫然立著一座石塔,塔頂上***閃爍,搖曳變幻,顯是指揮船艦出人港口的燈塔。
蚩尤心道“欲亂其行,先盲其目。只要毀了那燈塔,水妖艦隊便無所依傍,潰亂難免。”精神大振,和她一齊騎乘太陽烏,朝那燈光閃爍處急飛而去。
天色越暗,狂風怒舞,號角、戰鼓、海浪、呐喊……交相並奏,震耳欲聾。
站在船頭,大浪洶湧,遙遙看著海港內的沖天火光,龍族眾將更是熱血澎湃,歡呼如沸,恨不能讓風帆鼓動得更快一些,儘早殺到島上,蕩滅水妖。
龍神咯咯笑道“都說北海水師天下無敵,想不到此番無需交戰,就已經被我乖兒子造的鐵術神炮燒成焦炭啦。”當日東海一戰,被水妖炮艦圍襲,青龍艦隊幾乎全軍覆沒,此刻以牙還牙,雪恥洗恨,自是暢快無已。
科汗淮心中卻隱隱覺得似有不妥,搖了搖頭,沉吟
吟道“天吳隱忍狡詐,果決狠辣,智計猶在燭龍之上,此次既然盡遣精銳,生死以戰,又怎會如此不堪一擊?只怕還有後著
話音未落,船身微微一震,速度陡然減緩,眾人收勢不住,紛紛朝前踉蹌跌沖,靠在船舷的十餘名將士被後面擁來的人潮推撞,頓時驚叫著翻身摔落,人影繽紛,浪花噴湧。龍神一凜,道”出什麼事了?“班照奇道”賠下,舵槽不知被什麼纏住了,怎麼也轉不動。“幾在同時,底艙內驚嘩四起,又奔出數名將領,俯身拜倒道”稟睦下,長、短槳似乎全被海草纏住了,進退不得……“
龍神怒道”胡說八道!這裡又非淺海岸邊,什麼海草會長得如此之高?“秋波四掃,周圍船艦亦紛紛停頓,任那風帆獵獵鼓卷,卻始終不,如能前移半寸。
風聲呼嘯,波濤洶湧,科汗淮凝神細看,這才發覺那翻騰跌者的海面上閃耀著一絲絲極淡的白光,縱橫交錯,形如巨大蛛網,綿延出四五裡遠,心中陡然一沉,低聲道”北海冰蛛!“
一百六十多年前,北海出現一隻極為罕見的巨型毒蛛,生於冰洋底,身長達數裡,所吐蛛絲遇水凝結,堅韌劇毒,結成的巨網漂浮海,就算最為兇暴的狂鯨、巨龍誤陷網中,也掙脫不出。
此蛛橫行北海,興風作浪,吞食人畜,危害極大,水族數十名高手圍以追堵截,歷時四年,不但未能將之降伏,反被其吞噬了三十八條性命,由此凶名大著,被排為當時”大荒十大凶獸“之首。直到那年神農路經北海,激戰一日一夜,方才將其封印制服。
龍神、歸鹿山等人臉色齊變,其餘將士雖不知何為冰蛛,但見素來從容淡定的龍牙侯亦露出一絲驚異之色,立知不妙,先前的歡呼呐喊聲頓時沉寂下來。
只聽”哧哧“連聲,船身又是一陣劇烈晃動,甲板上忽然銀光閃耀,那絲絲白光竟沿著船舷兩側疾速蔓延,從眾人腳下穿插而過2科汗淮喝道”大家快閃開,別碰蛛絲!“
幾個將士避之不及,腳躁被冰絲纏住”,咯啦啦“一陣脆響,劇痛徹骨,嘶聲慘呼,霎時間如春蠶織繭,周身被蛛絲緊緊蜷縛一團,烏黑的血水疾速滲出。
眾人大駭,紛紛隨著科汗淮跳躍閃避,幾個膽大的怒吼著揮舞刀劍,奮力劈研,想將銀絲劈斷,卻反被蛛絲瞬間纏住兵器,只得慌不迭地拋丟開來。
狂濤炸湧,海面如沸,慘呼四起,驚叫連連,頃刻間,龍族、苗族盟軍兩百餘艘戰艦竟全被那蛛絲密集纏縛,猛烈地晃動起來。放眼望去,大浪跌岩,眾舟浮沉,到處都是閃爍的銀光。
忽聽”呼“的一聲,前方大浪噴湧,一隻毛茸茸、黑黝黝的巨大蛛腳破空沖出,重重地劈人海中,遊渦急轉。不遠處的一艘較小的龍族船艦銀光閃動,突然往下一沉,竟似被那冰蛛硬生生地往海底拖去。眾人驚嘩聲中,科汗淮沖天飛起,青衣獵獵,斷浪氣旋斬光芒暴舞”,轟!“碧光怒旋,腥血飛濺,那蛛腳陡然一曲,縮入海中,船艦登時朝上浮起,海底傳來一聲悶雷似的怪吼,驚濤掀湧。右面那艘戰艦陡然一陣劇晃,海面上竟又沖起一隻近兩百丈長的赤紅蛛腳,勾住那船艦,拖曳著朝下沉落。科汗淮停也不停,淩空疾轉而下,青光縱橫,氣旋飛舞,瞬間又劈中那只蛛腳,海下悲吼連連,半截腳尖重重地撞落甲板上”,砰“的一聲巨響,如小山傾倒,震得裂縫迸飛。那截蛛腳尖長約十丈,剛硬銳利,大小、顏色和先前那只頗為不同,歸鹿山眾將又驚又怒,均想,那孽物一百六十年前既已被神帝封印在北海深處,天吳又怎解印得出?即使解印而出,又怎會多出一隻來?念頭未已”,轟轟“連聲,大浪疊爆,四周海面上竟又齊齊沖出十餘隻蛛腳,氣勢洶洶。眾人大駭,也不知在這海底究竟還藏了多少冰蛛。還不等回過神來,蛛腳紛紛淩空橫掃”,哢嚓“連聲,梳杆斷折,船舷邊的將士不及閃避,立時被翻身撞飛,鮮血狂噴。有些眼疾手快的人奮力揮刀抵擋,卻被那巨刀似的蛛腳尖霍然劈斷,身首異處。梳斷帆裂,艙板橫飛,四下一片大亂,群雄驚呼飛奔。慌亂中,不少士兵下意識地躍入海中,方沖入波濤,立時被蛛。絲緊緊纏縛,嘶聲慘叫,轉瞬間便被大浪吞沒,烏血淚散。
龍神氣運丹田,縱聲嬌喝道:“全都別慌張,收帆閉艙,藏人底艙,從箭窗射擊冰蛛!”聲音滾滾如雷,遠遠地在天海間回蕩。群雄如夢初醒,紛紛往底艙奔去。
波濤狂湧,一艘戰艦突然沖天掀起,下方沖起一塊巨大的黑丘,四周八道烏光破空飛舞,竟是一隻巨大的蜘蛛浮出水面。銀絲飛舞,“n休琳”激響,霎時間便將上空那艘戰艦纏縛如繭,陡然往下墜去。科汗淮青衣鼓舞,踏波急飛,驀地在那蛛腳上一踩,破空沖起,斷浪氣刀順勢飛旋怒斬,碧光滾滾,猛然劈人巨蛛體內。氣浪狂爆,冰蛛怪吼,八腳驀然收縮,徐徐沉人海中。眾人歡呼方起,兩旁驚濤急噴,竟又齊齊浮起蘭只巨蛛“,哧哧”激響,冰絲縱橫怒舞,刹那間便將科汗淮纏得密不透風,動彈不得,重重地砸入波濤之中!群雄大駭,紛紛頓住腳步,龍神花容變色,喝道“小六,你來指揮!”淩空沖起,雙手一翻,赤光閃耀,兩柄六尺來長的角刀交錯劈舞,閃電似的將左側兩隻巨蛛的冰絲斬斷。
科汗淮登時拋彈飛舞,被右
面那只雪白的銀蛛拖著沖入海中。龍神紅衣怒卷,猶如一團熊熊烈火,隨之直破碧浪,雪沫炸湧。
“陛下!陛下!科大俠!”龍族群雄驚呼怒吼,哥瀾椎等三十余名勇士奮不顧身地揮舞彎刀,縱身躍人,大浪紛搖,蛛絲銀光閃耀,八九名勇士慘叫著被瞬間卷沒,其餘二十餘人避過冰絲,銜刀破浪,往下疾速溯遊。
各船號角長吹,眾將士紛紛回身急奔,也想追隨龍神沖人海中,與冰蛛拼死一戰。六侯爺縱聲大喝道:“都給我站住!我們的敵人是水妖,不是這些蜘蛛!降下有命,收帆閉艙,在底艙內周旋迎戰,再有妄自離船者,殺無赦!”
自東海一戰,敖越雲率四千殘軍,斷攪沉舟,擊顱吹骨,大破水妖十倍強兵,六侯爺之名已威震天下,龍族眾將更對他俯首貼耳,心悅誠服,聽他傳令,元不凜然遵照,鳴鐘擊鼓,催促眾兵士返回艙中。
忽聽呀呀怪叫,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夾雜著一陣陣淒寒尖厲的號角,聽來格外詭異。眾人抬頭望去,漫天陰霍下,又有一團團黑雲滾滾沖來,赫然竟是數以萬計的凶鳥飛獸。
龍族群雄縱橫海上,出生入死,與惡鳥飛禽鬥了也不知有多少次,眼見此景,倒也不以為異,繼續往艙內奔去。
鳥群來勢極快,當先幾隻屍鷲忽然尖聲怪啼,張翅疾沖而下,班照正沒好氣,喝道“滾你***紫菜魚皮!”隨手抓起一把鐵箭,奮力猛擲。他神力驚人,手箭竟直沖出二十余丈高,閃電似的貫人三隻屍鷲的胸腹。
那三隻屍鶯悲啼沖墜,不偏不倚撞落在前方一艘戰艦上“,轟!”火焰狂舞,竟猛烈地爆炸開來,艙板四裂,血肉橫飛。
歸鹿山又驚又怒,叫道“水妖在鳥腹中藏了火藥……”話音未落,鳥群呼嘯著俯衝而至,接二連三地撞人附近的船上、海中,轟隆狂震,整個海面紅光沖湧,像是突然沸騰了一般。
六侯爺心下大凜,這才知道天吳的詭計。這廝連日來故意示弱不戰,便是引誘己方艦隊進入冰蛛的巨網,等到船艦被蛛絲纏縛,動彈不得時,再由百里春秋之流以蒼龍角禦使填滿了火彈的飛禽,輪番沖炸船艦,如此不損一兵一卒,便可大破盟軍艦隊。
被那火焰焚燒,船上的冰絲“哧哧”冒起淡淡白霧,似乎逐漸開始融化,那些冰蛛似乎畏懼火焰,也徐徐沉落海中。但海上的蛛絲終究太過堅韌密集,烈火也一時難以燒化,大網連綿,銀光交錯,仍將艦隊困在其間。
波濤洶湧,船艦跌窯,眾艦進退不得,徒然作了鳥群的靶子,群雄駭怒交集,卻又無可奈何,只得紛紛彎弓怒射。
鳥屍簇簇摔墜,所落之處,烈焰疊爆,巨浪滔天掀卷,頃刻間便有蘭艘戰艦被炸得狼藉一片,徐徐下沉。
狂風鼓舞,炮火呼嘯,海港內烈火如荼,到處都是沉舟斷槽。
蚩尤二人騎著太陽烏越過山崖,疾速飛掠,將近燈塔時,東南方忽然遠遠地傳來一陣轟鳴,轉頭望去,心下大凜,海上火光沖舞,赤紅一片,龍、苗、蛇三軍水師竟似被炮火猛擊,停滯不前。
蜃樓城的南炮臺距離彼處海面至少還有十五六裡,水族艦隊更被困在港口內不得而出,水妖哪來的火炮,射程竟能如此遙遠、威力又如此強猛?晏紫蘇凝神遠眺,隱隱瞧見鳥群盤旋,絡繹俯衝,心中一震,隱隱猜到大概。
忽聽一人拍掌笑道“聽聞苗帝得九黎神兵,橫掃南荒,所向披靡,天吳雖枕戈待旦,不敢有絲毫輕敵左心,不想還是中了賠下之計,被你雷霆營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島礁,偷襲了港口。果然是少年英傑,無所畏懼,佩服,佩服。”
燈塔頂樓昂然站著一人,烏袍鼓舞,黑木面具後,一雙眸子燦然生光,也不知是喜是怒,赫然正是當今水族第一人天吳。仇人相見,雖尤腦中嗡的一響,怒火沖湧,二話不說,便欲上前邀戰,晏紫蘇將他緊緊拽住,咯咯笑道“聽聞水伯得八極大法,弑主奪位,順昌逆亡,天下英雄雖鄙薄厭恨,無不想著將你千刀萬刷,豈料還是中神上之計,被你飛鳥雷火陣偷襲暗算,果然是老奸巨猾,陰毒隱忍,厲害,厲害。”
天吳哈哈大笑道“晏國主冰雪聰明,口齒伶俐,苗帝得此賢助,難怪無往而不利。”右手火炬縱橫揮舞,笑道“晏國主既已看出飛鳥雷火陣,想必也當知道其威力如何了?”
話音未落,上方“呀呀”連聲,突然沖過黑壓壓的鳥群,狂飄似的朝著那環礁飛瀉而去,霎時間轟隆狂震,火光炸湧,那片礁島登時化作熊熊火海。
苗軍火炮紛紛轉向還擊,轟鳴大作,鳥群當空爆炸,血肉橫飛,羽毛簇簇。火浪縱橫飛舞,你來我往,漫空姥紫婿紅。
天吳微笑道“苗帝隆下的七十二門鐵木火炮雖然威力驚人,但比之兩百艘朦幢巨艦、三萬兩千隻雷火飛鳥,不知誰勝誰負?龍、苗、蛇三族水師縱然撓勇無畏,但比之四十八隻北海冰蛛、六萬四千隻雷火飛鳥,又不知幾生幾死?”
晏紫蘇花容微變,這才明白為什麼盟軍艦隊被困在怒海驚濤中,進退不得。火光映照在蚩尤的瞳孔裡,怒焰熊熊,手握苗刀,骨節咯咯作響,淩空虛踏一步,縱聲大笑道“天吳老賊,你我之間最大的差別,便是你只相信你自己,而我卻相信公義、民心和
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所以你即使算能贏得一時,也贏不了一世,最終註定只能是眾叛親離的獨夫而已!
笑聲如雷,周身碧光鼓舞,直沖苗刀,噴湧起三丈餘長的沖天光焰,人刀合一,鋒芒畢露,傲然道”此戰孰勝孰敗尚未可知。但你我之間勢不兩立,大丈夫快意恩仇,不必逞口舌之勇,是生是死,有膽一試便知!“
大浪滔滔,氣泡滾滾,龍神衣抉翩然,追著那只銀蛛朝海底遊去。秋波四掃,心下大凜,四周灰綠色的海水中,黑影交疊,長腳縱橫,赫然懸浮著數十隻大小各異的冰蛛。
最大的約有二裡來長,通體通紅,毛茸茸的絨毛如烈火搖曳。最小的也有二十丈長,黝黑光亮,遊速極快,刹那間便從前方橫沖而過。
那只銀蛛長約一裡,冰瑩透明,八腳雪亮,自絲不斷地噴吐而出,拖曳著那大如小丘的銀繭疾速沖落,科汗淮被重重纏縛,早已看不出半點身影。
龍神雙腳一旋,人如陀螺急轉,箭也似的急射而出,迅速逼近銀蛛。被她氣浪呼卷,周遭的那些冰蛛紛紛轉向,朝她悠悠地圍了過來,銀絲乍吐,繽紛亂舞,宛如一張張大網兜頭撲來。
龍神東沖西突,穿花舞蝶,每每從蛛絲夾縫間有驚無險地沖過,角刀飛旋,赤光滾滾,偶有冰絲纏身,立即被劈炸迸斷。
如此溯遊片刻,沖出冰蛛重圍,漸近海底。前方綠茸茸一片,銀蛛速度轉緩,飄忽懸浮,她正待疾沖而下,水浪忽然一鼓,整個海底仿佛突然掀了起來,急流亂湧,魚群沖逃。
她凝神細看,心下大駭,下方那片急劇隆起的”綠地“,竟是一隻見所未見的碧綠巨蛛!
巨蛛周身長近九裡,背部佈滿虎紋,臉如人形,猙獰可怖,兩根毒牙長約百丈,八隻長足拱起時,宛如海底迸裂,溝整縱橫。
它飛速上浮,水流渾濁,長藻飄搖,四周的冰蛛全都吐著白絲,悠悠蕩蕩地浮游而至,放眼望去,上下四方全都是濛濛白網,已將她遙遙籠在了中央。
凝神四掃,周圍密織的蛛網厚達一寸,網外有網,至少有三重之多,她若全力破網,決計無法在極短的時間內豁開裂洞逃生,一旦被群蛛圍攻、毒牙墊中,勢必危矣。
龍神冷汗涔涔,突然感到一陣從未有過的恐懼,那碧綠巨蛛想必才是傳說中的北海冰蛛,歷經一百六十年,體型又增大了一倍有餘,周圍這四十餘隻冰蛛多半便是它所生”子女“。被它們蛛網纏中,即便自己化作青龍,也再難掙脫。
龍神眉梢一揚,暗想”罷了!既來之,則安之,只要能救出科汗淮,是生是死,由它去了。“一念及此,懼念全消,翻身飛舞,姿勢曼妙地沖向銀蛛。
她身形方動,下方激流狂湧,那只蛛母突然彈沖而起,龐軀如山,速度卻快逾閃電,腹下銀光閃動,直如天河倒湧,噴吐出滾滾蛛絲。
龍神翻身沖天彈射,角刀光芒暴漲,光球似的護罩周身,銀絲方一靠近,立時被劈斷開來。
東海一戰,重傷初愈,真氣只恢復了不到七成,龍珠又授予了拓拔野,無法施展青龍封印,威力大減,只能以少女時所使的角刀迎戰。而那蛛母冰絲又極為密集堅韌,稍有不慎,不能一刀劈斷,便極可能反為之所奪。
因此她每一刀揮出,都畢集全力,雷霆萬鈞。在這海底激流中與這巨蛛如此相搏,極耗體力,劈了數百刀後,真氣漸漸難以為繼,每次想要衝近銀蛛,又立時被蛛母逼退開來,心中急怒如焚。
眼見四周巨蛛越遊越近,大網層層疊疊,徐徐收攏,龍神心中凜然,再這般下去,遲早退無可退,被那蛛母一步步地驅入必死之境。
秋波掃處,見那蛛母巨腹下方飄飄蕩蕩,拖曳著一個直徑適百丈的圓絲球,那是冰蛛裝盛綿卵的絲袋,亦是它至為寶貝之物。心念一動,驀地轉身疾沖而下,左手角刀飛甩而出,朝那卵袋急射而去。
蛛母大怒,在水中發出一聲悶雷似的低吼,銀絲沖舞,齊齊朝那輛角刀卷去。龍神捏指念訣,禦使著角刀飛旋急轉,跌者盤旋。蛛母巨身往下疾速沉落,冰絲噴吐,連綿不絕,過不片刻,終於將角刀死死纏奪。
如此一來,蛛母巨背與周圍凍蛛的絲網間登時出現了一道四支來長的空隙,龍神再不遲疑,翻身朝下急掠,擦著蛛母的巨背向外沖去,到了外沿,右手緊握角刀,奮起神力。順勢猛插而下。
赤光暴舞,角刀直沒蛛背,她右臂劇震,虎口暫態迸裂。
蛛母吃痛,巨身猛然朝上一拱。氣浪狂湧,龍神胸口如撞,登時如斷線風箏般沖天翻飛,被激流怒卷,堪堪撞在飄曳的蛛網上,待要掙脫。眼前白光亂舞,雙臂、雙腿一麻,已被緊緊纏住。亂流激蕩,混沌一片,蛛母抬頭狂吼,勢如海嘯怒潮,雖聽不見聲響,耳膜鼓蕩,五臟六腑更震得難受已極,四周冰蛛懸遊,疾速圍攏,一隻黑色臣蛛當先沖到,巨大的毒牙朝她橫掃而至。
龍神無法掙脫,驀地念訣變身,紅光閃耀,倏然化作一條巨大的赤鱗蝸龍,張口咆哮,火浪破舞,在墨綠的海水中劃過一道紫紅色的光柱,怒撞在那巨蛛毒牙上,黑蛛陡然蜷縮,朝後飛退。
其餘冰蛛爭相圍沖而上,她轉頭接連大吼,紫火赤炎滾滾噴吐,將四隻冰蛛灼傷驚退,但這”三昧真火
“最耗元氣,過不片刻,真氣已竭,吐出的火焰也轉為波青色,四周巨蛛前仆後繼,眼看便要衝至眼前。
“嘭!”遠處海水中費然爆開一團翠綠色的刺目光浪。絲繭飛炸,那只纏縛著科汗淮的銀蛛突然弓身拋飛開去,龐大渾圓的身軀沖天噴射出一道藍紫的漿汁,彌漫灑散。
那道碧光又是一亮。滾滾飛旋,遠遠地怒卷掃來,絮然仰人離龍神最近的巨蛛體內,冰蛛八腳一曲,登時蜷縮著朝下悠悠沉稿。氣浪餘勢未衰,她呼吸一室,身上的蛛絲嗡嗡鼓震,接連迸裂。
“科大哥!”她義驚又喜,除了科汗淮,普天之下義有誰能在如許深的海底,使白這等驚天動地的氣刀來?霎時間也不知哪裡的力氣,龍身飛騰,陡然朝外一張,硬生生將剩餘的蛛絲盡數震斷。
被那斷浪氣旋斬所掃,旁側眾冰蛛似是大怒,紛紛轉身懸浮,悠悠蕩蕩地朝那碧光閃耀處沖去。但見人影閃掠,那道碧光滾滾怒卷,氣勢如虹,竟沖出二十餘丈遠。所到之處,銀絲迸舞,蛛網碎蕩,蛛腳碎裂斷折。
這些巨蛛身軀之大,每一隻都有如小丘,但被科汗淮氣刀掃中,竟輕如紙鶯,紛紛蜷曲著飛撞開來,腥血噴湧。
科汗淮水德之身,水屬真氣原本便極為強猛,氣刀又是在海嘯驚濤中練成,水勢越猛,壓力越大,越能汲取四周水靈,激發出他體內的無盡潛能。此時正值東海潮沙,身處近千丈深的海底,斷浪氣刀一經出鞘,威力之猛,幾近尋常十倍。這些冰蛛雖然兇狂,亦只能聞風逃散。
那蛛母見狀嗡嗡怒吼,從海底疾速沖起,兩隻前足轟然交剪,重重地撞擊在那道碧光氣旋上,光浪鼓舞,狂流爆湧,科汗淮猝不及防,身子一晃,朝左飄飛。
兩隻冰蛛趁勢疾沖而至,蛛絲飛舞,將他左右雙臂各自纏住,幾在同時,蛛母腹部忽然噴出萬千絢麗如霓霞的彩絲,如織錦飛卷,天女穿梭,霎時間將他腰身以下捆了個結結實實。
“北海極光繭!”龍神心中大凜,這種蛛絲絢爛如極光,卻劇毒無比,一旦被其纏住,蝕骨攝魄,生不如死!驀地龍身飛卷,不顧一切地朝蛛母腹下潛沖而去,張口咆哮,三昧紫火如火雲滾滾,轟然猛撞在那團搖曳的卵袋上。
“嘭!”絲球陡然朝外一鼓,絲縷炸散,烈焰熊熊,數千顆渾圓剔透、大如龍蛋的蛛卵蓬然沖散水中,被急流一卷,跌岩西東,四周魚群頓時爭相沖來,掠食一空。
蛛母周身一震,那雙碧綠的眼睛直直地瞪視著龍神,人形巨臉忽然急劇扭曲,張口縱聲狂吼,說不出的猙獰凶怖。腹部白絲爆吐,將其龍身團團縛住,兩隻毒牙張舞疾沖,宛如冰山倒垂,淩空壓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她雙雙繭刺而下。
當是時,水波狂湧,科汗淮身上的蛛絲瞬間炸散,斷浪氣旋斬破繭而出,碧光怒舞,狂飄倒卷,閃電似的從她眼前劈過。
“撲!撲!”那兩根巨大如天柱的毒牙倏然斷裂,鮮綠色的汁液怒噴而出,龍神雙眼一麻,仿佛被烈火燒灼,劇痛攻心,突然什麼都瞧不見了。
狂亂中,只覺得驚波劇蕩,悶吼如雷,身上一陣刺痛,蛛絲盡斷,似乎有誰緊緊抱住她的龍身,朝上疾沖而去
鳥群尖嘯,俯衝不絕。烈焰沖天噴舞,此起彼伏,轟鳴聲震耳欲聾。
六侯爺金槍怒卷,將沖撲而F的禽鳥遠遠地挑飛開來,思緒飛轉,見海上斷板懸浮,火焰熊熊,幾隻鶯鳥尖嘯著朝彼處沖落,心中一動“是了,我怎麼如此之笨!正所謂飛峨撲火,禽鳥不過是元知蠢物,只是聽隨號角,朝著光亮處沖落!”當下舉起號角,高聲叫道“熄滅船上所有***,撲滅火勢,藏到底艙中,用風火箭射擊海上蛛網!”
眾人吹角相傳,過不片刻,各船艦***陸續熄滅,甲板上的火焰也漸漸被撲滅,黑漆漆一片。唯有那些沉船、片板跌宕海上,火光熊熊,甚是耀眼。
鳥群越來越多,漫天盤旋,果然紛紛尖啼著向火光明亮處沖落,波濤炸湧,赤焰吞吐,那些冰蛛絲被這般狂,轟猛炸,漸漸斷裂開來,幾艘船艦已能微微前移。
群雄大喜,當下抖擻精神,透過底艙的槳孔,爭相朝海上彎弓射箭,塗了碧火油的青鐵矢縱橫飛舞,破風起火。接連不斷地穿射在浮板殘片上,火光四起,引得上方鳥群尖嘯更甚,前仆後繼。
如此過了半個時辰,天上鳥群已減少大半,海上烈火熊熊,那些冰蛛絲網也被燒得七零八落,眾船將領各自指揮水手,將船艦悄然劃到更安全處。
這時海面突然急劇地起伏起來,越來越快,越來越猛烈,船艦跌右。搖盪欲傾,晃得群雄頭暈目眩,煩悶欲嶇。六侯爺心下大凜,伏在艙板凝神聆聽,隱隱昕見悶雷似的滾滾展動,從海底極深處傳來
話音未落,“轟!”大浪噴湧‘一道人影沖天掠起,青衣鼓舞,懷中抱了個紅衣女子,正是科汗淮與龍神。
見二人無恙,群雄無不大喜,正欲高聲呼喊,又昕一聲奇異的震天狂吼,群鳥驚飛,不遠處海波如沸,巨浪高掀,十幾艘戰艦竟被高高地拋了起來。
所幸船上將士大多己藏入底艙,雖然隨著船身在艙內翻滾亂撞,頭破血流,卻並無大礙。只有幾個留守桅杆的偵兵驚呼慘叫,手舞足蹈地急墜而落。
海面上渦旋
倒噴,大浪朝外層層圍湧,中央急劇隆起一個碧綠光滑的巨物,宛如島嶼高凸,那雷鳴似的狂吼聲便是由其發出。
科汗淮喝道“大家讓開!”淩空疾沖而下,斷浪刀飛旋怒舞,驀地重又沖天躍起,浪濤噴湧,碧光炸舞,沖起一道十余丈高的猩紅血柱。
那怪物陡然高拱,昂頭破浪沖起,露出一張巨大的人形怪臉,凶怖猙獰,八隻數千丈長的巨足破空亂舞,怒吼著朝他掃去,空中鳥群被其劈中,頓時轟然連爆,火光如霞。
“北海冰蛛!”群雄大駭,想不到天下竟有如此巨大的蜘蛛!相形之下,先前所見的幾隻巨蛛竟無足道哉了。
科汗淮懷抱龍神,高沖低伏,時而沖人海中,時而破空飛掠,斷浪氣旋斬如青龍出入,夭矯飛舞。那碧綠的北海冰蛛被其接連重創,鮮血狂噴,暴怒難遏,咆哮聲如驚雷滾滾,八足飛揚,興風作浪,想要將他吐絲纏住,卻每每被他飄搖逃脫。
四周狂濤怒湧,突然又浮升出數十個大小不一的“島嶼”,巨足曲舞,高高拱出海面,赫然全是冰蛛。怪吼震雲,銀絲沖天怒舞,四面八方地朝科汗淮二人兜去。霎時間,空中白濛濛一片,如雲騰霧繞,什麼也看不分明瞭,偶爾亮起一道刺目的碧光,縱橫如電。
眾人看得心驚肉跳,大氣不敢出,忽聽六侯爺縱聲大喝“還不放火箭!”這才陡然一晨,回過神來,當下呐喊怒吼,彎弓射箭,萬千風火矢火焰狂舞,呼嘯破空,密集地攢射在巨蛛身上。
這些冰蛛雖然皮肉豎厚如鋼鐵,卻極畏火,被火箭射中,火焰高蹄,紛紛怪吼蜷縮,徐徐朝海下沉去。
遍海紅光,灼灼醒目,漫天鳥群盤旋繚繞,尖嘯俯衝,前仆後繼地朝巨蛛沖去“,轟隆”連聲,火浪狂爆,這些冰蛛不啻於被無數個炮彈接連擊中,登時血肉橫飛,烈焰席捲,不等完全沉人海中,便已被炸得奄奄一息,難以動彈。
群雄大喜,縱聲歡呼,火矢接連不絕。
那北海蛛母渾身火焰,淒厲狂吼,驀地立起八足,高高拱出海面,大踏步地朝東飛逃。
科汗淮喝道“孽畜,哪裡走!”抄手抓住一隻飛鳥的脖梗兒,將火彈從其腹內小心翼翼地擠了出來,踏浪飛掠,沖人蛛母巨腹之底。驀地對準它的絲孔怒擲而去。
“轟!”火彈沒人其腹,紅光噴吐,陡然爆炸開來,那蛛母嘶聲悲吼,民大如山的身軀軟綿綿地擲塌而下,重重地砸落在海面上,擊撞起滔天巨浪。
它被斷浪氣旋斬接連劈中之二十餘刀,早已重創難支,再被這雷火連番猛擊。終於一命鳴呼。
驚濤如沸,巨蛛轟然崩塌,科汗淮抱著龍神從其腹底疾沖而出,飄然躍上旗艦,心中一松,再也支撐不住,雙腿驀地,一軟,重重坐倒在地。腿上鮮血淋漓,到處都是被那極光蛛絲灼傷的細洞,每一次細微的牽扯。都疼得椎心刮骨。
炮火轟鳴,天海盡赤。天吳昂立石塔之上,紫黑長袍獵獵鼓舞,直欲乘風飛起,凝視著雖尤,瞠孔漸漸收縮,也不知是憤怒、恐懼,還是譏誚。
過了許久,才徐徐搖了搖頭,目光灼灼,一字字地道“天吳今日在此相候,不是邀戰,而是請和。再過六天,便是五帝會盟之日。神帝化羽,天下大亂,百姓水深火熱,無一寧臼,各族之間與其兵戎相爭,鬥得你死我活,不如以劍會盟,推選大荒天子,和平共治。”
頓了頓,淡淡道“你我雖勢不兩立,又何必因私損公,平白犧牲雙方將士的性命?何不趁此良機,在五帝會盟時決一生死?只要你能在天帝山上打敗我,屢樓城完璧奉還,項上頭顱隨時候取……”
左手掌心攤開,露出一顆紫金丹丸,異香撲鼻,道“除此之外’我還願將本真丹盡數奉上,當作送給閣下與晏國主的大婚賀禮。”
晏紫蘇嬌軀一震,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那顆丹丸,心中怦怦狂跳,雙頰如燒,連呼吸也變得不自然起來。
這是她自小以來夢寐以求的神藥,只要一顆,她就能恢復人身,從此擁有不死的靈魂和來世!雖尤眉毛一揚,哈哈笑道“如果我敗了呢?”
天吳目中精光閃耀,淡潑道:“我要你交出三天子心法,永世為奴。”
船身劇蕩,大浪如傾,眾人歡呼不絕,紛紛從底艙奔出。
科汗淮視若不見,只顧緊緊抱著龍神,將真氣綿綿輸入,低聲叫道“語真!話真!”見她雙日緊閉,脈息全無,心中森冷空淌。底是從未有過的恐懼和難過。
突然之間,腦海中閃過許多繽紛淩亂的畫面,無緣無由想起了和她的初次相識,想起那時晚霞滿天,她坐在船尾,紅衣如火,似笑非笑地凝視著自己,夕陽朝在她的臉上,眼波中似乎也燃燒著兩團火焰。
那時她是那麼美麗啊,美得那麼熾烈而狂野,像晚霞,像怒海,像焚滅一切的烈火,而他卻為什麼一直未曾察覺?
他緊緊地握著她冰憐的手,心亂如麻,又想起了初次握著她手的情景。
那一夜,他中了海王盾甲蠍的劇毒,為了將自己留在龍宮,她故意在解藥中摻了毒藥,他明明看出了她的狡計,卻為什麼不加點破?
當她握著他的手,眾目睽睽地並肩走過宮殿,他又為什麼不輕輕地甩脫?
那溫軟滑膩、柔若無骨的手,和她剛烈潑辣的性格又
是多麼不同啊,像春風,像沼澤,像芬芳照暖的秋日,讓他一點一點地沉陷而不自知……
他心中突然劇烈地疼痛起來,從前那些瑣碎而平凡的片段,那些久遠而模糊的往事,全都像春江怒潮似的席捲心頭,將他淹溺得透不過氣。
“陛下!陛下!”“姑姑!”旁邊的人越圍越多,聲浪洶洶,一時分不清他們是誰,又在呼喚著誰。然而對於自己,她又究竟是誰呢?是曾經的敵人,很久的朋友,還是永遠也分不清界限的紅顏知己?
夜風日子嘯,她的手越來越冰冷,漫天飛鳥盤旋,依舊絡繹不絕地沖落海面,激撞起赤豔的火光。
他忽然想起了某年某月,春日黃昏。他和她並坐在東海的礁石上,看著一隻海鳥環繞著另一隻海鳥的屍體飛翔,啼鳴得那麼悲愴,她轉過頭,婿然一笑,說,有一天我死了,你會不會偶爾想起我?他那時只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底裡卻在想著昆侖山上的那個姑娘。
而此刻,想到這些,他卻像被什麼緊緊掐住了咽喉,胸膺若堵,熱淚湧眩,多麼想能回到那年那月的那個黃昏,對她說,是的,我會一直想起你,到老到死,永志不忘。
第十九章 天帝山盟(1、2)
天藍如海,雪嶺巍峨連綿,在夕陽照耀下,如金山璀璨,那最為高峻雄偉的主峰上,雲霧茫茫遮頂,偶爾狂風鼓卷,雲開霧散,露出一自尖矗的冰峰,旋即又被雲海滾滾淹沒。
雪山腳下,大河滔滔,兩岸碧野連綿,花海如錦,一群白色的牛羊在洶洶起伏的草浪中徐徐穿行。
湍急的河水激撞著石岸,回湧怒吼,轟鳴陣陣。那歧獸從河中抬起頭來,笨拙滴甩動著身子,水珠紛揚,抛灑在流沙仙子飛揚的裙擺與赤足上。
洛姬雅騎乘其上,恍然不覺,妙目癡癡地凝望著那雲橫霧繞的雪峰,淚水盈盈,悲喜填膺。狂風吹來,細辮飛舞,黃裳起伏,絢麗的落花繽紛地卷過她的四周,方甫沾落衣襟,又被洶湧的怒河沖卷其中,跌宕不知所蹤。
“西嶺千秋雪,東風一日花,春光無限好,何故傍晚霞?”
那年春天靈山別後,她回到這天帝峰,上上下下尋了七日,卻找不見神農,只看見他這冰壁上所刻的這四句話,她冰雪聰明,又豈會讀不出這歌中的以為?知他故意避開自己,傷心淒婉之餘,又在那四句詩前各添兩字,變作了“雲隨西嶺千秋雪,蝶舞東風一日花,既知春光無限好,管他何故傍晚霞?”
如今冰川依舊,故人已非,縱有春色無限好,更與何人銷!想到這裡,更是心如刀絞,說不出的蒼涼落寞。
忽聽北岸傳來一聲清寒的號角。轉眸望去,長草連天搖曳,一片清澈澄靜地湖水倒映著那藍天白雲,燦燦金山,宛如明鏡。四周星羅棋佈地環繞著百餘座金黃色的木屋,炊煙嫋嫋赤、黃、青、黑、白五色旗幟獵獵招展,隱約可以瞧見穿行不絕的人影。
幾名土族衛士騎著雪鷲低略而至,眼見是這妖女。紛紛抱拳行禮,道:“不知仙子芳架,有失遠迎。萬請恕罪。”
流沙仙子俏臉驀地一陣暈紅,格格大笑道:“什麼時候連天帝山也變成黃帝疆土了?我來不來得這裡,還需你們批准麼?”那歧獸嘶鳴沖起,嚇得眾雪鷲驚啼飛散。
土族眾衛兵原只想敷衍客套,不想卻莫名觸了她的逆鱗。見她眼中殺機驟起,臉色微變,紛紛駕鳥朝後退去,獨有一個年輕氣盛的衛士忍不住怒到:“妖女,莫說天帝山。你連息壤也敢偷,天下還有什麼你不敢做的事?”
洛姬雅以炎火流沙助蚩尤、烈炎大破十萬赤帝軍之事,早已傳得沸沸揚揚,天下盡知,各族對這蠱毒無雙、心狠手辣的女魔頭原就十分顧忌。見她竟能造出如此讓三軍辟易的兇器,無不聳然震動。更添厭畏之意。
卻不知那息壤乃是當年封鎮公孫嬰候母子時,黃帝獻與神農之物。殘餘地三兩息壤存于神帝苑中,被流沙仙子無意中瞧見,收為己用,又混以紫火冰晶、西海流砂,這才得以製造出無堅不摧的火沙來。
流沙仙子自是懶得與他們辯解,笑吟吟地道:“既知我膽大妄為,還不快快滾開?”話音未落,那年輕衛士嘴唇、舌頭突然黑紫腫脹,奇癢攻心,嘶聲慘叫,雙手狂亂地抓撓著,從雪鷲上翻身摔落,遍地打滾。
流沙仙子格格脆笑,悲怒少消,騎著那歧獸不急不緩地朝著那片木屋走去。眾人大駭,競相避退開來。
自大荒元年以來,每隔六載,七月初七,五族帝、女、神、候齊聚天帝山下,由神帝調停解決各族糾紛、戰事。與昆侖蟠桃會不同,五帝會盟極為肅嚴簡練,沒有歌舞酒宴,更無***調笑,通常當日黃昏,各族帝侯畢集山下,到了翌日淩晨,便退散一空。
神農化羽後,天下無主,各族暗流湧動,這兩年中更是烽火遍地,生靈塗炭,百姓飽受戰亂之苦。六日前,黑地水龍琳發出玉帛函,懇請與金族、土族、龍族、蛇足、苗族休戰,在此次五帝會盟推選新任神帝,仲裁是非,和平共處,白帝率先響應,太子黃帝、炎帝也紛紛止戈罷戰。
殘陽西斜,角聲吹奏,獸馬迎風長嘶,遙遙望去,起伏如海的草浪中,人頭聳動,鎧甲金光閃耀,蔚為壯觀。
流沙仙子所經之處,各族豪雄紛紛退避,唯有炎帝將士喜笑顏開,圍湧上前,向她行禮問好。
若非炎火流沙卷溺了十萬賊軍,南荒還不知要經理多久地烽火戰亂。火族男兒最重恩義,經此一役,對這妖女印象自是大為改觀,倍感親切。
流沙仙子心不在焉,秋波流轉,見鏡湖東畔的木屋前,龍、苗、蛇大旗鼓卷飄揚,或坐或立圍了百餘人,除了流侯爺、柳浪等人識得外,其他大多都是生面孔,想來便是苗、蛇二族的長老與將領了。一個青衣疤臉的英偉少年昂然倚坐在木屋前的長梯上,旁邊站著個俏麗絕倫地紫衣女子,正是蚩尤與晏紫蘇,周圍不見拓拔野的身影。
心中一緊,失望中又帶了幾分忐忑,轉念又想,憑他現在的修為,普天之下又有誰能奈何得了他?微感釋然。
火族眾將見她四下眺望,料想多半在尋找拓拔野,忙道:“拓拔龍神那日追討郡主棺木,至今仍沒消息,不過仙子放心,那李衎既約定今日現身,龍神也必會隨之趕來。”
“不錯!即便李衎老賊不來,今夜苗帝將與水伯生死決戰,龍神陛下聽得風聲,也必會趕來助威。”
生怕她不明白,又七嘴八舌地說起近日東海戰事。六天前,蚩尤所引領的苗、龍、蛇三族盟軍包圍蜃樓城,與水妖展開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奇特海戰。雙方大軍甚至尚未直接交鋒,便各自付出了極為慘重地代價。
蚩尤的百艘潛水船載著鐵木炮,通過海底潛流悄然進入蜃樓城下,炮轟月牙港,擊沉大小二十余艘水妖戰艦,被烈火焚毀的船艦更近七十艘,重創了水族最為精銳的北海艦隊。
而盟軍水師亦陷入水族陷阱,被數十隻北海巨蛛的冰絲網所制。又遭到數以萬計地雷火飛鳥接連猛襲,船艦沉毀五十余艘,若非六候爺急中應變,只怕早已全軍覆沒。更讓龍族士氣大挫的是,龍神為了救科汗淮,竟被冰蛛母的毒液所傷,昏迷不醒,生死難料。
雙方傷亡慘烈。對峙不下,蚩尤遂應天吳邀戰,在此五帝會盟時,與他一決生死。
兩人一個是新近崛起的苗族大帝,窺悟三天子心法,真氣霸烈無雙;一個是隱忍深狡的新任水神,修得八極之身,威力通天徹地,鹿死誰手,實難預料。更關係到蜃樓城歸屬存亡,乃至大荒各族未來之局勢,自是分外惹人注目。
流沙仙子咯咯笑道:“拓拔小子來不來,和我可不相干。本仙子是來瞧熱鬧的。”騎著那歧獸不緊不慢地沿湖繞走,穿過人群,在一個破舊的木屋邊停下歇息。
當是時,忽聽號角高越,有人縱聲長呼道:“黑帝陛下、朝陽水神駕到!”九輛紫金銅飛車在二十八條虯龍的拖拽下,玄旗飄飄淩空急沖而至。鏡湖北岸呼聲大作,勢如狂瀾。
數月來,水族雖然連折燭龍、西海老祖等神級高手,敗績不斷,但終究幅員遼闊,兵多將廣,單只今日抵達天帝山下的真人級以上的將領、城主便有兩百餘人,聲勢極為浩大。
苗、龍各族群雄噓聲大作,阿皮、加農等人更是忍不住用古語哇哇喝罵。蚩尤徐徐站起身來,雙眼怒火灼灼,嘴角冷笑。
晏紫蘇下意識地僅僅握住他的手,心中突突急跳。那日東海燈塔之上,天吳以蜃樓城、本真丹為餌,與蚩尤邀戰天帝山時,她心中之激動自是難以言喻,但過了幾日,興奮與期盼又漸漸被恐懼、擔憂所代替。越是臨近五帝會盟,越是坐立不安,昨夜更是胡思亂想,輾轉難眠。
此刻,瞧見天吳從飛車中昂然步出,她的心又不由陡然扳緊,在水族待了這麼對年,最為懼怕的便是燭龍,但連那老妖都被水伯算計,而無半點翻身之機,如果……如果魷魚也……突然有些害怕地喘不過氣來。有一刹那,她甚至想拋開本真丹,拋開蜃樓城,拋開所有家仇國恨,拉著蚩尤逃得越遠越好。
又聽有人高聲叫道:“白帝、黃帝、西王母駕到!”鼓樂激奏,金族、土族將士紛紛起身,昂首嘯歌。火族、龍族群雄也紛紛站起身來。
車輪轆轆,十八輛龍獸飛車從西邊沖來,貼地急馳,在湖畔停住。
陸吾、蓐收、江疑、英招等人次第飄然而下,夾道引領。伯地、西王母並肩徐行,衣袂飄飛。其後是滿臉笑容、醉意醺然的少昊,旁邊隨行的眾人中,一個鳳眼少女低著頭,臉色雪白,木無表情,赫然正式三個月前被天吳親自許配與少昊的若草花。
纖纖高冠雪衣,在辛九姑諸女簇擁下,翩然走在最後,秋波流轉,瞥見蚩尤二人,暈生雙頰,驀地閃過一絲古怪的神色。
蚩尤正欲朝壓揮手招呼,見她的妙目只在自己臉上逗留了刹那,便移轉到了別處,微微一怔,想不到當年情同兄妹,今日卻形如陌路,心中一陣酸苦難過。
晏紫蘇卻是陡然一震,隱隱覺得似有不妙,正待凝神細看,姬遠玄已領著應龍、武羅仙子、王亥、風後等人趕到纖纖身邊,與她並肩而行,談笑風聲。
不等金、土貴侯在各自木屋中坐定,東邊又傳來一陣淩雲號角,有人長聲道:“青帝靈威仰、聖女花信現在到。”湖東歡呼雷動。
蚩尤大奇,木族聖女何時竟由姑射仙子變成了花信》族中聖女變更,是極為重大之事。非萬不得已不可為之,難道木族中又發生了什麼變數?眾人亦轉頭東眺,議論紛紛。
此時,除了炎帝、戰神、火神祝融尚未現身,各族帝候大多已來齊,按照五行方向,各就各位。
夕陽西沉,晚霞滿天。被那餘輝斜照,湖面一半波光粼粼金燦似火;一半雪山倒映,寒碧如冰。一大群雪鷺呀呀叫著,絡繹不絕地從天帝峰頂遙遙飛來,在鏡湖上空盤旋高飛。
眾人心下微凜,這些親手最喜奪食屍骨,所到之處必有死訊。孤兒被視為不祥之鳥。眼下它們成群結隊地集結於此,莫非已預感到今日的五帝會盟,將會有極為慘烈的傷亡麼?
忽聽鏗然龍吟一道刺目白光沖天而起,九塊巨石飛旋炸舞。急旋盤旋,驀地契合成巨大地石刺,破空怒舞,如銀狼橫空,星河噴瀉。眾鳥登時沖天驚飛,遠遠避散開來。
“隕星流光破!”金族群凶歡呼迭起。其餘各族亦喝彩不已。白帝大九流光劍威震天下,見之者卻甚少,今日觀之,果然勢可迸天裂地,名不虛傳。
白帝長袖輕卷將那九塊隕石修然收入,淡淡道:“天子山下,五帝會盟,豈容趨凶食腐之輩攪局?惟恐天下不亂者,還是退避十裡為好。”聲音雖然和緩疏淡,卻遠遠地遍野回蕩,歷歷分明。
五帝之中,單論真氣修為,他並非最高,但為人清雅剛正,超然出塵,最具長者風範,是大荒出神農之外,最為德高望重之人,各族對他極為敬服。此刻聽他弦外有音,敲山震虎,無不凜然。
忽聽掌聲如雷,天汙昂然站在木屋前地平臺上,擊掌笑道:“白帝陛下所言甚是。‘萬鈞干戈,沉不過半匹玉帛’,這也是黑帝比何以請書天下,會盟天帝山的原由,人無頭則死,家無首則亂。神帝化羽,四海無主,我等與其各執其是,兵戎相見,倒不如盡棄前嫌,以劍會盟,推選新天子,安邦定國,造福蒼生……”
姬遠玄朗聲道:“水伯既知此理,又為何勾結奸佞,分裂友邦,烽火各地,塗炭生靈》從當年的血洗蜃樓城,到後來雷澤變亂,再到我族手足相殘,火族的兩年內戰,乃至嫁禍少昊太子,策劃寒荒叛亂,劫掠西陵公主……閣下之罪,可謂如滔滔江水,罄竹難書!你若真有半分悔過之意,就當自戕以謝天下冤靈!”聲音雄渾悅耳,慷慨激昂,聽得各族群雄怒火填膺,紛紛呐喊附和。
天吳搖頭笑道:“都說太子黃帝英明神武,明察秋毫,豈料也不過是個不辨是非地糊塗蛋。殺人之罪,在於持刀之人,豈在刀耳?你說的這些,全是燭龍老賊在位時所做之事,人神公憤,又何獨爾等?”
頓了頓,環顧眾人,又道:“天吳為燭龍所迫,作了些違背良心之事,悲憤鬱結,寢食難安,所以才捨身忘死,誅討老賊,立誓化干戈為玉帛,還天下以太平。否則,我又何以力排眾議,主張和親,將最為鍾愛的女兒嫁于少昊太子?”
姬遠玄臉色一沉,拍案而起,高聲道:“究竟是我混淆是非,還是閣下顛倒黑白?你若有心和親,又何必借機奪掠西陵公主為人質?”他素來溫文爾雅,氣定神閑,少有這般勃然大怒地時候,這一聲厲喝,直如雷霆霹靂,震得眾人心弦俱顫。
土族眾人紛紛怒吼道:“蟠桃會上,白帝賜陛下為金刀駙馬,天吳老賊你挾持公主,不僅是與金族對抗,更是擺明瞭與我土族為敵!”
“稀泥***,當日陛下若遲到半步,公主只怕已被弇茲老妖玷辱了清白!是可忍,孰不可忍!”揮劍拔刀,群情激憤,只等姬遠玄一聲令下,便沖上前與他誓死血戰。
天吳哈哈大笑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詞!(注:我感覺是”何患無辭“)既是和親,自當有來有往,我將女兒嫁于少昊太子,順便將娶西陵公主為兒媳,又有什麼過錯?弇茲逆賊為替燭龍報仇,勾結貴國,強擄公主,又與我何干?”聲如洪雷,登時將四周喧嘩呐喊之聲全都壓了下去。
若草花顫聲道:“爹,我知道你討厭我,但我終究是你的親生女兒,你還想要當眾羞辱我到幾時?只因娘親是燭真神許配給你地姬妾,你便恨她入骨。讓她終日以淚洗面,生不如死。如今她死了,便想要繼續這般折磨我麼?”
聲音哽咽,淚水洶洶奪眶,搖頭道:“從前我還存了些許幻想。盼望著終有一日,你能疼我如疼愛十四郎……不,哪怕有其十分之一,百分之一,我便快樂無憾。為你死了也心甘。‘妾命賤如草,隨風飄且搖’。現在才知道。原來在你心底,我連草芥也不如,可以隨意地給木神,給金族太子,給天下認一個人踐踏折辱!如果有來生,我寧願作螻蟻蟲豸,也再不作你地女兒!”
深吸了一口氣,強斂悲苦痛楚,轉過身,仰著頭,對著少昊一字字地道:“太子殿下,你是金枝玉葉之身,若草花薄賤之軀,豈敢高攀?這太子妃之位,還是留待他人吧。”素手一翻,突然反握匕首,猛地紮入自己心窩。
眾人大嘩,她身子一晃,軟綿綿地坐倒在地,鮮血洇得白衣一片豔紅。少昊面色驟變,拋飛酒樽,一把將她抱起,封住經脈,叫道:“太醫!太醫!”
蚩尤有驚又奇,想不到這當日從鬼國妖孽手中所救的嬌弱少女竟如此剛烈勇決,與其父兄迥然相異。各族群雄亦驚嘩駭然,都沒料到今年的五帝會盟,竟會以如此慘烈悲壯的局面開始!
幾個巫醫慌不迭地從人群中奔了出來,將若草花抬了下去。白帝容色微動,徐徐道:“如此貞烈孝女,少昊得之,是他的福分。我們必盡全力,將她救轉,水伯放心吧。”
天吳巍然昂立,怔怔不語,面具後,雙眼精光閃爍,也不知是驚是怒是悲是喜。
青帝冷冷道:“今日五帝會盟,是為了比劍推選神帝,可不是來訴兒女衷腸、情仇恩怨地。太陽即將落山,敢問炎帝何時才來,比劍何時開始?”
群雄紛紛朝火族望去。赤霞仙子翩然起身,道:“陛下來時忽接線報,稱李衎挾持八郡主棺木,藏身與天帝峰斬龍岩下,故率領火神、戰神前往查看,再過片刻,必有消息……”
話音未落,只聽“轟”地一聲巨響,天搖地動,漫天雪鷲驚飛,眾人一凜,轉頭望去,只見天帝峰上白霧濛濛,雪崩滾滾。
第十九章 天帝山盟(3)
“嗚——”
山頂雲霧中傳來一聲震天長嘯,赤光霞芒繽紛亂舞,接著又是幾聲轟雷似的爆震,絕嶺上冰雪崩泄,瀑布似的層疊沖湧而下,宏聲隆隆回蕩不絕。
“太乙火真刀,是陛下的太乙火真刀!”
“李衎老賊果然在此!”
火族群雄大喜,歡呼如沸。
蚩尤當胸如撞,喜怒交迸,二話不說,驀地翻身躍乘太陽烏,朝著天帝峰閃電似的疾飛而去。不管那李衎是誰,膽敢劫奪八郡主的棺木,誓當將他碎屍萬段,挫骨揚灰!
晏紫蘇、加農、柳浪等人乘鳥急追,各族群雄亦想要一瞧究竟,當下紛紛騎獸呐喊,沖天掠起。頃刻之間,漫天獸吼鳥啼,飛騎穿梭,境湖畔的木屋群又空空蕩蕩,沒剩下幾個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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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風鼓舞,徹骨冰寒。上方紅霞漫天,雲海奔騰,將山嶺橫截吞噬,連著那層疊噴湧的滾滾雪浪,仿佛天穹轟然塌陷一般,氣勢恢弘,驚心動魄。
太陽鳥嗷嗷怪叫,貼著山嶺,朝上忽高忽低穿掠飛翔,雪浪澎湃,巨大的冰石縱橫不斷地呼嘯撞來,被蚩尤苗刀怒掃,頓時碎炸四射,接連掀湧起十余丈的白濤。煞是壯觀。
癡霞仙子、西王母、姬遠玄等人也漸漸趕到,率領各族群雄,在兜天蓋地的冰濤雪瀑中穿掠高飛,朝著天帝峰頂急速逼近。
將近山頂,狂風雪崩氣勢更盛,四周灰濛濛一片,更是雲藹雪霧。崖石崩塌,震耳欲聾。不斷有飛騎被那狂飆似地雪浪當頭掃卷。拔身飛起,轉瞬不知西東;或被巨石當胸撞中,鮮血狂噴。慘叫著朝下翻身急墜。
蚩尤昂首怒嘯,一騎當先,上方雲開霧散,陡然一亮,露出漫天彩霞。沖上峰頂。但見長天萬里,四周雲海滔滔,在山頂翻騰不息,被西邊殘陽所鍍,金光滾滾。壯麗非凡。
“嘭”地一聲巨響,東邊百丈外雲浪掀湧,一道赤麗霓光破空沖起,宛如火龍騰空,虹橋斜架。瞧那光焰氣浪。當是太乙火真斬無疑。
蚩尤轉身駕鳥沖去,只聽轟隆連震,吒喝不絕,霞光赤芒交相激撞,此起彼伏。飛得再近些,隱隱可見一團絢光滾滾飛旋,氣浪爆湧,直迫眉睫,心中陡然大震:翻天印!
絢光滾滾,雲海繚繞翻騰,凝神忘去,只見雪峰參差,兀石嶙峋,烈炎、刑天、祝融分別站在南邊幾座冰塔下,衣裳鮮血斑駁,似乎各受了些輕傷。
北側崖邊冰地上橫七豎八地躺了數十具屍體,一個白衣人雙手合十,淩空飛速盤旋,身下逆向旋轉著一個巨大的五色石印。赫然正是廣成子。
遠遠見群雄趕到,祝融松了口氣,指著東邊的幽深冰凍,高聲道:“李衎挾持郡主木棺,藏身在此洞中,煩請各位守住山嶺,切不可讓他逃了。”
又朝廣成子喝道:“妖孽,你若束手就擒,供出其他鬼國徒眾,陛下或可免你死罪。”
廣成子卻似殊無懼意,哈哈大笑道:“祝神上,你們三個打不過我,就叫來了這許多幫手麼?來得再多,我也不怕,這八郡主的屍體,我是要定啦。”淩空急轉,突然連著翻天印,朝冰洞沖去。
那日桂林八樹中,蚩尤曾與他有過短暫交手,被他從容搶走弇茲屍首,已自惱恨不已,今日重逢,見他竟敢公然劫奪八郡主棺木,更是怒火上湧,喝道:“要你***紫菜魚皮!”翻身飛沖,苗刀青光爆舞,朝他迎面怒斬而下。
幾在同時,四周赤芒霞光接連暴吐,祝融的霓龍雙杖,刑天的蒼刑干戚、烈炎的太乙火真刀齊齊攻到。
廣成子哈哈笑到:“來得正好!”
翻天印盤旋飛舞,絢光大作,“轟轟”連聲,蚩尤喉中一甜,右臂酥震,被那氣旋猛絞,身不由己地朝外彈身飛甩。烈炎、刑天、祝融亦重心陡失,拋飛卷舞,險些撞在一處。
“砰”翻天印餘勢未衰,飛旋著怒撞在冰洞口,巨石逆炸,轟然坍塌。
炎風狂卷,火浪飛掀,周圍地冰蘑菇與冰柱亦應聲碎炸開來,山頂霞光萬丈,漫天盡紅。
廣成子這一合借力打力,妙到毫顛,只用三分巧勁,便將苗帝、炎帝、戰神、火神當世四大高手的合攻化散無形!
後方眾人瞧見,無不大駭。連月來,廣成子接連大戰青帝、拓拔野、姑射仙子、空桑、蚩尤等絕頂高手,無一敗績,威震大荒。雖仗翻天印之助,但能將此印操縱得如此出神入化,其修為之高,已是讓天下膛目。今日親眼目睹,更覺震撼。
蚩尤更激起了好勝鬥志,縱聲嘯吼,重又翻身急沖而上。烈炎三人亦迴旋飛轉,叱吒著重新攻至。
忽聽一人厲聲長嘯:“狗賊,納命來!”青影一閃,從四人之間穿掠而過。
“轟!”
一道五彩光浪狂飆怒卷,氣浪澎湃,堪堪猛撞在那飛旋著的翻天印上。
氣浪狂舞,四周雲海如炸,蚩尤呼吸一窒,竟被那狂風拍得蹌踉後退,就連白帝、天吳亦有些東搖西晃,站立不穩。
翻天印嗚嗚激響,飛旋破空。廣成子悶哼一聲,翻裡幾個筋斗。飄然落在神印上,眼見是青帝,驚怒之色一閃而過,笑道:“靈感仰,你堂堂一族之帝,竟盜我兄弟肉身,蝸居苟活,羞也不羞?”
眾人這才發覺他細眼長眉。臉容清秀,果然與青帝頗為相似。
靈感仰森然道:“一具臭皮囊,不過是寄體之衣。你既想要,還給你又如何?
話音未落,一團翠綠色地光球從頭頂泥丸宮急沖而下,在任督二脈間迴旋飛舞,突然破體沖出。“嘭”地一聲爆響,身軀竟篷然炸散,血肉橫飛!
群雄哄然大嘩,廣成子更是臉色驟變,又驚又怒。想不到他說做便做,不惜自毀寄身。
那團碧綠光球淩空飛旋,厲聲狂笑道:“寡人欠你的,已經還清,現在該輪到你還寡人了!”
突然沖入地上一具屍體地玄竅中。青光一鼓,那屍身雙眼陡睜。驀地跳了起來,右臂絢光怒爆,宛如極光吞吐,霓虹流轉,閃電似的朝著翻天印底部反撩劈到!
“當!”
萬千道絢芒如彩菊怒放,廣成子身子劇震,仰頭噴出一道血箭,和那翻天印一齊沖天飛起,呼呼盤旋。
眾人又驚又喜,歡呼如沸,想不到這兇狂無匹的妖人竟連青帝一刀也抵擋不住!
木族群雄激動之下,更忍不住縱聲大叫:“惟我青帝,天下無敵!惟我青帝,天下無敵!”
卻不知廣成子真氣雖然稍遜於靈感仰,但憑藉翻天印神力,至少也要激戰到兩千合之後,才可能微呈敗象。
方才目睹青帝悍然震碎紫玄文命之身,驚駭悲怒,一時不慎,更想不到他竟能在刹那之間種神寄體,立即發動進攻,這才被殺了個措手不及。
青帝一擊得手,哪容他有片刻轉圜之機?長嘯不絕,流麗絢光縱橫怒舞,接連不斷地朝他雷霆猛攻。
饒是廣成子真氣雄渾絕頂,倉促下硬接了數十記極光氣刀,亦真氣滯堵,胸膺欲爆。
眼見山頂群雄越聚越多,心生怯意,當下捏訣禦石,奮力撞開青帝氣刀,飛旋著朝北側冰川沖去。
姬遠玄喝道:“攔住他!”和應龍,武羅仙子等人縱橫沖掠,氣浪呼嘯,鈞天劍,金光交錯、豹神刺繽紛飛舞,四面八方地撲向廣成子。
翻天印光芒大作,驀地飛旋狂舞,“砰砰”連聲,漫天氣浪狂湧,各神兵彼此交錯亂撞,齊齊朝青帝撞來。靈感仰呼吸一窒,不啻於被幾大高手同時急攻,極光氣刀光焰陡斂,朝外微微一偏。
廣成子趁勢沖天脫逃,哈哈笑道:“送君千里,終有一別,各位還請留步。我去也!”腳下神印怒卷,絢光如爆,霎時間便沖出了數百丈外。
青帝森然怒笑道:“不必客氣,寡人送你歸西!”極光氣刀轟然狂掃,將眾神兵震飛開來,青衣鼓舞,宛如大鳥高飛,獵獵窮追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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蚩尤等人正欲追去,忽聽“砰”地一聲爆響,冰洞碎石飛炸,一隻牛尾虎身地火焰巨獸朝甫破空飛沖,背上騎著個蒼白清瘦的布衣男子,長髮飄舞,膝下褲管空空蕩蕩,身前赫然橫著那蒼梧木棺。
“李衎在這兒,別讓他跑了!”
眾人譁然怒吼,齊齊轉身追去。
李衎大笑道:“李某等的是赤松子那小賊,你們來搗什麼亂?”眼白翻動,雙手紫火光錘轟然回掃,沖在最前的幾個火族將士登時連人帶獸撞成肉泥,鮮血飛濺。
那鳳彘去勢極快,霎時間便將太陽烏,碧火麒麟,火鳳凰等神鳥凶獸遠遠地甩在了身後,沖入滔滔雲海。
黃尤大喝沖起,淩空抄步,真氣在八極之間洶洶怒轉,陡然奮起神力,將苗刀飛旋猛擲而出。碧光怒舞,嗚嗚破風,當空頓時擦起一道青紫色的熾烈火光,聲勢狂猛如奔雷。
李衎耳廓微動,紫火光錘雙雙迴旋夾擊,“轟!”氣浪怒爆,雙臂劇震,兩大光錘登時炸散為滾滾光波。右耳一掠,斷發飛楊,苗刀怒嘯迴旋,如青龍急舞,擦著他古側電飛而過。
只差半寸,便身首異處。
李衎冷汗涔涔,心下大駭,這疤臉小子又是誰?奴使長生刀隨心所欲,真氣之狂猛更已幾臻大神之境!受囚南荒百餘年,只道赤松子,刑天已是年輕一代之翹楚,自己雖斷腿盲目,但憑藉著這些年苦修地神功,亦足可橫行四海,罕有匹敵。
不想脫困短短三月,先逢那五德之身的小子,又遇翻天印白衣人,如今又撞見這桀驁無畏的疤臉少年……始知洞中一日,世上千年,當下地大荒俊傑輩出,早已不同往日了!
一時間驚駭懊沮,那復仇稱霸的雄心不由得餒斂了大半。眼見苗刀激嘯飛舞,重又朝著自己頭顱淩空斫來,不敢有絲毫大意,凝神聚氣,揮舞紫火光錘,奮力將其掃蕩開來。但那苗刀氣勢狂猛,雷震萬鈞,只擋了四十餘刀,已是氣血翻湧,雙臂酥麻欲痹。
當是時,前方忽地炸起一陣雷鳴狂笑:“李衎老賊,小侯山下血海深仇,一日不敢忘。今日若不將你寸磔刮骨,老子誓不為人!”
“呼”地一聲刺耳銳響,雲海迸湧,一道清冽白芒迴旋飛出,當空劃過一道亮麗地光弧,在漫天彩霞映照下,仿佛一片淡綠色的薄冰,晶瑩剔透,又如柳葉搖擺,春水流動。
第一章 青青子衿(1)
晚霞如火,雪山巍巍。夕陽余暉照在赤松子的身上,烏衫鼓舞,亂須飛揚,滿臉玩世不恭的微笑,雙目中卻是怒火熊熊。
指尖彈處,那淡綠的光弧如柳葉飛舞,呼呼破風,突然變成一道六尺來長的盈盈彎刀,水光搖曳,氣勢如虹,朝著李衎當頭怒斬而下!
“水玉柳刀!”“赤雨師!”炎帝將士歡呼四起,自鳳尾城一戰後,他們都已將這狂放不羈的大荒浪子視作了自己人,惟有赤霞仙子眉尖微蹙,閃過一絲淒傷苦怒之色。
李衎哈哈大笑道:“小兔崽子,你終於還是來了!”避也不避,騎著那風彘獸急沖而上,蒼梧木棺迴旋怒舞,徑直朝那水玉柳刀撞去。
蚩尤心下一沉,火族群雄的歡騰聲亦陡然變作譁然驚呼,被這一刀劈中,烈煙石的屍身勢必與木棺同炸為萬千碎片!
只聽赤松子狂笑如雷,光波瀲灩,水玉柳刀突然折轉飛舞,擦著棺沿沖天飛起,劃過一道淩厲如電的弧線,急劈李衎背心。李衎耳廓微動,翻身急旋,抱住木棺又是一記“玉石俱焚”,朝刀光掃去。
刀光繽紛,人影閃動,霎時間兩人已激鬥了數十個回合,赤松子投鼠忌器,無一招相交。反到是李衎仗著風彘獸的速度,靈巧百變,又以棺槨為武器橫衝直撞,反守為攻,逼得他接連朝後退去。
蚩尤大怒,喝道:“他***紫菜魚皮,老賊,你戰也不敢戰,拿棺木當擋箭牌,算什麼英雄好漢?”騎鳥急沖,左掌真氣轟然爆射,宛如萬千春藤淩空飛舞,將蒼梧木棺緊緊纏縛,奮力後奪。
李衎哈哈笑道:“你們以多欺少。又算得什麼英雄好漢?”紫火光錘狂飆怒掃。將其碧氣光帶強行蕩開,身子朝後一晃,登時被水玉柳刀氣芒掃中,衣裳“哧”的迸裂,鮮血飛濺。
火族將士怒吼呐喊。沖湧上前,都欲將那棺槨奪回。
赤松子森然道:“喬小子,這是我和他的私人恩怨。全都給我讓開!”雙手分推,氣浪鼓卷,震得數十人踉蹌跌退,厲聲笑道:“李衎老賊,你躲在南荒洞穴之中,作了一百多年的縮頭烏龜,今日又如寄居蟹似的,藏在女人的棺木之後,羞也不羞?”翻身沖下,淩空握住水玉柳刀。再度迎頭怒斬。
被那炙烈氣所拍,風彘獸身上火焰轟然炸湧,李衎呼吸一窒,心下大凜,奮力橫棺掃去。笑道:“小兔崽子,你當日眼睜睜看著人家摻遭屠戮,自己卻藏在沼澤中裝死,羞也不羞……”
話語未落,赤松子縱聲怒嘯,水玉柳刀陡一迴旋,刀面橫拍在棺木上,“嘭”的一聲悶響,霞光爆舞,李衎雙臂頓時呼卷起滾滾火焰。胸口如撞,鮮血狂噴,連人帶獸跌飛出十餘丈外,蒼梧木棺亦險些脫手而飛出。
眾人齊聲歡呼,叫道:“天外流火!”這一刀化真氣於無形,借木生火,隔物使力,于金族的“裂土星矢”有異曲同工之妙。雖然威力極大,但稍有不慎,便有引火焚身之虞,極之兇險,便連祝融、刑天也不敢輕易使出。
李衎有驚又怒,穩住身形,哈哈笑道:“怎麼,小兔崽子,被我說中痛處,惱羞成怒了麼?你沒膽子救你娘,卻有膽子和親妹子luan倫,嘖嘖,赤飆怒那老賊惡貫滿盈,活該生下你這個孽種!”聽風辯聲,揮舞蒼梧木棺,繼續朝赤松子全力反擊,氣浪怒舞,石炸雪崩,每招每式,全是旨在同歸於盡的亡命打法。
赤松子一擊得手,怒火反似大為消斂,任他如何譏嘲辱駡,只是周旋閃避,冷笑不語,水玉柳刀繞體呼呼飛舞,也不與木棺相交。遠遠望去,狂風鼓卷,雪浪澎湃,兩道人影越轉越急,偶有氣浪沖湧,登時撞得四周堅岩冰石竟相飛炸,眾人不敢近身,遙遙觀戰。
落日西沉,絳紫暗紅的晚霞沉甸甸地壓在雪峰上空,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兩人遊鬥已近六百合,旋光霓芒反倒越來越威,在暮色中間團亂舞,眩人眼目,四周的冰峰石柱早已被蕩平,現出一個方圓近百丈的大坑。
聽李衎斷斷續續的狂笑嘲罵,眾人都已漸漸得知來龍去脈。原來當年水火兩族敵對,赤帝飆怒在小侯山下結識水族女子柳水玉,情難自禁,不顧族規,與她生下一子,是為赤松子。李衎聞悉後,密告長老會,並奉承大長老之命,悄然趕赴小侯山,將柳水玉舉族殺死滅口,卻偏偏算漏一人,讓年僅五歲的赤松子藏入沼澤,躲過一死。
赤帝聞訊大怒,羅織罪名,將知情的幾位長老皆處死,並將李衎刺瞎雙眼,斬斷雙足,囚禁在南荒密獄中,永受生不如死的折磨。
赤松子只道屠族密令出字其父,恨火如焚,矢志報仇,於是便有了之後昆侖爭雨師、火燒帝女桑……種種恩怨情仇
李衎受囚南荒,無意間被少年刑天撞見,為了劈斷鎖鏈,重得自由,李衎將太古神器倉刑干戚授予刑天,並傳他神功絕學。
但那枷鎖乃赤遞親自煉製的神物,刑天潛修十年,始終未能劈開,後來得知其師乃本族重囚,猶疑再三,終於含淚叩拜,不敢忤逆帝命。誰想過了百年,烈碧光晟為了應對炎帝大軍,竟將此獠放出。
火族群雄對赤飆怒素極愛戴,事過境遷,對赤遞父子的這段孽緣往事也早已看得淡了,當下高舉火把,呼聲如潮,無不在怒斥李衎;其餘四族之中,也有大半在為赤松子呐喊助威。
蚩尤想起當日火桑之中,南陽仙子娓娓而述的情景,更覺悲怒難過,雙拳緊握,青筋暴起,心道:“他奶奶地紫菜魚皮,若不是這廝貪圖大長老之位,從中挑撥作惡,又怎會有後來的人倫慘禍?他被囚白年,不思反省,竟還敢奪八郡主之棺,向赤松子要脅報仇,忒也可惡……”
眼前忽又閃過其時烈煙石被南陽附身後,兩頰暈紅,眼波汪汪地凝視著自己,唇角眉梢盡是綿綿情意……心中登時咯噔一響,疼如刀絞,淚水竟險些奪眶湧出,咬牙暗想:“蚩尤啊蚩尤,你欠地如此之多,今日若不能護其棺槨,還有何顏面見南荒百姓?”悲怒沖頂,忍不住昂首狂吼。
吼聲方起,赤松子陡然縱聲長嘯,繞著李衎急速飛轉,兩人聲浪激撞,滾滾如雷,震得眾人呼吸窒堵,難受已極。山壑中轟隆連聲,大片積雪隨之崩裂湧瀉,在夜色中宛如天河倒傾,萬獸狂奔。
李衎雙目俱盲,主要倚仗聽覺辨析對手方位,被那狂嘯聲與四周轟鳴所震,耳廓轉動,腦中嗡嗡回蕩,只覺四面八方全是赤松子,也不知他當從哪面襲來,心下大凜,當下雙膝一夾風彘獸,連人帶獸沖天飛起。
赤松子等的便是此刻,怒嘯聲中,水玉柳刀白芒如電,自下而上反撩斜斬,向風彘獸肚腹猛劈而去;幾在同時,周身光芒爆放,瞬間哈做一條巨大赤虯,呼騰卷舞,朝著風彘獸當頭撲掃。
上下夾攻,那怪獸驚嘶飛旋,轉向朝左前方急沖。繞是它速逾閃電,這一停轉,仍不免慢了半拍,登時被水玉柳刀氣芒飛旋掃中,“嗤”地一聲,鮮血激濺,牛尾沖天斷離,封彘獸悲聲狂吼,龐大的身軀失去平衡,蹌踉飛轉,霎時間又被赤松子龍尾迎面拍個正著。
“轟!”獸頭斷裂,血肉橫飛,李衎身子劇晃,驚怒交迸,他雙足已斷,風彘獸既死,勢必再難閃避脫身!喝到:“小兔崽子,這麼想要棺材,爺爺便送了給你!”驀地將棺槨淩空急甩而出;雙臂光芒怒卷,紫火光錘陡然化作巨型火斧,一左一右,縱橫揮掃。
眾人驚呼聲中,赤松子龍身飛舞,將蒼梧木棺緊緊纏住,咆哮著騰身沖起,水玉柳刀光波瀲灩,破風激舞,瞬間旋化出三十余圈詭異莫測的弧線,“叮叮”連聲,與光斧轟然疊撞,絢光炸舞,宛如萬千流霞,直貫夜空。
眼見八郡主棺槨被赤松子搶回,火族群雄無不大喜,正字歡呼,忽聽赤虯發出一聲痛楚已極的淒厲咆哮,龍身陡一收縮,將那棺槨高高拋起。
蚩尤心下一凜,李衎哈哈狂笑道:“‘死者為大’,你棄人棺槨,辱人屍體,她便是化作了厲鬼,又豈能放過你!”話音未落,棺槨轟然炸裂,一大團深碧淺綠的飛蟲“嗡”地沖舞而出,雲煙霧繞似的將赤虯團團罩住。
赤虯盤旋蜷縮,吃痛狂吼,驀地橫甩飛騰,將碧蟲蓬染震碎如青粉,四周火炬照耀下,遍體鱗甲彤紅,烏血滲出,閃爍著點點幽碧的光芒,瞧來極是詭異。
晏紫蘇失聲道:“九幽冥火蟲!”
群雄大駭,這種毒蠱相傳是南荒冥鬼族用埋與地底百丈處的腐屍圈養而成,一旦破繭而出,立時噴射劇毒無比的幼卵霧液,沾附在人畜的身上,頃刻間便能鑽入血脈、骨髓、將寄體吸食成一具僵屍。
棺內除了蠱蟲,空蕩無物,李衎想必早已算定赤松子會不顧一切地搶奪棺槨,所以設下如此圈套,眼見得手,更不給他片刻喘息之機,狂笑聲中,紫火光斧雷霆電舞,烈焰滾滾,接連不斷地朝他猛攻而去。
第一章 青青子衿(2)
蚩尤大怒,喝道:“無恥!”淩空沖起,八極光芒吞吐,真氣春江碧浪似的湧入右手苗刀,陡然噴湧出二十餘丈長的熾烈青光,轟然橫卷,猛撞在李衎那雙光斧上。
“嘭”地一聲,紫火光斧應聲變形,李衎身軀劇震,朝後踉蹌飛跌,臉色大變,這一刀氣浪之狂猛,竟更勝先前數倍!不敢有絲毫懈怠,耳廓轉動,雙斧飛舞,奮力抵擋苗刀進攻。
十余丈外,赤松子飛騰狂吼,瞬間恢復人形,重重跌落在地,時而飛旋翻滾,時而蜷縮一團,身上碧光點點,烏血不斷地從身下滲出。饒是他神功蓋世,被這萬千冥火蟲附體,亦無半點對策。
火族群雄紛紛疾奔而出,方欲相救,當前四人卻慘叫迭聲,接連僕身倒地,劇烈痙攣,頃刻間便僵直浮腫,雙目圓睜,再無半點呼吸。
晏紫蘇喝道:“大家站離三丈之外,萬萬不可靠近。”繞著赤松子飛掠,每隔四尺插下一根北海沉夢香,以三味真火燃著。紫煙嫋嫋,異香撲鼻。
“咻”地一聲,一隻冥火蟲從赤松子臂上彈而出,焦縮跳動,既而二隻、三隻、四隻……成百上千的蠱蟲自他體內拋彈而出,被晏紫蘇火針一一釘穿在地。過不片刻,遍地焦黑蟲屍,螢光閃耀。赤松子雖然仍蜷作一團,簌簌顫抖,痛楚之狀卻已大為減緩。
李衎目不視物,聽見眾人重轉歡呼,隱隱猜著大概,又是驚愕又是憤怒,他受囚百年,備受煎熬。對赤帝父子恨之入骨。今日獨闖天帝山,早已不抱生還之望,只能盼百般折磨赤松子,而後親手斃殺。了此宿怨。想不到最夠關頭,竟被這妖女攪得功虧一簣,心中之悲憤自是難以描述。
當下縱聲狂笑,猛的一陣急攻,將蚩尤迫退,翻身飛旋。徑直朝赤松子沖去,雙斧縱橫呼嘯,十餘名火族將士想要回身阻擋,立時被劈得血肉橫飛。刹那間便已殺開血路,沖至晏紫蘇上方。光斧雙雙破風急舞,朝她當頭怒斬而下!
晏紫蘇心頭一寒,忽聽赤松子縱聲大喝:“老賊受死!”奮起餘力,驀地從地上沖彈而起,水玉柳刀光芒爆舞,勢如巨龍破空,狂飆倒卷,“轟”當空赤光炸舞,那雙紫紅光斧如水波劇蕩,李衎“啊”地一聲慘叫。登時如斷線風箏似的飛跌出十餘丈外。鮮血如長虹狂噴,右臂已被齊肩斬斷!
赤松子哈哈大笑道:“娘,娘。孩兒替你報仇啦!”火炬映照下,長髮迎風亂舞,臉上交摻著狂喜、悲傷、仇恨、暴怒……各種神色,扭曲而又猙獰,驀地踏風沖起,雙手緊握水玉柳刀,再度朝著李衎急斬而下。
當是時,西邊“嗚嗚”破風激響,一個青方盾急旋怒舞,不偏不倚地檔在呼吸一窒,強聚的真氣登時渙散,身不由己地朝後跌退數丈。
山頂嘩聲四起,一道人影閃電似的沖掠而來,淩空抓住方盾,淡然揖禮道:“赤雨師,他雙目已盲,手足殘斷,早已生不如死,縱有血海深仇,又何必一定要娶他性命?”紅衣飄飄,秀色絕倫,赫然正是刑天。
赤松子大怒,笑道:“小子,他殺我娘親,滅我族人,此仇此恨,又豈是雙眼雙足所能抵消!你若想救他,就先自殘手足,再來和我理論……”
話音未落,“吃”地一聲,鮮血飛濺,刑天已將其左手食指齊掌剁下,淡淡道:“他縱然十惡不赦,也是刑某授業之師,恩同再造,只要赤雨師肯留他一命,區區手足,又算得什麼?”
眾人哄然,赤松子亦是一怔,想不到他竟真的甘心舍己以救,心中湧起敬賞以意,驀地收起水玉柳刀,哈哈笑道:“這老賊有你如此忠義的徒弟,算是他地造化好,只要他交出八郡主的屍體,用囚南荒,我就暫且留他一條狗命。”
他被萬千冥火蟲噬咬,經脈、骨骼已受得創,依仗著強烈的仇恨與信念,才得以畢集起強沛真氣,此刻殺氣一消,再也支撐不住,又腿一軟,頓時坐倒在地。
火簇群雄如釋得負,紛紛喝令李衎說出烈煙石下落。
李衎臉如金紙,眼白翻動,喘息說大笑道:“小兔崽子,老子是生是死,豈能由你?你要我生,我偏要死;你要那小丫頭的屍體,我偏叫你永遠也無法找著!”猛地抬起左掌,光焰吞吐,重重地擊在自己天靈蓋上。
“嘭”地一聲響,火焰竄舞,七竅流血,艙上兀自凝固著那憤恨怨怒的獰笑,軟綿綿地委頓在地,再也不動彈了。
眾人失聲齊呼,蚩尤又驚又怒,沖掠其側,輸氣運脈,卻已遲了半步。他既已死,自然再也無法知道烈煙石屍身的下落了!流沙仙子格格笑道:“氣雖斷,魂未消。說還是不說,也未見得由你。”銀光爆閃,子母蜂針暴雨似的貫入李衎頭顱,稍一凝頓,又立時倒射而出,繽紛落入她的掌心。
她揚起那蓬銀針,秋波流轉,笑吟吟地掃望火烈群雄:“你們既然這麼想要找著郡主,不知哪位甘作犧牲,作一回這流魄孤魄的寄體呢?”
眾人臉色齊變,這才知道她竟是要以“搜神種魄大法”,將李衎殘留的神識種入活人體內,從而感應其魄,找著八郡主。但此法至為妖邪詭異,稍有不慎,寄體便會被所種魂魄侵據,輕則發狂錯亂,重則神魂盡滅。更何況能否從李衎殘魄中尋得烈煙石消息,尚屬疑問。
還不等烈炎應諾,蚩尤、刑天已踏步上前,齊聲道:“讓我來!”
晏紫蘇花容微變,傳聲嗔道:“呆子!你脊骨內的伏羲牙新封不久,還嫌那些邪魂厲魄不夠多麼?”
蚩尤聽若罔聞,朝著烈火抱拳朗聲道:“二哥,我這條性命是八郡方所救,當日不能擴她周全,已是百死莫贖,愧恨難當。今日若再不能綿盡心力,他日九泉相見,又有何臉顏?”
他聲如洪雷,慷慨沉鬱,聽得眾人心中戚戚,烈炎眼圈微紅,輕輕點了點頭,正欲答應,忽然一個聲音遠遠地叫道:“蚩尤小子,別聽那臭丫頭胡說八道,什麼”搜神種魄大法“,只要你乖乖地把伏羲牙送給我們,別說找回屍體,就算你叫她起死回生,又有何難?”
話音未落,又聽一個聲音道:“此言差矣,伏羲牙原來就是我們地,怎麼叫‘送給我們’?應該叫‘有借有還,再借不難’!”
前一個聲音怒道:“他***,那你上個月‘借’了我的‘仙芝果’,怎地現在還不‘還’?”
後一個聲音喊道:“你記性怎地如此不好?五穀輪回,天道迴圈,我不是隔日就在你果盆里拉了泡屎了麼?你若嫌不夠,我再額外‘送’你一泡便是,不用你‘還’了還不成麼?”
群雄哄然,叫道:“靈山十巫!”轉頭望去,更是聳然動容,紛紛失聲道:“斷浪刀!”“龍牙侯!”
但見夜色蒼茫,雪山連綿,一道人影沿著冰嶺爭速掠來,青衣鼓舞,白髮飄飛,右肩上扛著一個水日棺,赫然正是科汗淮。奔得近了,隱隱可見那水晶棺上坐了五對身長約莫三寸的孿生精靈,其中兩個長得獐頭鼠目的,正搖頭晃腦、口沫橫飛地爭吵不休。
眾人大奇,議論紛紛,不知久未出現大荒地龍牙侯,為何竟會與這十個古靈精怪的巫攪在了一起?
西王母呼吸窒款堵,身子陡然僵硬,癡癡地凝望著那夢縈魂牽的身影,淚水險些湧上了眼眶。原以為昆侖一別,已成永訣,當此刻,月光照在他的身上,如鍍霜雪,那張清俊落寞的臉顏,恍如隔世,她突然感到一陣難以遏止的喜悅和悲傷,和一種莫可名狀的懊悔與淒惘。
有一刹那,熱血沸湧,多麼想、多麼想甩脫自己,甩脫一切,甩脫這滿山喧沸的人群,朝他飛奔呵!
多麼想緊緊地抱住他,任憑冰雪掩埋了雙腳,任憑淚水沖刷臉頰。多麼想依偎在他懷裡,聽他吹奉著笛曲,數著飄落的雪花。
多麼想像從前一樣,各他並肩躺在茫茫冰川上,仰望著漫天星辰,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連夢中都是十指緊扣,永不離分……
但這些念頭只是一閃而過,片刻間,她便已屏除雜念,調整呼吸,容色又恢復了冰雪一般的平靜,瞥見他肩上所扛地水日棺,心中陡然朝下一沉,忽然明白他為什麼要重返大茺了!
普天之下,除了靈山十巫,又有誰能消解北海不蛛地劇毒?科汗准重諾守信,一言九鼎,當日為了保護自己,立誓遠遊東海,再不踏入大荒半步,想不到念日這了解救龍神,竟不惜自食其言!一時間,心疼如絞,酸苦妒怒如枉潮大浪卷席吞溺,指尖竟忍不住又微微顫抖起來。
第一章 青青子衿(3)
當是時,科汗淮來勢如飛,業已沖至峰頂。巫姑、巫真叫道:“俊小子,俊小子,你在哪裡?”秋波四掃,沒找著拓拔野,似是大為失望,頓足嬌嗔,連連埋怨巫抵、巫盼胡語成讖,害得她們見不著心上人。
巫謝、巫禮歎道:“噫乎兮!眾目睽睽,光天化日,汝等不知禮儀婦道,豈不讓天下英雄笑話乎?”被巫咸、巫彭瞪眼呵斥,只得搖頭歎息世風日下,痛心疾首。
群雄啞然失笑,蚩尤、六侯爺等人紛紛圍奔上前。科汗淮將水晶棺小心翼翼地放置在雪地上,朝眾人抱拳行禮,淡淡道:“五帝盛會,科某冒昧造訪,望請恕罪。”目光與西王母相遇,陡然一頓,深深地凝視了她片刻,又轉到了丈餘外的纖纖臉上。
纖纖雙頰暈紅泛起,低聲道:“爹!”目光竟似不敢與他交接,神色頗有些古怪。
科汗淮悲喜交加,微微一笑,想要說什麼,卻沒有說出來,對著她身邊的姬遠玄揖了一禮,道:“太子黃帝,能否借煉神鼎一用?”
*******************廣成子去勢如電,與青帝一前一後地飛掠了片刻,突然朝西南山壑折轉。
雲霧分合。兩側雪峰高矗,星穹如帶,狂風在峽谷中嗚嗚怒嘯,不斷有雪浪冰石隆隆崩落。前方數百丈外,一道巨大地冰川橫斜而下,被月華所鍍。光芒萬點,宛如銀龍天嬌,鱗甲閃爍。
“沉龍穀!”青帝心中一凜,此處是天帝山至為奇特之地。相傳女媧登天帝之位後,曾於此降伏“破天狂龍”。妖龍受困掙扎,怒吼不絕,雪崩山裂,女媧又以吞納萬物的“饕餮神鼎”封鎮之。沉埋穀底,自此山谷內外如陰陽兩隔,再也聽不見彼此傳來的任何響動。
廣成子將自己引到這裡,不知又有什麼陰謀詭計?他與這廝幾番交手,都中其奸謀陷阱,第一次被他騙至西荒,遭汁光紀等人聯手囚困鬼國;第二次又被他誘到震雷峽,移山填壑,九死一生。眼下情形,心底登時生出警戒之意。
廣成子似是猜出他心中所想,哈哈笑道:“我已在這沉龍穀中伏下十萬神兵,陛下不怕再淪為鬼奴,便隨我來罷!”雙足飛點,霎時間便沖出千丈。直入峽谷。
靈威仰素來桀驁狂妄,無所畏懼,被這廝幾番陷害,更視若生平奇恥大辱,哪能再容他從自己眼皮底下逃脫?即使明知前面是龍潭虎穴,也要昂然一闖!當下全速飛掠,窮追其後,左手碧光爆卷。右手絢芒鼓舞,碧火金光刀、極光氣刀雙雙出鞘,不斷地朝他呼嘯怒斬。
廣成子高沖低伏,迤邐飛掠,翻天印嗚嗚飛旋,霓光四射,將兩大氣刀的巨大衝擊波一一震盪開去,所到之處,絢光氣流如龍捲風似的呼嘯而過,冰川炸裂,雪瀑噴湧,仿佛無數銀龍在他四周咆哮飛騰。
表帝尾追著他越過冰河,朝峽谷深處飛掠。狂風呼嘯,冰石撲面,四周雪峰環立,冰川連綿,千姿百態的冰柱、冰蘑菇、冰鐘乳、冰陡崖……倒掠而過,在朦朧夜色掩映中,仿佛萬千怪獸,觸目驚心。
前方銀光瀲灩,冰湖蕩漾,倒映著一片數十丈高地冰塔林,宛如利劍破空,晶瑩剔透,又似犬牙交錯,迷宮縱橫。
在那參差高矗的冰塔林後,是一片高達兩百餘丈的冰瀑,從摩雲雪峰之間直泄而下,仿佛銀河凝結,氣勢恢弘。
圓月當空,照耀在那密密麻麻、尖利凹凸的冰棱雪晶上,折射出眩目游離的彩光,說不出的雄奇瑰麗。
廣成子白衣鼓舞,翻身在冰塔林上立定,揚眉笑道:“這裡風景絕佳,陛下能葬身于此,與天地同化,幸何如哉!”翻天印呼呼飛旋,在那冰湖上空飛甩出道道絢麗光弧,“轟”的一聲悶響,冰湖大浪紛搖,霓光吞吐,當空光波蕩漾,幻化成一個美貌絕倫的紫衣女子。
靈威仰胸口如被重錘所撞,熱淚倏然湧入眼眶,呼吸窒堵。狂風獵獵,衣帶飄飛,她溫柔地凝視著他,嫣然而笑。蝴蝶紛至,花香襲人,午後地陽光從碧翠的竹林間篩漏而下,鍍在她的身上,金光閃耀。
他的視線瞬間模糊了,悲喜填膺,怔怔地凝立當空,突然忘卻了周遭一切,仿佛又回到了那年春天,玉屏山頂,仿佛又聽見她山泉般清甜悅耳的笑聲……
當是時,頭頂忽地一沉,萬鈞巨力呼嘯著猛撞而下!青帝陡然大凜,突然從幻夢中驚醒,她死了!她已經死在了這惡賊手中!一念及此,心中劇痛如絞,怒不可抑,驀地昂首狂嘯,周身碧光蓬然怒舞,右臂氣刀霎時間如青霓破空,環環激生出絢麗萬端的極光氣芒。
“轟!”只聽一聲巨響,天搖地動,萬千道幻麗彩光破空沖湧,積雪、石崖、冰塔……應聲滾滾飛炸。
巨大地轟鳴聲仿佛萬千雷霆同時回震,饒是廣成子神功蓋世,亦被震得氣血翻騰,呼吸窒堵,朝後踉蹌飛退。
靈感仰長嘯不絕,極光氣刀縱橫怒斬,與翻天印接連激撞,轟雷劇震,七彩光波如雲霞噴湧,層層激蕩,照得峽谷冰壁幻光流離。但那絢光流霞一旦沖過峽谷峰頂,立時如水波晃蕩,消逝不見,仿佛有一個巨大的無形光罩籠在“沉龍谷”上方。將所有地光芒、震響……盡皆封鎮其中。
廣成子沖天飛起,哈哈長笑道:“當日震雷峽中,陛下借著拓拔小子之助,僥倖逃出生天;今日你孤家寡人,想要活命可就沒這般容易了!”
突然抓起兩團黑黝黝的布棉塞住雙耳,十指翻舞。翻天印彩光離心甩舞,越轉越快,霎時間便爆漲了數十倍,氣光層層翻騰,仿佛遮天雲霞,沉甸甸地壓在峽谷上方。
遙遙望去,極光氣刀如閃電怒舞,雷鳴滾滾。兩人一上一下,相隔百丈,中間橫亙著團團噴炸翻湧的眩光霓浪,一圈一圈地朝四周呼嘯蕩漾,摧枯拉朽。參差高矗的冰塔林不斷震炸飛射,雪浪濛濛。就連遠處那巨大的冰瀑也隆隆劇震,眼看著即將冰崩。
冰湖大浪滔天,道道水柱螺旋飛舞,在絢光照耀下,聚散離合,幻成一幕幕極之逼真的景象,在青帝四周穿梭飛轉。
時而陽光燦爛,空桑仙子顧盼嫣然;時而月色如煙。伊人在水一方……那玉屏山頂地初逢,劍湖春雨的邂逅,十裡夏荷的月色,秋日午後的山頭……每一次令他屏息迷醉的相遇,每一次和她咫尺相對的笑語,都如狂潮怒湧,呼嘯卷溺。
幾在同時,忽聽“嗚嗚”激響。巴烏驟起,周圍鼓樂大作,夾雜著骨簫、象牙塤、冰鐵編鐘,兕角……種種器樂之聲,排山倒海,恢弘並奏。宛如竹林松濤,月荷搖浪,又似春雨瀝瀝,秋風蕭蕭……
靈感仰置身其間,目眩神迷,隨明知這一切不過是攝心分神的幻景妖術,但奈何往事幕幕,歷歷眼前,就如這水簾、大浪一般,揮之不去,劈之不散。百感交疊,胸膺郁堵,意念難免稍稍紛亂。
“嘭嘭!”方一分神,翻天印怒旋連撞,登時將極光氣刀打得絢光亂舞,靈感仰喉中一甜,險些噴出血來,強聚意念,嘯聲激越,左手碧光金光刀光焰暴吐,兩大氣兵縱橫開合,硬生生將廣成子重新迫退。
凝神四掃,心中大凜,但見冰湖上波濤洶湧,徐徐浮起數以萬計蒼白浮腫的僵鬼,個個木無表情,眼光呆滯,或吹簫,或奏鼓,或吹號,動作雖然僵硬怪異,但吹奏曲樂卻極絲絲入扣,渾然合一。
“天魔仙音陣!”這種陣法相傳由水族玄耀軫所創,最初用於兩軍對壘,惑人心智。
戰曆212年,玄耀軫率領水族五萬精騎,與土、木十八萬聯軍會戰蘇門山下。水族大軍布此樂陣,鼓號齊鳴,絲竹並奏,加上眾巫祝地法術相輔,聲威驚天徹地。土、木聯軍除了少數意氣雙修的高手,其餘將士無不神搖意動,幻象聯翩。被埋伏兩側、塞住雙耳的水族精銳趁勢衝殺,登時大潰敗逃,死傷遍野。玄耀軫挾勝追擊,所相披靡,連奪十二城,自此奠定水族霸業。
此後兩年,玄耀軫又連續以此樂陣蠱惑木族大軍,接連取得大捷。直到戰曆215年,木神以“沉香葉”等百種奇草塞住將士雙耳,又以三千張雷龍獸皮製成天雷鼓,方才克制此陣,挽回頹勢。
想不到這些妖魔竟會在此時此地,用這種妖陣來算計自己!“沉龍穀”乃大荒至奇之地,雪峰環繞,聲音回蕩不出,妖樂之威力自然遠非別處可比。但最為可恨的,是布此樂陣的並非尋常樂師,而是數萬僵鬼。否則他只需以嘯吼震其肝膽,亂其節奏,便自可驅散所有的蜃景幻聽。
然而這些僵鬼混噩無覺,即便天崩地裂,也絕不會有半點動搖,要想破此樂陣,談何容易!
眼下唯一能克制此陣地方法,就是閉目塞聽,摒絕幻象。但若真如此,不啻於自盲雙眼、自聾其耳,又焉能擋得住廣成子狂風暴雨般的偷襲?思緒飛轉,一時竟無半點應對之策,惟有凝神聚念,意守丹田,一邊將空桑仙子的音容笑貌竭力從腦海中驅散而出,一邊揮舞氣刀,與廣成子周旋激戰。
第二章 鏡花水月(1)
轟鳴連奏,光焰沖天,被二人氣浪所震,四周的狂濤駭浪越發洶湧,那些幻象、妖樂聲勢更甚,靈感仰念力雖冠絕天下,亦倍受其擾,心猿意馬,漸漸被翻天印壓制下風。
又聽一個溫柔親切的聲音遠遠地笑道:“黃河九曲,終不免東流入海,青帝陛下為何如此執迷不悟?只要陛下授以‘種神大法’,追隨主公左右,他日所治之疆,又何止區區木族?”
循聲望去,冰瀑頂顛不知何時立了一個身著黑紫絲袍的絕色女子,赤足如雪,長帶飄飄,雙手虛空合抱,一面晶瑩碧綠的半月形石鏡隨其柔荑搖動而悠悠旋轉,絢光四射,赫然正是消匿已久的水聖女烏絲蘭瑪。
“月母神鏡!”青帝心中一震,陡然明白這萬千幻象從何而來了!
月母神鏡與流霞鏡並稱“女帝雙絕”。
相傳伏羲化羽之後,女媧思念不已,將遺存其神識的月隕石煉製成此鏡,又將二人精元化入石鏡的兩條人頭蛇中。兩儀相生,自成栩栩如生的陰陽幻境,女帝睹此神鏡,追想昔日時光,而後世照此神鏡之人,也往往陷入往日情思而不能自已,故而此鏡又有別號曰“情鏡”。
今夜明月正圓,恰是“情鏡”威力最大之時。加之陳龍穀形如密封之鼎,冰湖浩淼,上下輝映,翻天印與極光氣刀的激撞氣浪又使得光波蕩漾更劇烈……這一切無不倍增其效。廣成子與水聖女將自己誘至此地,必是苦心積慮,籌謀已久。所幸當日熊山地底,他奮起神威,早已將月母神鏡劈裂兩半,否則此刻遭逢,後果更加不堪設想。
想明此節,靈感仰心中驚怒反倒蕩然全消,昂頭狂笑道:“落花逐流水,腐草生綠螢。寡人即便是孤魂野鬼,也自當笑傲三界,豈能和你等魑魅魍魎為伍!”
驀地拔地沖起,喝道:“這石鏡既已被我劈裂,還留著作甚!”
碧火金光刀如春水狂卷,轟然將翻天印朝上撞飛。身如疾箭,和極光氣刀連為一體,朝冰瀑電射而去。
只要將情鏡擊碎,萬象盡滅,縱有天魔仙音陣、十萬鬼兵、翻天印……亦不足為懼!
絢光遙指處,冰塔四炸。驚濤狂湧,烏斯蘭瑪黑炮鼓舞,翩然而立,臉上笑吟吟的卻無半點畏懼之意,素手如蘭怒放,月母神鏡光芒爆射。霎時間鼓號驟響,樂聲大作,回蕩在山谷之內。如轟雷滾滾,又似笑聲不絕。
靈感仰縱聲長嘯,念力如織,眼前繽紛幻象盡皆如水波碎蕩,“轟!”極光氣刀陡然沖出數十丈遠,絢光滾滾,如霓龍翻騰,冰瀑登時應聲崩炸。沖天噴湧七百丈余高的冰石巨浪,勢如雪狒咆哮,龍蛇奔走。
烏斯蘭瑪嫣然笑道:“多謝陛下助我一臂之力!”高高旋身沖起,櫻唇翕動,月母神鏡驀然翻轉,朝下方照去。
幾在同時,翻天印如彗星怒舞,斜地裡猛撞在冰瀑上方,轟隆狂震,霞光層染,隱隱可見那崩泄不止的冰瀑中亮起兩道刺目光芒,宛如巨蛇鱗甲,蜿蜒相纏。
青帝心下一沉,頓覺不妙,只聽一聲狂雷也似的怒吼,山搖地動,震耳欲聾,那層疊噴湧的冰濤雪浪之中,突然沖起兩道羊角颶風,掀卷著四周的飛石碎冰,扶搖直上,遙遙望去,仿佛蟠龍巨柱,參天摩雲。
“唔——嗷!”那兩道龍角風發出淒厲兇暴的狂吼,嘭嘭連聲,環繞飛旋的萬千冰石陡然炸射四沖,絢光波蕩,漸漸現出原形。竟是兩條見所未見的巨蟒,一黑一白,合圍數十丈,兩兩交纏,赤紅得眼珠如烈火噴薄,立身昂首,噝噝吐信,涎水如暴雨滴落,說不出的猙獰可怖。
“陰陽雙蛇!”饒是靈感仰狂妄無畏,背上亦不禁升起一絲涼意。這兩條黑白巨蟒赫然竟是蛇族太古三大神獸之二,被蛇族視作伏羲、女媧神靈所附的雌雄神蛇!
蛇曆1772年,土、火兩族盟軍大破十八萬蛇軍,攻陷蛇都,將數千名蛇族貴胄斬殺殆盡,陰陽雙蛇亦被五族帝神高手合力封印,綿延了近兩千年的蛇族王朝至此轟然坍塌。
殘餘的蛇族八部流落各地,被五族追殺,幾已死絕,剩下的不是躲藏到窮山惡水之地,便是被人族同化,繁衍分支,成了五族蠻邦。數千年來,支撐著他們生存下來的信念,彼岸是蛇族巫祝用鮮血寫就的譏語:只要陰陽雙蛇、玄天神蟒一齊出現,便是伏羲、女媧轉世重生、蛇族復興之時。蓋因此故,當年無晵蛇姥重建蛇國之時,便以玄天神蟒為旗,引得四海蛇裔紛紛響應。
想不到當年五族帝神封印陰陽雙蛇的所在,便是這天地山沉龍穀!太極260年,女媧將反抗蛇族之治的“破天狂龍”封鎮於此,一千七百多年後,代表蛇族之治的太極雙蟒卻又被五族同封此處,運道迴圈,天意冥冥,豈不讓人感歎。
廣成子仰頭凝望著那翻轉咆哮的雙蛇,神色古怪,似悲似喜,徐徐淩空伏倒,朝它們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一字字道:“爹,娘,孩兒不孝,直到今天,才得以了卻你們夙願,與神蛇同化。這老賊害得你們生離死別,如今又奪占文弟肉身,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青帝恍然醒悟,怒氣更增,嘿然道:“原來甯瘋子和那妖女的元神就在這翻天印內!你煞費苦心,誘我到此,便是想合彼此之力,解開雙蛇封印,將你父母元神融入雙蛇之體了?”
廣成子驀地轉過頭來,雙眸中閃過凶厲恨怒之色,森然微笑道:“不錯!拜你所賜,娘親當日幾乎魄散魂飛,我爹傾盡權利也救之不得,只好以‘凍土埋種大法’,將他們的魂魄一齊封凝在‘五色陶’中。這一百多年來,我們兄弟二人苦修磨練,四處尋找‘雙蛇封印’之所在,為的便是今日。我將爹娘魂魄寄封在翻天印內,為的便是讓他們親自將你軋成肉泥,以消心頭之恨!”
說到最後一句上時,上方那陰陽雙蛇,哦地弓身低頭,張口狂吼,獠牙森森,怒目灼灼,仿佛在縱聲附和一般。
烏絲蘭瑪柔聲道:“廣成真人乃至小孝之子,最大心願不過是想讓雙親元神移種,再世重生。解鈴還需系鈴人,陛下若肯成人之美,授以‘種神大法’,所有恩怨情仇自當一笑而泯……”
靈感仰哈哈狂笑道:“一笑而泯?那麼空桑仙子的性命又由誰來相抵?她既已死,就算天下蒼生化為炭穈,又幹寡人鳥事!”紅衣鼓舞,兩的氣刀轟然怒掃,朝著廣成子淩空疾斬。
“哐啷!”翻天印嗡嗡狂震,掀起數十丈高,氣浪迭暴,彩暈激蕩,廣成子翻身飛沖,四周雪崩滾滾,瀑噴湧。
陰陽雙蛇大怒,驀地逆旋分離,一左一右,咆哮著急撲而下,周圍迅即卷起兩道羊角颶風,和那嗚嗚激旋地翻天印交相掃撞,蕩漾開無數璀璨霓豔的光浪,雪沫紛揚,壯麗而又奇詭。
腥風猛烈,獵獵撲面,三大氣浪如天河倒傾,山嶽壓頂,青帝眼前一黑,腥甜狂湧,竟被硬升生得朝湖底推去,耳畔轟雷狂暴,冰瀑、冰山、冰蘑菇、冰塔林……競相坍塌,晶棱四炸,整個沉龍穀竟似被瞬間碾碎!
**************姬遠玄忙向科汗淮回了一禮,從壞中取出一個青銅小鼎,必恭必敬地遞上前去。
眾人正猜想科汗淮要此鼎何為,巫咸、巫彭大喇喇地躍上鼎沿,腆著肚子,齊聲道:“蚩尤小子,有了這煉神鼎,再加上伏羲牙和夢魂草,不消片刻,老子便能讓李衍遊魂說出烈丫頭的下落。你快快獻上伏羲牙,磕頭求我!”
另外八巫七嘴八舌,轉而大聲符合,都在自吹自擂藝術天下第一,無人能及,又說流沙仙子醫術差勁,心腸歹毒,他若是聽信這妖女胡言,那就嗚呼哀哉,噫乎兮不亦痛矣。聽得蚩尤啼笑皆非。
晏紫蘇知道這些精靈自負虛榮,最受不得激,當日昆侖山上,便是以激將法誘使十巫死乞白咧地奉上伏羲牙,治癒蚩尤,眼下見他們自告奮勇送上門來,心中大喜,臉上卻是極是不屑,“呸”了一聲,笑道:“胡說八道!洛仙子是神帝門生,醫蠱之術冠絕天下,小小一個‘搜魂種魄法’還使不來麼?依我看,你們只是想騙奪伏羲牙,才故意這般威逼恫嚇。”
流沙仙子笑吟吟地道:“晏國主果然是蘭心慧智,電眼如炬,這十個老妖精吹牛、耍賴的本事無人能及,但醫術嘛,倒著數或許天下第一。”
二女一唱一和,故計重施,果然又激得十巫哇哇大叫。活族群雄暗暗覺得的好笑,知道他們脾性,當下添柴加火,上前圍住洛姬雅,或歌功頌德,贊她醫術無雙,或苦苦哀求,請她施以妙手,查出烈煙石下落。
巫咸、巫彭氣得吹鬍子瞪眼,暴跳如雷,也不再要求蚩尤送還伏羲牙,趁流沙仙子不備,徑直從她手中奪過子母蜂針,插入煉神鼎中,又點燃夢魂才,四掌抵住鼎沿,合力念訣施法。
“哧哧”激響,子母蜂針急速震動,絢光閃耀。周圍登時安靜下來,萬千目光齊齊聚集在青銅鼎上,一睹究竟。
第二章 鏡花水月(2、3)
六侯爺、班照等人無暇顧他,扶棺而望,見龍神臉頰暈紅,眼睫長閉,猶自沉睡不醒,心中忐忑難過,紛紛向科汗淮低聲詢問究底。
科汗淮搖了搖頭,取出一塊黑木權杖,轉身朝水龍琳行禮道:“陛下,當年科某降伏北海妖獸、退卻強敵,蒙黑帝厚愛,賞次‘玄神令’,未曾有所求。今日特懇請陛下,賜我本真丹一枚,以就龍神……”
水族群雄轟然大嘩,玄神令乃黑帝所賜的至高權物,持此令者,可以要求族規所限內的任何賞次,換了別人,早就所要榮華富貴,封官進爵,科汗淮數十年來寵辱不驚,淡泊名利,直到此時猜以神令換取一顆本真丹。
水龍琳瞟了天吳一眼,默然不語
天吳哈哈大笑道:“龍牙侯至情至性,好生讓人敬佩。可惜‘玄神令’乃我水族聖物,閣下既已叛離本族,非我族人,又焉能再以此令索要賞次?”
頓了頓,面具後面精光閃爍,撇向水晶棺,嘿然道:“龍族乃我死敵夙仇,龍牙侯若能迷途知返,親手將這敖妖女挫骨揚灰,莫說區區一枚本真丹,就算將我水神之位讓與閣下,又有何妨?”
龍族群雄大怒,紛紛破口大駡。
巫姑、巫真“呸”、“呸”連聲,叉腰道:“八頭怪物,敢對我婆婆大人不敬,簡直是不想活啦”“哼,等我夫君回來,瞧他怎麼收拾你!”
靈山十巫狂妄貪吝,每救人一命,定要索取奇珍重酬。唯獨對拓拔野極有好感,巫姑、巫真更是被他迷得神魂顛倒,是以當科汗淮背負龍神上山求醫,十巫二話不說,便施展全部神通,竭力救治。
但那北海病蛛是天下至毒之物,尋常人沾著一點毒液,立時殞命。龍神自與那燭龍激戰東海,重傷一直未能徹底痊癒,身上又無龍珠庇護,被冰蛛劇毒噴入雙目,昏迷不醒,危在旦夕。
龍族、湯谷巫醫束手無策,科汗淮無奈之下,不顧所立誓約,親手背負龍神趕赴靈山。但此時已經過了五日,毒入心骨,饒是十巫妙手神通,也無力回春。巫咸、巫彭冥思苦想,終於采百草而成奇藥,然而必須仙以本真丹固起魂魄,再以練神鼎練其神識,才能發揮藥效。徹底消除體內的蛛毒。
科汗淮雖然早料到天吳必會拒絕,聽聞此言,仍不免有些失望,收起玄神令,淡淡道:“榮華富貴,不過過眼雲煙。科某一介布衣,無欲無求,但望泛舟東海,聊寄餘生,水伯何必如此苦苦相逼?天帝會盟,其旨原本便是‘五族同源,四海一家’,若能以一枚本真丹化解兩族宿願,何樂而不為?”
天吳昂首大笑道:“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想不到堂堂龍牙候,風流絕代,曾被譽為‘大荒五十年後第一人’者,如今竟也被妖女蠱惑,英雄氣短,以至於此!可悲可笑,可惜可歎!”
西王母臉上徒然一陣燒燙,雖知他說的是龍神,卻仍覺得說不出的刺耳,放佛在挖苦自己一般,又羞又怒。與科汗淮相識二十年,素知他溫雅淡泊,鐵骨錚錚,當年獨闖南荒,險死還生也罷;被逐水族,淪落天涯也罷,都未曾又片刻猶疑,更不曾低頭求人,如今為了救這龍族妖女,竟忍得委曲求全,飽受嘲辱!想到這些,心中更是劇痛如割,淚水險些湧上眼眶。
巫謝、巫禮搖頭齊聲道:“奇哉怪也,科兄自喜妖女,你情我願,幹汝屁事乎?閣下又悲又喜,又哭又笑,何哉?”兩人說話向來咬文嚼字,拘泥禮節,此次忍不住說出個“屁”字,可見對天吳已是義憤填膺。
巫盼、巫抵抑揚頓挫地道:“這就叫做五行錯亂,陰陽失調,一干屁事,屎尿齊流。”
眾人正喝罵聲討,聞言無不哄然大笑。水族群雄大怒,紛紛反唇相譏,被他們這般一攪何,山頂喧沸嘈雜,吵做一團,殊無半點五帝會盟莊嚴肅穆之氛,
天吳聽若罔聞,雙目灼灼地斜睨著科汗淮,微笑道:“龍牙候不願歸返本族,要想取得本真丹,就只剩下一個法子了。當日蜃樓城中,你我未分勝負,深以為恨。今日你若能勝得了我,勝得了天下英雄,登臨神帝之位,本真丹自當雙手奉上……”
蚩尤怒火如焚,驀地一掌重擊在石上,喝道:“天吳老賊,你我生死之約未踐,項上人頭記取,又憑什麼向科大俠邀戰?想要送死,我來便是!”苗刀青芒爆吐,大步向前,便欲和他一決死戰。
科汗淮伸臂將它攔住,傳音道:“喬閑侄,天吳練得八級之身,可以強吞別人真氣,修為深不可測,當今之世,能克制她的唯有‘三天子心法’。眼下深淺未知,與其貿然出戰,倒不如讓我先探其虛實。”
不等蚩尤答應,轉身淡淡道:“科某何德何能,敢於天下英雄爭鋒?但既然水伯有邀,那便只有恭敬不如從命了。”又朝眾人拱手道:“科汗淮身寄東海,蒙龍族父老厚愛,待如親朋,感銘於心,眼下龍神重傷,太子杳無音信,如若龍族不棄,原為代表,與各組朋友切磋一二。”
眾人譁然,六侯爺等人大喜,紛紛歡呼呐喊,士氣大振。
這兩年中,科汗淮與龍族將士出生入死,並肩血戰,又數次冒死相救龍神,早已被他們視若領袖,眼下龍神生死難料,拓拔野行蹤成謎,斷浪刀既肯出頭,即便此番會盟奪不得神帝之位,至少也不墮了顏面
西王母心中濡染一沉。當年昆侖山上,科汗淮為摘取風嘯石,曾與石夷激戰千餘會和,為其所敗,險死還生。二十年來,金神浸淫武學,突飛猛進,幾近太神,尚且不是天吳八級之身的對手,他挺身應戰,又能又幾成勝算?
狂風鼓舞,火光搖曳,科汗淮徐徐走出,青衣獵獵,斜舉右臂,碧光迴旋吞吐,四周喧沸的人群登時安靜下來。
她瞬也不瞬地凝視這清俊落寞的臉容,心中嘭嘭狂跳,呼吸不得,竟像是又回到了二十年前地昆侖山頂,緊張、恐懼之中。又隱隱夾雜著一絲說不出地歡悅。
星移斗轉,滄海桑田,一切仿佛全都變了,卻又為什麼仿佛一如從前?
*************
“嘩!”驚濤四湧,冰涼徹骨,周遭波浪急速飛轉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翻天印當空寸寸壓下,雙蛇咆哮飛繞。鼓樂喧闐,青帝周身肌膚亦如波濤似的急劇起伏,憋悶欲爆,幾乎連氣也喘不過來了。
這黑白雙蟒乃上古至為暴戾之神獸。被五族帝神封鎮數千年,又融合了女和氏、甯封子地魂識。旨在復仇,兇狂難當,再加上翻天印、月母鏡、天魔仙音陣……其威力之強猛,可謂當時無匹,靈感仰縱然天下無敵,要想以一己之力與其抗衡,亦不免力不從心。
當下一不做二不休,奮起神力,縱聲長嘯,玄竅內碧光怒爆,閃電似的破體而出,朝冰湖邊緣那跌宕浮沉的萬千僵鬼沖去。元神方甫離體,壓力失衡,肉身登時迸裂飛炸,翻天印與雙蛇收勢不住,呼嘯著次第撞入冰湖,沖起萬丈絢光、滔天枉浪。
青帝元神如碧霞繚繞,有驚無險地擦著氣浪、驚濤穿插而過,閃電似地沒入一個僵鬼丹田。那僵鬼陡然一震,驀地睜開雙目,精芒四射,踏浪沖天躍起,喝道:“寡人在此!狗賊,納命來!”極光氣刀破臂怒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廣成子連環急斬。
“當!當!當!”廣成子下意識地翻身飛轉,挾卷神印奮力抵擋,卻仍被其淩厲刀浪撞得踉蹌飛跌,驚出一身冷汗。
陰陽雙蛇夭矯飛騰,破浪沖出,雙雙怒吼著交剪撲至。極光氣刀與蛇尾轟然相撞,鱗甲飛揚,氣浪爆湧,青帝長嘯聲中,元神又脫體沖出,迤邐飛舞,沒入碧浪之中。
還不等廣成子等人回過神來,冰湖南畔地一個僵鬼突然破空飛騰,氣刀爆舞,從後方驟然發動雷霆猛攻。待到陰陽雙蛇與烏絲蘭瑪轉向交攻時,青帝元神又從其玄竅沖脫而出,神不知鬼不覺地附入下一個僵鬼體內。
如此迴圈反復,神出鬼沒,反倒殺得廣成子狼狽萬狀,驚怒無計。那陰陽雙蛇咆哮飛轉,空有劈天裂地之力,卻無從使出。
烏絲蘭瑪手持石鏡,淩空而立,光芒縱橫四射,也不及照出靈感仰元神蹤影,心下駭然,始知千算萬算,仍小覷了青帝修為。神農既死,當今天下,只怕當真再無人是這老匹夫的對手了!今日占盡上風,若再不能將其剪除,帝鴻大業,終不免鏡花水月。
想到神農,心中一動,高聲笑道:“想不到堂堂青帝號稱宇內無敵,竟也這等膽小狡賴。若換了是神帝,又何需如此鬼鬼祟祟、躲躲藏藏?只消三合五招,便讓我們俯首稱臣啦。難怪陛下與神帝爭鋒數百年,總是鎩羽而歸;也難怪空桑仙子對神帝青睞有加,卻對陛下苦情無動於衷……”
話音未落,冰湖果然驚濤噴薄,一道人影沖天而起,厲聲喝道:“妖魔鼠輩,也敢蜚短流長!寡人就算不及神農,誅殺你們卻也是綽綽有餘!”
極光刀芒轟然破舞,絢麗逼日,烏絲蘭瑪遍體寒毛乍起,雙手劇震,月母神鏡幾欲脫手飛出,心下大駭,急忙翩然後飛,冰蠶耀光綾如烏雲流舞,全力卷擋,高聲叫道:“天羅地網!”
巴烏聲起,鼓樂大作,眾屍兵低吼,“嗤嗤”連聲。萬千道銀絲白芒從他們口中噴吐而出。淩空縱橫,穿梭交錯,霎時間便將青帝重重纏縛其中,霞光陡斂。遙遙望去,仿佛一個徑長六丈的巨大蠶繭,當空飛旋。偶有極光吞吐閃耀。蛛絲迸炸飛揚,但旋即織補如初。
原來這些僵鬼舌下各藏了數隻“西海屍蛛”,所吐毒絲遇到冰冷水浪,迅疾凝結。形成強韌無比地密網。對於靈感仰這等太神級的高手,小小屍蛛自然無甚威脅,但二十余萬隻屍蛛一齊發力,所布之天羅地網卻也威力驚人,即便她元神脫體,亦無法即刻破網沖離。
烏絲蘭瑪大喜。叫道:“沉網入湖!”巴烏聲淒厲高越,萬千僵鬼嗚鳴怪吼,咬住蛛絲,齊齊往湖底一點一點地沉去。陰陽雙蛇上下盤旋翻飛,氣浪滾滾,將絲繭緊緊絞住,似是防止青帝破繭而出。
廣成子大笑道:“靈老賊,我道你還有什麼伎倆。原來也不過如此!”急念法訣,手掌一翻,叱道:“移山填壑!”四周轟然震響,雪崩連連。幾座冰峰斷裂搖動,徐徐騰空而起。朝翻天印飛來。
忽聽“嘭”地一聲巨響,那巨繭絢光鼓舞,陡然朝外漲大了數倍,陰陽雙蛇龐軀劇震,咆哮連連,待要合力纏緊,巨繭突然又朝裡一收,“啪啪”連聲,萬千僵鬼口中那繃得筆直地蛛絲爭相斷裂飛揚,屍兵紛紛踉蹌後跌。
雙蟒怒吼交纏,奮力絞緊,“吃!”破風銳響,絢光怒舞,巨繭上方突然炸裂開來,火焰熊熊,只聽一陣冷笑如春雷回蕩,青帝狂飆似地沖天飛起,氣刀轟然怒掃,將迎頭沖來的冰峰劈得炸裂兩半。
眾人大駭,且不說這屍蛛繭網強韌逾鋼,也不說那被劈裂的冰峰高達百丈,單憑他這一記“花開花謝”便能將數萬僵鬼齊齊震開,其真氣之強猛,只能以匪夷所思來形容了!再不敢有半點托大之意。
巴烏笛聲陡轉高厲,鐘鼓齊鳴,天魔仙音又洶洶響徹起來,和那情鏡絢光交相作用,交織成憧憧幻景。
青帝縱聲怒嘯,屏出雜念,兩大氣刀大開大合,象極光,象雷霆,將飛來冰峰盡皆劈裂震飛,閃電似地朝烏絲蘭瑪沖去。
陰陽雙蛇巨身飛舞,穿梭交纏,不斷地咆哮猛攻,將他阻擋在外;加之廣成子的翻天印如影隨形,呼嘯怒旋,很快又將他困在當空,殺得團團亂舞,難解難分。但畢竟寡眾懸殊,靈感仰受水聖女所激,又不願再元神脫體,攻其不備,時間一長,不免又漸漸被壓制下風,險像環生。
烏絲蘭瑪歎道:“陛下何以如此固執?我們苦心孤詣,不過是想修得‘種神大法’,和陛下聯手,稱霸九州。既是如此,休怪我不念舊情啦。”手掌在石鏡上輕輕一拍,六名屍兵抓著一個白衣女子從冰湖中濕淋淋地沖了出來。
“陛下,救我!”那白衣女子失聲大叫,花容慘白,身上不斷有鮮血洇出,赫然正式姑射仙子!
青帝大怒,喝道:“放開她!”雙手合握,極光氣刀陡然暴增數倍,狂飆席捲,轟然猛劈在翻天印上,廣成子身形一晃,“哇”地噴出一口鮮血,翻身急退。陰陽雙蛇被其刀芒掃中,氣浪連震,霓光四放,怪吼著分卷飛揚。
靈感仰吼中也亦是一陣腥甜,強咽鮮血,又是接連七刀,將雙蛇強行迫退,承隙急沖而出,朝姑射仙子踏風電掠,刀芒如霓虹破舞。
這幾下一氣呵成,快逾閃電,那六名僵鬼還不及反應,“砰砰”連聲,已被極光氣刀震炸如齏粉。青帝一把抓住姑射仙子手腕,頓也不頓,立時沖天飛起,氣刀反旋怒舞,將呼嘯撞來的翻天印擊蕩開來。
念力掃探,見姑射仙子並無重傷,方自松了口氣,握著她皓腕的五指突然一嘛,象被萬千蟲蟻齊齊咬噬,疼得鑽心徹骨,霎時間竟連半點真氣也使不出來!
當是時,霓光亂舞,翻天印再度怒旋沖到,“小心!”他下意識地拖過姑射仙子,翻身擋在她身前,“轟!”眼前昏黑。背心如姴,元神險些被打得離竅飛散。
忽聽“姑射仙子”格格笑道:“多謝陛下救命之恩!吃一塹,張一智,陛下地記心可實在不怎麼好。”絢光晃動,她手中突然多了一個萌蘆形狀地玉石園壺,晶瑩透徹。倒懸急轉。
青帝呼吸一窒,發須倒舞,只覺得一股強大得難以想像的氣旋滾滾飛轉,陡然將他拔地抽起,朝壺中猛吸而去。他心中陡然大凜,這情景和從前何等相似!是了,煉妖壺!汁光紀的煉妖壺!
心中又是一沉,知道又中了這些妖魔奸計。悲憤狂怒,縱聲大吼,奮起神力,一掌朝那“姑射仙子”猛拍而去。此刻周身酥痹,元神又被“煉妖壺”吸住,這一掌之力,竟連平時地一成也難及。
饒是如此,真氣依舊驚人強沛,“姑射仙子”猝不及防,肩頭登時被拍個正著,悶哼一聲,鮮血狂噴,斷線風箏似的破空飛出。周身光波蕩漾,現出真容,細辨飛揚。霞帶飄飛,赫然竟是南蠻妖女淳於昱。
煉妖壺當空疾轉,激撞起一圈圈絢麗無匹地七彩光環,青帝半身已在壺內,耳畔只聽妖靈狂笑怒吼,如怒潮海浪團團卷溺,發狂地咬噬吞卷著他的魂魄,劇痛狂亂。待要奮力掙脫,背後氣浪如狂飆,“轟”地一聲劇震,又被翻天印當心撞中,百骸碎斷,神識如散,疼得幾欲昏厥。
廣成子目光灼灼,縱聲狂笑道:“靈老賊,多謝你將文弟肉身震碎,否則現在我還未必下得了手呢!你那種神大法,到了這煉妖壺中,不知道還派不派上用場?”五指一張,翻天印呼呼怒轉,再度朝他後背猛撞而去。
“嘩!”大浪滔天,冰湖中又突然沖起一道人影,哈哈笑道:“殺雞焉用牛刀?對付你這樣的妖魔小鬼,又何需要青帝陛下種神大法?”當空亮起一道炫目無比的弧形電光,斜地裡猛劈在翻天印的下沿,光狼怒堡,神印登時劇震逆旋,沖天而起。
廣成子氣血翻騰,淩空後躍,那人則是借勢翻身飛旋,一把抓住煉妖壺,笑道:“如此神器,受之有愧,卻之不恭。多謝各位盛情!”將青帝反震而出,輕巧地送至湖邊,順手將神壺納入懷中,飄然踏波,守護其右。
霓光幻影,天湖交映,明暗不定地照耀在那人身上,衣袂獵獵,神采飛揚,手中斜握著一柄似劍非劍、似刀非刀的弧形神兵,鋒芒所向,湖水波濤如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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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拔野!”烏絲蘭瑪等人又驚又怒,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廣成子更是駭然填膺,幾欲爆炸。三個月前,他明明已被自己封鎮在十餘裡外地冰川穀底,又怎會安然無恙地突然現身於此?一百多年苦心修煉,數載謀劃,好不容易大仇將報,卻被這小子橫插一杠,攪了大局!心中之被悲怒氣恨,無可名狀。
又聽一個銀鈴般的聲音笑道:“多謝你們裡攻外合,幫我們打開這湖底秘道,否則再在那地洞裡憋屈幾日,只怕真要活活餓死啦。”波濤分湧,一隻形如白狐、背生雙角地怪獸嘶吼破空,其上坐著兩個女子,一個白衣如雪,俏麗絕倫,一個餓黑衣鼓舞,銀髮飄搖,正是纖纖與縛南仙。
青帝盤坐冰地,氣神少定,瞥見纖纖,心中一沉,奇道:“西陵公主?”倘若纖纖一直與拓拔野在一起,那麼先前五帝會盟縮減的“纖纖”又是誰?
纖纖對靈感仰雖無半點好感,但身為金族公主,禮教所拘,仍朝他行了一禮,淡淡道:“青帝陛下。”
縛南仙與她視線相交,亦陡然一震,目中閃過驚疑、迷茫、駭異、窘迫……種種神色,張口結舌,半晌才啞然道:“是你!”
拓拔野見兩人神情,大覺奇怪,道:“娘,你和青帝陛下早已認識了麼?”
縛南仙潮紅滿臉,木人似的動也不動,突然淚珠盈眶,深吸了一口氣,冷冷道:“他就是你爹!”
第三章 日月七星
此言一出,眾人盡皆怔住。
拓拔野生平所經歷的奇聞異事不知有多少,即便當日在山腹中聽縛南仙自稱他娘親,也未如此刻這般震駭,目瞪口呆地望著青帝,腦中空茫一片,什麼話也說不出來。這三個月以來,他與縛南仙朝夕相處,一齊裂石破土,挖掘逃生之道,每逢追問自己的身世,她總是臉色微變,冷冰冰地說其父乃當世英雄,卻也是她的死仇夙恨。至於他究底是誰,自己又為何從天帝山流落大荒,為幼時的“父母”所收養,她就守口如瓶,始終不肯透露半點風聲了。
拓拔野左思右想,只道這“死仇夙恨”必是神農,正悲喜交摻,感懷於自己與他之間的奇妙緣分,想不到情勢陡轉,此人竟成了一直以來被他與蚩尤罵為“老匹夫”的靈感仰!
咫尺之外,青帝亦呆若泥塑,半晌才道:“他?難道……難道那時……你……我”又是驚愕又是迷茫,眉頭忽地一皺,搖頭嘿然道:“不對,他父母全亡,無族無別,又怎會是寡人之子!”
縛南仙臉上一陣暈紅,驀地將拓拔野後背衣服撕開,指著他肩胛上那塊形如七星的淡紫痕印,冷冷道:“葉分七星,花開並蒂,九州四海,出了你,誰還有這七星日月鎖?”
靈感仰陡然大震,一把抓住拓拔野的肩頭,指間顫抖,輕輕地撫摩著那紫痕,喃喃道:“我兒子?他……他真是我兒子?真是我兒子?”孑然一生,獨來獨往,行將暮年,卻憑空多了一個兒子,真如做了一場大夢一般,反反復複地念了數十遍。悲喜交集,突然一躍而起,昂頭縱聲大笑道:“兒子!我有一個兒子!我有一個兒子!”
纖纖訝然道:“娘,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洞中這些時日,縛南仙待她甚厚,動輒呼之“好媳婦兒”、“乖女兒”,狎昵寵愛,遠勝端莊威嚴的西王母。纖纖素來愛恨兩極,日漸親熱,心底裡雖對她自稱之身份仍存疑慮。卻希望她當真是拓拔野生母,故而也張口閉口呼其為娘;但礙於臉面。對拓拔野依舊白眼相對,不理不睬。此刻鹽鹼青帝亦改口承認。心下大奇,忍不住細問其詳。
廣成子等人更是駭怒交迸,他們當世最忌憚的,便是青帝與拓拔野,偏偏這二人搖身一變,居然成了骨肉至親!若不趁著靈感仰身受重傷,及早將他們一併除去,後果不堪設想。當下不等縛南仙回答。縱聲呼嘯,爭相weigong而來。
惟有烏絲蘭瑪怔怔遙望著拓拔野的肩頭紫痕,蹙眉沉吟,突然“啊”地一聲,似是想起了什麼,目光閃爍,既而眉頭又徐徐舒展開來,嘴角泛起一死詭秘的笑意,舉起月母神鏡,默念法訣。
驚濤掀湧。魔樂並奏,情鏡的絢光縱橫照耀,映射出種種幻景。
纖纖觸目所及,盡是當年鼓浪嶼上、自己與拓拔野同床共枕、耳鬢廝磨的情景,耳畔腦海,更是不斷回蕩著他低沉沙啞的聲音:“好妹妹,好妹妹……”臉燒如火,意奪神搖,一顆心登時僕僕狂跳起來,顫聲道:“拓拔大哥!拓拔大哥!”躍下乘黃,夢遊似地朝那幻象踏浪奔去。
“嗚——嗷!”陰陽雙蛇並身交纏,低頭咆哮,猛地朝她當頭撲到,兩張血盆大口仿佛夜穹迸裂,涎落如雨。
拓拔野大驚,失聲道:“妹子小心!”拔身而起,急旋定海珠,周圍狂濤逆卷,環繞著天元逆刃破空呼嘯,宛如一道巨龍騰空飛卷,轟然猛撞在陰陽雙蛇上,水浪噴炸,當空蕩開無數輪刺目的漣漪,將他朝外翻身推飛,“嘭嘭”連聲,雪峰搖動,冰崩不止。
幻象頓時如水波蕩漾,纖纖神智一醒,又羞又怒,啐道:“無恥鼠輩,裝神弄鬼……”話音未落,鬼兵淒嚎如哭,紛紛從冰湖中浮起,鼓樂激奏,朝她團團圍來。
縛南仙清叱聲中,光芒迭閃,九片淡金色的月牙彎刀破空激旋,陡然合成一柄巨大的龍角彎刀,與翻天印接連劈撞。當當連聲,光浪滾滾,龍角長刀突然炸散開來,又還原為九片彎刀。
縛南仙身子一晃,虎口酥麻欲裂,驚訝震怒,想不到過了三百年,天下竟除了這許多深不可測地年強高手,好勝心起,喝道:“好小子,再和你祖奶奶鬥過!”九片彎刀嗚嗚怒轉,七柄合成北斗星陣,硬生生抵住翻天引,另外兩柄則孤懸在外,神出鬼沒地朝廣成子呼嘯劈舞。
廣成子心中之震撼遠勝於她,不知道從哪裡冒出這麼一個瘋女人,修為竟逾神級!若她果真是拓拔野的母親,今夜可真是局勢急轉,不知鹿死誰手了!不敢有絲毫大意,淩空飛閃,禦使神印反攻。
青帝眯著眼睛,凝視著空中那淩厲變幻的九道刀光,又想起百餘年前的情形,心底更是五味交雜,哈哈大笑道:“葉分七星,花開並蒂。你有日月七星刀,我有七星日月鎖,冥冥天意,天意冥冥!”驀地抄空飛掠,轉身朝烏絲蘭瑪沖去。
巴烏聲起,眾屍兵烏嚎沖天,刀光縱橫,箭雨飛射,前赴後繼圍堵青帝,被極光氣刀與碧火金光刀飛旋掃蕩,眩光流舞,血肉橫飛,頃刻間便有數百僵鬼墜入冰湖。烏絲蘭瑪笑吟吟的竟是全無懼意,秋波流轉,凝視著縛南仙,柔聲道:“這位前輩想必就是九翼天龍縛姐姐了?二十年沒見,青絲盡白,難怪一時竟認不出來呢。想不到拓拔太子竟是當年‘天兒’,如此說來,我和他也算是老相識啦,難怪當日初一見,便覺那般親切。”
縛南仙聽見她的生硬,臉色驟變,驀地轉頭望去,妙目怒火欲噴,顫聲道:“小賤人,原來是你!當日你盜走天兒,害得我母子骨肉分離二十載,今日豈能饒你!”再也顧不得廣成子,九刀金光四竄,將翻天印側向蕩開,衣袖鼓舞,從乘黃悲傷急飛而起,翩然折轉沖去。
烏絲蘭瑪笑道:“縛姐姐這話好沒道理,天上的雨水地下的河,難不成你先瞧見,‘天兒’便成了你的孩子了?我也將他視如己出,左掐右捏,疼也疼不夠呢。當日帶走他後,原想帶回北海,奈何我是聖女之身,豈能撫養嬰孩?所以只好丟到斷魂穀裡,便宜那些雪鷲啦。沒想到他這般命大,非但沒死,還搖身一變成為了龍族太子,真是可喜可賀……”
縛南仙雙魘如火,截口怒道:“小賤人住口,納明來……”話音剛落,眼前眩光晃動,月母神鏡當頭照來,徒然化成繽紛幻象,仿佛瞧見白胖可愛的嬰兒被烏絲蘭瑪百般淩辱,被雪鷲爭相撲灼,就臉那洶洶魔音聽在耳中,也成了他地啼哭叫喊……往事歷歷,如潮湧入,混淆一起,真幻難分,心中不由劇痛如攪,淚水躲眶。
意念方一渙散,背後氣浪狂卷,翻天印又已呼嘯撞到,她凜然警醒,倏地翻身飛旋,九刀合一,奮力將神印蕩開。但倉促之間,姿勢已老,真氣難以為繼,被翻天印接連猛攻,“哐哐”連聲,虎口鮮血長流。
高手相爭,往往是千合難分高下,稍有不慎,勝負卻瞬間立判。以縛南仙之修為,廣成子原難討得好去,但是被水聖女這般攻心分神,陷入天魔仙音陣,先機盡失,想要扭轉局勢,已是難如登天。
隆隆劇震,兩座冰峰橫空沖來,壓在翻天印上方,驀地朝縛南仙當頭壓下。天旋地轉,幻象紛呈,烏絲蘭瑪那溫柔惡毒的聲音和嬰兒的無助啼哭洶洶交織,連著那山嶽,神印,滔天巨浪,仿佛絢麗紛亂的狂流漩渦,將她瞬間卷溺,無法思考,不能呼吸,周身一沉,腥甜亂湧,登時踉蹌朝下沖落。
拓拔野大凜,待要搶身相救,人影一閃,嘯聲如雷,說時遲那時快,青帝已斜向沖到,極光氣刀如霓霞亂舞,鬥牛光焰,筆直激撞在翻天印上……
“轟”熾光怒爆,震耳欲聾,數十圈彩暈光波漪然擴散,那兩座冰峰應聲沖天飛炸,冰雨濛濛。
神印徒然逆轉,氣浪後撞,廣成子鮮血狂噴,連番了十餘個筋斗,一頭載入冰湖之中。
青帝昂然立空,哈哈狂笑,拓拔野又驚又喜,想不到以他重傷之身軀,竟仍然將廣成子一刀重創!
然而念頭未已,靈感仰身子微微一晃,突然朝後疾墜,泥丸宮上碧光陡鼓,破體而出,直如春水迤儷,綠煙繚繞。
拓拔野心中一沉,喜悅蕩然無存。常人肉身隕滅,魂魄即告離體,或返回仙界,或納入混沌,或灰飛湮滅。青帝雖有種神大法,可恣意附體于旁人玄竅,但其魂魄亦非恒久不消。
今夜他毀滅“紫玄文命”寄體後,所附身的僵屍不過資質平凡之軀,單憑其一己之力,與廣成子、水聖女、陰陽雙蟒、數萬鬼軍……連番苦戰,又先後遭淳於昱蠱毒暗算、翻天印幾次重擊,實已幾近油盡燈枯,若無“種神訣”勉力護住元魄,早已形神俱滅。
此刻奮起餘勇,與翻天印悍然對撞,更是兩敗俱傷的亡命打法,雖大敗廣成子,自己魂魄亦被震離寄體,倘若不能儘快調養生息,附身他人,則必死無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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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當!”“當!”“當!”
夜穹之下,雪山之巔,光浪炸舞,一朵朵怒放如煙花彩菊,科汗淮青衣鼓舞,接連低伏高竄,朝後飛退,右肩又倏地噴起一道血箭。
龍族群雄驚呼不絕,西王母的心更懸吊在嗓子眼,呼吸窒堵,臉色雪白。連續三百餘合。他竟似被水伯殺得毫無半點還手之力,肩上、腿上業已受了七八處傷,險象環生。
蚩尤手握苗刀,青筋暴起,悲怒填膺,他知道科汗淮這般一味迴旋擋避,為的便是讓自己看清水伯地刀勢變化,以及其進攻時所呈露的些微破綻。然而比劍鬥法。最忌示弱佯敗,一旦被對方搶佔先機,假戲成真。想要再反攻制勝,那就難得很了。
天吳哈哈大笑道:“識時務者為俊傑,龍牙侯又何必苦苦強撐?”古兕瑰光斬縱橫開合,絢光流舞,不給他片刻喘息之機。氣刀激撞。斷浪刀碧光吞吐,氣浪搖曳,真氣已明顯不繼。照此推算,百合之內,科汗淮若不設法反擊脫困。必被水伯重創。
不知何時,月光暗淡,雪峰頂上已彤雲密佈。雖是仲夏,在這雪山頂顛,狂風刮來。仍是一陣陣森寒刺骨。人群中,唯有晏紫蘇妙目不盯著交戰雙方。而冷冷凝視著站在姬遠玄旁側的纖纖,心中狐疑更甚。那小妮子與其父從小相依為命,至愛至親,眼見父親勢危,以她的性子,早已該大聲喝止才是,又怎會袖手旁觀,只作出滿臉擔憂之狀?
纖纖似是察覺到她的目光,眼角睫毛顫動,神色微微有些不自然。
忽聽刑天冷冷道:“既是五族會盟,比劍爭帝,龍牙侯又為何不傾盡全力?難不成和水妖沆瀣一氣,故意輸給水伯,助他登頂麼?”
群雄譁然,龍族雖與火族交好,但聞聽此言,亦不由大怒,紛紛競相駁斥,叫道:“他***紫菜魚皮,你知道個蝦米!”“龍牙侯忠義仁厚,不願忘本,所以才故意讓天吳老妖三百招,只要一發威,立刻殺得老賊落花流水!”
刑天罔顧火族眾將眼色,冷冷道:“生死勝敗,盡皆天命。大丈夫但求轟轟烈烈,無愧於心,豈能苟且委曲,落人笑柄?龍牙侯若不想與水伯比鬥,那便退下去,讓刑某代戰!”
科汗淮微微一笑,知道刑天生性驕傲勇烈,即便是戰場激鬥,也光明正大,從不使詐。當年敗給自己後,視他為平生最大勁敵,此刻見他擺明瞭以身為餌,作蚩尤之鑒,是以怒從心起,故意出言相激。
當下真氣爆湧,將古兕瑰光斬激蕩開來,驀地沖天高掠,意如日月,氣似潮汐,“嗤嗤”連聲,右臂大袖鼓舞迸裂,碧光刺目,如淩厲青電,直破蒼穹。
“轟隆隆!”雲層中亮起一道藍紫色的閃電,紅雷大作。
眾人心中一震,金族群雄更是敬佩不已。原以為當今天下,惟有白帝、石夷等寥寥幾人能以金屬真氣感應天地,霹靂雷鳴,熟料科汗淮的氣刀竟亦有如此驚人威力。
突聽一人驚呼道:“那是什麼?”眾人轉頭望去,但見數理外地雪山天池中,一道白龍似地巨大水柱螺旋飛轉,滾滾沖天,沿著那雲層中閃電的軌跡,朝著這裡急速搖曳卷來。
“龍吸水!”蚩尤驀地想起拓拔野地《五行譜》中曾記載一種上古水族神功,能以真氣逆轉而成羊角風,破雲摩電,將附近江河湖海之水倒吸上天,形成強猛無匹的“龍水刀”,因其景象仿佛巨龍在空中吸水,故而又有此名。
想不到科汗淮數十年與世無爭,寄身湖海,竟悄然練成了這等絕學!又驚又喜,适才的擔憂憤懣之意等即消散大半。
水族群雄臉色齊變,其餘各族從未見過這等奇景,更是無不駭然,翹首仰望。
天吳雙眸精光閃爍,驚愕駭異之色稍縱即逝,哈哈大笑道:“好一個龍牙侯,好一個斷浪刀!天吳還真是小看你啦!”雙手合握,虛空劈舞,古兕瑰光斬陡然沖爆起二十餘丈長的炫目霞光,朝著科汗淮連環怒掃。
當是時,雷聲隆隆,群山震盪。上空彤雲滾滾翻騰,突然朝下分湧,“嘩!”一道巨瀑狂噴而下,如銀河倒傾,又似白龍夭矯,被那破空飛旋的斷浪氣旋捲入,頃刻間便化作一道直徑近七丈、高達百丈地擎天水柱,螺旋怒舞,接連猛撞在古兕瑰光斬上。
水浪狂噴。離合聚散,那巨大水刀縱被天吳劈“斷”,卻又倏然複合,呼嘯著拖曳飛轉,接連反攻。霎時間,山頂水珠濛濛,被狂風席捲,時而如暴雨傾注。時而又如雪花飄舞。
群雄紛紛後退,屏息凝神,駭然觀望。
電閃雷鳴。遠處天池水柱透過雲層,洶洶不絕地沖湧而下,環繞著斷浪氣旋斬形成越來越強猛的“龍水刀”,每一次卷舞橫掃,都仿佛狂龍咆哮。其勢剛猛兇暴,卻又變化萬千,崖邊的幾座冰峰被其撞中,登時摧枯拉朽,轟炸崩塌。
大地顫動。震耳欲聾,相隔數百丈,卻仍能感到那驚天動地地雷霆威力,看不清科汗淮與天吳的身影,但觀測那水刀卷舞地走向。以及古兕瑰光斬微弱的絢光,也能猜到戰況業已驟然變化。
蚩尤大喜。龍族眾將歡呼如沸,士氣高昂。
西王母緊蹙的眉頭亦漸漸舒展開來,海水般清澈透藍的眼波,閃爍著不易察覺地喜悅與溫柔。
身畔。白帝微微歎了口氣,悠然道:“難怪神帝將龍牙侯與青帝、赤帝並列為天下三大武學天才。倘若他象金神一般心無旁騖,浸淫武學,當今天下,又有誰是他的敵手?”
陸吾、英招等人無不凜然,想起天吳獨闖單狐城,孤身連鬥金神等四大頂尖高手,凶威蓋世,如今卻被科汗淮周旋戲弄,更是心有戚戚,暗想:“普天之下,又有誰能於而立之年自創‘潮汐流’,隨意改變經脈,意氣雙修?又有誰能在短短是餘年感應天地之道,以氣動雷,駕禦‘龍水刀’?所幸龍牙侯象陛下一般淡泊無求,如若稍有野心,以其領袖群倫地無雙智計,那可真要比燭龍、烈碧光晟難對付得多了。”
作者:翔§空2007-10-2921:41回復此發言——
4回復:蠻荒記第五卷九鼎第三章日月七星
雷聲不斷,水龍狂舞,轉眼間,兩人又已激鬥了百餘合。
天吳越鬥越是驚怒,雖然早知科汗淮遇強則強,修為深不可測,卻想不到以自己八極之軀,汲取了燭龍等人眾多真元,仍難以壓制其勢。當年蜃樓城一戰,功敗垂成,讓他逆轉頹勢,殺得自己招架不得,從容突圍而去,難道今日當著天下群雄之面,又要重演此幕麼?
方一分神,氣浪澎湃,水龍迎頭怒舞,“轟!”古兕瑰光斬震飛開來,水浪如狂飆劈入,護體氣罩登時迸裂。“吃”地一聲輕響,面門一疼,寒風撲鼻,黑木面具竟瞬間劈裂,迎風炸散開來。
眾人齊聲驚呼。月光疏淡,慘白地照著他地臉龐,額頭上一道淡淡的血痕,沿著鼻樑,直抵人中。臉頰血肉模糊,紫紅金碧,到處都是化膿惡瘡,前額、顴骨、雙耳,分別長著七個小頭,眼珠轉動,盡帶獰笑,瞧來說不出地醜惡凶怖。
科汗淮微微一怔,似是也沒料到這一刀劈入,竟能將他的面具震裂,搖了搖頭,淡淡到:“當年玉面郎君,稱羨北海,又何苦為了虛名權柄,如此作踐自己?”
天吳惱羞悲怒,殺機大作,枉笑道“燕雀安知鴻鵠之志!科汗淮,你道天下人都象你,為了區區一個女人,拋家棄族,連命也不要了麼?”募地翻身飛轉,周身絢光怒爆。
眾人呼吸一窒,仿佛被狂潮推送,身不由己地踉蹌後退。陸吾脫口喝道:“龍牙侯小心,他要變作八極虎身了!”
話音未落,天吳淩空咆哮赫然已化作一隻八頭巨虎的龐然怪物。遍體白紋,惟有背脊上有一片青黃絨毛,八個人形頭顱疤痕遍佈,不住地轉動獰笑,碧眼幽然如鬼火,凶光閃耀。
蚩尤大凜,他雖從拓拔野、陸吾等人口中聽說了天吳八頭獸身的模樣,親眼目睹,仍覺得說不出的厭懼震撼。五族眾女更是驚呼尖叫,紛紛朝後奔退。
天吳昂首睥睨,喉中不斷發出隆隆怪吼,似哭似笑,凶怖狂暴,忽然狂飆似地猛撲而下,八條五彩斑斕的虎尾卷引颶風,揮舞橫掃,霎時間沖過滾滾水龍,四隻碩大尖利的虎爪朝著科汗淮當頭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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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樂洶洶,眾鬼兵呼號圍沖,那陰陽雙蛇亦拋開拓拔野,咆哮飛騰,雙雙朝青帝元神撲去。
拓拔野翻身騎上乘黃,勢如急電,喝道:“滾你***紫菜魚皮!”腹內定海神珠逆旋急轉,無行相生相剋,環繞著天元逆刃,掀卷起一道五彩眩目的滾滾光浪,轟然劈入雙蟒之間。
他地“極光電火刀”與青帝地極光氣刀都源于北海。異曲同工,卻又融合了“五行譜”、“回光訣”、“潮汐流”、三大神功,加上五德之身,天元逆刃,定海神珠……威力可謂驚天動地。真氣之強猛雖略遜青帝。但淩厲變化,猶有過之。
這一刀劈出,氣浪迸炸,鱗甲紛飛。陰陽雙蛇怪吼拋彈。竟被齊齊震退開來。拓拔野右臂亦酥麻陣陣,縱聲長嘯,刀光狂卷,數使名屍兵方接近,立時被掃得炸裂飛揚。粉身碎骨。
乘黃怪嘶,直沖而下。
陰陽雙蛇暴怒狂吼,穿舞交纏,巨尾挾卷狂飆,左右猛擊。拓拔野抱緊纖纖。刀浪怒轉,劃國道道絢麗光弧。施展“天元訣”,將蛇尾連續震開;乘隙淩空拋出煉妖壺,渦旋逆轉,登時將縛南仙與青帝元神閃電似的收入其中。
“哐當!”蛇尾橫掃在煉妖壺上,彩光晃蕩,神壺沖天飛起。
拓拔野騎著乘黃破空尾追,天元逆刃裹卷極光電火刀,光弧飛轉,淩厲剛烈,有如雷霆咆哮,大河卷瀉。
氣浪交織,方圓數十丈內形成了一個巨大的絢麗光球,螺旋飛舞,受其所激,冰湖狂濤怒湧,喧騰如沸,眾屍兵不斷地被迸炸掀飛,怪叫淒厲,饒是那陰陽雙蛇兇悍絕倫,一時也莫能奈何,惟有咆哮騰舞,游離在外。
烏絲蘭瑪嫣然笑到:“好一個曠古絕今的‘天元極光刀’!難怪當日窮山之下,陽極真神竟會被你碎屍萬段。只可惜拓拔太子縱有通天之能,也無回天之力,殺得了仇人,卻救不回至愛。”
說到最後一句,左手忽如蘭花徐放,掌心赫然有一綹如火的秀髮,柔聲道:“龍女生于北海,死于北海,也算是魂歸故里,永得安息了。”
拓拔野腦中“嗡”地一響,如雷貫頂,呼吸瞬間窒堵。幾在同時,絢光刺目,情鏡又朝他當頭照到,魔樂喧闐,幻象亂舞,周遭四處,都是雨師妾似悲似喜地溫柔眼波;耳畔心間,盡是她沙啞柔媚的聲聲呼喚……
“嗚———嗷!”當是時,雙蟒咆哮甩尾,從兩側轟隆夾擊,極光氣浪登時迸裂,拓拔野眼前昏黑,和纖纖、乘黃一齊朝後翻飛,肝腸寸絞,疼得連什麼也感覺不到了,腦中卻反反復複地回蕩著一個聲音:“她死了!雨師姐姐她……死了!”
忽聽煉妖壺內傳來青帝的一聲大喝:“小子,意守丹田,擯絕幻象,不要受這妖女蠱惑!”神智陡然一震,幡然醒悟:“是了!雨師姐姐中了‘彈指紅顏老’,若真毒發身亡,頭髮又豈會如此火紅?”
一念及此,眼前萬象登消,只聽怪吼淒厲,那黑白兩條巨蛇團團盤旋,已將他二人與煉妖壺纏困其中,穿梭收緊,光波氣浪四面澎湃狂湧,呼吸一窒,周身如被無形氣繩所縛,勒得五臟六腑都擠到一處,幾欲爆裂。
纖纖更是被壓得俏臉漲紅,舌尖微吐,眼見便要不醒人事,拓拔野大凜,凝神聚氣,急旋定海珠,驀地一聲大喝,五行真氣繞體逆旋噴湧,硬生生將雙蟒氣浪朝外震退幾分,借此空隙,夾騎乘黃破沖而起,直沒煉妖壺中。
方一沖入壺口,立即朝後拋出兩儀鐘,急念法訣,叱道:“大!”神鐘碧光鼓舞,瞬間變大十倍,逆向飛轉,堪堪將煉妖壺口緊緊封住。
“當!當!”連聲,雙蟒巨尾猛撞在鐘壁上,嗡嗡狂震。壓力驟消,纖纖“啊”地一聲,臉紅如霞,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驚魂稍定。
拓拔野卻不敢有片刻怠慢,一邊火目凝神,隔物眺望壺外情景,一邊聚氣雙掌,利用定海珠神力,禦使著煉妖壺飛旋轉動,在雙蛇與驚濤駭浪之間回轉閃避。兩大神器結合一起,隔絕陰陽,固若金湯。即便偶被撞中,除了天旋地轉,眼冒金星之外,倒也無甚大礙。
低頭望去,壺中懸浮著數以千計的氣泡,赤紅、橙黃、翠綠、銀白、烏黑……五色繽紛,彩光流離。每個氣泡中都抱膝蜷縮了一個胚胎似的怪物,想來是尚未煉化的五族地妖靈。氣泡飛旋飄搖,錯落相撞,交相輝映。閃耀出千萬道絢麗詭異的光芒。
縛南仙盤腿懸浮於神壺中央,正自閉目調息。青帝元神如一團幽幽碧火,跳躍不定,時而聚合成人頭形狀,時而又震散如青煙。繚繞飛揚,偶一撞中妖靈。立即將起震盪飛散。
拓拔野心中一酸,知道靈感仰魂魄此番受損極重。一旦離開這煉妖壺,只怕立時遍要灰飛湮滅。雖仍難接受他是自己生父,但想到木族有史以來威名最著的兩大青帝,縱橫天下,四海畏服,最終卻都如孤魂野鬼,難得善終,不由一陣錐心徹骨地悲涼難過。
青帝卻似毫無恐懼、駭惱之意。嘿然道:“禍福相倚,天命難測。相隔五載,寡人居然又回到了這煉妖壺中。誰能想到當年困我之器,今日竟成了護我之物?就連和我幾番交手的對頭小子,也成了寡人之子!”說到最後一句,放聲大笑,碧魄如燭火飄搖。
他一生孤高無桀驁,我行我素,對於所謂“命運”、“天意”素來嗤之以鼻,凡世人說不可為者。偏要逆天而為之。空桑化羽之後,生無可戀,更加憤世嫉俗。這一夜之間,大起大落,大悲大喜,性命垂危,卻平得一子,心中百感交疊,狂妄乖戾地性子不知不覺間也大為轉變。
縛南仙“呸”了一聲,。睜開眼睛,咬牙切齒道:“賊老天有什麼好?害得我母子失散二十年,一出來偏又遇到這小賤人!天兒,打開壺口,我要出去將她千刀萬剮!”她被翻天印撞斷奇經八脈,傷勢極重,怒氣上沖,臉色登時漲得通紅,胸脯劇烈起伏。
纖纖道:“娘,你是如何認得那老賤人的?她又是怎麼搶走拓拔……太子的?”她對水聖女素無好感,得知她曾將父親封印為窫窳,更是厭恨入骨,聽聞縛南仙動輒斥之為“賤人”,大感同仇敵愾。
縛南仙秀眉一揚,想要說什麼,瞥見旁側地青帝魂魄,忽然又是一陣羞怒悲楚,搖了搖頭,冷冷道:“說來話長。等出了這裡,殺了那賤人消恨,在一五一十地告訴你。”
拓拔野見她神色有異,想起烏絲蘭瑪适才話語,心中疑竇暗起,略一躊躇,忍不住問到:“娘,水聖女剛才那句‘難不成你先瞧見,他便成了你的孩子了’究竟什麼意思?難道……”
縛南仙大怒,厲聲道:“臭小子,她胡說八道,挑撥離間,你便當真了?你娘地話倒沒見你這般仔細!”從懷中抓出半枝銅鎖,擲到拓拔野手中,道:“這是你爹的‘七星日月鎖’,天下就此一枚,你自己比對比對,瞧瞧我有沒有騙你!”
拓拔野凝神端看,那銅鎖綠繡斑斑,形如並蒂奇花,左面地花朵圓如紅日,右面的花蕾彎如銀月,七片銅葉則排列如北斗,頗為古樸精美,只是下方地鎖扣已被利器削斷,不復可用。
靈感仰淡淡道:“她說得不錯,這是太古東方青帝所傳之物,又叫‘花信鎖’。那年春天,冰雪初融,我到天帝山找神農比劍。沒尋到他,便在冰川上自斟自飲,大醉了一場。醒來時正值半夜,雪山上下大霧彌漫,五步之外,什麼也瞧不真切,隱約聽見不遠處的冰山傳來陣陣動響,我只道四神農藏在那裡,不肯與我鬥劍,焦躁惱怒,循聲逕自闖入那冰洞之中……”
纖纖想起當日和拓拔野躲避翻天印,藏身冰洞的情景,脫口道:“是了,那定四娘被囚困之地。”
靈感仰道:“不錯。只是天帝山素來是神帝禁苑,除了我之外,也只有那流沙妖女敢肆意出入,又有誰能想到神農竟會將九天翼龍封囚在雪山冰洞之中?洞內陰冷黑暗,走了幾步,依稀瞧見前方數丈外,放了兩個青銅酒壺,洞內傳來一陣笑聲,說:‘你總算來啦!這次我不和你比劍,只和你比膽。這裡有兩壺花釀,其中一壺我下了劇毒,由你先挑,誰喝了之後不死,誰便贏了,如何?’
當時我宿醉初醒,頭疼欲裂,一心要與他鬥個高下,那聲音明明清脆悅耳,宛如女音,卻稀裡糊塗地毫無察覺,二話不說,淩空抓起一個酒壺,仰頭直灌。剛喝了幾口,便覺喉嚨熱辣如燒,五臟六腑也象被火焰燒著一般,頭頂更如焦雷並奏,昏昏沉沉……”
纖纖微微一笑,心道:“是了,娘定是在兩壺酒中都下了劇毒。她等的是神農,你找的也是神農,卻偏偏自行撞上門來,說來說去,都是那神農作怪。”
第四章 鹿死誰手(1)
靈感仰道:“我又驚又怒,神智反倒醒了幾分,只道是那流沙妖女為了幫神農,故意設下陷阱害我,於是一邊聚氣逼毒,一邊拋開酒壺,說:‘我已經喝了,你怎地還不喝?’話音未落,眼前一花,果然多了一個女子,拍手笑道:‘傻瓜,這兩壺酒乃‘歸墟藍田花’所釀,蜜酒入腑肚,血氣如岩漿,任你真氣再強,這次也得乖乖認輸啦。”
“歸墟藍田花?”拓撥野微微一愕,想起《百草注》中記裁了東海之外有無底大壑,是四海汪洋最終注入之處,名曰“歸墟”。
壑中有座島嶼叫做“甘山”,其土藍如海,故而又名“藍田’’,島上有一種溫潤如玉的奇花,相傳每年春天來臨之際,花粉隨風飄蕩,所到之處,草木蔥蘢,百獸交媾,是天下第一催情之物。
當年皮母地丘,他曾飽受“海誓山盟’’之苦,深知春毒淫藥與普通毒藥截然不同,越是運氣強逼,血脈賁張,發作得越是猛烈,除了交合,幾乎無藥可解。
三百年來,縛南仙日思夜想打敗神農,一雪前恥,在酒中下此催情春毒,多半是料定武功也罷,毒藥也好,全都奈何不得神農,惟有此物,即便神農也克制不得。靈感仰雖然神動蓋世,誤服此毒,也只有徒呼奈何了。
果聽青帝道:“我越是運氣逼毒,春毒運行越快。周身火熱,口乾舌燥,卻想不出究竟中了什麼奇毒,盛怒之下,暮然出手將她制住,抓起那另一壺花酒。朝她喉中盡數灌入。心想,她既同中此毒,終得祭以解藥……’’
縛南仙俏臉暈紅,叫道:“別再說了!”
纖纖忍俊不禁,臉上也是一陣如火燒燙,已猜到後來發生之事。眼波忍不住朝拓拔野瞟去,心想:“原來他的身世竟是如此由來。”
青帝又道:“抓住她的胳膊,情火如焚。迷迷糊糊中也不知作了什麼,等到醒來之時,才知大錯業已鑄成。她瞧見我的臉容,大吃一驚,跳起身,厲聲喝問我究竟是誰,我見她並非流沙妖女。亦大感驚訝……”
縛南仙又羞又怒,不住地喝道:“你還說!你還說!”
青帝殊不理會,續道:“她聽說我是當世青帝。更是怒火勃發,突然便施以辣手,激戰中,我腰間的七星日月鎖被她的龍翼九刀劈斷,掉落在地。若挨了平時,我多半早巳雷霆震怒,但那時心中有愧。只想速速逃離。從此離開天帝山,再也不曾回去。想不到……想不到上天競如此戲弄寡人,讓她就此誕下一子,又讓你我三人失散至今……”
話音未落。“轟”地一聲劇震,神壺亂轉,氣泡紛飛,纖纖失聲驚叫。險些從乘黃背上摔了下來。
拓撥野亦雙臂劇震,朝後踉蹌飛跌數步,心下大凜,凝神朝壺外探看,但見雙蟒飛騰,巨尾雷霆猛擊,黑白光浪螺旋怒舞,越轉越快,仿佛太極光輪,其勢之猛,競絲毫不亞于翻天神印。刹那之間便連撞了壺身不下十次,震得眾人金星四舞,骨骸欲散。
廣成子也已跌出湖面,臉色慘白,盤膝坐在冰峰上,十指捏訣,口中念念有辭,禦使著石印當空飛旋。
絢光如虹彩斜射,和烏絲蘭瑪的月母鏡光縱橫交織,籠罩著煉妖壺,又與雙蟒的陰陽日雙氣交相融合、激撞,時而姹繁嫣紅,時而深碧淺綠,變挨出五光十色地奇麗氣浪。
煉妖壺內隆隆劇震,四周妖靈接連不斷地炸裂開來,激蕩起流麗萬端的急流氣浪,仿佛巨大的漩渦,越來越快,越來越強猛,四人沉浮卷溺,飛甩趺宕,被萬千巨力不斷地拉絞、擠壓,翻江倒海,難受已極。
纖纖身下陡空,被枉流卷起,朝著壺壁當頭撞去,還不等驚叫出聲,手腕忽地一緊,已被拓拔野拽入懷中,緊緊抱住。她耳根一陣燒燙,想要奮力掙扎,熟悉好聞的男性氣息撲面而來,渾身登時酥軟如綿,淚水競自不爭氣地奪眶而出。
所幸拓拔野凝神掃望壺外,未曾察覺,她飛快地擦去淚水,又聽青帝“哼”了一聲,冷笑道:“這些妖魔小丑,競想到用陰陽五行之氣來煉化我們。甯瘋子的‘五色煙華’煉燒陶器也罷了,用來對付寡人,嘿嘿。”
話音未落,那團魂識碧光突然橫空怒舞,閃電似的沒入纖纖玄竅,她失聲低呼,又驚又怒,顫聲叫道:“你……你想幹嗎?快出來!”丹田陡漲,真氣爆湧,登時將拓拔野震退開來。
縛南仙大怒,喝道:“老混蛋,滾出來!要搶寄體,自己到外面找去!”飛身沖掠,手掌陡然按住纖纖氣海,方欲將青帝迫出,卻耳鼻拓撥野陡然扣住手腕,叫道:“娘,陛下此計大妙!要想破除他們的陰陽五行陣,就必以牙還牙,針鋒相對!”
縛南仙一凜,已明其意。
纖纖腹內傳來青帝哈哈大笑聲:“知父莫如子。西陵公主,且讓寡人替你打通奇徑八脈!’’經脈突然灼燒如裂,“啊’’地一聲,疼得香汗淋漓盡出,雙足卻徑勻淩空抄踏,不聽使喚地沖入兩儀鐘,急速盤旋。
拓拔野高聲道:“妹子放心,青帝陛下絕不會傷你分毫!”亦旋身沖入鐘內,取出十二時盤,絢先四射,投映在鐘壁上。被壺外的陰陽五氣浪所激,銅鐘內壁早巳綠光充盈,太古蛇篆、男女裸圖盡皆灼灼閃耀。
纖纖雖然自小刁蠻任性、膽大包天,卻終究是十未經雲雨的單純少女,見那男女裸像水波似的浮映虛空,宛如在盤腿交媾,登時羞得雙額如醉,想起剛才青帝所說的荒唐往事,更是渾身滾燙,閉眼怒道:“什麼淫邪妖物,快拿開!”
奈何身不由己,雙腿自行盤起。飛旋著坐在拓拔野腿上,一顆心更是嘭嘭狂跳,直欲從嗓子眼裡蹦將出來,一時間也不知是驚是怒是羞是惱是毒是怕。
從睫毛間偷偷望去,他那俊俏如玉地臉容只在咫尺之外,肌膚相貼,鼻息互聞……這景象多麼象……多麼象在夢中呵,如果她睜開雙眼,會不會又孤孤單單地醒于滿床的月光中呢?
從那日在天帝苑與他重逢的那時起。每一日、每一刻,便恍恍惚惚,飄渺不定,而此刻,兩兩盤旋。絢光四耀,她更仿佛眩暈似的沉溺入一個虛幻而不真實的夢裡。如果這只是一個夢。她又多麼希望永不醒來呵。
但當她瞥見他頸前懸掛地淚珠墜子,心中陡一收縮。又象被尖刀猛烈刺痛,不知為何,鬱積了許久的委屈、惱恨、傷心、苦楚這一刹那突然全都如山洪決堤、火山迸爆,淚水洶洶湧出,顫聲哭道:“放開我!放開我!臭烏賦,你……你為什麼要這麼欺負我?為什麼……為什麼……”犁花帶雨,哽咽難言。
拓拔野心中大痛,緊緊將她抱住。手掌貼者她顫抖地後背,想要勸慰,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青帝對姑射仙子素極偏私憐愛,此時雖已相信拓拔野必是己子,見此情狀,仍忍不住大為著惱,嘿煞冷笑,傳音道:“小子,你倒是處處留情,風流成性。姑射因為你。已自行辭去聖女之位,雲遊四海,杳無蹤影。哼哼,若今目是她在此,又何必借這丫頭之身,兩儀雙修!”
拓拔野一震,眼前閃過她的盈盈淚眼、淡淡笑靨,仿佛又聽見她說:“吞下這顆鮫珠,你便會想起所有之事。而那些前生地舊事,你就忘了吧。你我之間,縱然真有三聲之約,也註定是緣深份淺,如日月相隔……”心中又是一陣如絞劇痛。
當日雷震峽中,情景仿佛,也是誤入陷阱,也是青帝附體,他與她也是這般盤旋齊眉,兩兩相對……是以當青帝附入纖纖體內時,他便立時猜透其意。
兩儀鐘與其他神器最大之不同,在與它必須由一男一女,合力驅動陰陽五行之氣,才能轉換八極,瞬間移位。眼下此地雖非大荒八極,無法瞬間脫逃,但青帝、縛南仙雙雙重傷,要想破除敵陣,惟有借助神鐘之力,故技重施。
青帝淡淡道:“西陵公主,眼下天帝山上,五幸比劍會盟,有妖女正化作你的模祥,蠱感人心,暗圖不軌,你若想儘快脫身,拆穿奸謀,就老老實實地放鬆經脈,迴圈陰陽兩氣……”
兩人聞言大凜,待要相問,一股巨力突地從纖纖雙手傳來,將他們陡然震分開來。纖纖只覺丹田內真氣如枉潮鼓湧,十二徑脈、奇徑八脈亦如春河冰裂、岩漿澎湃,席捲起強沛的滾滾氣浪,透過雙掌,洶洶不絕地沖入拓拔野體內。
拓拔野早有所備,意如日月,氣如潮汐,雙掌向上,與她雙手緊緊相帖,越轉越快,陰陽兩氣在體內、體外迴圈繞舞,猶如春蠶織繭,隨之越來越密,漸漸只看得見一團絢光,滾滾流轉。
包裹其中,肢體相纏,神魂相交,纖纖芳心狂跳,雙頰醺然如醉,一陣陣從未有過的劇烈震顫從任督二脈直貫頭頂,那感覺說不出的舒暢歡悅。(
鐘內五彩流離,霞光大盛,眼前一花,仿佛與他同懸浩瀚宇宙,四月星辰流舞,天風呼嘯……
她呼吸窒堵,淚水倏然滑落,凝掛在幻夢般微笑地嘴角。在這浩瀚無邊、瑰麗莫測的世界裡,只有星漢,只有風,只有他與她,只有那無始無終、無窮無盡、卻又仿佛停止了的時間……
恍惚中,只聽虛無飄渺處傳來青帝地聲音,嗡嗡說道:“小子,出此神壺,也不知寡人元魂安在?這些妖鬼苦心積慮,設下重重陷阱,就是要我說出‘種神大法’,嘿嘿,老子豈能讓他們如意?你聽好了,
‘種神大法’第一要訣,便是‘物我合一,神遊天外,隨風花信,遍處可栽……”
第四章 鹿死誰手(2)
狂風怒舞,氣浪如炸,霎時間,天吳虎爪巳拍至頭頂。
科汗淮下意識地避身下沖,斷浪刀朝上反撩,水龍卷舞,蜿蜒飛轉,眼見便要與那虎爪相撞,天吳虎爪突然一壯,縱聲怪吼,當空絢光怒轉,忽然出現一個巨大的渦避,氣浪強猛,持水龍瞬間倒卷吸入。
“轟!“冰地迸梨,鬚髮倒舞,科汗准收勢不住,頓時連同那“龍水刀“旋身拔起,一齊往氣旋中心沖去。
“八棟大法!“群雄大駭,陸吾等人更是驚呼失聲,天吳終於使出了這天下第一妖法。
單狐城中,他便曾出此怪招,險些持石夷真元盡數吞奪。此刻兩人相距更近,科汗淮又巳傾盡全力,想要壯勢全身而退,斷無可能!
“嘭嘭”連聲,水流噴湧,沿著那氣旋四周劇烈沖天甩射,科淮右臂齊肩沒入,半身懸空,絢光滾滾,只覺呼吸窒堵,周身真氣隨著那水龍狂流,滔滔瀉入天吳丹田,驚駭之意一閃而過,驀地凝神聚念,意如日月高懸。
天昊哈哈狂笑,霓光怒爆,那渦旋氣流越來越猛,四周冰石翻滾,接連不斷的拔地破空,螺旋沖來,百丈外的十幾個龍族將士被那狂風所卷,亦踉蹌前跌,若不是被後方群雄及時拽住,亦隨之騰空捲入其中。
嗤尤驚怒交迸,等要衝上前去解困,卻被晏紫蘇緊緊拉住,低聲道:“呆子,五帝比劍,生死自負。若有旁人干涉,不但被救的一方完自由詩,解救的人也從此被逐出五族,永不能返回大荒,你放心,真到緊要關頭,西陵公主和西王母自會設法相救。
他轉頭望去,西王母臉色慘白,雙拳緊攥,象在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此時此刻,竟連這素來鎮定睿智的大荒第一聖女也似束手無策。而纖纖站在數丈外,滿臉憂駭,咬唇不語,更是六神無主。
蚩尤驀一咬牙。掙脫晏此蘇,喝道:“科大俠對我恩重如山,見死不救?我本就是五族棄民,大不了帶苗民再回荒外便是!”
正欲沖身上前,忽聽:‘轟“地一聲,科汗淮竟陡然揮出左掌,氣刀結結實實的怒撞在天吳虎身左肋。
天吳吃痛狂吼,渦旋陡消,四隻虎爪雷霆猛拍而下,重重地掃在他肩頭,登時將他打得飛旋怒轉,鮮血狂噴,一頭撞飛到數十丈外。
氣刀既消。水龍狂舞,倏然沖天消斂。遠處雲層滾滾,水柱應聲坍塌,直落天池。奇變陡生。眾人譁然驚呼,卻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科汗淮雙何以能在無休止氣洶洶外瀉,周身動彈不得的情形下,突然聚氣左掌,反攻脫身?
惟有白帝、應龍、祝融隱隱猜現大概,科汗淮自創潮汐流,能隨意變換經脈路線,方才生關頭,必是集聚意念,驟然改變經絡,將真氣送入左手,趁著天吳不備,攻襲其獸身空門。
可惜真氣沖瀉不止,刹那間所能外調終究不多,否則這一掌劈出,誰勝誰負,可真難預料了。
天吳狂怒暴吼,驀地騰空飛躍,八尾飛甩,八爪齊揚,朝著側臥在地的科汗淮猛撲而去。
蚩尤怒道:“滾你***紫菜魚皮!”破空沖起,苗刀狂飆電舞,淩空怒斬,“嘭”!斜地裡撞中他地虎爪,登時將他硬生生朝北推移了數丈,其虎尾氣堪堪擦著科汗淮掃過,劈砸在冰地上,登時掀炸起一個丈餘寬的深坑。
幾在同時,白帝高聲道:“勝負已分,水伯得饒人處且饒人。”人影飛閃,與烈炎,六侯爺等人齊齊掠出,抄身抱起笠汗淮,飛回陣中,龍族群雄驚動少定。紛紛破口大駡。
眼見科汗淮傷勢雖重,卻並無性命這虞,西王母如釋重負,狂風吹來,背上一陣颼颼涼意,這才發覺周身已被冷汗浸透,直如虛脫了一般。這一場生死激戰。竟比她親身所曆還要緊張恐懼。
龍雅侯正直俠義,在水族中亦頗有人望,适才見他竟能以“斷流氣旋斬”遙遙禦使“龍水刀”,更使得水族群雄心折敬服,是以天吳雖然將其擊敗,不族陣中也只傳來一陣稀稀落落的歡呼與掌聲。
白帝道:“這一戰是水伯勝了,五帝比劍,惟有最強者才能登臨神帝之位,龍族已敗,還有哪一族的帝尊願向水伯挑戰?”
話音未落,蚩尤斜握苗刀,昂然傲立,冷冷道:“苗帝喬蚩尤,與天昊老賊勢不兩立,今夜不是他死,便是我亡。”
眾人譁然,精神大振。
這兩人一個苦修數十年,終得八極之身,一個因緣際會,窺悟三天子心法,彼此之偏偏又是夙仇死恨,這一場大戰,可為針尖對麥芒,亦是群雄此次至為關注的比劍對決。
天吳哈哈大笑,絢光閃耀,倏然還複人形,環顧眾人,一字字道:“今日天下英雄畢集,正好為我二人作個明證。喬蚩尤若打敗我,蜃樓城連同本真丹,完壁奉上,天吳項上這八顆頭顱更隨時候取;他若是被我打敗,就得交出三天子心法,永世為奴。,”
群雄哄然,晏紫蘇心中更是嗵嗵狂跳,緊張得幾欲窒息。适才目睹天吳的狂暴凶威,後悔之意更是越來越甚,但她知道,此時無論自己如何勸說,蚩尤也絕不會再罷手了。生死勝敗,只能交與上天定奪。
驀地閉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氣,想要平利心情,心中卻是一陣如割的恐懼酸楚,淚水莫名湧上眼眶。
她從不相信神魔,只相信自己,但此時,墨立蒼穹之下,人群之中,竟突然覺得說不出的害怕與敬畏,低頭合掌,凝神在心中默默地誦禱了幾遍:“上蒼,只要你能保證他平安,讓我們白頭到老,就算是永生永世得不到本真丹,就算我死後魂魄煙消雲散,我也心甘情願”
忽聽“轟”地一聲,她周身一顫,眾人驚呼迭起,。呐喊如潮,對戰已經開始,屏住呼吸,徐徐睜開雙眼,卻看見喧沸的人海中,纖纖正怔怔地凝視著自己,眼波中說不清是悲愴、痛楚,還是淒傷。
晏紫蘇心中倏然抽緊,覺得那眼神好生熟悉!
還不等細想,又聽“轟轟”連聲,眾人齊聲驚呼,她急忙轉頭望去,但見半空中人影交錯,碧光縱橫,與絢光刀浪接連相撞,勢如奔雷,激竄起眩目無比的霞光氣流,合著四周地呐喊吃喝聲,當真如流星撞地,山嶽崩傾。
她心中突然劇跳,頓時將纖纖拋在了腦後,一邊屏息觀望,一邊不住地默默褥告,將五族四海的神國靈盡數請遍。
五族群雄中不少都曾見過蚩尤打鬥,其中更有不少與他直接動過手,素如他真氣狂猛霸烈,生生不息,刀勢大開大合,相化無已,乃是至為純正的“長生神木刀訣”,但今日再見,眼前一亮,俱是說不出的震撼訝異。
他每一刀劈出,分明還是神木刀法,但往往又似是而非,仿佛暗藏了各族武學的數十種變化,時而剛正淩厲如金族,時而狂霸兇猛如火族,時而又圓轉變幻如水族……其境界之深遠莫測,比之前,竟似已叛若兩人。
卻不知蚩尤修行《五行譜》亦是五年之久,雖不象拓拔野身具五德,盡悟五行之妙,但耳濡目染,潛移默化,也融合了其他各族不少絕學,只是轉圜之間尚不能恣意隨心,總像是隔了一層。
自修得“三天之心法”後,觸類旁通,加之按時辰修奇經八脈,隨日月煉陰陽兩炁,不知不覺中又盡悟八穴真氣,一旦掌握了隨心變換五行真氣的奧妙,其威力之強猛,自遠非當日可比。
局外人再如何驚訝,都及不上天吳激鬥不過數十合,他心中震駭已遠遠超過适才與科汗淮的對決。這小子所學博雜倒也罷了,最為古怪的,是他體內真氣地循行變化。
天吳雖以修得八極之身,可以強行吸納他人真元,但此法最為艱難的,並不在如何吞納真氣,而在於如何“消化”與調用。吞吸的五屬真氣蘊藏在氣海與奇經八肪中,所能真“吸收”化為已用的,不過十之一二,其他地不消數日,便會慢慢逸失殆盡。
換了旁人,不是五德之身,若想同時調轉兩種以上的真氣,勢必相克相沖,自傷經脈,他苦修多年,亦僅能同時並舉兩屬真氣,而蚩尤卻能在五行之間穿梭回轉,隨心如意,更奇妙地是,其陰維脈此刻竟似乎正隨著真氣走向,在不斷的細微變化,自行調整!
倘若能奪得三天子心法,洞悉此中奧秘,縱然神農重生,伏羲再世,自己又有何懼!
一念及此,天吳更是心焚如火,聚氣全力猛攻,恨不能立時勒住蚩尤的脖子,逼著他一字一句地吐將出來。
第四章 鹿死誰手(3)
絢光爆卷,氣流迸飛,蚩尤連接了數十刀,虎口微微酥麻,嘴用冷天,忖道:“當日金神與這廝相鬥時,攻的便是他左肋,适才科大俠攻的又是他的左肋,可見他空門漏洞,便在此處。”想起那日一動,已然有了主意。
當下縱聲大喝,苗刀怒舞,猛劈在古兕瑰光斬上,身子一晃,假意把握不住刀柄,翻身踉蹌,露出空門要穴。
天吳大喜,身如鬼魅,左手閃電似的化爪拍入,氣旋飛轉,‘“砰”地猛擊在他“期門穴”上,豈料手臂劇震,非但沒能將嗆真氣吸入,自己體內真反倒倏然破掌而出,洶洶沖瀉,驚怒交迸。
原來蚩尤早有所備。翻身之際已經將千身真氣轉往陰維脈,沉潛期門,氣話怒轉,八極豁然貫通,邊成一個狂猛無比的渦旋。
此刻正值千夜,是陰維脈真氣最盛之時,天吳掌心氣旋雖也極之強猛,但比起當下八極這門的。“期門穴,”仍不免稍遜半分,是以這一掌拍入,不啻於自投羅網,待要掙脫已然不及。
蚩尤一擊得手,更不遲疑,喝道:“受死吧!”左手掌萬翻轉,朝他曆肋猛劈而下。
天吳大吼一聲,奮力側身回轉,蚩尤手掌恰好拍在他“日月穴”上,掌心一沉,只覺突然沖入一個急速飛轉氣流的氣旋之中,真氣滔滔外,心中大凜,又是懊怒又是滑稽:自己竟犯了同他一樣的錯誤!
倉促間不及多想,揮刀疾掃,直劈其面門,”當“地一聲,又與天吳的古兕瑰光斬相交,頃刻間光流滾滾,兩面相連。真氣在彼此體內洶洶回轉,僵持不下,誰也不能動彈分毫。
明月高懸,雪山寂寂,幾隻龍鷲沿著山嶺冰川起伏飛翔,將近沉龍谷時,突然紛紛尖啼著沖天高飛,盤旋不敢下。
遙遙俯瞰,谷內霞光流舞,吞吐明暗,仿佛被一個無形地氣罩封壓其間,更顯光怪陸離。雖聽不見任何聲響,卻明晰可見一團團光波迴旋震盪,所及之處,雪山、冰瀑,姿態萬千的冰塔,冰棱、冰蘑菇……無不粉碎崩塌。或破空亂舞,或洶洶沖瀉入冰湖之中。
震源自峽谷中央,一黑一白兩條巨蟒繞舞飛騰,兇狂咆哮,不斷地噴吐出熊熊烈焰;上方是一個逆向疾轉地五色巨石,一個白衣人盤坐其上,衣發倒舞,彈指捏訣;下方冰湖驚濤如沸,萬千慘白僵鬼周身銀絲繚繞,縱橫交織成一張巨大的蛛網,將那團眩目光球重重纏住,奮力朝下拖曳。
那光球越轉越快,“轟”,雙蟒所噴射的赤火碧焰激撞其上,竄起數百道五彩斑斕地蛇狀光流,山谷上空的無形氣罩陡然一鼓,蕩漾開幾圈淺淺的彩暈弧線,朝著湛藍的夜空擴散開來。
那盤旋著的幾隻龍鷲避之不及,登時尖聲慘啼,筆直疾墜而下,刹那間又象被波浪接連推拋,破空跌宕飛舞,血肉迸,碎羽繽紛。
烏絲蘭瑪心中一凜,抬頭望著那悠揚飛旋的鳥羽,妙目微眯,學好益重。此地的光芒、響動雖然無法傳出,但波震卻無法完全隔斷,以五族帝神的修為,久而久之,必能察覺,若不能速戰速決,一旦有人趕到,不僅前功盡棄,更有全盤皆輸之虞。
原以來青帝、縛龍神雙雙重傷,只餘下拓拔野一人,合陰陽雙蛇、翻天印、月母鏡之威力,必可形成極之強猛的太極五行氣旋,將煉妖壺內地四人熔燒煉化,變成陰陽二炁。
不想那小子竟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依仗著兩儀鐘與五德之身,逆旋五行太極,氣流相撞,勢成對峙,任憑雙蟒如何狂怒噴火,奮力絞殺,煉妖壺亦堅如磐石,紋絲不裂。
勢已至此,惟有傾盡全力,一決生死!烏絲蘭瑪思緒銀團,驀一咬牙,淩空翩然而下,柔聲道:‘當日是昆侖蟠桃會上,拓拔太子隻身獨鬥幽天鬼帝。五大冥王,絕世風姿,讓人好生景仰,今宵良辰美景,故人相會,何忍再讓我等一睹太子風采!”說著,輕輕拍了拍手掌。
淳於昱坐在浮水上,仰頭吹奏巴烏,聲音突轉尖利,鼓聲隨之驟變,急促如狂風暴雨,而編鐘聲,號角聲、絲琴聲亦紛紛高轉昂揚,極盡阻塞淒厲,聽來讓人毛孔悚然。
五個身著紅、綠、白、黑、黃各色衣裳,頭戴青鐵面具的鬼王縱聲呼嘯,從冰湖中站天躍起。
接著,萬鬼齊哭,無數屍兵紛紛破流沖起,隨著那五大鬼王,推掌於前人後背,次第相連,排成五行長蛇陣,朝著煉妖壺壁的五個小球沖去。
“嘭嘭”連聲,五大鬼王雙掌齊齊抵在那個小球上,身子一震,那玉石葫蘆瞬間鼓起一團巨大的白色熾光,衝擊波似的朝外滾滾迸爆,五色光焰轟然鼓舞,萬千屍兵周身劇顫,眼白翻動,最末地數百人登時炸散拋飛,嗚嗚淒嚎。遙遙望去,就像五條顏色各異的長龍在空中猛烈搖擺,去霞翻騰。
陰陽雙蟒咆哮飛轉,陡然逆旋收緊,仿佛兩道鐵箍,將五行鬼軍牢牢纏縛,氣流滾滾,透過那五行長龍陣洶湧不絕地沖入煉妖壺中,廣成子更不遲疑,驀地念訣低喝,翻天印陡然漲大數倍,怒轉疾沉。
轟隆連震,被四面上與上方的重重巨力向激撞,煉妖壺飛族速度頓時大減,火流刺目飛甩,離心拖曳。氣流怒爆,霞芒沖天亂舞,那劇震之聲直如萬千雷霆交相迭撞,震得烏絲蘭瑪心中怦怦狂跳,妙目瞬也不瞬緊緊盯著神壺,竟是從未有過地緊張。
二十餘年的艱辛籌謀,哎心瀝血,忍辱負重,緊要關頭,約不容得有半點閃失,哪怕波震遠及天帝峰,只要能在五族群雄趕來之前,將這眼中釘、肉中刺拔去,便算是大功告成!
當是時,忽聽“轟轟”狂震,那煉妖壺竟突然反向疾旋,陰陽雙蛇、五行龍陣猝不及防,收勢不住,登時順著神壺怒轉沖入,霎時間絢光倒湧,漫天氣流陡然收縮,就連那翻天印也知道磁石附鐵,隨著神壺急速飛旋。
烏絲蘭瑪又驚又喜,只道在乙方重重壓之下,拓拔野終於不支崩潰,念頭未已,呼吸一窒,腳下陡空,一股強猛無匹的渦旋氣流突然將她兜頭拽起,朝著煉妖壺口急吸而去。幾
幾在同時,只聽慘呼迭起,五大鬼王迎頭猛撞在壺壁上,周身劇顫,光芒閃耀,滿臉驚駭恐懼,氣流自雙掌源源不斷地湧入那五個小球中。
後方萬千屍兵亦嘶聲慘叫,接連貼身相撞,篩糠似的籟籟亂抖,那情景瞧來說不出的滑稽詭異。
她心下大凜,下意識地翻身聚氣,抄手抓住旁側的一個僵鬼,正想借力沖起,突覺掌心一緊,丹田內真氣如怒海狂湧,轟然沖瀉而出。
“攝神禦鬼大法!”霎時間驚得寒毛盡乍,奮力掙扎,手掌卻生了根似的緊緊吸附在那屍兵肩頭,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體內真氣透過僵鬼,朝煉妖壺中滔滔奔泄!
眼角掃處,太極雙蟒悲吼飛騰,巨身交纏,被神壺絞得團團飛轉。
廣成子亦不能倖免,伏身緊貼于翻天印上,臉色慘白,一道道氣光穿過雙掌,沖瀉不絕。
煉妖壺雖可煉化魂魄,威力無窮,但其效力緊限於壺內。此時壺口被兩儀鐘所封,內外陰陽隔絕,又怎麼會發生如此咄咄怪事,竟將眾人真元隔著壺壁,洶洶吞吸?饒是水聖機狡黠慧,亦猜不出半點端的。
正自遲疑駭怒,又聽文成子驀地一聲大喝,“嘭!”翻天印淩空飛轉,氣流倒湧,重重地撞在他地胸口,頓時血箭狂噴,連人帶印,沖天翻旋飛拋。生死關頭,他竟寧可以“回山返石大法”自斷經脈,反震脫逃。
上空壓力驟消,渦旋失衡,“轟!”陰陽雙蛇趁勢甩尾逆旋,雙雙破空飛起。
煉妖壺絢光陡然朝外一鼓,氣流滾滾炸舞,烏絲蘭瑪眼前一黑,登時被高高甩起。五大鬼五,萬千屍兵亦紛紛慘呼飛彈,或翻身猛撞在崩塌附落的冰石上,血肉迸飛;或手舞足蹈,一頭栽入冰湖之中,驚濤噴湧。
第五章 幕後元兇(1)(2)(3)
煉妖壺越轉越快,“叮”地一聲,霞光怒爆,兩儀鐘突然飛旋沖天。兩道人影盤腿對旋,速度漸漸轉慢,從鐘內徐沉落而下,被壺口絢光蚋照,姹紫嫣紅,飄飄若仙,正是拓拔野和纖纖。
拓拔野睜開雙眼,精神熠熠,笑道:“多謝水聖女、各位鬼王送我煉妖壺,又傳我真氣,如是此慷慨,可真叫在下授受不起。”烏絲蘭瑪躺在浮冰上,周身經脈如燒,又驚又怒,想不出為何殺那之間情勢陡變,更想不出這小子何以竟能“攝神禦鬼大法。”
卻不知拓拔野文教所使的並非玄北臻所創立的妖法,而蜞偷師模仿的正宗“三天子心法。”
三天子心法以盤古“太極混沌訣”’為體,衍生出伏羲,女媧二帝的“陰陽兩儀真訣”又由此變化為所謂的“八極大法”,再以此為綱,旁生出五族各派……龐博精深,可謂的“八級大法”,再以此為綱,
旁生出五族各派……龐博精深,可為大荒武學之源。
而拓拔野創語的“新天元訣”則以“五行譜”為本,熔“潮汐流”、“天元訣”“回光訣”、“宇宙極光流”各大神功為一爐,殊途同歸,隱隱也已掌握了“太極兩儀”的妙處。
那日黃沙嶺上,與蚩尤徹誑傾談,相互映證,更是醒醐灌頂對於五行真氣如何化為兩儀氣輪,又如何在八極之間迴圈流轉,都有了更直接而深刻的體驗,只是他終未築就“八極之基”,無法象蚩尤那般透過八極,直接攫取他人真氣。
方才置身于兩儀鐘中,聽著青旁傳授”種神大法”,看著鐘壁人體八極圖的碧光映照在自己身上,不斷轉移,拓拔野靈機一動。突然想起當日蚩尤與八郡主在三太子之都的山腹中,貫通八極,陰陽雙修的情景。
蚩尤、烈煙石當日所處的山腹,依照八極方位鑿了八個坎洞,光線隨日月轉移,默示真氣在經脈內修行的順序,與此神鐘何其相似!
三天子之都是伏羲,女媧修行所在,而兩儀鐘也是他們取五色石所鑄地修行神器,內分陰陽兩炁,身在此鐘之中,豈不相當在三天之都內兩儀雙修?
他雖無八極之基,卻可依照二帝,以神鐘為寄體,借其八極,與纖纖陰陽轉化,形成太極氣輪,汲取天地間地五行靈氣!而這想必就是伏羲、女媧在此鐘內雙修的原因。亦是此鐘最大的奧秘。
想明此節,拓拔野驚喜莫名,更不遲疑,立即依照蚩尤所授,與纖纖陰陽相連,迴旋真氣,在兩人八處要穴與奇經八脈之間不斷迴圈轉化,再將身體“八極”與鐘壁所示的“八極”位置一一對應,果然氣流渦旋,形成了極為強猛氣輪。
今夜彼時,烏絲蘭瑪孤注一擲,讓萬千鬼兵與陰陽雙蟒,廣成子布成五行長蛇陣,施法於煉妖壺五行球。
雄渾無比的陰陽五行真氣方一湧入。立即被兩儀鐘急劇飛旋的渦輪吸入,與蚩尤當日吸延維發、九黎群雄真氣的情形如出一轍。
拓拔野的真氣原本便強沛至極,再加上附體於纖纖體內地青帝。所形成的太極氣輪聲勢之猛,更在當日蚩尤與烈煙石之上。
五大鬼王首光其沖,真氣盡數被吸,就連臟腑經脈,亦被後方湧來的滾滾真氣重創粉碎,當場斃命。
若非廣成子當機立斷,拼死破壞了氣旋平衡,使得陰陽雙蛇得隙沖脫,鬼國妖軍勢必被源源吸盡真氣,饒是如此,仍有近半尺兵虛脫昏迷,除了雙蟒,幾乎所有人都被震傷經脈,難以動彈。
縛南仙騎著乘黃,從煉妖壺中沖天躍出,格格大笑道:“小賤人,就憑你們這些妖魔丑類也必與我乖兒子叫陣?他一招不出,便已你們殺得大敗虧輸!”
那雙蟒極是兇悍,雖已鮮血淋漓,遍體鱗傷,仍突然從冰湖上怒舞沖起,咆哮著朝拓拔野雷霆夾攻。
拓拔野笑著:“蛇帝在此,孽畜焉敢放肆!”踏足抄風,在黑蟒背上輕輕一點,翻身飛旋,天元逆刃如弧電怒舞,一記“星飛天外”,刺其七寸,動作輕盈飄忽,速度卻迅如急電,“哧”地一聲,黑蟒吃痛狂吼,周身陡然收縮,蜷作一團,兇焰盡斂。
陰陽雙蛇乃蛇族太古蘭獸,融附了甯封了、月母的魂識之後,更是兇狂難當,若在片刻之前,拓拔野絕無可能這般輕而易舉地將其制服,但此刻黑蟒重傷,他又新吸了眾多真氣,此消彼長,勝負立判。
白蟒怒吼飛騰,陡然轉向,狂飆似的朝纖纖撲去,張開血盆大口,朝她當頭咬下。
靈感仰哈哈大笑:“青帝在此,孽焉敢放肆!”纖纖眼前一花,右掌已不由自主地揮臂而出,絢光怒爆,極光氣刀轟然斬在白蟒巨顎上,那妖蛇悲吼飛甩,鮮血激射,重重地砸入冰湖之中。
拓拔野心情大佳,笑道:”我既是伏羲轉世,大荒蛇帝,又豈能虧待本族神蟒?都進來罷。“左手一翻,煉妖壺呼呼怒轉,絢光倒湧登時將陰陽雙蛇淩空吸起,收納其中。
眼見頃刻間大勢已去,烏線蘭瑪臉色慘白,駭怒絕望,凝神四掃,冰湖中僵鬼沉浮,卻不見廣成子與淳於昱的身影,這兩人不知何時竟已逃之夭夭。
縛南仙翻身俯衝而下,繞著她背手踱步,眯著眼,格格笑道:”小賤人,我有八百三十六種殺人的法子,每一種都有滋有味,好玩得緊,你想要挑哪一種?”
烏絲蘭瑪被她盯得寒毛直乍,腠上暈紅泛起,又漸漸恢復鎮定,瞥見拓拔野,心中突然閃過一個至為惡毒兇險的計畫,嫣然一笑,高聲道:“拓拔太子,我罪孽深重,死不足異,但是你可知今夜我率領鬼國大軍到這天帝山上,為的是什麼?五帝會盟又將會發生什麼事?你若是現在便將我殺了,後悔也來不及了。
拓拔野心一震,想起昆侖山蟠桃會時的慘烈情景,鬼國妖孽與五族為敵,兇殘陰狠,殺人如麻,今日既也大舉侵入天帝山,必已設下了驚天殺局。
當下飄然躍下,擋在縛南仙身前,淡淡道:“仙子是水族聖女,就算不為他族著想,也當考慮本族地將士百姓。你若肯改過自新,供出鬼國所以陰謀,我娘自會網開一面,放你重生。”
縛南仙冷笑一聲,正待說話,卻聽青帝在纖纖丹田內大笑道:“小子,你可知這妖女在鬼國之中地身份?即使是當日計光紀見了她。也要聽她三分,鬼國的所有奸謀,大多便是她想出來地,你道她真不會為了活命,說出所有的一切麼?嘿嘿,倒不如讓寡人附其體內,吞其神識,到時不管什麼陰謀詭計,全都明明白白了……。”
說到最後一句時,笑聲突然轉低沉沙啞,竟似什麼聲息也沒了。
拓拔野驟然一驚,失聲道:“陛下?”轉頭望去,只見纖纖訝然低頭,怔怔地看著自己丹田,碧光跳躍,如螢火幽然,忽而他作一團模糊不清地臉容,忽而又隨風搖散,吞吐明滅。
過了半響,才聽見青帝虛弱的聲音,遊絲似的笑道:“人生百年,猶如曇花一夢,我的夢作了這麼久,也該醒啦,只可惜……只可惜末了功虧一簣,還是讓廣成子那廝從指縫裡溜走了……”
青帝一生孤高傲絕,無論是知已,還是夙敵,都寥寥無幾。自從神農、赤飆怒、空桑等人死後,形影相弔,萬念俱灰,心中早已經沒有了戀生之意,唯一記掛的,便是殺了死廣成子,為空桑報仇雪恨。
此時弗敵終退,又得一子,雖知大限將至,竟無半點遺憾恐懼,反倒說不出的得意喜悅,頓了頓,嘿然笑道:“水聖女,你們費盡心機,想要寡人地‘種神大法’,卻不知人生在世,故人皆去,縱能種神寄體,長生不死,也不過是僵屍一具。寡人一介孤魂、零丁半世,是就活得不耐煩了,今日這般死法,很好,很好!”
烏絲蘭瑪秋波光芳閃爍,微笑不語。
拓拔野知他元神重創,難免一死,但真當臨別,心底卻是說不出的難受。張開口,想要喊他一聲“嗲”,不知為何卻覺得就不出的彆扭,喉嚨中更仿佛被什麼堵住了,熱辣辣的一陣酸楚。
一陣狂風吹來,冰湖漣漪蕩漾,纖纖衣袂飄舞,青帝地元神也象要隨之破體而出,碧光明滅,聲音突轉高亮,哈哈大笑道:“霸業王圖,一掊黃土,寡人縱橫天下兩百多年,一無所得,想不到死到臨頭,卻平添了一個兒子,嘿嘿,老天總算待我不薄……神農呀神家,靈感仰一生鬥你不過,但至少這一點,你再也贏不了我……”笑聲斷斷續續,越來越小,終於細不可聞,惟有那回聲兀自在山谷中嫋嫋不絕。
縛南仙臉色蒼白,又漸轉酡紅,複轉雪白,也不知在想些什麼,神色古怪已極。
拓拔野怔松木立帝側,眼見著那團綠光漸漸消散,過了許久,才意識到他已經死了,淚水奪眶,恍惚如夢。
他突然記起了六年前第一次上玉屏山拜見青帝的情景;記起了東海之濱的初次交鋒;記起了北海平丘;記起了鯤魚腹中……記起了自己從前總和蚩尤一起怒駡這個孤高桀驁的“老匹夫”,但不知為何,每次與他相對,卻總覺得莫名的敬慕和親切……
明月在天,雪山環繞,他的影子映照在冰湖裡,說不出的淒冷寂寥,半個時辰前,他有一個“父親”,而此刻,又重新失去了。
天帝峰上,彤雲翻騰,低低地壓在群雄頭頂,被絢光照耀,變幻出黑紫金碧的奇麗光彩,時而沖起一道破空氣浪,震得霞去湧裂,青空乍現。
眾人屏息凝神,悄然無聲,除了靈山十巫兀自嘰嘰喳喳的圍著煉神鼎爭辯不休外,所有的目光都集聚在了蚩尤與天吳身上。
兩人左手各抵住對方要穴,右手神兵相黏,淩空急速盤旋,已僵持了約莫小半時辰,四周的冰石、雪沫滾滾飛舞,繞著二人形成了一個巨大地螺旋白柱,越來越厚,漸漸地連人影也看不見了。
白旁、刑天、應龍等各族超一流高手神色肅穆,驚訝無比,相距甚遠,卻可以明晰地感覺到兩人的真氣,浩浩蕩蕩地穿過八處要穴,在彼此地奇經八脈間急速迴旋奔流,仿佛同化一體,分不清究竟是誰吸了誰地真氣。
這等景象見所未見,以他們見識之廣,修為之深,也猜不出僵局何時可破到底誰能取勝。
忽聽“僕僕”兩聲輕響。眾人低聲齊呼,蚩尤衣裳迸炸飛揚,後背肌膚如波浪起伏,青色血管縱橫交錯,仿佛隨時都將爆裂。
晏紫蘇俏臉暫態煞白,指尖顫抖,悄悄探入乾坤袋,打定主意,中要稍有不妥,立即發出蠱毒,暗算天吳。
但轉念又想,兩人盤旋如此之快,即便她能不偏不倚地打中水伯。蠱毒入體,難保不會隨著真氣周轉穿入蚩尤體內,思緒飛轉,心跳如撞,一時竟找不出完全之計。
蚩尤、天吳身陷局中,甘苦自知,八極氣輪飛族,越轉越快,將二人深埋在丹田中的,天納而尚未吸化的真氣全都卷了出來,仿佛春江破洋怒洪決堤,一遍遍的洶洶激撞著經脈,燒灼劇痛,幾欲迸裂,再這般僵持下去,最後必將兩敗俱傷,奇經八脈盡數震斷。
而此時兩人八脈相通,氣旋周轉,已民是騎虎難下。
誰若先抽身罷手,不僅會被狂猛氣浪當即撞碎骨骼,腑髒,更會被對方吸幹真氣,形同廢人,以明知後果四險,亦只有咬緊牙關,苦苦強撐,等著對方先行崩潰。
真氣滔滔,絢光流舞,體內氣旋交相感應,卷引著四周冰雪石浪怒旋狂轉,越來越急,遙遙俯瞰,竟仿佛一個巨大的、飛速盤旋的太極圖案。
隆隆之聲隨之越來越響,漸漸地,竟連上空的彤紅雲層也仿佛被那氣輪牽引,一圈圈的蕩漾起來,宛如漩渦,霓彩流離,瑰麗而又詭異。
白帝眉頭微皺,大感不妙,高聲道:“兩位如此拼真報,勝負難分,不如一齊退散開來,重新鬥過,如何?”
連續問了幾遍,兩人杳無應答,轉速更快,忽聽“轟”一聲巨響,整片夜空像是陡然坍塌下來了,滾滾密雲奔瀉不絕,直沖兩人周側,猛地炸湧起數十丈高,層層推噴,又驟然朝裡飛旋收縮。
颶風呼嘯,冰飛石塊,五族群雄呼吸不暢,腳下趔趄,似乎被一道道無形巨力朝兩人旋拽去。
數十人靠得最近,登時騰空飛起,手舞足蹈地栽入那滾滾雲層,嘶聲慘叫,被那渦旋氣浪急卷而入,瞬間蹤影全無。
眾人心下大駭,紛紛凝神聚氣,往後狂奔,但仍不斷有人改良品種著翻身飛起,一頭沖入螺旋氣浪,人影縱橫,慘叫人絕,山頂一片大亂。
白帝,西王母等人心下大凜,知道蚩尤、天吳所形成地八極氣旋已經超出他們掌控,就像一羊角颶風,勢必將周圍一切全部捲入,碾成粉碎。唯一的辦法,是聚合群雄之力,一齊將二人震分開來,但以這渦旋氣浪之勢,即便他們聯手破入,又焉知不會被吸盡真氣?
晏紫蘇低聲道:“魷魚!魷魚!”又驚又怕,淚水悠然滑落,驀地不顧一切地抄身飛起,朝那滾滾氣浪急掠而去,嘶聲叫道:“喬蚩尤,別打了!快出來!”龍族群雄想要阻擋,已然來不及了。
當是時,忽聽一聲清亮長嘯,一道青影從天而降,銀光爆閃,仿佛太極魚線,蜿蜒天橋,不偏不倚地劈入那滾滾飛旋的太極氣輪中央。
“彭!”氣浪炸舞。光輪陡分。萬道霞光沖天而起,照得茫茫雪山盡皆紅染,蚩尤、天吳登時仰頭飛跌,鮮血齊噴,雙雙撞飛出數十丈外。雲浪翻騰,霧氣漸漸消散。
眾人又驚又奇,紛紛回頭凝望。
雪沫繽紛,一個英秀挺拔地青衣少年衣袂翻飛,飄然落地。輕輕將蚩尤扶起,笑道:“他***紫菜魚皮,你沒事兒和天吳陰陽雙修作什麼?難怪晏國主這般生氣。”
蚩尤大震,失聲道:“烏賊!”鋯填膺,幾乎不也相信自己的眼睛,哈哈大笑,一躍而起,想要與他抱個滿懷,經脈卻是一陣燒灼劇痛,“哎喲”一聲,重又跌坐在地。
龍族、蛇族群雄驚喜交集,歡呼如沸,潮水似的朝拓拔野狂奔而去。烈火、姬遠玄、赤松子等與他交好的各族豪雄亦大喜過望,紛紛上前與他招呼。
巫姑、巫真笑靨如花,叫道:“俊小子來啦!快讓姐姐抱抱!”撇下龍神與煉神鼎,爭先恐後的乘蝶飛去。
八巫躍起身來,臉上雖喜色浮動,卻偏偏還做出痛心疾首之狀,“呸”了一聲,連連搖頭:“噫乎兮,大姑娘家不知廉恥科?人心不古,不亦悲哉!唾之棄也!”
惟有流沙仙子動也不動,遙遙凝望著人潮中那燦若陽光地拓拔野心中溫暖喜悅,嘴角浮起一絲淡淡地微笑,拍了拍那歧的頭,自言自語低聲道:“人家好著很呢,你也可以放心啦。
那歧獸木愣愣地瞪了她一眼,撲扇翅膀,六足一曲,重新懶洋洋地匍匐在地,仿佛陷入了憂鬱的沉思之中。
喧沸聲中,又聽有人失聲驚叫道:“西陵公主!又……又來了一個西陵公主!”白帝,西王母等人一凜,仰頭望去,只見一個俏麗絕倫的白衣少女和一個銀髮女子並騎乘黃,從北邊空中急沖而來。
西王母臉色驟變,驀地回頭掃望,見原先那“纖纖”混入人潮,正朝西南急奔,喝道:“抓住她,別讓她跑了!”姿勢曼妙地抄空飛起,疾追其後,但那“纖纖”禦風極快,刹那間便已沖出數百之搖,一時難以追及。
群雄愕然,人流大亂,姬遠玄,應龍,武羅仙子等人從斜側包抄急追,喝道:“大膽妖孽,竟敢冒充公主,還不伏法自首!”光芒刺目鈞天、豹神刺、金光交錯刀破空縱橫怒舞。
拓拔野叫道:“留下活口,別傷她性命……”
話音未澆,“吃”地一聲,血光飛濺,那“纖纖”後心被金光交錯刀呼嘯斬中,登時急墜而下,重重地砸落在雪地上,雙手顫抖,想要強撐著爬起身來,卻怎麼也動彈不了,鮮血在身下急速地洇散開來。
眾人四面追來,拓拔野當先沖到,把手脈息,已微弱不可察,不容多想,忙將真氣源源輸入,沉聲道:“晏國主,是你麼?”
連喚了幾聲,那“纖纖”睫毛一動,徐徐睜開雙眼,眼見是他,嘴角勾起了一絲悲涼歡喜地微笑。
晏紫蘇推開人群,急奔而入,低頭望著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淚珠突然一顆顆地掉了下來。
晏卿離慘白地臉容上泛起明豔的笑容,忽然之間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掙扎著伸出手,輕輕地撫摩著她的臉運動場,蚊吟似地道:“傻孩子,我們都被……都被騙啦。這世上……根本就沒有……沒有本真丹……”癡癡地看著她,淚珠突然從眼角滑落,手亦隨之軟綿綿地垂了下來,再也不動彈了。
晏紫蘇腦中一片空白,一時聽不清地究竟在說些什麼,只覺得一陣陣撕心裂肺的痛楚,仿佛從裡到外,突然被劈扯成了萬千碎塊。刹那之間,對她所有的愛和恨,都化作了如此劇烈而又窒息的疼痛,嘴唇顫動也不知過了多久,才哭出來:“娘,娘!”
蚩尤心一黯然,走到她的身邊,將她緊緊抱住。苗、蛇、龍各族群雄紛紛上前,用布帛將晏卿離蓋住,小心翼翼地卷了起來。
五族群雄環立在側,竊竊私語,都在猜測晏卿離究竟是何方勢力,為何要假扮纖纖,西王母、辛九姑等人則將纖纖團團圍住。悲喜交集,低聲詢問。
姬遠玄大是尷尬。上前朝白帝,西王母拜倒,沉聲道:“小婿該死,竟未能保得公主周全,讓妖女魚目混珠,矇騙了如此之久!若非三弟救出公主,及時趕到,還不知會生出何等事端……”
白帝搖了搖頭,將了扶起,道:“晏青丘變化之術惟妙惟肖,天下無雙,連寡人與金聖女,辛九姑都被一併瞞過,又豈能怪責黃帝陛下”?況且,若非當日陛下親往西海解救,西陵公主又豈能逢凶化吉,遇難呈祥!
眾人環立,與拓拔野的距離又似乎被拉遠了許多,纖纖心中酸楚,臉上又已還複了那淡定冷豔的公主神色,微微一笑,道:“陛下那日人西海救出的的確是我,只不過到了這天旁山上,才被掉了包。”當一將這三個月來發生之事,擇要一一說出。
聽說好媚中帶煞地爭銀髮美人,竟是數百年前肆虐四海的九翼天龍,眾人無不開哄然變色,遲疑駭異,不由自主地紛紛退避開來。
龍族群雄卻是驚喜難言,自敖語真重傷昏迷,拓拔失蹤,放射人一直群龍無首,想不到如今一來便是兩位龍神,而這一位更是當年先後大戰過兩天神旁地傳奇尊!當下紛紛拜倒在地,心悅誠服,山呼萬歲,惹得縛南仙龍顏大悅,格格嬌笑不已。
再聽說拓拔野是縛南之子,而其生父是青帝靈感仰,眾人更如炸開鍋一般,驚嘩喧沸,目瞪口呆,就連蚩尤,六候爺等人亦布面面相覷。
張大了嘴,合不拔來。反倒是木族君雄驚愕之余,大喜這望,紛紛拍手叫好。
試想當今天下,風頭最健地五德少年突然變成了本族帝尊之子,無論如何,總是一件叫人揚眉吐氣的大喜事。
然而樂極生悲,再往下聽去,得知青帝孤身力戰廣成子,水聖女、陰陽雙蛇,外加五大鬼王,萬千鬼王,終於神竭力盡,登仙化羽,木族群雄的歡呼聲登時頓住,半晌才爆發出一片哭聲。
其餘各族亦一片死寂,駭然不敢相信。
青帝修成無脈之身,極光氣刀後,已被公推成為當世天下第一,加上其自創的種神大法,只要他願意,幾乎可以數百年,上千年,一直消遙自在地活下去,想不到一代天神似的人物,終於還是死在了鬼國群魔的陷阱與圍攻之。
文熙俊臉色急性白,朝拓拔野揖了一禮,道:“多謝龍神殺滅群魔,為陛下報仇。不知那烏絲蘭瑪現在何處?可否交由本族處置?”
折丹、刀楓、韓雁等人怒火填膺,紛紛叫道:“請龍神將那賤人交與本族,千萬萬剮!”木族群雄如夢初醒,紛紛怒吼不已。拓拔野朝眾人抱拳還禮,朗聲道:“各位心情,我自然明瞭。蟠桃會後,換帝雖已伏誅,但群魔蠢動,賊心不死,兩年來,闖北海平丘,鬧百花大會,乃至今夜人偷襲天帝山,也不知還要作出什麼禍害天下的事來。水聖女乃鬼國元兇,與其將她殺了洩憤,倒不如好好盤問,將這些僵鬼妖孽,一網打盡。”
他聲音沉靜平定,自有一番感人之力,木族群雄騷亂少止,均想:他既是青帝之子,自會設法為父親報仇,等將鬼國群魔盡數斬滅之後,再將這妖女寸磔不遲。當下紛紛點頭,叫道:“願唯龍神馬首是瞻!”
拓拔野取出煉妖壺,默念法訣,輕輕一抖,絢光四射,烏絲蘭瑪與那陰陽雙蛇頓時交纏著摔落在地。
瞧見雙蟒,蛇族群雄又是一陣驚呼,想不到這傳說中太古神獸竟真的為帝尊所降,對拓拔野伏羲轉世的身份更是篤信不已。
巫姑、巫真站在拓拔野遍及上,“咦”了一聲,喜笑顏開,拍手道:“陰陽蛇膽!俊小子,你娘有救啦!”飄然躍下,各持一枝尖利細長地銅管,徑直刺入雙蟒膽中。雙蟒吃痛狂吼,奮力掙扎,卻被旁邊的人緊緊壓住。
拓拔野尚不知龍神昏迷之事,聽主侯爺附耳解釋,心中大凜,顧不得其他,轉身便朝八巫奔去。巫姑、巫真頓足道:“俊小子。等等我!”
蚩尤等人提盧烏絲蘭瑪、緊隨其後。縛南仙卻大為呷醋,“哼”了一聲,嗔道:“臭小子,你娘在這裡呢!”但想起當世龍神雖然見也未曾見過,好歹也是自己族孫,當下頗不情願地隨眾人前往。
靈山八巫正圍著煉神鼎念念有辭,眼見眾人奔來,有意賣弄,互相使了個眼色,裝腔作勢的伸手一指,齊聲喝道:“魂夢歸鼎,起針!”
“咻咻”激響,子母蜂針從鼎中倒飛而起,絢光搖曳,隱隱可見一團紅光繚繞鼎沿,漸漸聚合成李衎的臉容模樣,被鼎火煉燒,急劇抖,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眾人哄然。赤松子心下大快。哈哈笑道“十位神巫幹得妙極。山頂天寒地凍,多烤他片刻,再行問訊不遲。”手掌淩空一拍,火焰猛竄,青舌亂舞。
李衎魂魄嘶聲慘叫,狂怒無已,不斷地惡毒咒駡赤松子。
烈炎沉聲道:“李城主,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舍妹與你無仇無急,只要閣下說出她的遺體藏所,寡人定保你魂魄周全。”
李衎元魄在煉神鼎內縮亂舞,厲聲慘笑道:“辣你奶奶地。你們姓烈的又是什麼好東西了?老子就算魂飛魄散,也絕不向你們這些王八蛋……”話音未落,被赤松子烈火催逼,又是一陣淒烈慘叫,魂魄搖曳欲散。
拓拔野大步上前,道:“赤前輩,讓我來。”手掌淩空探抓,登時將李衎魂魄神鼎中提了出來,凝神默念“種神訣”,驀一翻手,赤光盡斂,將魂魄折入頭頂泥丸宮中。
眾人又是一陣大嘩,只道他以“搜神種魄大法”,自為寄體感應李衎殘魄,惟有白帝等寥寥十數人瞧出其中不同,心下凜然。
“搜神種魄大法”是將被種之魂與原魂交相並融,所以寄體有被反噬奪魄之虞;而拓拔野眼下所為,卻是將李衎元魄分離開來,禁錮在自己泥丸宮中,乃是不折不扣的“種神大法”。青帝既肯將這獨門絕學傳與夙仇龍神,自是其父無疑了。
靈山八巫見他一來便搶了自己的風頭,大感妒惱,臉上卻作不屑之色,七嘴八舌,自吹自擂,都說拓拔野這種神之法雕蟲小技,下而等之,比起他們的“聽神訣”也不知差了多少萬里。
惟有巫姑,巫真笑如春花,心醉神迷,幽幽地歎了一口氣,似是對心上人而大展神威頗為得意,乘著蝴蝶,翩翩落到了昏迷地龍神身邊,齊聲道:“婆婆大人,陰陽蛇膽清涼明目,克制百毒乃太古奇藥;再加上我們採集三百六十五種奇草獨創地仙藥,不清半日,你必可安然無恙啦。”各特銅管,撐開龍神眼皮,將蛇膽汗徐徐滴入其眼中。
龍族群雄大喜,倘若敖語真蘇醒,他們便有三位龍神,本族聲勢之盛,縱不算絕後,也當是空前了。
眼見科汗淮向在其側,臉色蒼白,渾身血跡斑斑,纖纖花容陡變失聲道:“爹!”盡將公主儀態拋之腦後,爭奪到他身邊,緊緊抱住,淚如雨下。科汗淮迷糊中聽見她的聲音,眼皮顫動,一時間雖仍無法張開,嘴角去露出一絲微笑。
西王母遠遠地站在人群中,面無表情,心中卻是劇疼如刀絞。
忽聽“哧”地一聲,拓拔野疾退數步,一道紅光從繚繞頭頂飛起,悠悠渺渺地朝夜空飄去,他定了定神,沉聲道:“我知道八郡主身在何處了!”火族群雄大喜,齊聲歡呼。
惟獨赤松子覺得如此便宜李衎,恨恨不已。
拓拔野伏下身,朝龍與簡汗淮拜了幾拜,讓班照、柳浪等人留下照看,自己則領群雄,騎鳥乘獸,朝西側地“鷲集峰”飛去。
“鷲集峰”在天帝峰西面三十裡處,不甚高偉,卻尖崖林立,終年雪崩不止,極之險惡,每年死在山下地野獸不計其數,引來無數雪鷲盤旋掠食,故而得名。
其時夜空彤雲漸散,明月高懸,眾人騎鳥西飛,狂風獵獵,過了幾座山峰,但見數十座尖利如犬的奇峰兀立雲海,冰雪覆蓋,群鷲飛翔。
拓拔野朝中央那最高山峰遙遙一指,道:“八郡主便藏在那半山岩洞之中。”領著眾人加速急飛,穿透雲海,繞過群峰,只見險崖峭壁之上,青松橫斜,雪岩掩映,果然有一個幽深漆黑的山洞。
拓拔野、烈炎、赤松子等人急沖而下,燃氣為光,率先朝裡走去。各族群雄則騎鳥盤旋在外。
洞道外窄內寬,走不幾步,便已進入一個極大的洞窟之中。前方石壁歪歪斜斜地躺著一人,氣息奄奄,手足都已被混金鎖縛住,烈炎凝神一看,失聲道:“火正仙!”那人臉色慘白,獨有一臂,赫然竟是當日被鬼國妖兵擄走、久無音信的吳回。
祝融心神大震,想不到竟會在這裡遇見其弟,踏步上前,揮舞紫火神兵,火星“叮噹”四濺,那鎖鏈也不知由什麼混金所鑄,一時竟不能斬斷。
拓拔野畢集真氣,天元逆丸銀光電舞,“當”,地一聲,登時將昆金鎖劈為兩半,吳回陡然一震,像是方甫驚醒,瞧見拓拔野,突然嘶聲怖叫,滿臉恐懼之色,伏做在地,“咚咚咚”地連叩了十幾個響頭,不住地叫道:“帝鴻饒命!帝鴻饒命!”
眾人錯愕駭異,也不知吳回究竟被鬼國妖如何折磨,竟會從那寡人言少語、驕橫兇悍的火正仙變成這等模樣?
拓拔野沉聲道:帝鴻?你見過帝鴻了?“黃沙嶺一戰,對那怪物驚天凶威記憶猶新,若非丁香仙子以死相救,自己實在吉凶難蔔。那廝是鬼國幕後元兇,倘若今夜也到了天帝山上,必然又有一場惡戰。
忽聽洞角一個尖利地聲音格格大笑道:“好孩子,果然不愧是我的好孩子!現在作得這般正氣凜然,如此無辜,可騙過天下人耳目!若不是我親眼瞧見,我又怎麼會相信你竟是那兇殘狠辣、連自己手足至親也捨得碎屍段的養家糊口鴻!”
群雄大凜,循聲望去,這才發現在那洞角幽暗處,竟還嵌了一個混金辦智慧,裡面坐著一個披頭散髮地女子,衣掌襤褸,皮膚蒼白得接近透明,淩亂的白髮遮蓋住了半個臉運動場,右眼灼灼,淚痕,閃耀著悲憤、傷心,絕望,痛苦,駭怒……種種神色。
姬遠遠玄失聲道:“波母!”眾人這才認出這瘋瘋癲癲的丐波赤然竟是公孫嬰候之母汗玄青!
武羅仙子蹙眉道:“汗公主血口噴人,意欲何為?帝鴻乃鬼國凶孽,又怎麼可能是拓拔太子?”
拓拔野心中突突狂跳,不祥之感如濃霧彌漫,隱隱猜到自己已落入了個極大地陰謀陷阱之中。
還不及細想,又聽計玄青搖撼囚籠,血淚潸潸湧落,厲聲大笑道:誰說他叫拓拔野了!他的名字叫公孫青陽!他連自己兄長都敢殺,連自己新娘都不放過,天底下還有什麼事作不出來?可笑我二十多年來牽腸掛肚、日思夜想的孩子,竟是這麼一個冷血無情的禽獸!”
第六章 公孫青陽(1)(2)(3)
“帝鴻!”
“公孫青陽!”
眾人大嘩,流沙仙子在洞口遠遠地聽見,腦中“嗡”的一響,心中嘭嘭狂跳起來,公孫青陽二十我年前分明便已死了,怎會死而復生?拓拔野、帝鴻、公孫青陽八竿子也打不到一起,這妖女又為何一口咬定同是一人?當下封印了那歧,撥開人群,朝著擠去。
縛南仙雙頰暈紅,厲聲道:“什麼青羊青牛的,他是我的孩子縛天賜,瘋婆子再敢胡說八道,小心我將你剁得稀爛,扔到海裡喂王八!”
龍族群雄更是群情激情,怒叱不已,就連木族眾人頗感不平。
汗玄青格格大笑,灼灼地盯著拓拔野,秀眉一揚,道:“怎麼?你為了修煉魔獸之身,稱霸天下,殺死兄長,囚禁母親還嫌不夠,現在又篡改身世,認賊作父了麼?是不是連靈仰的真元也被你吞到了肚中,修煉你的五德之身?”說到“殺死兄身”四字,淚珠更是籟籟掉落。
拓拔野雖料定她必是聯合帝鴻,故意栽髒自己,但瞧她傷心悲怒,殊無半點畏懼之意,又不似作偽;更何況以這妖女的性子,就算要為公孫嬰侯報仇,也必要自己動手方才解恨,又怎會甘心假手他人?
心中疑竇叢叢,臉上卻不動聲色,沉住氣,道:“請問波母又是何時何地見過帝鴻?因何說他就是我,我就是公孫青陽?”
波母搖頭大笑道:“既然敢做,又為何不敢當?”
瞥見蚩尤腳下、軟綿綿地委頓著的烏絲蘭瑪,臉色一沉,戟指冷冷道:“很好,這賤人也在這裡。今日當著天下的面,對質說個清楚。二十年前若不是她潛入皮母地丘,從那流沙小賤人的手中救走你,我們母子又豈會忍氣吞聲,聽她擺佈……”
話音未落,流沙仙子格格笑道:“誰說她從我手中救公孫青陽了?那小崽子早被我扔入峽谷冰川。被雪鷲吃得一乾二淨了!”頭一低,從烈炎,刑天之間擠了進來,笑道:“再說。即便是僥倖活著,現在他也當有二十多歲了,又豈會是拓拔太子這等年紀?年紀一大。越發老糊塗啦。”
“小賤人!”眼見是她,波母攥緊混金囚柵,眼中怒火欲噴,顫聲道,“就是你!就是你害得我母子分離二十多年。害得他被烏絲蘭瑪操縱教唆,變得這般冷血無情!小賤人,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尖叫著狂震囚籠。手足鎖鏈繃得筆直,叮噹脆響。
群雄哄然,流沙仙子卻笑吟吟地怡然自得。
姬遠玄踏前一步,朗聲道:“計玄青,你這般地理位置,胡言亂語,便想中傷我三弟,離間各族麼?你說三弟既是公孫青陽,又是帝鴻,敢問又有什麼憑證?”聲發洪雷,登時將眾人喧嘩聲壓了下去。
波母胸脯急劇起伏,恨恨地瞪著流沙仙子,傳真照片才平復下來,咬牙道:“青陽七個月時,被地丘中的各種劇毒所染,我用數百種藥草煉熬成湯,將他日夜浸泡,又用碧蒺針沾著解藥,紮到他的腳趾,跟日猿翼山中,與他初次相見,便是因為瞧見他腳趾上地針痕,才相信……才相信朝民慕想的孩子竟然是他!”
“既是如此,那就好辦了。”姬遠玄微微一笑,轉頭道,“三弟,你脫了鞋子,讓大家瞧上一眼,也好叫她無話可說。”
眾人眼光齊齊望一為,神色各異,似有似許懷疑,拓拔野心中坦蕩,當下除了鞋襪,抬起腳掌,腳趾光滑圓潤,並無異狀。
計玄青冷冷道,“就在腳趾趾縫之間。”拓拔野張開腳趾,心中陡地一沉,每個腳趾側面,果然有若干五顏六色的小細圓點!
四周驚呼四起,縛南仙臉色微變,喝道:“這有什麼可奇怪的?天兒小時得了一場重病,我用火針紮他腳趾,卻寒去毒,自然就留下這些針眼了。”
汁玄青也不理她,斜睨著洛姬雅,冷笑道:“小賤人,青陽小時,你時常為他洗澡擦身,腳趾上的這些針痕人也總當見過吧?”
流沙仙子周身僵凝,俏臉慘白,怔怔地凝視著拓拔野,又是驚愕又是迷茫,臉色又漸漸變得一片酡紅,什麼話也說不出來,眾人瞧其神色,知道波母此言非虛,無不哄然,水族群雄更是噓聲大作。
白帝、西王母等各族帝神盡皆聳然動容,就連蚩尤、六侯爺亦瞠目結舌,不明所以。
拓拔野又驚又奇,對周圍喧嘩吵鬧聽若罔聞。從小到大,知道自己腳趾竟還藏如此玄機!
思緒急轉,想不出何時何地曾被尖針紮到此處,就算是波母勾結帝鴻陷害自己,他們又如何知道?越想越是迷惘駭異,周身冷汗涔涔。
姬遠玄高聲道:“天下巧合之事傾何其之多,波母若想單憑這腳上針痕,斷定三弟是公孫青陽,帝鴻之身,又豈能讓天下人信服?”?
汁玄青森然道:“姬小子,你不是有煉神鼎麼?只要將烏絲蘭瑪魂魄收入鼎中,煉燒質詢,什麼前因後果,不就全都明白知曉了麼?”
烏絲蘭瑪嘴角色法盧一絲察覺的惡毒微笑,眼見眾人望來,面色驟然大變,抬頭望向拓拔野,眼中間是乞憐恐懼之色,似是在無聲哀求一般。
見他兀自皺眉苦思,渾然不覺,烏絲蘭瑪驀一咬牙,奮力爬起身,朝白帝俯首顫聲道:“白帝陛下,我……我被妖魔所挾,身不由已,所以才做了許多……許多傷天害理之事,望陛下慈悲。護我周全,我秘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白帝望了西王一眼。沉吟不語。
天吳微笑道:“白帝陛下,這妖女奸險歹毒,連族人都敢欺瞞反叛,豈可聽她蠱惑?依我之見,還是借用黃帝煉神鼎,一問便知。”水族群雄幸災樂。紛紛大聲附和。
武羅仙子翩然而出,淡淡道:“煉神鼎耗時耗力,以十巫之能。尚要許久方能煉出李衎元神。今夜一旁會盟,時間緊迫,安能如此大費周折?”素手一張,捧出一顆紫黑色地珠子,道:“只要讓她吞下這顆‘天嬰珠’,她縱然想要說謊,也難如願。”
拓拔野心中一凜,回過神來。
根據《大荒經》記載。土族金星山上有種罕見奇樹,遍佈龍鱗,名為“龍骨樹”。樹汁劇毒無比。十年一開花,百年方一結果,果實如嬰孩,內結圓珠,故廁民作“天嬰珠”。
吞下此珠,不僅能美膚消瘡,更有一大奇異功效,,即三個時辰之內,無法說一違心之語,否則必舌頭腫脹,生生窒息而死。
眾人雖曾聽聞此珠,今日卻是第一次瞧見,大感好奇。
眾人雖曾聽聞此珠,今日卻是第一次瞧見,大感好奇。
武羅仙了指尖輕彈,“天嬰珠”登時沒入水聖女口中,烏絲蘭瑪周身一顫,雙手下意識地摸著脖子,過不片刻,肌膚越發白裡泛紅,嬌豔欲滴,被四周火炬所照,更顯嬌媚動人。
四周喧嘩漸止,只聽武羅仙子聲音如玉石相撞,清脆悅耳:“烏聖女,你更快的國妖孽勾結已久,對那帝鴻身份底細,想必也已一清二楚了?火正仙與波母都是被你們囚禁在此處的麼?波母适才所說,究竟是真是假?拓拔太子真地便是公孫青陽、帝鴻之身?”
她每問一句,烏絲蘭便點一下頭,問到最後一句時,水聖女地臉色蒼白得接近透明,撫著脖子的指尖微微發抖,竟似不敢回答,被也追問了數遍,方才遲疑著搖了搖頭,道:“不是……”話音未落,突然面色漲紅,妙目圓睜,狂亂地抓著自己地脖子,窒息難語。
眾人哄然。
武羅仙子捏住她地臉頰,迫張開嘴來,右手金針在她腫脹的舌頭上接邊疾刺,黑血橫溢,腥臭撲鼻;又拿出一個綠琉璃瓶,往她喉中滴了數滴碧綠的汁液,烏絲蘭瑪臉色漸漸舒緩,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驚魂稍定。
武羅仙子淡淡道:“烏聖女,這瓶中的友骨樹汁僅有六滴,只能救你一次性命。你若再不如實回答,便是靈山十巫也救你不得了。”
巫咸、巫彭暴跳如雷,叫道:“小丫頭胡說八道!天下哪有老了治不了的病!”巫羅、巫即、巫抵、巫盼正張口結舌,怔怔地看著武羅仙子,心迷福音醉,聞聽大哥、二哥發怒,忙也七嘴八舌的違心附和。
烏絲蘭瑪淚水潸潸而下,轉身朝拓拔野拜倒,顫聲道:“事已至此,無可隱瞞,還望主公瞧在二十年養育薄恩地份上,饒過烏絲蘭瑪。”
眾人登時又是一陣大嘩,她既直呼拓拔野為“主公”,自是默認是即“帝鴻”無疑了。
蚩尤大怒,喝道:“好一個顛倒黑白、血口噴人的無恥妖女!你當這般詭狡耍詐,便真能騙過天下人眼睛麼!”大步上前,便欲將她提起。
拓拔野早已料到她必出此語,心中反倒大轉平定,拉住蚩尤、微微一笑道:“魷魚,清者自清,何需爭毒害辯解?且看她還能玩出什麼花樣來?”
烏絲蘭瑪閉眼長吸了一口氣,咬牙道:“汁公主說得不錯,拓拔太子的確便是公孫青陽。四十年前,燭真神假造盤古九碑,陷害陛下,大權獨攬,排斥異已。我雖有心殺賊,卻若於孤掌難鳴,惟有虛與委蛇暗自聯絡忠臣義士,等候時機……
“然而那時年紀尚小,燭真劉羽翼遍佈北海,忠義之士不是被滿門問斬,便是被囚禁囹圄,水族之內再無人敢忤逆其意。十餘年間我四處碰壁,一無所成。思來想去,普天之下惟有一人或能板動燭友,那便是波母汁玄青。”
眾人心中都是一凜。
遇見公孫長泰之前,汁玄青原是水族未來之聖女。亦是大荒最有權勢地公主,聰慧好強,人脈極廣,深為燭龍所忌憚,倘若其時她尚在北海,又或者當日也兄妹未曾反目。燭龍又豈能這般輕易掃清黑帝勢力,挾天子以令諸候?當今大荒或許也不會再有這麼多的戰亂動盪。
烏絲蘭瑪道:“於是我幾次喬裝匿名,潛入皮母地丘,拜詣波母。但她那時對黑帝鈍賭氣,任我如何勸激,始終不為所動。無奈之下。我便想劫奪她地幼子公孫青陽,以為脅迫……”
波母冷笑不語。
流沙仙子微微一震,想起當年在地丘之中。確曾有人幾次三番來搶奪公子青陽,其中有一次恰好與她遭逢,那時她雖已察覺到公孫母子也虛偽殘毒,卻捨不得那朝夕相處的可愛嬰兒,故而仍施盡渾身解數,全力相護。想不到那人竟然就是水聖女。
烏絲蘭瑪道:“地丘之中毒草遍地。凶獸橫行。公孫嬰候地‘地火陽極刀’又極是厲害,我前後劫奪了九次。無一成功,反而中了幾次劇毒,險死還生,待到第十次再入地丘之時,正值十五月圓之夜,雲開雪圓當空。我方在陽極宮外隱身埋伏,便見波母和公孫嬰侯急匆匆地從墓沖出,滿臉淚痕,從未有過的慌張恐懼……”
“我心中一沉,難道有人搶先一步,盜走了嬰孩?果聽公孫嬰侯說道:”娘,此去嬰梁山兩千餘裡,那小賤人中了銘心刻骨花毒,必跑不遠,我們沿途用花蜂他細追查,定能找著,兩人匆匆出了地丘,朝西飛掠。
“我原想尾隨其後,轉念又想,公孫母子的蠱毒之術天下罕有其匹,修為更臻神級之境,能逃出他們追捕地,天下寥寥無幾。倘若換了是我,盜走嬰孩後,絕不會這般貿然出逃,多半要先潛藏在地丘之內,等到他們去得遠了,再朝相反方向逃之夭夭。”
“於是我繼續伏藏在墓門之外,過了半個多時辰,果然沖出一道人影,腋一挾抱著一個嬰兒,朝西急掠,月光明晃晃地照在她的身上,細辨飛揚,臉如紅果,正是幾個月前交過手的流沙仙子……”
眾人又是一陣喧騰。
烏絲蘭瑪此時地臉色已重轉紅潤,雙手仍下意識地撫著脖頸,繼道:“我知她極擅蠱毒,心狠手辣,只怕她受掠之後,一不做二不休將公孫青陽殺死,於是披上隱身抄,遠遠地跟隨在後,她中了劇毒之後,修為在為減弱,騎上龍鷲,東搖西晃地急速飛逃,第六天傍晚,來到了這天帝山。
“見她膽大包天,竟敢擅闖神帝禁苑,我又是驚訝又是駭惱,卻又不想平白失去公孫青陽,只好繼續遠遠尾隨。她在天帝峰上發瘋似的和順著神帝的名字,群山回蕩,我不敢靠近,在棲霞峰一直等到太陽西沉,明月升起,不見神帝現身,這才小心翼翼地飛到神帝宮外……”流沙仙子抱著那嬰兒,躺在帝宮石階上,右手掏起一捧捧冰雪,不斷地敷蓋在自己遍體潰爛地紅斑上,淚水一顆接一顆地滴落。我幾次想要出其不意的上前奪走嬰兒,她卻不時地抓起嬰兒,渾身顫抖,似是想要將他丟下山崖,上夜將盡,我擔心神帝歸業,正想冒險搶奪,她忽然叫道:“你別怪我,要怪就怪你娘和你哥吧。”閉上眼,用力地將那嬰兒扔了出去……”
群雄大嘩,諸女更忍不住失聲驚呼,流沙仙子微笑不語,大眼中卻閃過苦痛悲楚之色。
拓拔野當日在波母的丘石棺之內,曾聽洛姬雅極之詳盡地說過此事,此刻與水聖女的敘述遙相印證,無不吻合,又想起初入波母丘地時那似曾相識的感覺,心中寒意更甚,隱隱覺得,自己的身世或許真的不象縛南仙所說的那麼簡單。
烏絲瑪道:“我吃了一驚,想要淩空截奪,那嬰兒已被幾隻蒼鷲鷹爪一松,嬰兒頓時急墜而下,落入茫茫冰川。
“那時正值黎明之前,天色極暗,峽谷霧氣茫茫。六丈之外,什麼也瞧不見,只聽見鷹鷲尖啼,隆隆巨響。左側山峰上突然雪崩滾滾,銀白色的雪流象海潮似的澎湃度量,轉眼之間便卷過冰川,將峽谷下方掩埋了一大片。
“我驚愕懊惱,不甘心就這麼巧虧一簣,於是反復計算嬰兒墜落地路線。在峽谷中仔仔細地挖掘積雪,四處尋找,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我就這麼藏在那冰河谷中,白天歇息。徹底挖掘,過了整整一個月,仍是一無所獲。
“我心中極不甘。但又不敢在天帝山上待得太久,只好返因北海,等到第二年春天,冰消雪融,神帝雲遊,又悄悄來到了冰河谷。如此日復一日,春去秋來,又過了足足三年,我始終沒找到那嬰兒,也沒有發掘到任何的孩童屍骨……”
眾人凝神聆聽,寂然無聲。縛南仙臉色越來越加難看,驀地柳眉一蹙,冷笑道:“一歲大的嬰兒從高空摔落峽谷,縱然不粉身碎骨,也早被雪崩掩埋而死,過了三年還有什麼生還地可能?”烏絲蘭瑪淡淡道:“不錯,公孫青陽當時恰好剛過周歲。但我也罷,汁公主也罷,根本沒說過他失蹤時的年紀,縛龍神又從何知道他不過一歲?”
頓了頓,凝視著她,一字字地道:“因為最先將他從雪地中掘出救活的人,就是你!”
拓拔野大凜,縛南仙雙頰飛紅,怒道:“小賤人胡說八道!我猜的不行麼?”
烏絲蘭瑪微微一笑,也不理會,續道:“那年仲夏之夜,我在峽谷底部忽然聽到似有苦無的嬰兒啼哭聲,又驚又喜,循聲追去,在半山崖壁上發現了一個狹窄的洞穴,只見一個黑衣美人抱著一個男嬰,坐靠在冰壁上,笑吟吟的柔聲道:“好天兒,乖天兒,別哭啦,聽媽媽給你唱歌,好不好?”
“我見那嬰兒脖子上掛著地一個黃金饕餮鎖,心裡頓時大震,認出他就是我苦苦找了三年多的公孫青陽!當睛再也顧不得許多,躍到洞口,喝道:“妖女,這是我的孩子,快將他還給我!”伸手便去劈奪。“豈料那黑衣女子動奇快,真氣更強我數倍,眼前一花,冰蠶光耀綾已被她奪在手中,接著周身痹麻,經脈盡皆被封,我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裡遇見不知名地絕頂高手,又驚又怒,喝道:“你是誰?為何奪我孩子?”
“那女子格格笑道:“臭丫頭胡說八道,這是老天送給我的孩子,將來長大了,便是東海龍神,君臨天下……”
“住口!縛南仙再也按捺不住,厲聲尖喝,金光爆舞,九柄月帽子彎刀直劈向她頭頂。
應龍早有所備,她身形方動,金光交錯刀立時飛旋怒轉,”當當!”光浪四炸,兩人身子齊齊一晃,各自朝後退了數步,武羅仙子、泰逢,涉馱等人紛紛搶身圍在水聖女身邊。
群雄譁然,眼見縛南仙意欲殺人滅口,對烏線蘭瑪的這番話不由又信了幾分;現何況她水聖女在眾目睽睽之下吞入了“天嬰珠”,倘若方才有半句虛言,早已毒發舌用,生生窒息而死。
姬遠玄沉聲道:“此事不僅關係拓拔太子個人毀譽,更關係到鬼國元兇、大荒局勢,定要弄個水落石出,不聖女未說清來龍去脈之前,誰若在敢動她分毫,就休怪寡人不客氣了!”
縛南介怒笑道:“臭小子,我偏要殺她,你能奈我何!”嘴上雖不服軟,但畢竟經脈重傷在先,被應龍這般正面對撼,氣血翻湧,疼得幾乎連手指都彎不起來,更別說繼續與他相鬥了。
烏絲蘭瑪道:“我被那黑衣女子囚在冰洞之中,動彈不得,惟有不住地拿話套她。過了幾日,才漸漸摸清她地底細,知道她原來竟有幾百年前被神帝封困在這裡的九翼天龍。兩年前,好陰差陽錯,懷上了青帝靈感仰的孩子,不想出生不過半年多,便無端夭折了……”
拓拔野陡然大震,縛南仙喝道:“天兒莫聽她胡言挑撥!你肩上的七星日月印假得了麼?除了靈感仰,誰又有那七星日月鎖?”周身青光吞吐,眼眸中殺機大作,似是在強聚真氣,伺機而動。
“事已至此,我也沒什麼可再隱瞞的了,縛龍神又何必苦苦掩飾?只要有那七星日月鎖,想要將那印記烙在誰地身上,還不是舉手之勞?”烏絲瑪搖了搖頭,淡淡道:“如果拓拔太子真是你的親生孩子,那麼你葬在冰洞中的嬰兒骸骨又是誰?你又為何在那石碑上刻寫‘愛兒縛青羽之墓’?”
縛南仙身子一顫,又驚又怒,道:“你說什麼?”
烏絲蘭瑪道:“我被你囚在冰洞中數月,無時無刻不在想著脫身逃走。留心觀察了百餘日,發現你每月十五都會消失不見,直到翌日淩晨。才會紅腫著眼睛,從內洞地秘道中出來。”於是到了那年中秋,我趁你不在,施展‘崩雪春洪訣’,拼著經脈俱斷的危險。將周身穴道盡數衝開,又用‘凝冰訣’封鎮公孫青陽為冰人工,藏在洞口外的冰川之下。然後在冰壁上刻了一行大字‘承蒙厚待,已歸北海,請勿遠送’寫完這十二字,我已是精疲力竭,於是披好隱身紗,藏在洞角,屏息等待。”
拓拔野心下凜然,她這調虎離山之計與流沙仙子何其相似!否則以她方甫沖斷經脈的贏弱之軀,抱著嬰兒在雪山間奔逃一夜,就算不被縛南仙追回,也必被漫天盤旋的雪鷲爭相撲獵啄食。
烏絲蘭瑪道:“那一夜漫長得像是過了幾百年,將近,你從秘道中出來,見我和青陽雙雙失蹤,驚駭悲怒,發狂似的沖出山洞,朝北追趕,聽著你地嘯聲越來越遠,我這才起身鑽入秘道之中,小心翼翼地擦去身後的所有蛛絲馬跡。
“秘道蜿蜒悠長,走了數裡,才到達一個石洞之中,瞧見那坑底的石棺,還有那墓碑地刻文,我登時明白你為什麼對公孫青陽這般癡迷寵溺了。你的孩子死了,死在兩年前的月圓之夜。所以每個月地十五,你都會得以縛青羽的墓室,陪他過上一宿。
“而那夜公孫青陽從鷹爪摔落於積雪中,又被崩落的大雪掩埋,不知為何竟冰僵而不死。三年後的仲夏,積雪融崩,被你僥倖瞧見,掘出,大難不死。你把他看作老天送給你的孩子,欣喜若狂,給他起名叫作‘天賜’又依照縛青羽肩頭地印記,用七星日月鎖在他的肩膀上烙下了同樣的痕印……只可惜,你再疼他愛他,他終究不是你地孩子。”
縛南仙雙頰潮紅,渾身發抖,突然一躍而起,厲叫道:“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九刀並一,金芒耀目,宛如慧星怒舞。
“轟”地一聲劇震,光浪炸舞,應龍抵擋不住,翻身倒退,金光交錯刀飛旋直沒洞頂。
武羅仙子、泰逢,涉馱等人還不及聚氣反擋,便被那狂霸無比的氣浪迎胸推撞,悶哼一聲,接連踉蹌飛跌。
四周眾人亦驚呼迭聲,潮水似的朝外摔跌,亂作一團。
烏絲蘭瑪頭頂一涼,寒毛盡乍,又聽姬遠玄喝道:“住手!”黃光怒爆,狂飆橫卷,“當當”劇震,夾雜著縛南仙的尖聲大叫,眼花繚亂,震耳欲聾。
過不片刻,“嘭!”地一聲,人影疾分,姬遠玄跌退數步,懷抱均天劍,嘴角沁出一絲鮮血。
縛南仙恨恨地瞪著烏絲蘭瑪,臉色慘白,動也不動,忽然‘哇’地吐出一大口血,頹然坐倒,九刀‘丁零噹啷’地墜落在地。
拓拔野如夢初醒,叫道:“娘!”大步上前,運氣綿綿輸入。龍族群雄亦紛紛奔上前去,將兩人團團護住。
縛南仙被翻天印撞斷經脈,至少需靜養十日半月方能恢復真元,此刻連番逞強鬥狠,用兩傷法術強聚真氣,一刀劈退應龍、武羅等土族四大頂尖高手,其勢已如強弩之末,再被姬遠玄接連數十劍猛攻,登時打散真氣,重創難支。
迷迷糊糊中聽見拓拔野喊自己,悲喜酸苦,淚水漣漣湧出,緊緊地抓著他的手,喘息著輕聲笑道:“好天兒,乖天兒,你是娘的好孩子。
可別叫那賤人妖言迷惑了……”
汁玄青格格大笑道:“是你的,終究歸你;不是你地,可見度算盡也強求不得,你不過替我照顧了半年青陽。那賤人卻花了二十年的光陰將他養大,然而到頭來,你也罷,我也罷,她也罷,還不都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群雄譁然圍觀。指滴議論,惱怒者有之,起哄者有之,歎惋者有之,鄙厭者有之,但十之八九都已認定拓拔野便是公孫青陽。
眾女更是暗暗將他與公孫嬰侯交相比較。恍然心想:“難怪兩人長得這般神似!只是一個更象其父,如陽光般俊朗親各,另一個則更象其母,帶著陰邪暴戾之氣,這可真叫龍生九子,子子不同了。”
武羅仙子淡淡道:“烏聖女。你說將公孫青陽藏在了洞外冰川之下,自己則躲到了秘洞之中,敢問後來又是如何從縛龍神的眼皮底下逃出。盜走公孫青陽?”烏絲蘭瑪道:“那墓室是山洞中最為安全之地,縛龍神再過半月方會進來,我經脈俱斷,無法逃遠,惟有藏在其中養息,縛龍神極為想念這天亡地孩子,洞中堆滿了各種祭祀的奇珍異果,我怕她發覺,只挑揀一些不起眼的果腹。
“過了十日,真元恢復了大半,幾次打算恍然逃出,縛龍神卻一失魂落魄地坐守洞口,我無隙可趁,只得又退回墓室,想到再過五天,她便要進來,難免一場大戰,心中極是忐忑,左思右想,靈機一動,墓室之中有一個地方,她決計不會碰觸,那就是石棺。
“於是我移開石棺,想在棺底鑿出一個長坑,等到十五時藏身其中,不想石棺方甫移開,底下便露出一個漆黑的地洞來,我又奇又喜,跌入洞中,將那石棺重新遮住入口。地洞彎彎曲曲,宛如盤腸,又像是一個極大的迷宮,走了足足三天兩夜,精疲力竭,正自絕望恐懼,卻突然發現了一個極為隱秘狹窄的出口。”從洞口鑽出,外沿是一面巨大弧形絕壁,光滑黝黑,站天環矗,仿佛一個巨大的倒置鼎器,將我身後的高山嚴嚴實實地蓋住,連成一片。我幡然醒悟,這座神帝囚禁縛龍這時地雪山,必定便是當年女媧用來封鎮‘破天狂龍’的‘饕餮神鼎’,而我所走的那條迤儷蜿蜒地秘洞,想必便是那巨龍的腸道了。
“既是巨鼎,必有鼎耳,鼎耳與鼎沿之間,自然會有一些參差空隙,想明此節,我便貼著鼎壁與山體之間的縫隙,朝下穿掠,又費了一日一夜,才找到山底的岩洞,挖掘逃出。而後又悄悄地潛回半山的洞口,挖出公孫青陽地冰封之軀,連夜逃出天帝山。
“我將公孫青陽社寄託在土族百姓家中,隻身前往皮母地丘。原想有此人質,何愁公孫母子不俯首貼耳,鼎力相助,不想到了那兒,萬里平原,無一地縫,偌大的皮母地丘竟像是突然憑空消失了一般,打聽後才知道,神帝為懲戒公孫母子,竟用自己壤將他們木樁囚地底,又施展‘移天換地大法’,不知將皮母地丘的位置橫移到了何處!
“我費盡心力,徒勞無功,心中自然不甘,又想,公孫母子雖永囚地底,公孫青陽卻仍是汁家血脈,只要奉他為主公,徐圖大計,假以時日,未必不能掀翻燭龍。於是帶著公孫青陽返回北海,一邊暗自忠勇義士,一邊打探黑帝消息,二址年辛苦經營,才有了今日局面……”
拓拔野與縛南仙、纖纖此前也是從好那巨龍腸道中逃出,故而知她所言非虛,不同地只是,當日山腹內所有的秘道都已被縛南仙的機關震塌,所以他們整整花費了三個多月,才挖出生路,從沉龍穀冰湖下沖逃而出。聽她娓娓道說前因後見世面,心如亂麻,五味交雜。
短短一夜之間,峰迴路轉,奇變迭生,他先是搖身成了青帝與縛南仙之子,既而’父子’永訣,親生父母又忽然變作了汁玄青與公孫長泰……加上重傷昏迷的敖語真,此時此地,他竟赫然有三個母親!
心底深處,雖已明白自己是公孫青陽的可能性遠大於其他,但仍斷難接受公孫嬰侯竟是自己的手足兄弟。
隱隱之中,又覺得烏絲蘭瑪這番話亦真亦假,似乎還藏著許多極為關鍵的秘密與矛盾,只是千對萬緒一時間難以理清。
洞內火炬通明,眾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除了蚩尤、烈炎等人之餐,許多原先與自己交好的五族豪雄與他視線方一交接,立即轉過頭去,表情頗不自然,顯是已起疑忌之心;那些並不熟稔或原本就有芥蒂之人,則更是斜睨冷笑,敵意昭然。
目光掃處,流沙仙子一雙妙目正瞬也地凝神著他,雙靨暈紅,嘴角泛著一絲淺淺的微笑,溫柔淒婉,悲喜交迭。
拓拔野咫陡然一震,倘若自己真是公孫青陽,二十多年前,自己尚在繈褓之時,便曾與她咫尺相對,朝夕共處了許多時日。難怪當日相識不久,便莫名地那般親切狎昵,宛若老龍。奇妙緣分,今日始明其因。想到這裡,寒意森然的心中湧起一絲絲暖意。
第七章 天下為敵(1)(2)(3)
人群中,纖纖咬著唇,瞬也不瞬地凝視著拓拔野,喉中被一陣陣如割似裂的酸疼堵住了,愛憐、惱恨,溫柔,若楚……狂潮似的翻湧不息,錐心徹骨。
蟠桃會後,也曾經無數次地幻想過報復他的方法,極盡兇險惡毒之能事。每每想著想著,獨自一個人咬牙切齒地笑著,過不片刻,又淚流滿面地哭起來,分清究竟是快意還是痛楚。
但當仿夜,真的目睹他陷入從未有過的困境,她才突然明白,無論多麼熾烈的恨,都無法掩埋遠更熾烈的愛。他對她來說,是哥哥,是父親,是孩子,是情人,是永遠也無法割捨的生命的全部。
她又怎麼可能真的忍心實踐自己那孩子氣惡毒誓言,讓他生不如死呢?哪怕那註定要給自己帶來這一生也無法化解的愛恨紐結的痛苦。忽然,她又想起了很久以前九說的話,淚珠倏然滑落,熱辣辣的燒灼著臉頰,嘴角卻泛起一絲淒涼的微笑。
喜歡一個人,將來一定會傷心難過,生不如死,可為什麼明知道如此,她還要甘之若飴,飛蛾撲火?
胡思亂想間,忽聽烈炎朗聲道:“各位少安毋躁。烈甘並非質疑‘天嬰珠’之神力,只是此事事關乎重大,豈能僅憑水聖女一面之詞,但妄下論斷?更何況即便拓拔太子真是公孫青陽,又如何判定他便是帝鴻?換國妖孽素來禍害天下,離間各族,倘若他是帝鴻。從前又為何一地財幫我各族排憂解難?蟠桃會上又為何隻身若戰,力換狂瀾!今夜何秘出手相助青帝,擒伏水聖女?何必以尋找八郡主為由,將大家引到此處,自暴身份?”
聲如洪雷,嗡嗡震盪,洞同頓時安靜下來,被他這般連環反問,各族群雄想起拓拔野這些年來的種俠義之舉,臉色稍緩,猜疑之心不由水頭了幾分。
天吳負手踱步而出,微笑道:“烈賢侄忠肝義膽,自然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然而世間大奸大惡之徒,往往都是那些貌似忠厚仁義之輩,時機未到,未必會現出真面目,燭龍、名芒,還有閣下六叔,莫不如此。”
八頭齊轉,環視眾人,高聲道“依我看,拓拔太子自現身大荒以來,便有太多巧合,可疑之處,試想他無族無別,身世如謎,竟然生就千年難逢得五德之身,各位不覺得奇怪麼?當年他自稱是這神帝臨終時所托地使者,無憑無據,又有誰親眼目睹?神帝究竟是如何死的,神木令與《五行譜》究竟是如何落入他手中的,敢問又有誰真正知曉?”
眾人心中俱是一凜。天吳這番話雖分明是在挑撥,卻也不無道理。
古往今來,生具五德之身的人不過寥寥幾個,而當世方出了一個神農,接著竟又出了一個拓拔野,地確罕見這至。以神農通天徹地之能,竟百草毒發,石化南際山,也讓不少人暗自生疑。
姬遠玄沉聲道:‘水伯言下之意,便是說三弟修煉帝鴻之身,強納五德,又在南際山上害死神帝,吸其真氣,奪其秘笈了?不知又有什麼證據?”
天吳哈哈一笑,道:“波母大義滅親的舉證,水聖徹骨陳述的言辭,黃帝陛下既然全都不肯採信,我只好以常理來推證了。大荒五族原本和平共處,相安無事,為何拓拔太子偏要假借神帝令,袒護蜃樓城的亂臣賊子?蜃樓城償破,又為何逃到東海,鼓動湯穀罪囚贊成反生事?又為何慫恿荒外龍族,悍然向我水族不宣而戰?敢問他一次次惟恐天下不亂,安的究竟是什麼居心?難道這些竟會是神帝臨終所托的遵命?”
蚩尤大怒,厲聲道:“天吳老賊!明明是你這些水妖狼子野心,四處挑撥興亂,還敢顛倒是非,忒也無恥!少廢話,你我之戰還沒打完,來來來,再和蚩尤爺爺頭鬥上幾百回合!”
反握苗刀,大踏步上前,卻被姬遠玄一把拉住,沉聲道:“四弟,狗嘴吐不出象牙,沙地開不出好花,老賊離間之語,大家又怎會聽辨不出?當務之急,是在天下英雄面前還三弟以清澄,你與他的生死之戰,稍後不再鬥不遲。”
天吳笑道:“水越瀝越清,理越辨越明,苗帝陛下這般著急堵我的嘴,又是為什麼?黃帝陛下宅心仁厚,對你這樣的殺父仇人竟能兄道弟,我們這些俗人庸輩,可就沒這份修養了。
水族群雄紛紛起哄,叫道:“不錯,!蚩尤小子自稱被鬼國凶靈附體,身不由已才殺了老黃帝,我看定是裝瘋賣傻,和拓拔帝鴻串通一氣!”
“什麼,‘三天子心法’,‘八極之基’,不就是吸魂奪魄的鬼國妖法麼?這小子多半是怕八郡主拆穿他地假面目,所以才將她殺了,編造了什麼蒼梧之淵,大金鵬鳥的可笑謊言!”
不提烈煙石也罷,一聽到這名字,蚩尤胸膺中憋漲的悲怒火焰更是陡然沖爆,再也忍耐不住,驀地縱聲狂吼,碧漪光浪轟然鼓舞,眾人耳中嗡的一響,氣血亂湧,潮水似的踉蹌跌退,那八九名水族豪雄更是徑直飛撞在石壁上,鮮血狂噴,筋骨俱斷。
聲浪直如轟雷天崩,滾滾回蕩,震得四壁土石迸炸,火炬搖曳欲滅,洞內外九黎群豪熱血如沸,一齊捶胸怒吼,其勢更是驚天動地。
白帝、應龍、天吳等帝神高手雖穩住身形,心中卻大為震駭,單以這一吼的聲勢而論,蚩尤業已勝過了雷神!眼下鳴鳥已死,雷神化羽普天之下,只怕也只有東海牛能與他的竟相。用拍了。
一吼既畢,回聲隱隱不絕,遍地石礫。群雄徐徐直起身來,面色如土,對這桀驁少年第一次一出凜然駭懼之意。
蚩尤悲怒少消,一字字地森然道:“你們這些水妖狗賊。再敢說八郡主一點是非,我定叫你們碎屍萬段,魂飛魄散!”火光明滅,照耀在他那刀疤斜布地臉上,陰晴不定,說不出地猙獰兇暴,水族眾人被他寒電似地目光掃中,無不冷汗涔涔,不由自主地朝後退去,鴉雀無聲。
天吳哈哈大笑道:“苗帝陛下好威風,好殺氣,可惜你的話不是息壤。堵不和天下人的嘴,回看這些年,火族聖杯被毀、南北內亂;木族苗刀、無鋒被你等所鋸,連遭劫難;土族黃帝遇刺,皮母地丘重現在大荒;金族寒荒洪水氾濫,鬼兵雲集蟠桃會;水族北海平丘,鯤魚險些解印復活……這些事,哪一件與你、與拓拔太子無關?”
群雄心頭又是一凜,仔細想來,各族動亂果然都似與鬼國有關。而拓拔野、蚩尤又無不捲入其中,逢凶化吉,得益頗多。換作從前,極少人會想到此間關聯,但此刻。眾人聽了波母,烏絲蘭瑪言之鑿鑿地論述,已是疑心大起,兩相印證,更是疑忌,議論紛紛。
烏絲蘭瑪慘然一笑。道:“水伯智慧超群,難怪燭真神敗在你的手中,從前我實在是大太小瞧你啦,早知如此,當日只消與你聯手,共謀大計,又何需生出這麼多地事端來?”
轉過頭,凝視著拓拔野,淚水盈盈,搖頭道:“主公,從前我撫養你長大,不過是想打敗燭龍,還複水族太平。但你年紀越大,野心也越變越大。自從見你救出黑帝,卻陰奉陰違,連自己的親生舅舅也要算計,我就知道養虎為患,後悔莫及了。如今你連自己的兄長也殺了,母親也囚禁了,又怎會對我手下留情?”
“現下你如願以償,殺了青帝,騙得了‘種神心訣’,下一步就該是殺我滅口了,所以才在沉龍穀中故意將我擒住,是不是?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廣成子與淳于國主被青帝打傷,一時逃得太過匆忙,竟忘照你吩咐,將波母和火正仙一齊帶走,而留在了此處,讓你我無所遁形,或許……或許這便是冥冥天意,報應不爽……”
從懷中取出一個黃金饕餮鎖,睫毛輕顫,淚水悠然滴落在其上,低聲道:“這是你出生時所佩帶的金鎖,今日我還給你。你我之間,從此就算是兩清了。要殺要剮都由得你了。”
說著“叮”地一聲脆響,將金鎖拋到拓拔野腳下,火光映照在黃金鎖上,明晃晃的閃耀著“公孫青陽”四字,四周又是一陣騷動。
烏絲蘭瑪環視眾人,提高聲音道:“水伯說得不錯,主公的五德之軀地確源自帝鴻之身,當年神帝坐化南際山,也是中了我鬼國計謀,被主公與廣成子等人合力所殺。”
一言既出,如巨石撞浪,眾人無不哄然。
烏絲蘭瑪又道:“我們苦心經營二十年,雖然禦使僵鬼為兵,但終究游離於五族之外,無根無基,所以主公才想出殺死神帝,攪亂大荒的奇計。這些年來他一邊遺人潛藏各地,煽網點為火,鬧得天下大亂,一邊四處遊歷,拯救各族於水火之中,威望自然迅速攀升……”
她神色悲戚,哀婉動人,話語間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蠱惑力,將大荒中所有地動亂、劫難全都說成是拓拔野策劃的奸謀,就連木族句芒、土族姬修瀾、火族烈碧光晟也成了他的共犯,絲絲入扣,合情合理,聽來不由人不信。
群雄越聽越是遲疑駭怒,嘩聲陣陣,忽聽有人陰陽怪氣地叫道:“依我看,不止靈青帝,羽青帝的魂魄多半也讓帝鴻吞化入肚子,否則當日苗刀、無鋒又怎會雙雙落入這兩個小子手中?”
四周又有人紛紛應和,叫道:“不錯!火族的琉璃聖火懷不被晏妖女所盜,定然也那是蚩尤小子指使,嘿嘿,栽贓雷神,引發兩族內訌,真他***一箭雙雕。”
“這兩個小子忒也狡猾,勾結西海老祖解開翻天印,水淹寒荒。分裂金族便也罷了,還玩什麼苦肉計,裝好人,揀便宜。現在連西海老祖也被蚩尤小子殺了滅口。來了個死無對證!”
“當日蟠桃會上,各族英雄全都中了鬼國蠱毒,為何偏偏拓拔小子安然無羔?黑帝,五大鬼王聯手,連燭老妖也不是敵手,卻偏偏讓這小子獨自一個就給殺敗了?他以為這麼使詐,便能讓各族推他當新任神帝麼?”
“難怪他被息壤封堵在皮母地丘之下,竟還能和公孫嬰侯雙雙逃脫而出,而後又與波母、烏絲蘭瑪一齊出現北海,解印鯤魚。可笑那些蛇裔蠻夷,還真當他是伏羲轉世,天神惟的拜供呢!”
“不錯!否則木族百花大會,鬼軍偷襲,為何又偏偏讓那蚩尤小子成了英雄!廣成子在雷震峽設伏,翻天移山,為何又被拓拔小子死裡逃生?還不是想騙取青帝信任,授以‘種神心訣’麼?今夜沉龍谷之戰,不過是當日重現罷了!”
“最為可笑地拓拔小子為了混淆視聽,洗脫嫌疑,憤然還和蚩尤串通一氣,編出什麼和帝鴻大戰地鬼話來,稀泥奶奶地,流沙妖女本就和他是一丘之貉,為他圓謊倒不希奇,可憐射仙子被他迷了心竅,間然為這等妖魔粉飾。也難怪她心中不安,事後便立即辭去聖女之位,消失得沒蹤沒影……”
拓拔野聽得又是可笑又是憤怒,看著四周那喧沸驚怒的人群,更是一陣陣的悲涼難過。
六年來。他立志打敗水妖,還複大荒和平,和蚩尤二人也不知吃了多少苦,捱了多少成為,幫助各族接連挫敗水族奸謀,不想到頭來,被這妖女輕描淡寫的一陣撩撥,便前功盡棄,反而成了各族眼中地巨奸梟雄。
以這些帝、神、女、仙的智慧見識,又豈會如此容易被蒙蔽?歸要結底,終究是族別不同,利益相殊,而今夜恰逢五帝大會,人人志在必得,縱是從前親密無間地盟友,也難免生出警惕之心,寧信其有,不信其無。
烏絲蘭瑪對群雄的這番話心理再也瞭解不過,所以才借機反噬陷害,讓他蒙受這不白之冤。
看著那一張張熟悉而又陌生的臉龐,看著那一雙雙疑懼而又忌恨的目光,他突然想起當年雷澤湖底,雷神為眾人構陷、冤枉的情景來,心中越來越冷,生平第一次覺得,自己從前是何等地單純幼稚。
他生性善良,往往以已度人,將這人世想得太過美好,卻忘了縱是陽光普照,也難免會有投射不到的陰影,世間又豈會有完全公平無私之處?何況!“東海風波惡,不如人心險”,人人都有偏私忌妒之心,只要此心不死,普天之下雙怎可能處處盡是蜃樓城!
“八千年玉老,一夜枯榮,問蒼天此生何必!”以神農之德能,窮盡一生,尚且不能讓四海葆安寧,何況自己!
與其這般勾心鬥角,徒耗光陰,倒不如和自己心愛之人泛舟東海,牧馬南山,過消遙自在,無拘無束的日子。
拓拔野原本便是散漫少淡泊的蝨子,與世無爭,今夜歷經變故,飽嘗炎涼,更覺從未有過的心灰意懶,那些豪情壯志。理想雄圖忽然都變得象海市蜃樓般虛無縹緲起來。
當下也不辯駁,嘴角微笑,冷眼旁觀,倒像是和自己殊無關係一般,心中卻在想著南荒已定,戰事初平,新任神帝登位之後,他立即遠赴北海,尋找龍女,再也不管大荒之事。
見他如此情狀,眾人疑心更起,只道他陰謀挫敗,無意隱瞞,喧嘩之聲更加鼎沸。
當是時,忽聽纖纖清脆悅耳的聲音冷冷的說道:“照這麼說來,孤家也是鬼國妖孽了!從最初的蜃樓城之戰,到東海湯穀,再到琉璃聖火杯失竅,赤炎火山爆發,乃至寒荒國叛亂,我全都捲入啦。這幾個月來孤家更和拓拔太子,縛龍神朝夕相處,一個時辰前,還和她們一道協助青帝,大戰水聖女。廣成子等一干鬼國妖魔……不知對我這同謀妖党,各位又想如何處置?”
群雄愕然,喧嘩稍止。雖知西陵公主從前與拓拔野,蚩尤青梅竹馬。關係極好。但蟠桃會巴拿馬選秀之後,已和龍神太子恩斷情絕,形同陌路;想不到這關鍵時刻,竟又挺身袒護。
她既開金口,金族上下自不分再向拓拔野質疑,縱有猜忌,也只好咽回肚去,其他各族一時也找不出辯駁之話,縱有尖酸之語,礙于白帝、西王母情面,變不敢認放肆胡言。
拓拔野心中一震,亦想不到纖纖竟會挺身而出,當眾袒護自己,又是歡喜又是感動,方知這幾個月來,她冷冰冰的對自己雖不理不睬,心底裡卻已原諒了自己。
姬遠玄高聲道:“西陵公主所言極是,是非曲直,豈容個人臆斷?轉身一字字道:“水聖女,汁公主,我原不想傷你二人性命,但你們在天下英雄面前,口口聲聲說我三弟是鬼國帝鴻,事已至此,為了大白真相,我惟有拿你們元神煉照,探個水落石出了!”
急念法訣,煉神鼎青光閃耀,沖出一道眩光渦輪。將烏絲蘭瑪當頭罩住。水聖女抱頭淒厲慘呼,周身劇顫,突然軟綿綿地委頓倒地,一縷黑光從頭頂泥丸宮破沖而出,被那神鼎瞬間吸入。
姬遠玄右手一翻。煉神鼎呼呼怒轉,又朝波母罩去。
拓拔野心中陡然大震,如果她真是自己母親,難道自己竟要眼睜睜地看著她的魂魄慘遭煉化麼?脫口道:“且慢!”下意識地翻沖擋在鼎前,光浪破掌吞吐,登時將神鼎淩空抵住。
波母微微一怔,想不到他竟會出手相救。
眾人哄然大嘩,紛紛叫道:“這小子果然是波母之子!”拓拔小子做賊心虛,生怕煉神鼎照出帝鴻真相。大家一齊出手,將他拿下!”但忌其神威,誰也不敢貿然出擊。
姬遠玄眉頭一皺,低聲道為:“三弟,還不出手!”手掌交錯,黃光氣浪飛旋怒舞,將銅鼎硬生生朝下壓去。
拓拔野呼吸陡窒,青衣蓬然鼓舞,心中一凜,好強地真氣!不等聚氣反彈,應龍、武羅仙子又雙雙沖到,輕叱聲中,四手一齊抵住鼎沿,光焰轟然大熾,如霓霞爆射,照得眾人絢彩流離。
拓拔野只覺得肩頭一黨內,勢如昆侖壓頂,氣血翻湧,不由自主地往後連退了兩步,丹田內地五行真氣受激沖湧,雙臂陡然一抬,“嘭!”五氣如蓮花怒放,神鼎怒旋翻轉,竟又反向反向推移了兩尺有餘。
眾人驚呼迭起。
姬遠玄三人微微一震,眼中都閃過驚愕駭異之色,想不到他竟然以一已之力對抗土族三大頂尖高手!烏絲蘭瑪的魂魄被四人真氣這般對峙、燒煉,急劇搖曳如風燭,變幻萬千,慘叫不絕。
西王母淡淡道:“拓拔太子,既然問無愧以,雙何必袒護波母,難道真的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麼?”
适才見她神色凝肅冰冷,一言未發,眾人都猜不出她立場為何,聽此言語,才知她竟也對拓拔野起了疑心,更是喧嘩四起。
拓拔野此時已將一切置之度外,搖了搖頭,道:“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我是不是帝鴻,諸位捫心自問,立知答案,但自小雙親俱亡,確實不知自己是否公孫青陽,只要有一分地可能,便絕不能讓母親受半點折磨。”
眾人洶洶怒斥,幾已認定他必是帝鴻無疑,烈炎等與他交好的豪雄雖仍有些將信將疑,卻對他此舉也暗暗有些不以為然。波母殺人放蠱為孽頗重,即便不是為了質問真相,這般燒煉其神,也不為過。汁玄青怔怔地望著他,眼圈突紅,淚水悠然滑落,格格大笑道:“人生苦苦黃連,世事渺如青煙。不管你是不是帝鴻,不管你這句話是真是假,聽了這些,我死也心甘啦!”
突然揚起手掌,重重地拍在自己天靈蓋上,光流炸舞,紅白飛濺。拓拔野大驚,奮力震開煉神鼎,急沖相救,卻已不及。
她身子一晃,軟綿綿的倚在混金鐵柵上,眼睛半閉,嘴角含笑,竟是從未有過的輕鬆、喜悅的安詳。
人影晃動,聲如鼎沸,拓拔野握著她的脈息全無的手腕。說不清是驚愕、震駭、懊悔、還是難過。
剛烈偏執如她,既甘心為自己而死,其意不言而喻,但她真地便是自己地母親麼?抑或被水聖女等人所騙。才將自己認作了公孫青陽?
而那帝滿究竟是誰?她又為何一口咬定帝鴻便是自己?鬼軍將她與吳回囚禁此處,是早已計畫周祥,請君入甕呢,還是誤打誤撞,另有奸謀?
越來越多的疑問潮水似的湧入腦海,而她的魂魄已散,已無法回答,自然也無法瑞與烏絲蘭瑪地元神交相印證了。他地身世,是否也將因此成為一個永遠封存的秘密呢?
混亂中,又聽見姬遠玄朗聲道:“二弟,祝神上,火正仙既被鬼軍所擒,想必也當見過帝鴻,現在波母憶死,惟有取火正仙的元煉化對映了。”
祝融臉色微變,吳回雖然狠辣無情,罪孽深重,卻終究是自己胞弟,不忍目睹他如此劇烈,遲疑片刻,方徐徐地點了點頭,轉過身去。
姬遠玄道:“得罪了!”將青銅鼎往吳回頭上一罩,碧光怒放,吳回眼白翻動,登時癱倒在地,魂魄已被收入其中。
武羅仙子道:‘赤霞姐姐。借你流霞鏡一用’
赤霞仙子已明其意,當下高舉神鏡,默念法訣,姹紫嫣紅的光滾滾飛舞,斜照入煉神鼎中。與姬遠玄,應龍三人的真氣交相作用,浮湧起兩團幻麗多端的七彩暈。生活是烏絲蘭瑪與吳加在的魂魄映景。
姬遠玄驀地將神鼎朝上一托,喝道:“帝鴻真身是誰,快快道來!”絢光爆舞,那兩團光暈陡然如水波晃蕩,急劇搖曳,過不片刻,漸漸出現兩個相同的景象,當空映對。
眾人齊聲低呼,只見那兩團紀景之中,折霧翻騰,一個巨大的無頭怪物徐徐放置,渾圓,如球地身軀忽而血紅,忽而明黃,四隻肉翼緩緩平張,六隻彤紅的觸足時而收縮,時而盤蜷,帶動肚腹有節奏地鼓動。當是那聽聞已久的帝鴻獸身。
四周洞壁環繞,站著數百名大漢,身著白、黑、赤、黃、青五色衣裳,昂然傲立,動也不動。
一個彩衣霞帶的女子翩然立在帝鴻身邊,滿頭黑髮盤結,在耳邊梳了數十根細辮,腰間別著一管巴烏,細眼彎彎,似嗔似笑,正是南荒妖女淳於昱。烏絲蘭瑪則和一個眉清目秀的紫衣男子站在右側,笑吟吟的看著渾身鮮血、躺臥行地地地烈碧光晟。
帝鴻六隻彤紅色的角角突然飛卷而起,將烈碧光晟緊緊纏住,巨軀一鼓,紅光大漲,塞入肚腹開裂的大縫之中,烈碧光晟伸臂掙扎慘叫,臉上滿是恐懼哀求的神色。
過不片刻,帝鴻巨軀又是一鼓,六條工色地觸手猛地拋揚,將他高高地拋了出來,肚膛已經被破開,腹內排外如皮囊,周身蒼白十癟,籟籟鼓動,瞪著眼,張著口,業已氣絕,卻仿佛仍在驚怖狂呼一般。
洞中眾人唱聽不見他地呼喊,但瞧此慘狀,無不大駭。烈炎等火族群雄更是驚怒交集,烈碧光晟雖是火族叛酋,但終究曾擔任大長老數十年,功勳舊著,被這外族妖魔如此生吞活吃,吸盡真元,實在本族這寄恥大辱。
煉神鼎絢光流舞,幻景蕩漾,只見那帝鴻震動大笑,圓球似的龐大身軀陡然鼓脹,又驀地收縮,漸漸化為人形,旋轉飄蕩在地。遍體光芒閃耀,衣袂獵獵。轉過身,英姿挺拔,俊秀絕倫,赫然正是拓拔野!
眾人登時如炸鍋鼎沸,紛紛朝拓拔野望來,拓拔野驚訝這意一閃即過,旋即恍然,這些妖魔既有晏卿離相助,想要化作任何人的不是易如反常,又是悲怒又是滑稽,忍不住哈哈大笑。
群雄驚怒憤恨,叫道:“拓拔小子,你笑什麼?現在你還有什麼事狡賴!”“鐵證如山,還不快快跪下受死!”刀光晃動,神兵眩目,他團力圍在中央。
“陛下,王母!”纖纖心下大急,朝白帝,西王母盈盈行禮,大聲道:“假亦真來真亦假,晏青丘既然能作我的模樣,連九姑也辨別不出。又為何不能將帝鴻化作拓拔太子,掩人耳目?鬼國最喜歡挑撥離間,坐收漁利,倘若單憑吳回所見所聞。就斷定拓拔太子是帝鴻,豈不正中了妖孽地下懷!”
天吳笑道:“西陵公主眷念舊情,到了這般境地,還對拓拔小子如此偏袒,我們真真無話可說了,所幸白帝、王母德高望重,素以公正聞達天下,自不會因私廢公,包庇妖孽。”
水族眾人轟然附應。
白帝雖對拓拔野頗具好感,不相信他會是帝鴻,然而眼下證據確鑿。如無十分把握,實難為其開脫;但若置身事外,各族勢必刀兵相向,血流成河,更非其所願。一時大感為難,沉吟不決。
西王母也不應答,淡淡道:“昆侖東海,相隔數萬里,彼此豈知端底?炎帝、黃帝與他情同手足。對他自當頗為瞭解,不知有何高見?”
烈炎斬釘截鐵道:“三弟若是帝鴻,烈某願以頸上頭顱相謝!”
姬遠玄略一遲疑,沉聲道:“陛下,王母,列位帝神女侯,拓拔太子是我結義兄弟,我何嘗不希望他只是被人構陷?但無論水聖女也罷,波母也罷以,火正仙也罷。都眾口一詞,渾然契合,前後又有‘天嬰珠’‘煉神鼎’交相印證,實難辯駁,若說是他人喬化,又豈能叫天下人信服?”
四周譁然,拓拔野才知他竟也懷疑自己的身份,驚訝之餘,更覺得失望難過,水族群雄2則哄然附應。
纖纖道:“黃帝陛下,烈碧光晟被鴻擄走之時,拓拔太子正為了救我,與廣成子在天帝峰上大戰,又豈能分身兩地,吞吸烈碧光晟的赤火真元!”
姬遠玄道:‘公主明鑒,這正是我疑慮之處。當日你我逃脫弇茲追殺,藏身天帝峰時,正是火族大軍決戰大峽谷之際,天帝山與大峽谷相距甚遠,又是大荒禁苑,帝鴻為何偏偏捨近求遠,將烈犄光晟擄掠到鷲集峰?更巧的是,我言下山搬取救兵,三弟就突然從天而降,與公主相逢,接著廣成子又立時殺到。”
纖纖臉色雪白,蹙眉道:’陛下之意,便是認定拓拔太子即帝鴻,早料到孤家藏身天帝峰,是以吞吸了烈碧光晟的真元後,又立即趕來,假意救我的性命了!“
姬遠玄歎道:“我未親眼所見,豈敢妄斷?只是聽公主所述,覺得此事巧合之處太多,于情於理不合。那日屍鷲盤旋峰頂,我便我擔心行蹤曝露,才冒險下山求援,三弟來得不早不晚,偏偏在我走之後,廣成子到達之前,時機如此之巧,實在有些奇怪……”
若換了從前,拓拔野早已舌綻蓮花,辯戰群雄,查出美學家鴻真相,但今夜歷經變故,眼看著連自己地結義兄弟得都變得如此陌生,更是心灰意冷,越聽越是難愛,忽然又想起那夜昆侖山上,雨師妾對他說的話來。
“小傻蛋,你的心地也太善良,終有一日要吃大虧呢!這個姬遠玄可不同于蚩尤,你將他當作兄弟至交,他卻未必,前幾輪比試,他之前所以韜光養晦,一來是為了不吸引眾人注意,讓這傻小子成為眾矢之的;二來是迷惑你,倘若與你交手,便可以像适才對姬修瀾那樣,突施辣手,打你個措手不及。”心底陡然大震,寒意遍體。
當是時,只聽流沙仙子格格一笑,道:“黃帝陛下這話可有些奇怪啦,拓拔太子若真是帝鴻,既已發現二位行蹤,為何要放你離開,搬取救兵?又為何與西際公主藏身在冰洞之內,卻讓晏青丘冒著被拆穿的危險,喬化為她,隨你返回昆侖?換了是我,要麼將你們一齊殺了,一了百了、要麼將你殺了,讓晏青丘將某人喬化作你,掌控土族朝政,豈不更佳?”
眾人一凜,覺得頗有幾分道理。
武羅仙子搖頭道為:“鬼國妖孽勾結弇茲,擄奪西陵公主,一則是為了激化水伯與金族的矛盾、二則是為了挾為人質,控制白帝,何必要將公主殺了、此外,晏青丘變化術雖通神徹鬼,但要想與我們土族臣民朝夕相處,不露半點破綻,又焉有可能?”
流沙仙子笑道:“哎喲,仙子莫非是帝鴻肚裡的蛔蟲麼?對他的心思揣摩的這般透徹,一則二則,好生叫人佩服。不過仙子的後半句話可就不對啦,晏青丘化作西陵公主,連白帝,西王母也沒辨出真假來。你是說白帝、西王母的眼力大大不如你們麼?”
龍族、蛇族群雄哄然大笑。土族將士大怒,臉色俱變。
武羅仙子雙頰一陣暈紅,妙目中閃過慍惱之色,淡淡道為:“洛仙子非要強詞奪理,我也無話可說。”
有人陰陽怪乴地叫道:“小妖女,你在皮母地丘中待了那麼多年,連蠱毒之術都是從公孫母子那裡學地,自然幫拓拔小子說話了!我看你父沆碆一氣,多半都是鬼國妖孽……”
話音未落,突然嘶聲慘叫,滿地打滾,顯是已經中了洛姬雅劇毒。
眾人大嘩,紛紛如潮水般圍湧而上,叫道:“他***烏龜王八,小妖女動真格了,弟兄們和她拼了!”殺光帝鴻妖黨,把拓拔小子的頭顱割了舀酒喝!”
龍族、苗族,蛇族群雄大怒,紛紛反唇相譏,拔刀相向,有些甚至開始動手推搡,叮噹互砍起來,眼見混戰一觸即發。
第八章 大荒神帝(1)(2)(3)
喧嘩聲中,只聽赤松子哈哈笑道:“赤某人是拓拔小子從洞庭湖底放出來的,如果他是帝鴻,那老子也只好作回僵鬼,沆瀣一氣了,哪位若是不服,只管來找我比劃比劃便是。”雙手飛舞,將當先沖來的七八個水族將士小雞似的拋出洞口,慘呼著直落山崖。
後方眾人大凜,騷動不止。
龍族群雄縱聲歡呼,又聽巫姑,巫真齊聲歎道:“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誰讓俊小子是我們的夫君呢?就算是刀山火海,我們也只好跟著一齊往裡跳啦。”騎蝶翩翩,落在拓拔野肩頭。
靈山八巫對她們重色輕兄的行徑痛心已極,大呼小叫,但旋即表示,既然已是妹夫,也只好勉為其難,略表支持了。
頃刻間,又有數百名各族英豪踏步而來,轉而站到蚩尤、六候爺等人的陣營中,其中赫然便有烈火、祝融、刑天、石夷,蓐收等絕頂高手,他們或曾為拓拔野所救,或曾與他並肩作戰,結下生死之誼,此時雖不發一言,卻以行動堅定地表明立場。
拓拔野心中大暖,熱淚險些湧上眼眶。只要自己的親朋至友交對自己不離不棄,就算當真被天下人誤解,又有何妨?一念及此今夜所有的困惑、挫折全都變得無關緊要了,被眾人懷疑的憋屈苦悶也仿佛消散了大半。
忽然之間,又想起羽卓丞所說的話來:“濟世的方法休止千萬種,可是你選擇的卻是最為困難的道路,若果真想要重建自由邦,將來你所遇到的之今日,不知要強上多少百倍。倘若不是堅心忍性,百折不撓,你還是快快打消了這個念頭,就在這島上結網打魚。過一輩子罷了。”
臉上更是一陣滾燙如燒,又是悲喜交加的羞慚,自己既已下定決心安邦濟世,又豈能因這一點小小挫折便沮喪退縮?正因世間不完美,所以更需堅守本心,百折不撓,竭盡所能地去創造一個更加美好的世界。否則不僅愧對神農,愧對羽青旁,更加愧對為了他成就大業而自甘離去的雨師妾。
龍女那張溫柔嬌媚地笑靨,熱血如沸,精神陡然大振,驀地高聲道“各位聽我說!”
聲如雷霆,震得眾人心頭一凜,洞內登時安靜下來。
洞窟內火光紛搖,映照著每個人的臉,神色各異。
拓拔野目光徐徐移掃而過,心潮洶湧,深吸了一口氣。道:“我自小父母雙亡,流浪大荒,那時的夢想不過是頓頓有肥雞可吃,天天有安穩覺可睡。直到那年在南際山頂遇見神帝。他臨終之際,猶念念不忘蜃樓城百姓,我才突然感到自己何其卑微渺小。
“所以在那古流嶼上,我才會向羽青帝地元神立誓,定要打敗燭老妖,重建蜃樓城,還複大荒和平。我要讓天下的百姓頓頓有肥雞可吃,天天有安穩覺可睡;我要讓四海之內,處處都是蜃樓城……”
有人冷笑截口道:“大荒五族分立,井水不犯河水,就算是神帝也無權讓四海歸一。你道你是誰?竟想讓大荒全部變作那亂臣賊子聚集之地!”洞內一陣哄然,紛紛附各。
拓拔野微微一笑,朗聲道:“我或許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但我知道我是誰,也知道我要做什麼。盤古以後,九州分裂,十二四戰亂不休,伏羲女媧一統四漲,改元太極,將十二國雜錯融合,重新劃分為金木水火土五族,天下太平。
“可惜時日未長,好不容易有了兩百年的好光景,兩帝先後化羽蛇族八長老之治不得人心,四海暗流湧動,烽煙迭起,大荒又陷分裂之中。此後一千年,少有和平安樂的日子,老百姓猶如生活在極淵、火山之中。
“大荒元年,五族合心,會盟比劍,共推神帝為大荒首領,這才斷斷續續又有了幾百年太平安穩地日子,然而自神農氏登仙化羽,各族內訌不斷,災禍,戰火交迭並起,到處都是手足相殘的慘烈景象……”
言者無意,聞者有心,聽到“手足相殘”四字,姬遠玄臉色登時微微一高精尖,拓拔野渾然不覺,又道:“天下合,則百姓甯;天下裂,PS:隆重向大家推薦258文學網()整理則百姓苦,火族南北全殲,內戰達兩年之多,原本富饒繁榮的南荒,竟變得荒蕪人煙,白骨遍地,多少百姓痛失至親,骨肉分離!難道列位還想讓這等慘禍延綿各族,大荒永無安寧之日麼?”
火族群豪心有戚戚,想起這兩年光景,有名更是有如塊壘鬱結。
有人厲聲道:“拓拔小子少廢話!我們今日五帝會盟,原本就是想要推選神帝,要你這帝鴻妖魔惺惺作態什麼?只要將你殺了,大荒自然就恢復太平。”說話之人長髮如銀,魁偉兇惡,正是水族石者城主孟極。
此人乃水族新近崛起的仙級高手,作戰極是剽勇無畏,在族內極其人望。一言既出,周圍頓時又是一片如沸的呼喊呼附應。
龍族群雄大怒,紛紛罵道:“殺你奶奶個紫菜魚皮!”正要操刀沖上,卻不見人影一晃,“嘭嘭”連聲,水族群雄浪潮般分湧開來,驚呼不絕。
定晴再看時,PS:隆重向大家推薦258文學網()整理拓拔野身形一,已掠回原地,將孟極隨手拋在腳下,揚眉道:“海闊知龍力,日久見人心,我是不是帝鴻,將來自有公論,PS:隆重向大家推薦258文學網()手打豈容宵小譭謗!PS:隆重向大家推薦258文學網()網站拓拔野既已到此,自當責無旁貨,奪神帝之位,開萬世之太平,雙焉然因為奸人挑撥,便息事寧人,臨陣退縮?”
眾人瞻前目睹他從天而降,以一道太極魚似的弧形刀光將僵持不下的蚩尤、天關瞬間劈開,已倍感震憾;此時再看他迅如急電,不等天吳反應阻擋,便如入無人之境,將孟極一招制服,更是無不變色。
纖纖嘴角忍不詮泛起一絲微笑,松了口氣。他口若懸河。神采奪人,比起先前那迷惘困頓的模樣,已是叛若兩人,顯然已解開心魔恢復本我。無需再擔心了。
眼角轉處,瞥見兀自閉目盤坐的縛南仙,心中一酸,她既已不是拓拔的生母,這三個月中所以生之事自然都當不得真了。雖然早知什麼洞房花燭,什麼父母這命,都不過是鏡花水月夢一場,但臨到夢醒,仍不免刺疼如針紮。
拓拔野高聲道為:“各位既知今日是五帝會盟,為何口口聲聲說想要天下太平,卻又不問青紅皂白,一再挑釁?一旦龍、苗、蛇三族真與大荒開戰,生靈塗炭,便是列位所願麼?便真是天下百姓所願麼?”
眾人心中都是一凜,嘈聲漸止。
且不說東海連番惡戰之後,龍族艦隊漸占上風,大荒罕有可匹敵之水師;單論蛇、苗兩族。一個是太古王族之後,千餘年來流亡曆難,好不容易有了翻身之機,必定拼死相搏;一個是吞沙礪石地亡命凶囚,兇悍剽勇,以一敵百,對蚩尤更是死心塌地,要想打敗他們,絕非易事。
更何況五族之中,赤松子等遊俠高手和他私交甚篤;烈炎亦不肯割捨情誼,與之對立死戰;金族西陵公主又和他們藕斷絲連,變數極大;木族眼下更是群雄無首,方向未明……人心不齊,何以言戰?
白帝徐徐道:“拓拔太子說得不錯,大荒元年,五帝初次會盟比劍,便是想以此推選天下之主,減免無謂的戰爭傷亡,今夜正是五帝會盟之時,更不該貿然分裂,輕言戰事。且不說拓拔太子是否帝鴻尚無定論,即便他真是,只要他願意光明正大地參選鬥劍,爭逐神帝之位,又有何不可?”
眾人哄然,議論紛紛。
天吳哈哈大笑道:“五帝會盟,強者至尊;天擇王者,不拘一格。要想讓天下人心服口服,武學修為,自然是當天下第一。”轉身對水龍琳揖禮道:“白帝此言入情入理,不知陛下以為如何?”
嗆自恃八極之身無人可敵,野心勃勃,一心想奪神帝之位,唯一提成地,正是各族以德行威望為由,齊相抵制。倘若連有帝鴻之嫌的拓拔野都能公然參選,他又有何煩憂?
水龍琳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道:“無論是誰,只要他能鬥劍登頂,我自當奉了為神旁。”
姬遠玄稍一沉吟,道:“神帝是大荒天子,原當由德高望重者任之,依我看來,當今最為合適地人選當是白帝陛下。但既然白帝、黑帝陛下都如此主張,寡人敢惟有恭敬不如從命了。”
頓了頓,又道:“只是龍族先前已由科大俠代表出戰,敗給了水伯,現在拓拔龍神又當以何身份出戰?此外,青帝登仙化發展方向,木族又打算推選誰為新帝?”
拓拔野心中一沉,他既改呼“拓拔龍神”,表明已不再將自己視為兄弟,而是當作了敵人,難過之餘,卻又隱隱覺得一種說不出地輕鬆感,難以名狀。
還不等回答,晨瀟等蛇族群雄已紛紛叫道:“拓拔太子是伏羲轉世,自然作為蛇族帝尊,參加五養帝地盟。”
水族、土族群雄譁然相駁,都說蛇族被滅一千六百年,早已不成為國,後裔夷蠻更是下等賤民、烏合之眾,豈能與五族平起平坐?既是五帝會盟,顧名思義,自當由金木水火土五族帝尊爭奪大荒神帝云云。
流沙仙子秀眉一揚,格格笑道:“當年神農以劍會盟,奪取天子之位時,也是荒外之身,不屬於五族之內,憑什麼拓拔小子今日就不行?拓拔小子,別理他們,誰要是不服你,只管大卸八塊,丟到崖下喂屍鷲去。”
被她這般一說,眾人頓覺得理屈,一時間也不出該如何反駁。反倒是木族群雄低聲議論,半晌也找不出合適人選。
短短幾個月間,靈感仰、雷破天、句芒三大絕頂高手相繼歸天,東荒實力大損,除了那瘋瘋癲癲的誇父,再也找不出能與各族旁神抗衡地人物。但些去古田數萬里,一夜之間,又哪來得及將那瘋猴子如來?權衡再三,只得宣佈暫不參加些次五帝會盟。
等到計畫已定。已是子時。蚩尤早等得不耐,踏步而出,喝道:“天吳老賊,你我之戰還沒有打完。快滾出來重新來過?”
西王母搖了搖頭,淡淡道:“苗帝陛下,按照歷屆五帝半劍的規矩。由一族代表率先挑戰各族,若無人能將他擊敗,他自然登位神旁;但若有人打敗了他,則勝者需重新開始一輪鬥劍,迎戰各族代表。如此迴圈,最終打遍各族而不敗者,方能奪魁。,你與水伯之戰相持不下,算是平分秋色,但他挑戰在先,你既然未能將他擊敗,但算他過頭了。”
水族眾人齊聲歡呼。
蚩尤大怒,喝道:“他***紫菜魚皮,這算什麼規矩?我和他之間仇深似海,只有誰生誰死,豈有不會勝負!”斜握苗刀。大步朝天吳沖去,群雄生怕殃及池魚,紛紛避退開來。
拓拔野一把按住他肩頭,道:“魷魚,無規矩不成方圓。讓我來走到洞窟中央,朗聲道:“大荒蛇帝拓拔野,領教水伯神功。”
天吳十指曲伸,格格脆響嘿然傳音道:“苗帝陛下放心,我還等著你交出‘三天之心法’,永世為媽呢。待我打敗你地好兄弟,自會與你另行邀戰。
收成強斂怒火,沉聲道:“烏賊小心,別被這老賊手掌抓中。”恨恨的瞪了天吳一眼,退回陣中。
他雖然桀驁無畏,卻並非徒負蠻勇之力的匹夫。心底雪亮,先前與天吳的這番交手,表面上與他鬥得難解難分,實際上卻是自己稍處被動。蓋因他雖已築就八極之基,卻不象天吳那般可用雙手直接吸人真氣,只能引誘對方攻擊自己八大要穴,而後瞬間形成八極氣旋,吞吸對方真元。
拓拔野五行真氣固然強,但只要稍有不慎,被天吳雙手氣旋抓中,勢必真氣急瀉,救之不得;而以天吳眼下的修為,即便吃他一刀半掌,也示必有什麼大礙。
人潮分湧,朝四壁退去。周圍火光搖曳,映照在拓拔野身上,臉如溫玉,青衣鼓舞,更顯英姿俊秀,各族女子呼吸俱是一室,芳心大跳,不自覺地暗暗為他祈禱。
天吳八頭齊轉,目光灼灼盯視著拓拔野,似笑非笑道:“當日蜃樓城中,拓拔太子挾持犬子,保全性命;北海平丘,靠著解印鯤魚,僥倖逃脫中,今日不知又想如何自保?”
拓拔野在北海與他苦戰良久,險死還生,知其凶威更勝燭龍,這半年多來,自己雖然突飛猛進,但他亦非原地踏步,也不知吸斂了多少無休真元。既能將石夷,科汗淮等武學天才接連擊敗,又能與蚩尤八極互吸,兩兩僵持中,足見其“八極大法”之空前強猛。
要想將他擊敗,惟有利用其急劇膨脹的狂妄心理,攻其不備,險中求勝。思緒飛轉,霎時間主意已定,施施然負手而立,揚眉笑道:“水伯可真會說笑。當日在蟠桃會上,我不發一招便將雙頭老怪反震而死,你水準比我還要不濟,若還你半招,豈不是叫天下英雄笑話?你只管出手,我若動上一動,便算是輸了,要殺要剮,悉從尊便。”
群雄哄然大嘩。以水伯當下真氣,就算是神農重生,也未必敢發此狂言,這小子莫非是瘋了麼?
天吳大怒,縱聲笑道:“臭小子找死!”周身絢光爆舞,“轟轟”狂震,洞壁迸炸,萬千道霓彩氣浪沖天怒施,拔拔野氣血亂湧,衣裳倒卷,如被狂飆撲面卷溺,若非早有所備,勢必拔地翻飛。
身側光影給疊,驚呼如潮,亂成一片,接著四周陡然一亮,狂風呼嘯,上雪滾滾,漸漸露出萬里夜空,澄碧如洗。霎時間,偌大的洞窟頂穹和四壁竟然都他震碎飛炸,夷為平地!
漫天屍鷲驚繴盤旋,亂石滾滾,劃過半空,如雨似地飛撞在崖壁、冰川上,朝下拋彈急墜,雪崩滾滾,回聲如雷。
眾人或躺臥崖邊,或騎鳥盤旋,固若金湯,當下五族群友中雖有三十餘人足可將其擊碎,然而要象這般手足不抬,單以護體真氣瞬間震碎,估計也只有白帝,石夷勉強可以做到。
但見渦旋如巨柱,滾滾擎天,絢麗刺目,天吳懸空倒浮,八道真氣繞體團團飛轉,雙手化爪,距離拓拔野頭頂不過數寸之距,蓄勢待發。
受其真氣所激,拓拔野衣裳獵獵,護體氣,罩急劇晃抖,雙托運了依舊負于背後,磐石似地一動不動,神色自若,哈哈大笑道:“堂堂朝陽水伯。竟然膽小若此!我說過絕不會躲避還擊,自然言出必踐,你當我像你那般反復無常,厚顏無恥麼……”
話音未落,天吳怒極狂笑,雙手陡然一沉,氣旋怒轉,閃電似的壓在他的天靈蓋上,“嘭!”眾人驚呼聲中,光流飛甩,拓拔野身子飛劇震陀螺似地急速飛旋,丹田內的五彩真氣滾滾不絕地站出泥丸宮。
蚩尤大凜,吼道:“烏賊!”待要衝上前相助,卻聽拓拔野喝道:“物我合一,神遊天外,隨風花信,遍處可栽……”泥丸宮怒放出一團霞光,勢如閃電,破入天吳氣旋,直沒其玄竅。
天吳周身陡然一震,八頭齊齊僵住,滿臉盡是驚駭悔怒的古怪神色,突然縱聲生吼,沖天飛旋,一掌往自己左耳後地小頭打去,“嘭!”血肉飛濺,那顆小頭顱登時粉碎。
群雄大嘩,隱隱可見一道絢光在天吳顱骨內飛竄繚繞,鑽入其右耳後地小頭中,天吳嘶聲怒嘯,想也不想,又是一掌橫掃,將自己的右耳後的頭顱生生擊碎!
刹那之間,了猶如失心發狂一般,怒吼不絕,雙掌風雷激舞,左右開弓,竟將自己四顆小頭接邊打爆。忽然又是一聲怪叫,右掌朝著自己的天靈蓋急拍而下,“砰”地一聲悶響光流炸舞,被他左手擋住,既而周身飛旋,左右雙掌猛烈互搏,景象詭異已極。
眾人瞠目結舌,莫名所以。
眼見拓拔野落立原地,石人似地紡絲不動,就連雙眼也一眨不眨,白帝、應龍等人心中一凜,霍然醒悟,齊聲道:“種神大法!”
原來拓拔野料定天吳凱覦他體內地五行真氣,必想借機吞為已用,是以故意不避不擋,誘其施展“八極大法”而後急旋定海珠,順著天吳八極氣旋的強大吸力,突然使出“種神訣”,元神脫竅,附入其體。
“種神心訣”與普通的“元神寄體大法”相比,最為高妙之處,是可將自己元神生根似地牢牢種入他丹田之中,而不會和寄體有半點的相克或排斥,天吳練就八極之身後,丹田恰恰又成了八極轉換的樞紐,元神種存其內,更可肆意穿插轉換於八極之間,乃至沖入其八個頭顱的泥丸宮中。
只是拓拔野初學“種神訣”,轉換之間尚不夠純熟,直到附入天吳第五個頭顱時,才得以控制其半邊身體,天吳驚怒駭懼之下,為了擊滅拓拔野元神,不惜自殘其軀,故而才有了方才這左右互搏地奇怪一幕。
眾人仰頭觀望,又驚又佩,想不到拓拔野果真一動不動,便將水伯逗得如此狼狽,龍族,蛇族群雄更是大喜過望中,紛紛嘯吼長呼。
天吳越轉越快,左右雙手眼花繚亂地對拆格擋,想要將拓拔野的元神逼出,奈何其元神深植如附骨之蛆,又不時在八極之間穿梭轉換,變化莫測,無計可施,心中驚欲爆,喝道:“臭小子,你說若還上半招,便算是你敗了,現在已經兩百多招,還不認輸?”
他上額的小頭傳出拓拔野地聲音,哈哈大笑道:“我說的是‘我若動上一動,便算是輸了’,現在‘我’明明還站在下方,一動未動,你自己要打自己,與我何干?”說到最後一句話時,聲音又轉由腦後的小並沒有發。”
天吳喝道:“我倒要瞧瞧你究竟動不動!”驀地翻身急沖而下,左手鼓起一道熾烈的光刀,朝著拓拔野肉身轟然猛劈。
眾人驚呼方起,“嘭嘭”連震,空中彩暈蕩漾,天吳右臂亦沖出一道絢光氣刀,狂飆橫掃。將左手光刀一一化解開來。激鬥中,他右腳猛然朝上翻轉掃踢,狠狠踹中自己下頜。“哇”地一聲,連翻了六七個筋斗。幾顆牙齒連著鮮血一起狂噴而出。
那情景見所未見,詭異滑稽,群雄哄然大笑,就連白帝、西王母等人亦忍俊不禁,險些笑出聲來,這大荒至為嚴肅重要地比劍大會瞬間成了一場鬧劇。
天一哄而散何曾在眾目睽睽之下,受過這等奇恥大辱?饒是他隱忍深狡亦再難按捺,當下震天哆嗦,絢光炸舞,化作那八頭巨虎,弓身甩尾,雷霆萬鈞,朝著拓拔野肉身急沖而下。
“呼”背脊上的那道青黃絨毛突然噴湧起青碧火焰。熊熊蔓延,將那八條五彩斑斕的虎尾一起燒著,遙遙望去,像是八條火龍騰舞飛揚。聲勢驚人。
狂風裂舞,漫天火星激射,眾人呼吸一窒,熱浪撲面,相隔尚有個人,已如被烈火熊熊焚燒,灼痛刺骨,心下大駭,紛紛奔退開來。
火族群雄更是聳然動容,驚愕無已,以天吳水屬之峰,竟能修煉出如此強霸的火屬真氣,實是匪夷所思。
念頭未已,天吳突然狂嘶痛吼,虎身猛一勾蜷,“嘭嘭”連聲,翻身急轉,火球似地沖天怒射,劃過一道絢麗無比的弧形火流,遠遠地撞向對面地冰峰,“轟!”天搖地動,雪流崩塌,沖起濛濛雪霧,半晌再也沒有聲息。
眾人愕然,盤旋遙望,水族群雄接連大叫道:“神上!神上!”眼見杳無應答,紛紛騎鳥急沖而去。
幾在同時,拓拔野身軀忽然微微一動,睜開雙眼,揚眉笑道:“魷魚,對不住了。天吳老賊經脈已斷,你要與他決戰,只怕要再等上十天半月了。”
群雄哄然,震駭無比。
朝陽水伯修成八極大法後,接連擊敗金神,斷浪刀等頂尖高手,已被各族視為超越燭龍地第一大敵,豈料這兇狂不可一世的魔頭遇見拓拔野,竟象成了泥捏紙糊,被他一動不動便打得落花流水,大敗虧輸!
但天吳方才為何渾身著火,又為何突然經脈俱斷,眾人卻始終不得其解,惟有蚩尤、白帝等寥寥幾人猜出其中端倪,暗地裡為拓拔野捏了一把冷汗。
天吳雖修成八極大法,受體質所限,吞納來地五行真氣卻僅能“消化”十之一二。尤其土、火兩屬真氣,所能吸納者更是少之又少,餘者惟有暫時貯藏在氣海與奇經八脈之中,慢慢逸散。
拓拔野寄身其內,眼見無法完全控制他的肢體,強攻不得,索性改弦易轍,先以“潮汐流訣”改其經脈,再以“三天子心法”轉換八極,令他真氣瞬間貧亂;再依照五行生克之法,順向激生強猛無比地火屬真氣,以火生土,以土克水。
三管齊下,果然大奏其效,頃刻章摧枯拉朽,將天吳奇經八脈盡數重創,一擊得手,拓拔野又立即從其丹田沖回自己肉身。
龍族、蛇族群豪大喜歡呼,紛紛叫道:“拓拔神帝,天下第一!”
拓拔野微笑搖頭,示意眾人安靜,寒風吹來,背後一陣颼颼涼意,冷汗盡出,微覺後怕。
從他附體天吳,到震斷其經脈,不過短短半柱香的工夫,看似一氣呵成,輕鬆討巧,實乃兇險無比的生死豪賭。
高手相急,最忌諱元神離體、寄體,稍有不慎,立有魂飛湮滅之虞,青帝所創地“種神訣”雖然神秒無窮,但倘若天吳先前未起貪食,不以氣旋吞吸真氣,而是全力猛擊其天靈蓋,拓拔野勢必魂飛魄散,萬劫不復。
此外,拓拔野雖已附入水伯體內,若非天吳恰巧八極貫通,又有八個腦袋可供他不斷地穿插轉換,只怕說什麼早已被天吳逼震而出。
又或者,“潮汐流”、“五行譜”、“三天子心法”等神功絕學,拓拔野缺一不會,無法在瞬間改變天吳經脈,令其真氣猛烈相克,經脈盡斷,自身肉軀勢必被水伯擊得粉碎,從此化作孤魂野鬼。
這一場大戰雖歷時最短,卻是他平生最驚心動魄、兇險緊張的一張惡戰,鬥智鬥力,傾盡所學,失之毫釐,結局將完全兩異。
白帝飄然而出,微笑道:“拓拔太子智能雙全,博廣精深。果有神帝之風,寡人無德無能,略通音樂,久聞太子音律無雙。借此良機,討教一二,如何?”
眾人哄然,蚩尤心中更是一凜,白招拒寓武于樂,深不可測,通天河畔,以一曲陶堝大戰黑旁骨笛,猶歷歷在耳。名曰比樂,實乃比試真氣。烏賊真氣縱強,終究差了兩百年的修為,孰勝孰負,實難預料。
拓拔野揖禮微笑道:“拓拔鄉野之音。貽笑大方。陛下肯矛指點,求之不得。”取出珊瑚笛,橫置於唇,悠揚吹將起來。
斯時山頂如削,眾人環立,碧虛萬里無雲,明月如洗,四周雪嶺連綿,冰峰參差,霧帶迤儷繚繞。狂風吹來,衣裳獵獵起舞,直欲乘風歸去。聽著那笛聲清越,塵心盡滌,更有如此登臨仙界,心醉神迷。
白帝微微一笑,低首盤坐,雙手捧塤,曲聲蒼涼悲闊,如秋風驟起,千山雁啼,又似萬里荒草,搖曳黃昏,將笛聲漸漸壓過。
山霧彌合,似乎隨著塤曲徐徐擴散,群雄心中一陣莫名的惆悵與悲涼,就連空中清亮的月華也像是突然變得黯淡起來。
笛聲似乎被那塤聲所帶,漸轉蒼都,迴旋跌宕,但又隱隱蘊藏著一種說不出的悲怒痛楚,過不片刻,又突轉急促,高越入雲,仿佛天河崩泄,地火噴薄。
眾人心中一震,呼吸如窒,仿佛看見江海殘帆斷桅,屍首漂浮;仿佛看見寒荒洪水咆哮,萬里淹沒;仿佛看見赤火山,岩漿沖天噴薄;仿佛看見獸騎馳騁,百姓流離失所……仿佛看見這些年來,所以劇烈悲壯的戰亂景象。
塤聲越轉低沉,蒼涼刻骨,和那激越笛聲一高一低,齊頭並進,一個仿佛大地黃河奔流,一個像是空中雲彩翻騰,交相掩映,時明時暗。
群雄心馳神蕩,聽著那損聲,仿佛看見長河落日,萬山明月,胸摩鬱堵的悲怒之意又漸漸轉為蒼茫空廖,漸漸那遠離了那肅殺喧囂的戰場,直想退臥山間松下,漱泉枕石,再不管那世間塵事了。
晏紫蘇緊緊握住蚩尤地手,無端端的想起母親,淚水忍不住又倏然湧出,指尖不自覺地嵌入他的掌肉,沁出道道血絲。在這世上,她只剩下他這麼一個親人了,什麼蒼生疾苦,什麼五帝會盟,全都無關緊要,她只想永遠和他這麼相依相伴,白頭到老。
蚩尤掌心微疼,下意識地反握住她地手,雙眼卻眨也不眨地盯著前方,心中忐忑,暗暗為拓拔野擔憂。他不能音律,真氣極強,意志又堅定卓絕,是山頂群雄之中,不受樂曲影響的少數幾人之一。
但聽那笛聲,陶人困馬乏交替顯藏,膠著不下,再看眾人神色變幻,忽喜忽悲,也能猜出兩人棋逢對手,正鬥得難分難解。
大風鼓舞,拓拔野青衣獵獵,飄飄欲仙,折帝素冠銀帶,巍然不動,就連那三尺長須也像是被冰雪封凝。
兩一動一靜,曲聲一高一低,吹奏了約莫一刻來鐘,笛聲越來越高,激越高亢,如霞雲乍破,旭日初升;堅冰消融,春江澎湃、眾人精神一振,悲鬱盡消,蒼涼寂寥之感也被莫名的喜悅振奮所替代。
白帝長須忽然微微一動,旋即輕拂飄舞,衣袂、長帶也隨之鼓舞搖曳起來,他放下陶塤,起身哈哈大笑道“好一個拓拔太子!我輸啦。”神情歡愉,殊無半點懊惱之意。
群雄大嘩,不明其中奧妙。
拓拔野收起珊瑚笛,搖頭笑道:“白帝陛下淡泊慈悲,長者之風,實乃神帝不二人選,是我輸了。”
白帝捋須微笑道“神帝乃大荒之主,單單少數派北非是不夠地,寡人清心少欲,離世出塵,又如何治理天下?拓拔太子修為高絕,謙各仁厚,比起我這西山暮日,可強得太多了。更難得地是積極入世,朝氣蓬勃,聽太子笛曲,連我這老朽之心也為之所動,樂由心生,這一場比試寡人自是完敗了。”
眾人方知适才所切磋的,不僅是真氣強沛、音樂修為,更是治理天下的境界與能力,白帝主張寡欲無為,拓拔則積極進取,兩相比較,白帝終於還是為其所動,自行認輸。
拓拔野臉上一燙,心中暗呼慚愧。
他雖立志重建蜃樓城,恢復大荒和平,但生性自由散漫,始終有些搖擺不定,今夜幾經變故,心灰氣餒,若非關鍵時刻,親朋摯友鼎力支持,又想起羽青帝和龍女地話語,只怕便已放棄了。
望著四周喧騰如沸,神情各異的人群,又突然倍感慶倖。“鳳凰曆百劫,浴火死複生”,成大事者,必經種種磨礪考驗。虧得這短短一夜,讓他歷盡春秋炎涼,才能從此動心忍性,脫胎換骨。
第九章 青衣女魃(1)(2)(3)
眼見拓拔野一招不出,便接連擊敗天吳、白帝,眾人大嘩,驚怒者有之,嘆羨者有之,駭懼者有這,不以為然者亦有之。
有人憤憤叫道:“拓拔小子,你真心話頡使詐取巧,勝之不武,算什麼英雄好漢?有種便真刀明槍地打上一場!”四周響起一片哄然附和聲。
烈炎哈哈一笑,道:“三弟,既然有人想看你真本事,就由哥我來與你比畫比畫。”踏步上前,紫衣鼓舞,右臂赤光呼卷繚繞,化作一道七八丈長的弧形光刀,破空吞吐。
群雄呼吸一窒,目眩神迷,喧嘩聲登時轉小。
炎帝火德之身,又得赤飆怒傾力傳授,潛力深不可測,經歷了兩年修煉,“太乙火真斬”業已爐火純青,黃沙嶺之戰中,曾以此刀大敗烈碧光晟,實力絕不在刑天,祝融之下。此番邀戰,自是萬眾矚目。
被那霸烈刀芒所激,拓拔野丹田真氣登時如潮湧起,當日在赤炎城外,目睹赤帝以此氣刀大戰金猊凶獸,心中震撼無以言表,此刻親自經歷,仿佛置於狂風烈火的中心,尚未動手交鋒,體內已是氣血翻湧,炙熱如燒。
心裡更是駭異,忖道:“二哥的赤火真氣日漸強猛,假以時日,必可超過赤帝,只是刀槍無眼,太乙火真刀剛剛狠霸烈,無堅不摧,一旦使出,殺氣太盛,連二哥也未必能駕禦得住。”
他與烈炎意氣相投,實在不願生死以戰,誤傷對方,眼角掃處,瞥見半坐於地的科汗淮,突然想起當年木族驛站之餐,他以“斷浪氣施斬”不點而勝鬼少爺的情景來。
靈光一閃,與基凝氣對攻。兩敗俱傷,倒不如聚氣不發,蓄勢克之!當下精神陡振,笑道:“二哥手下留情,”右臂斜舉。五行真氣相生相剋,瞬間激爆出滾滾絢芒,如極光怒舞,沖天變幻。
雖只是至為簡單的起手式。卻已氣勢如虹,漫天雪鷲驚飛,盤旋不敢靠近。偶有飛石被狂風卷起,被那繚繞飛轉的道道光弧掃中,立媽激旋迸炸,碎如齏粉。
眾人大凜。紛紛朝後退去。
龍族,火族群雄無不屏息凝神,惴惴忐忑,生怕兩人有所誤傷;反倒是水族眾人不住地起哄叫好,陰陽怪氣。
火族素以氣刀聞達天下,“太乙火真斬”更被譽為“天下第一氣刀”。而拓拔野自創的“極光電火刀”接連擊敗公孫嬰侯,廣成子等絕枯高手,兩者相爭,不知孰更勝一籌?
但見狂風鼓舞,冰雪紛揚,拓拔野、烈炎衣袂翻飛,遙遙對立,兩大氣刀淩空相抵,光浪激蕩,漾開一圈圈絢麗無比的霞光彩環。遍地各雪姹紫嫣紅,隨著那光漪韻律起伏,波浪似的朝外推湧。
烈炎踏前一步,右臂揮轉,想要揮舞“太乙火真刀”迴旋斜劈,拓拔野卻立時朝左後退一步,“極光電火刀”依舊頂在那紫火氣刀地恨尖之上,絢光滾滾,氣流如山嶽壓頂,重逾萬鈞。
烈炎右臂一沉,忍不住喝了一聲采,驀地朝後急退兩步,轉臂反抽,等要揮刀猛攻,拓拔野又已踏前兩步,氣刀陡然下旋,將其刀尖緊緊抵住。
烈炎一怔,驀地旋身急轉,沖天掠起。
身形方動,拓拔野亦疾旋破空,繞其飛舞。
他方一俯身急沖,拓拔野又立即迴旋沖下。
如此彼進我進,彼退我退,如影隨行,任由他如何奔突迴旋,拓拔野始終與他保持八九丈的距離,氣刀想抵,抽拔不得。四周霓光搖盪,氣流呼嘯,如羊角風似的將二人團團卷在中央,相持許久,竟一合也未相交。
眾人譁然,水族群雄更是噓聲大作,叫道:“龜他奶奶地,五帝比劍,你當是羊角舞麼?”
“拓拔小子,你沒膽鬥劍,就趕緊滾回東海抓烏龜玩兒去吧,別擱這兒麼人現眼了!”
刑天、祝融等人卻是心下大凜,且不說拓拔野後發制人,疾如鬼魅,單論他氣刀之勢,磅礴雄渾,葉如淵停嶽峙,一招未發,便以起手式迫得烈炎攻守兩難,進退不得,其真氣之強猛,放眼此刻山頂,能及人已寥寥無幾!
念頭未已,漫天赤光忽斂,烈炎收起氣刀,哈哈大笑:“柴火一起煙,便知曉幾天三弟,真氣遠勝於我,不必再比啦!”
龍族、蛇族群雄歡聲雷動,拓拔野松了口氣,笑道:“二哥過謙了。赤火真氣名不虛傳,再熬上片刻,我只怕便抵不住啦。真要動起手來,誰勝誰負,就更加難料得很了。”
火族受他恩惠頗多,素來視作親朋,見他勝無驕態,率直坦蕩,更是好感倍增,紛紛歡呼叫道:“南荒兒郎再惟拓拔龍神馬首是瞻!”
白帝微笑道:“炎帝太乙火德,盡得赤帝真傳,假以時日,必定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拓拔太子能不戰而屈之兵,深諳神帝之道,這一戰勝得無可異議。”頓了頓,高聲道:“水族、火族、金族已為拓拔太子所敗,其餘各族英雄,還有誰想與他比試?”
眾人目光紛紛朝姬遠玄望去。
青帝新亡,各族諸帝之中,惟有蚩尤,姬遠玄二人未曾與拓拔野交鋒。蚩尤與拓拔野是生死之交,自不會阻其升任神帝;而太子黃帝先前既對拓拔野的帝鴻身份頗有疑忌,眼睛狹路相逢,必當全力以搏。
姬遠玄徐步而出,神色凝肅,朝著拓拔野行了一禮,沉聲道:“當日叛黨橫行,家國將傾,若非拓拔龍神相助,勢必已經准亂反正。此恩此德,豈敢忘懷?然而大荒百姓飽受戰亂之苦,再不容得妖魔猖獗,閣下鬼國身份未明,敵友難辨,姬甘又豈能因為私廢公。坐視不理?”
右手一揮,拔出鈞天劍,昂然斜指。一字字道:“神帝之位,關係五族存亡,天下安危。姬某雖德薄技徽,奈何道義所驅,責無旁貸,誓以三尺銅劍,七尺之軀,衛護九州平寧。情理不能兩全,望龍神見諒。”
這番話說得斬釘截鐵,大義凜然,群雄無不聳然動容,水族眾人及一干好事者,更是鼓掌起哄,喝彩不迭。
若今夜之前,以拓拔野淡泊無爭的性子,多半借機自動退讓,以證明自己清白,避免兄弟相殘;但此時目睹姬遠玄沉肅淡定之態,想起雨師妾所言,想起他在蟠桃會上擊敗兄長的情景,心底竟莫名地一陣森冷。就連他的神色話語,此刻也覺得說不出地嬌造作。
難道此人真是一個虛偽涼薄、深狡狠盜世奸雄麼?否則為何以龍女之聰慧機靈,燭龍之老謀深算,都將其禮作平生大敵?
腦海裡又閃過許多從前深埋心底,不敢觸及的模糊片斷。從東荒密要的初次邂逅,到陽虛城中的反敗為勝;又從寒荒牢獄的意外重逢,到昆侖瑤池的驚天血戰;再從皮母地丘地重現大荒,到熊山地底的鬼國妖黨隱隱之中似乎想到了什麼,卻又覺得太過震駭可怖,匪夷所思。
見他怔怔地凝視著自己,一言不發,神色古怪,姬遠玄眉頭微微一皺,朗聲道::“拓拔龍神,得罪了!”手腕一抖,鈞天劍橙光怒爆,沖出七丈來遠,吞吐閃耀,直指其眉心。
拓拔野心中一凜,回過神來,正欲迎戰,忽聽遠處有一個縱聲笑道:“青帝一死,木族上下便無一能了麼?眼睜睜地看著別人比劍奪位,居然屁也不敢放一個,可笑呀可笑!”
轉頭望去,但見明月孤懸,碧天萬里,西北側雪嶺連綿,兩道人影正如急電似地飛掠而來。
左側那人青衣赤足,臉色慘白,眉目像是墨線描畫;右側老者碧衣高帽,長須飄飄,赫然正是當日害死雷神地木族大巫祝始鴆。
眾人大嘩,木族群雄怒不可遏,紛紛喝道:“始鴆狗賊,納拿來!”對此叛賊恨之入骨,顧不得各族在側,拔刀舞劍,爭先朝他猛衝而去。
始鴆來勢極快,殊無半點躲避之意,嘿然大笑:“反了你們,竟敢瀆神犯上,對本族大巫祝無禮!聖女魃,還不替我教訓教訓這些無知狂徒?”
左側那青衣人左手翻舞,朝外隨意一拍,“轟轟!”一團青碧色的火光吞吐爆舞,氣浪如此狂飆席捲。
奔在最前地折丹、刀楓、杜嵐三人眼前一黑,哼也未及哼上一聲,立即鮮血狂噴,沖天撞飛起數丈高。後方數十人被那氣流掀卷,驚呼慘叫,淩空翻身飛跌,渾身竄起熊熊火焰。
氣波所及,冰飛雪炸,懸崖陡然朝下坍塌,又有數十人猝不及孩,登時朝下踏空墜落。木族群雄大駭,紛紛朝後退去。
眾人大凜,這僵鬼似的女子是誰?僅此一掌,竟然將數十名仙真級高手打得重傷跌退!
念頭未已,炎風怒卷,青鑒別方法有如魅,四周慘叫不絕,又有數十名木族權貴被沖天震飛,渾身著火。
饒是拓拔野等人無休止氣雄渾絕倫,被那氣飆掃卷,亦覺炙火撲面,眉睫如焦,像是突然置身於火山烈焰之中。
只聽“嘭嘭”連聲,有人驚呼道:“文長老!放下文長老!”紅光,熱愛,人影紛飛,那青衣人瞬間又已沖出十餘丈外,隨手將文熙擲於始鴆腳下,旋身立定,蒼白地臉上木無表情。
姑鴆一腳踏在文熙俊胸口,斜睨大笑道:“文長老,青帝由東方天帝所授,歷來當由本族神祝拜天祭禮,選出合適之人。你瞧我今日選出的聖女魅如何?夠處上青帝之位麼?”
群雄哄然,文熙俊經脈盡封,又驚又怒,半句話也說不出來,木族眾人思緒遍轉,也猜不出那“聖魃”究竟是何方神聖。
眼見那青衣人來去自如,視五族英豪為無物,各族權貴亦不免心生恚怒。
陸吾大步上前,也不理會始鴆,朝那青衣人微一揖禮,高聲道:“這位朋友,今日是五帝人盟,青帝化羽,木族之中由文長老暫代其職。閣下既是森族中人,自當說謹遵其命。翦滅叛賊。豈能……”
話音未落,白帝喝道:“小心!”那青衣人指尖一彈。“咻!”光雷激爆,如碧箭迎面怒舞。
陸吾盡中一沉,下意識的揮掃“開明虎牙裂”,只聽一聲刺耳劇震,擊身酥痹,一股難以想像的炙熱氣浪迎胸撞入,喉中腥甜狂湧,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反撞飛沖,灼痛難忍,方張口長呼。“嘭”地一聲,遍體青焰噴舞,形如火人。
眾人驚呼聲中,白帝大袖鼓卷,氣浪澎湃,陡然將他罩住,急旋了數十圈,才將火焰勉強撲滅。
英招、江凝、勃皇等人驚怒憤慨,喝道:“狂徒敢爾!”紛紛拔身沖起,神兵飛舞,朝那青衣人撲去。
山頂大亂,西王母待要喝止,已然不及,只好轉而叱令石夷、蓐收一齊動手,將其拿下。
刹那之間,素光神尺,金光大鋮,韶華風輪、驚神鑼、銀光矢……呼嘯怒卷,絢光縱橫,青衣人已處於金族七大頂尖高手地圍攻之下。
被氣浪所激,女魃衣裳獵獵,黑髮亂,微弱的身軀卻如磐石巍然不動,頭也不抬,左手指尖接連在外,’‘哧哧’連響,幾道碧光氣箭破風起火,閃電惟的與驚神鑼與銀光矢怒射相抵,頓時將之撞得嗚嗚飛旋,破空拋舞。
幾在同時,她右手化掌為刀,青光瀲灩,劈出一輪眩目無比的光弧,不偏不倚地激撞在金光大鋮上,蓐收虎爪劇震,一時竟拿握不住又驚又佩,贊道:“好刀法!”朝後踉蹌飛退。
那光弧飛旋怒轉,餘勢如奔雷,又橫掃在韶華風輪上,英招氣血翻騰,五臟六腑都似被攪到一處,還不等聚氣反攻,又是一道光弧眩目閃耀,“當!”風輪應聲脫手,反撞其胸,登時翻身噴出一大口鮮血,斷線風箏似的直墜崖下,被金族飛騎抄空接住。
電光石火之間,勃皇、長乘神已雙雙沖到,青衣人翩然轉身,左手如蘭綻葉,光浪爆湧,刺得眾人睜不開眼來,只聽連聲震響,定睛再看時,勃皇、長乘亦已渾身著火,半淩空跌飛出十餘丈遠。眾人驚呼未起,她又已急旋飛轉,雙手並握,朝著石夷虛空怒臂發,“轟!”一道赤虹似地霓麗氣刀破空沖起,光浪疊爆,天搖地動,漫天紅霞盡染,就連遠處地冰峰雪嶺也仿佛被鍍上了灼灼的彤彩。
石夷淩空翻飛,直退出六丈來遠,滿臉驚愕駭異,斜握神羽尺,虎口竟已被震出一線血絲。
她的身子卻只微微一晃,青衣鼓舞,又悠然靜立,仿佛動也未曾動過。
群雄呼吸窒堵,鴉雀無聲,幾乎不敢相信眼前情景。這青衣女子究竟是誰?竟以一已之力,一合之間!將金族七大神、仙高手盡皆殺敗!即便是青帝重生,想來也不過如此!
拓拔野心中驚訝更甚,此女真氣磅礴如海,深不可測,雖非五德之身,卻五行並融,而無線毫的相克衝突,其中又以火屬真氣為最。一招一式至為簡單,看似木族“飛葉箭”、“吹花手”與“開謝刀”,卻分明由火族地紫火神兵所化。但當今大荒,又有誰籍籍無名,卻有如此霸烈強沛的火屬真氣?
烈炎?祝融等人臉色齊變,也不知是驚是喜是懼是怒,想不出本族之中,何時竟出了這等人物。
赤霞仙子翩然而出,淡淡道:“這記‘天風流火’是本族聖女宮秘傳氣刀,閣下既是木族中人,從何學來?”
那青衣女魃長睫低垂,一動不動,聽若罔聞,始鴆仰天打具哈哈,道:“赤霞仙子這話就說得不對啦,天下武學之道,萬變不離其過,這氣刀明明是我木族地‘火樹銀花’,任什麼咬定是‘天風流火’”?
赤霞仙子臉色一沉,流霸鏡脫手破空翻旋,亮起一道絢麗無匹的刺目霞光,“轟”地噴湧炸散,化作一隻巨大的七彩鳳凰,朝著始鴆當頭怒撞而下。
蚩尤一震,突然想起那日赤炎城中、烈煙石從中這赤炎鳳下拼死救他地情景;想起她墜入火山時含淚的微笑;想起自相識以來,她一次又一次的捨身相救;想起她冰山似的外表下所掩藏的熾熱情意;想起了從前從未想起地許多事情……心中酸痛如割。熱淚竟險些湧上眼眶。
當是時,突聽群雄齊聲驚呼,青衣女魃陡然抬頭,空洞的雙眼中閃過奇異的神采,輕叱一聲,右拳爆起滾滾霞光,霎時間亦化作一隻赤火鳳凰,尖嘯怒舞。雷霆猛撞在那火鳳之上。
“轟!”
雙鳳齊碎,夜空如水波炸湧,怒放出一層層霓麗繽紛地刺眼彩光。
眾人眼前一花,如被巨浪砶推,踉蹌後跌。赤霞悶哼一聲,紅衣翻舞直如鳳絮飄萍,直摔飛出數十丈外。
蚩尤如遭電殛,失聲道:“八郡主!”那神情、那氣光,那手勢……都與她何其相似!普天之下,除了她。還有誰能使出如此霸烈無雙的赤炎炎鳳?但她又何以死而得生,變作了這人不像人、鬼不似鬼地青衣女魃?
一時間,狂喜、震駭、驚愕、苦楚……如狂潮怒湧,不及多想。拔身朝她疾沖而去。晏紫蘇的臉色暫態雪白,“八”、“魃”同音,難道這僵鬼真的是烈煙石屍身所化?四周驚呼迭起,人影紛紛,烈炎,祝融等火族群豪爭相掠去。
青衣女魃換卻似乎渾無所覺,雙拳迴旋翻舞,赤光如狂飆橫掃,化作巨大的七彩鳳凰,尖嘯怒舞,橫衝直撞,登時將火族群雄接連撞飛,鮮血迭噴。就連烈炎、刑天、寶貴三人亦抵受不住,被迫翻身飛退。
惟有蚩尤下伏高竄,在那熾烈狂猛地氣浪之間回轉穿梭,叫道:“八郡主!八郡主!連呼數聲,非但沒將其喚醒,反似激起了她地兇暴之性,拳風越來越加炙熱猛烈,火焰沖天,光雷怒爆。
眾人大駭,慌不迭地朝後飛退,頃刻之間,山頂便化作一片熊熊火海,映得半天盡赤。
晏紫蘇又驚又急,頓足叫道:“呆子!她已經傾斜僵鬼,認不得任何人了!”便欲沖入將他拉回。
拓拔野一把將她拽住,搖頭道:“晏國主,讓我來。”眼解掃處,見始鴆嘴唇翕動,念念有辭,明白那女魃必是中其屍蠱,為他所控。當下顧不得兀立一旁的姬遠玄,轉身朝著始鴆急掠而去。豈料身形方動,女魃青衣翻身,鬼魅似的飛旋轉身,火鳳光焰暴漲,朝他迎面怒撞而來。
拓拔野五氣相生相剋,極光氣刀呼嘯出鞘,“嘭嘭”連聲,絢光紛疊炸散,那赤炎火鳳尖嘯飛旋。
他右臂酥麻,衣袖“呼”地竄起熊熊火焰,心下大凜,才知道仍低估了她地真氣,不敢怠慢,腹內是海急旋逆轉,因勢隨形,借著那激爆的氣浪沖天飛起。
始鴆畏其神威,抓起文熙俊朝後退去,獰笑道:“怎麼?帝鴻陛下,又想殺人滅口麼”?
轉身又朝木族群雄高聲叫道:“當日我受句芒脅迫,不得已才與這妖魔合作。眼下青帝已死,群龍無首,焉能坐看我族衰落?大家只要推舉我為青帝,任命女魃為聖女,必可擊敗帝鴻,還複天下太平!”
經這翻激戰,眾人對拓拔野“帝鴻”身份的疑心原已有所減淡,聞聽此言,頓時又是一陣大嘩。
姬遠玄左手煉神鼎突然嗡嗡急震,傳出烏絲蘭瑪淒厲憤恨的叫聲:“媽鴆,你這反復無常的狗賊!原來是你盜走屍蠱,役使女魃,又將波母。吳回移回這‘鷲集峰’!你……你害得我好苦!”
媽鴆哈哈一笑,道:“他對你們尚且這等無情,何況我們?兔死狗烹,木盡斧藏,這點兒道理我還是懂的,要想活命,只好投挑報李,以牙還牙了,嘿嘿,他既將女魃藏在這‘鷲集峰’上,我就讓他自行送上門來,當著天下英雄之面現出原形,妙得緊,妙得緊哪!”
蚩尤當日眼見這廝暗算雷神,原本便極為厭恨,此刻知他以屍蠱役強烈煙石,又誣言殘害拓拔。更是怒不可遏,吼道:“滾你***紫菜魚皮!”苗刀縱橫狂掃,一道道碧光澎湃呼卷,朝他雷霆疾攻。
始鴆不也直攫其鋒,一邊抓緊文熙俊當作人盾。踉蹌後,一邊呼喊女魃來救,狼狽萬狀。女魃旋身急轉,火鳳狂舞,將烈炎、刑天等人盡皆迫退,鬼魅似的飄忽沖去。
她真所強猛,已臻太神之境,每一招發出,都有如火山怒爆,岩漿噴薄,周圍數十丈內火浪焚卷,聲威驚天動地:加之群雄投鼠忌器,不敢全力以搏,更能夠縛手縛腳,是以雖然眾寡懸殊,卻反被她副得四下奔退。
拓拔野思緒飛轉,要想避免無謂傷亡,洗清自己不白之冤,必先抽住始鴆,既然明奪不得。惟有暗搶了!驀一咬牙,急念“種神心訣”,頭頂光芒大放,元神從泥丸宮中沖脫而出,天矯飛舞,霎時間繞過眾人的神兵,氣浪,閃曜心地沒入始鴆丹田之中。
始鴆周身一震,笑容陡然僵住,手指籟籟亂抖了片刻,突然提起文熙俊,左奔右突,沖出人群,直掠向拓拔野肉身帝側:玄竅內絢光一閃,沖回他的頭頂。
拓拔野身子光芒鼓舞,雙眼倏地恢復神采,笑道“閣下迷途知返,可喜可賀!”雙掌飛拍,“僕僕”連聲,將始鴆震得經脈俱斷,爛泥裡灘倒在;順勢解開文熙俊穴道,將他拉了起來。
這幾下一氣呵成,看似簡單,其中兇險不言而喻,所幸始鴆地真元與他相去相去太遠,刹那間便為其元魄反制;女魃以又正與眾人激鬥,未及察覺,等到醒悟時,拓拔野業已扭轉大局。
火族群雄大喜允呼,始鴆臉色煞白,想要念訣馭蠱,卻連舌尖也跳動不得,驚怒恐懼,汗水涔涔而下。
女魃聽不見指令,孤身兀立,滿臉茫然,耳廓忽然一動,尖聲長嘯,朝著拓拔野急沖飛掠,青衣鼓鄭,雙掌齊舞,無數道赤豔的紅光紫浪光光怒爆,破空化合成一隻巨大的彤紅怪鳥,碧眼凶光,銀如刀,張翼狂嘯……
“大金鵬鳥!”
蚩尤心中一沉,九黎群雄更是譁然驚呼,還不等想明那太古第一凶鳥地魂魄為何竟會與烈煙石同化一體,眼前赤浪狂卷,呼吸陡窒,那巨鳥已瞬間膨脹了數十倍,雙翼合掃,宛如漫天火雲滾滾崩塌!
“轟!”夜穹習紅,山搖地動。四周驀地湧起層層疊疊刺目光浪驚呼慘叫此起彼伏,無數人影掀飛四舞,就連蚩尤,刑天,烈炎等人亦渾身著火,朝外高高飛跌。
拓拔野下意識地將方熙俊遠遠推飛,丹田內真氣猶如太極渦旋,轟然沖湧,奮起神力,天元逆刃銀弧電舞,劃過一道眩目已極的陰陽魚線,天矯蜿蜒,迎面破入那大鵬雙翼之中。
“嘭”地一聲劇震,漫天紅霞炸吐,竟像被刀光暫態劈裂。
拓拔野金星亂舞,天旋地轉,驀地急旋定海珠,順著那狂猛兇暴地火焰氣浪飄搖跌宕,有驚無險地將巨大的衝擊氣波消卸開去,饒是如此,仍憋欲爆,“哇”地噴出一大口淤血。
大鵬尖嘯,赤光晃蕩,突如水波般粼粼搖碎,消散無形,女魃青衣倒舞,朝後踉蹌直跌了數十步,“哧”地一聲輕響,眉心沁出一條紅線,人皮面具登時迎見裂散,露出那蒼白秀麗的臉容來。
淡綠色的大眼睛,澄澈如春波,眉頭輕蹙,薄薄的嘴唇渾無血色,冷漠之中,又帶著說不出的倦怠和迷惘,果然正是烈火煙石!
蚩尤身子一震,熱淚湧眶,想要呼喚她,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心亂如麻,只是反反復複地默默念叨著:“她沒有死!她沒有死!”悲喜交織,胸膺像是要爆炸開來一般,過了好一會兒,才仰頭捶胸,發出一陣雷鳴似的狂呼,哈哈大笑。
火族群雄歡呼如沸,烈炎更是大喜過望,叫道:“八妹!八妹!”朝她大步奔去。
烈煙石卻是沒有聽見一般,蹙著眉頭,冷冷地盯著拓拔野,殺機淩厲,突然迴旋轉身,朝著姬遠玄疾箭似的怒射而出。
火族眾人大駭,失聲道:“保護陛下!”人影紛舞。神兵給橫,齊齊向她圍攻而去。姬遠玄喝道:“別傷害她。”
但她來勢極快,勢如狂飆怒卷。話音未蕱,便已震飛數十人。沖到他的頭頂,雙手化爪,淩空抓下。
姬遠玄朝前伏身急沖。鈞天劍黃光怒卷,反僚橫掃。烈煙石卻似早有所料,鬼魅似的飄然折轉,搶身沖到他的左介,閃電似的抓住他左手所握的煉神鼎,劈手奪過,沖天飛起。
姬遠玄猝不及防,微微一怔,喝道:“水聖女和火正仙俱在鼎上!攔住她,莫讓她跑了!”翻身騎上三眼麒麟獸。窮追其後。
眾人大嘩,紛紛馭風騎獸,四面圍堵。奈何她真氣太過強猛,速度又快逾閃電。,霎時間,但接連震退白帝地大九流光劍、石夷地素光神尺,應龍的金光交錯刀,穿透重圍,朝西南夜空獵獵飛舞。
拓拔野心中大凜,此時波母自戕而亡,始鴆又在混戰中被氣浪震死,倘若烏絲瑪再被女魃搶走,自己所蒙受的冤屈可就更加無法洗漱了!當下再不遲疑,躍上乘黃,急電似地破空追去。
狂風撲面,冰雪紛揚,冰山雪嶺急速倒掠,耳畔盡是鳳聲鳥鳴,群雄的呼喊聲漸漸聽不真切了。
烈煙石越飛越快,雙足真氣宛如火焰推舞,騰雲駕霧,速度之快,竟然連乘黃獸也追之不及。
追兵越來越少,過不片刻,拓拔野轉頭望去,只約莫瞧見稀稀落落地百餘人,長蛇似地迤儷半空。
又飛了半個多時辰,轉頭再望時,竟只剩下了姬遠玄,風後、蚩尤、刑天等寥寥十幾人遙遙在後。
明月西沉,晨星漸起,蒼茫無邊的藍穹下,雪山皚皚,雲海茫茫,烈煙石拖曳著一道赤豔地弧光,像是彗星,灼灼閃耀,無聲地朝著西邊天際劃去。將近黎明時,拓拔野回頭再望,只依稀瞧見姬遠玄、風後的身影,後方天邊姹紫嫣紅,黑紫色的雲層滾滾翻騰,鑲塗著一層金邊,偶爾刺出數道霞光,吞吐變幻,詭譎而又豔麗。
下方千山回繞,赤水奔騰,隆隆宏聲隱隱可聞,那東西蜿蜒的雄嶺南側,是連綿如海的漫漫金沙,被狂風吹鼓,如煙騰浪卷,在晨曦裡閃耀著點點光芒。不知不覺中,竟又回到了當日與烈碧光晟決戰的大峽谷。
烈煙石青衣翻卷,突然朝西塏折轉,穿過峽谷,掠過流沙,向桂林八樹的窮盡處飛去。
林海大火尚未熄滅,濃煙滾滾,火星閃爍,原本鬱鬱蔥蔥的萬里密林,現下已成了萬里焦土,身在萬丈高空,大見撲面,仍可聞著那草木焦臭之氣。
拓拔野猜到必是蚩尤火炮所為,微微一笑,但想到戰火所至,生靈塗炭,何止這桂林八樹?心下又不由一陣悲涼悵惘。
狂風鼓舞,硫磺味兒越來越濃,赤水河西畔與流沙東岸的群山之間,大霧彌漫,翻騰出白茫茫,青幽幽的重重瘴氣,混沌一片,隱隱可見一株掃帚似地銀色巨樹真壞立在赤水河邊,光芒璀璨,宛如燈塔。
烈煙石沖掠而下,在迷霧中若隱同,宛如幽靈。拓拔野一怔,不知她為何要將自己引到九嶷山下?
正自凜然,身後紅日破曉,霞光萬丈,霎時間群山盡染,如鍍銅金,掩映著滾滾紅河。茫茫黃沙,以及那火焰跳躍的萬里林海,壯麗無已。惟有前方大地霧淒迷,陰風慘澹,像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乘黃長嘶,電掠而入。腥臭撲鼻,四周陡然昏暗,霧氣離散彌合,卻並未瞧見傳說中徹底不息的沖天火光,也聽不見任務動響,整個世界竟像是沉睡了一般。
拓拔野心中一動,旋即恍然,那通天徹地地蒼梧樹既已折斷,其枝椏形成的九座火山自然是隨之沉默淵底,原來的九嶷山,現在多半已經變成了無底深壑。
凝神掃控,果然瞧見前言黑漆漆地一片,方圓數十裡,偶爾亮起淡淡的紅光,像是來自地獄深處的煉火。那濃郁的硫磺氣味便來自這裡。
當是時,烈煙石淩空轉身,懸浮在那深壑上方,迷霧中,雙眸灼灼地盯視著他,宛如換火閃耀下方,鼓起一道紅光,她周身歷歷清晰,蒼白的臉泛著嬌豔的桃紅,衣裳鼓舞,驀地尖聲怒嘯,整個人仿佛燃燒起來了,姹紫嫣紅的火焰滾滾怒爆,化作大金鵬鳥,朝著拓拔野狂飆撞來。
乘黃驚嘶,沖天飛起,拓拔野方甫旋轉定海珠,借勢隨形,身後突然刮起一陣難以形容的狂暴颶風,硬生生地將他朝前猛推!
奇變陡生,想要借力回避已然不及,他間,惟有揮掃天元逆刃,一記“星飛天外”,朝那急劇膨脹的大鵬奮力刀怒劈,“轟!”光浪炸舞,腥甜狂湧,被那赤炎火浪迎面撞中,登時從乘黃背上掀飛而起。
不等調勻呼吸,身後黃光怒爆,又是一股雄渾強猛的氣浪呼嘯撞來,拓拔野下意識地旋身回臂,五氣相激,爆出一記絢麗無匹的極光氣刀。
“嘭嘭”連震,光焰沖天,照得那人臉容一亮。
“太子黃旁!”拓拔野心中大震,驚愕駭怒,雖知姬遠玄已將自己視作敵人,卻想不到竟會如此絕情卑鄙,在此時此地落井下石,暗算偷襲!
第十章 世外春秋
不容他多想,地壑內紅光又起,烈煙石遍體霞光四射,就連那獵獵鼓卷的碧衣,也仿佛跳躍搖曳的青紫火焰,尖嘯聲中,雙袖飛舞,大金鵬鳥急劇暴漲,挾卷迸天裂地之力,朝他接連不斷的拍掃猛撞。
拓拔野接連格擋,被震得氣血亂湧,“嘭嘭!”那火焰狂飆與狂風激撞,方圓百里驟然起火,放眼望去,紅彤彤、紫豔豔……無邊無際,盡是漫漫火海。
火光映照在姬遠玄的臉上,陰晴不定,嘴角微笑,淡淡道:“龍神陛下,你我鬥劍尚未開始,便在這裡切磋,如何?”
鈞天劍橙光怒放,突然夾湧起五彩霓虹似的道道絢光,其勢如雷霆怒吼,猛不可擋。
“五氣合一!”拓拔野心中大震,他劍芒中赫然交融了金、木、水、火、土五種真氣!霎時間再無懷疑,喝道:“你就是帝鴻,是也不是?”
姬遠玄也不回答,只是微笑道:“難道普天之下,只許你有五德之身麼?”周身絢光流舞,滔滔不絕的沖入劍氣之中,如狂濤駭浪,縱橫席捲,將拓拔野硬生生的朝地壑迫去。
地壑內的火靈烈焰源源不絕的納入女魃體內,隨之化作倍贈倍長的大鵬,遮天蔽日,每一次撞擊都宛如天崩地裂,岩漿噴薄,將拓拔野退路盡皆封堵。他腹背受敵,險象環生,越戰越是凜然,生平頭一次感到近乎絕望的駭懼。
且不論姬遠玄是否帝鴻,單就烈煙石而言。她原本便是天生火靈,當年被南陽仙子魂魄所附,沖入爆發的赤炎火山,體內的三昧紫火、情火與那狂猛無匹的火山火靈交相融合,導入奇經八脈,沉澱為深不可測的赤炎真元,她整個身軀,便也如沉睡的火山一般。一旦受激蘇醒,威力驚天徹地。
到了三天子之都後,她陰差陽錯築就八極之基。無形之中,又將體內沉蘊的赤炎火靈逐一消化,待到她為救蚩尤,強咬大鵬靈珠,凶鳥元魄為其所吞。體內的赤炎真元與大鵬火靈交相迸爆,登時將她灼傷而“死”。
但她便像那浴火重生,一旦“活轉”過來,大金鵬鳥的元魄、赤炎火山的真靈,在八極轉換之間溶合為一。其火屬真氣之雄渾炙烈,已是曠古絕今;再於這蒼梧地火吞吐處汲納火靈,更可謂占盡天時地利,即便此刻青帝重生,亦難以匹敵!
拓拔野身陷當世兩大太神級高手的合圍。原已命懸一線,偏偏周側颶風狂嘯,又像長了眼睛似的,只對著他一人怒吼刮卷,更讓他天旋地轉,難辯方向,想要以定海珠遏止風勢,卻又無暇應對。
空有五德之軀、絕世神功,卻被逼得施展不出,連氣也透不過來,更毋論聚氣反攻了。
卻不知姬遠玄心中驚怒焦慮更勝於他。原以為將他誘到此處,與女魃、風後一起動手,必可瞬間致其於死地。
不想這小子韌力、鬥志如此之強,每每山窮水盡,又讓他絕處逢生,激戰了近百合,還是莫能奈何。若不能儘快除去這眼中釘、肉中刺,等到五族群雄趕到,那便糟糕之極矣!
殺機大作,雙臂一振,彩光轟然四射,那挺拔英秀的身軀突然膨脹了數十倍,渾圓如球,忽黃忽紅,殺手化作四隻肉翼,平張拍舞,周側伸出六隻彤紅的觸足,隨著肚腹鼓動,有節奏的舒張伸縮,突然朝外一鼓,狂飆怒卷,章魚似的朝著拓拔野兜頭抓下!
拓拔野心中一沉,刹那之間,昨夜所有不敢正視的疑竇、猜測,全都在這一刻得到了證實。
悲怒填膺,縱聲長嘯,驀地急旋定海珠,順著那狂風方向沖天拔起,丹田內絢光滾滾,隨其盤旋飛轉,銀光陡然一亮,周圍驀地蕩起一圈巨大弧形光輪,太極似的飛旋怒舞,朝其雷霆猛劈。
“砰砰”連聲,絢光炸鼓,照得方圓數十裡一片雪亮,帝鴻那六隻觸足應聲裂舞,腥血激射。
但那斷足稍一收縮,又閃電似的沖舞而至,拓拔野呼吸一窒,如被狂濤駭浪掀卷,雙臂、雙腳陡然一緊,已被其牢牢縛住!
身後尖嘯如雷,紅光噴湧,“轟!”拓拔野動彈不得,登時被大鵬結結實實的撞中,眼前一黑,鮮血狂噴,周身骨骼仿佛散裂成了萬千碎塊,只覺火浪焚卷,霎時間從後心湧入體內,燒得他幾欲昏厥。
帝鴻嗡嗡大笑道:“五德之軀,安能如此糟踐?”肚腹處迸開一道血盆巨口似的細長裂縫,六隻觸足卷著他徑直往裡塞去。
腥風倒卷,熱浪滾滾,裂縫中那凹凸不平的彤紅色壁肉急劇起伏,拓拔野大凜,奮力掙扎,奈何奇經八脈已斷毀近半,那六隻觸足更如混金鐵箍,勒得他動彈不得。
眼角掃處,見風後斜舉銅巽扇,騎著逆羽風鳥急沖而來,當下再不遲疑,驀地凝神聚念,元神從泥丸宮中破沖離體,急電似的射入風後玄竅之中。
風後特殊無防備,被他神識所控,周身一震,掄起巽風扇奮力猛掃。
“呼!”女魃的熾烈火浪隨風狂卷,陡然撲在帝鴻身上,紫焰竄舞,帝鴻受灼吃痛,六隻觸足登時微微一松。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拓拔野的元神又已從她體內破沖而出,重歸自己泥丸宮內,帝鴻觸足方松,他立即奮起真氣,天元逆刃銀光爆舞,朝其口內疾刺而入。
相距極近,帝鴻猝不及防,“哧”的一聲,腥血狂噴,劇痛怒吼,圓滾滾的巨軀陡然收縮,六足飛甩,將拓拔野高高拋起。可惜他經脈斷毀,真氣大打折扣,否則這一刀劈入,帝鴻縱然不死,也必重創。
險死還生,心中狂跳,狂風吹來,背脊涼浸浸的盡是冷汗。還不等他定神,後方霞霧迸湧,女魃尖嘯,又與那大鵬鳥合而為一,萬千赤光霓浪滾滾飛卷,淩空撞來。
拓拔野此時不敢硬接,旋身反手,極光電火刀絢光流舞。斜地裡猛劈在大鵬巨翼上,借著那炸湧氣浪,噴出一口淤血,淩空翻身,朝那深不見底的地壑急沖而下。
當是時,遠遠傳來幾聲號角,呐喊隱隱,拓拔野精神大振,追兵既至,只要再拼死斡旋上片刻,便可當著天下群雄之面,拆穿姬遠玄的帝鴻身份了。
帝鴻光芒搖舞。當空又化作人形,轉頭謠望,臉色大變,驀地從懷中抓出一個黃銅密匣,喝道:“生風,起火!”將那匣子朝拓拔野當頭拋來。
風後揮扇狂舞,颶風咆哮。
女魃雙袖齊鼓,赤紅的的火浪如彤雲翻滾。
“乓!”銅匣迸裂,烏黑油亮的泥土四炸紛揚,被那狂風一卷,陡然爆脹迸鼓,瞬息間便漲大了千萬倍,轟隆連聲,高高隆起,形成一個巨大的黑色山丘,再被那滔天烈火燒灼,山體陡然通紅如煉鋼,風霧刮卷,“哧哧”冒起重重白汽。遊牧手打“息壤神土!”拓拔野驚怒交迸,當日皮母地丘,姬遠玄便是惺惺作態,以封鎮混沌獸為由,用這神土將他封埋地底;眼下故技重施,卻已露出其猙獰面目。當下聚氣大喝,揮刀朝上怒斬,想要劈開一條生路。
“哐當”劇震,他周身酥麻,那山體卻只裂開一道丈餘深的長縫。
狂風怒吼,火浪滔滔,息壤繼續急劇膨脹,刹那之間便已綿延出百餘裡,恰好將那巨大的地壑充填塞滿。山體擦撞在壑壁上,隆隆狂震,火星四迸,朝著拓拔野兜頭蓋腦的壓落。
這“混沌天土”乃盤古開天闢地時殘留的神泥,遇風膨脹,大至無窮,再經女魃烈火這般燒灼,凝固後更堅逾玄鐵,饒是拓拔野真氣強猛,手中又有天下至利的天元逆刃,亦無法斫開。
他連劈了數十刀,虎口迸裂,氣血亂湧,無計可施,只得翻身朝下沖落。山體急墜,火焰傾泄,宛如天柱崩塌,其勢之洶洶猛烈,更在翻天印之上。
那排山倒海的炙烈氣浪接連猛撞,拓拔野背脊如裂,經脈如燒,五臟六腑也像是被顛倒擠壓,幾欲迸裂。
幾在同時,下方炎風狂舞,“轟”的卷起茫茫無邊的彤紅火浪,萬千道豔麗的紫線縱橫飛舞,轟鳴聲震耳欲聾。
地淵中原本便四處彌漫著蒼梧樹的熾熱火浪,被息壤神山這般挾火怒撞,登時竟相爆炸。
拓拔野心下大凜,再這般下去,不等沖入淵底,即便不被息壤神山壓作肉泥,也勢必被蒼梧火海燒成炭灰!
當下更不遲疑,拋出兩儀鐘,施力念訣,青光怒舞,神鐘陡然變得一人來高,他翻身沖入其中,又將那饕餮離火鼎倒置在鐘口。
“呼!”上方氣浪撞入鼎內,鼓起刺目火光,那狂猛無匹的壓力頓時化作驚天動力,神鐘飛旋怒轉,陀螺似的朝下猛衝而去。
颶風呼嘯,那姹紫嫣紅的滾滾炎浪就像一個巨大的漩渦,氣浪“當當”不絕的怒撞在銅鐘外壁上,火焰狂舞,拓拔野蜷身其內,有如從前乘著柚木潛水舟在驚濤駭浪中跌宕一般,震得百骸如散。
饒是這神鐘隔絕陰陽,在這等狂風烈火交加激撞下,亦越來越燙,有如烤爐。拓拔野奇經八脈斷毀近半,被如此震盪灼燒,更是裂痛欲死,大汗淋漓;轟鳴聲驚雷似的在耳中鼓蕩不絕,頭昏眼花,意識漸漸變得模糊起來。
迷迷糊糊也不知過了多久,突然“當琅琅”的連聲狂震,兩儀鐘似已觸底。拓拔野收勢不及,一頭撞到鐘頂上,溫熱腥鹹的鮮血頓時沿著額頭淌落,神智一醒,強忍巨痛,徐徐爬起身來。
朝上望去,四壁幽深,如在井中。上芳碧天澄澈,風聲呼嘯,黃沙濛濛卷過,被饕餮離火鼎倒噴出的火焰燒著,登時沖天飛揚,如火星亂舞。
敢情兩儀鐘已帶著他墜入蒼梧之淵的地底,砸出一個大坑來。
拓拔野想起蚩尤所述,心中咯噔一響,森寒遍體。遊牧手打當日九黎群雄是騎著大金鵬鳥,才僥倖飛上萬里高空,從那九嶷壑口得返大荒。此刻大鵬已死,那裂口又被息壤封堵,他豈不是永生永世要被困在這太古地牢之中麼?
個人自由倒是小事,眼下大荒風雲詭譎,戰火如荼,那些鬼果妖孽更在暗處虎視耽耽,煽風點火。還不知要使出什麼奸謀詭計來。他若不能重出生天,又如何拆穿姬遠玄的帝鴻假面?又如何還複天下太平,實踐蜃樓之志?又如何……如何找到雨師妾,與她牧馬南山,泛舟東海?
想到龍女那溫柔妖媚的笑靨,他的心中更是痛如刀絞,拋開雜念,下定決心,無論何等艱難,定要設法離開此地!
激戰一夜,又受了重傷,饑腸轆轆,周身無一處不痛。當務之急,乃是獵食果腹,養精蓄銳。當下躍出地面,轉頭四顧。
狂風呼卷,飛沙走石,觸目所及,盡是荒涼無垠的赤黃焦土。寸草不生,惟有南邊天際青煙滾滾,偶爾竄起一綹綹金紅的火光。彼處既然仍有火焰,想必還有樹木果實。拓拔野收起離火鼎與神鐘,朝南禦風飛掠。
驕陽似火,酷熱難耐,就連大風吹來,也像是火焰撲面,四處荒無人煙,就連飛鳥走獸也不見半隻,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他一人。
拓拔野傷勢未愈,飛掠了百餘裡,汗出如漿,真氣難以為繼,於是將白龍鹿從天元逆刃中解印而出,苦笑道:“鹿兄,又得勞煩你啦。”
白龍鹿許久未曾出來透氣,也不懼炎風炙熱,揚頭甩尾,嗷嗷歡嘶,興高采烈的馱著他朝南飛馳。
過了小半時辰,前方煙霧越來越大,火焰沖天,遙遙可見一根巨大的樹椏橫亙在地,盤旋繚繞,像長蛇似的一直朝西南延伸出近百里,黃果累累,黑花搖曳,樹葉片片如青火,熊熊跳躍,當是一截斷裂的蒼梧樹枝。
除此之外,不見任何草木花果,大地龜裂,連沙土都被燒成了灰白的粉塵,一陣風起,便大霧似的濛濛彌漫。
拓拔野想起《大荒經》、《百草注》中關於蒼梧樹的記述,其花、果均有劇毒,但若合在一起服用,則有益氣補脈的奇效。當下奔到樹側,揮刀劈下花果,一邊自行大嚼,一邊送入白龍鹿空中。
那黃果酸甜割喉,黑花腥臭苦澀,混在一起,滋味古怪已極。白龍鹿昂首踢蹄,全都噴了出來,嗷嗷怪叫,再也不屑一顧。
拓拔野酸得呲牙咧嘴,淚水也險些湧了出來,但為了儘快修復經脈,只得皺著眉頭,將那花果勉強吞了下去。過不片刻,腹內如熱火翻湧,臟腑、經脈暖洋洋的極是受用。
拓拔野知其有效,精神大振,又接連吞服了十餘顆花果,盤腿坐地,調息養氣。他修行“潮汐流”已久,又從蚩尤那兒學到了些“八極心法”,對於如何調複經脈已是大有心得,再加上這蒼梧花果的靈力,只過了小半時辰,奇經八脈已痊癒了八成,真氣迴圈大轉通暢。
忽聽雷聲滾滾,震耳欲聾,狂風刮來,竟是徹骨冰寒。睜眼望去,心下大奇,不知何時,那萬里碧天已是彤雲密佈,層層翻滾,時而亮起一道閃電,映得天地皆紫,陰慘慘的甚是詭異。
白龍鹿乃水族靈獸,最厭酷熱天氣,眼見暴雨在即,昂首歡嘶,大是興奮。
狂風怒吼,蒼梧樹枝簌簌激香,火焰貼地狂舞,風中彌漫著一股奇怪的刺鼻之味。過不片刻,大雨傾盆,如萬千白箭縱橫穿空,打在白龍鹿身上,青煙亂竄,焦臭四起。
白龍鹿吃痛,怪叫跳躍,那堅硬銀亮的鱗甲竟被“雨水”瞬間灼蝕了數十個小洞。
拓拔野大凜,方知這瓢潑大雨竟是漫天硫酸,急忙取出兩儀鐘,飛旋變大。將他與白龍鹿籠罩其中。碧光鼓舞,雨箭沖來,只聽得“咄咄”密集之聲,竟相繽紛震飛。
風勢更猛,酸雨越下越大,大地縱橫龜裂,遊牧手打,坑坑窪窪,到處彌漫著辛烈臭氣。過了一會兒,只聽“當”的一聲脆響,鐘壁微震,接著“哐哐當當”之聲大作,像是有無數巨石猛撞而來。
拓拔野隔物凝眺,只見無數巨大的冰雹正如流星雨似的傾泄而下,雷霆萬鈞。最大的直徑約有半裡,最小的長寬也近六七餘丈,撞在周遭的地面上,頓時酸水狂濺,砸出萬千深坑來。
如此過了半個時辰,風雨轉小,天色漸亮,空中又漸漸露出幾處藍天。滿地的冰雹化作酸水。汩汩流入坑縫,滲入地底,很快消失不見。等到雨水全止時,大地又已乾涸一片,滿目瘡痍。
白日當空。蒼梧樹火重又獵獵高竄,天地猶如一個巨大的煉爐,比之先前竟似又更炎熱了幾倍。
拓拔野收起神鐘,唇幹舌燥,喉嚨中直欲冒出煙來,衣裳緊貼著肌膚,滲出一層白白的細鹽,汗水方一流出,便立時蒸騰。白龍鹿更是燥熱難耐,半吐舌頭,赫赫喘氣不已。
調息片刻,見經脈已基本無礙,拓拔野再不耽擱,重又封印白龍露,踏足禦風,沖天飛起。
禦風術顧名思義,乃是借助風力,扶搖直上,越往上飛,狂風鼓蕩,通常飛行得越加輕鬆。但這蒼梧之淵甚是奇怪,風向千變萬化,忽東忽西,忽上忽下,身在高空,就像是在激流中的飄萍一般,跌宕翻轉,極難控制方向。
所幸拓拔野腹內有定海珠,又深諳借勢隨形之妙,在風向中飄忽旋轉,飛得倒也並不吃力。
低頭俯瞰,那廣袤荒涼的原野上,雄嶺起伏,形態各異,一直朝南綿延到更遠的沙漠,數千里蒼茫大地,火焰閃耀,有如阡陌縱橫。朝北遠眺,極遠處,碧波粼粼,連天閃耀,竟是浩瀚大海。
他聽蚩尤說過三天子之都的經歷,對此處的地理地貌略知大概,知道南邊當是九黎山野,北邊便成蒼梧崖岸。蒼梧樹檠天而立,九大樹枝盤旋突入大荒地表,乃成九嶷火山。只要能找到三天子之都的方位,自然便能尋著被息壤神土封住的天幕裂口了。
當下將那遙遙橫亙的蒼梧樹幹與海岸線交相對應,計算出三天子之都的位置,繼續朝其上空獵獵飛去。
只是那碧天無窮無盡,高不可測,他乘風直上,飛了約莫四個時辰,眼見日頭西移,天色漸暗,也摸不著天幕的半點邊兒,更毋論什麼裂口、縫隙了。
狂風益猛,寒冷徹骨,下方又漸漸堆湧起厚厚的雲層,驚濤急浪似的洶湧翻騰,被夕陽映照,萬里金光燦燦,壯麗非凡。
眼見白日將盡,一無所獲,拓拔野心下又是失望又是焦急又是惱恨,也不知眼下天帝山上情勢如何?姬遠玄是否又糾集鬼國妖孽作出了什麼驚人之事?蚩尤、烈炎等人會否被他矇騙暗算?
越想越是心亂如麻,一日一夜未曾歇息,經脈尚未完全恢復,飛行了這許久,早已精疲力竭,雖不甘心,亦只好禦風下掠,待掃明日再繼續尋找出路。
回到地面,夕陽已沉,漫天晚霞如火如菟,和蒼梧樹火連成一片。拓拔野既餓且渴,卻尋不到可飲之水,更無任何食物,只得又斫下蒼梧花果,聊以充饑。
到了夜間,氣溫驟降,冷風徹骨,龜裂乾涸的大地結起一層銀白的寒霜。拓拔野化霜為水,連喝了幾捧,遍體清涼。
過不片刻,天空中雪花飄舞,越來越密,漸漸變成鵝毛大雪,天地盡白,銀裝素裹,惟有那蒼梧樹枝依舊紅光吞吐,火焰熊熊。短短不過兩個時辰,竟像是從盛夏陡然轉入嚴冬。
將近半夜,彤雲翻滾,電閃雷鳴,大雪轉化為冰風暴,冰雹夾雜著酸雨,縱橫飛舞。突然刮來一股龍捲風,嗚嗚呼嘯,所到之處,冰雪、亂石、黃沙……重重飛旋,搖曳沖天。
四季氣象竟全混雜在了一處,交相肆虐。
拓拔野這些年遍歷大荒,也不知去過了多少窮山惡水。原以為至為變化莫測、詭奇惡劣的天氣,莫過於皮母地丘之中。今日才只比起這蒼梧之淵,波母之丘簡直有如天堂了。
當下重又藏入兩儀鐘內,不管外面風雪冷暖,自行閉目養息。
翌日清晨,烈日如烤,天穹湛藍,大地龜裂如昨。熾熱的狂風中滿是硫磺、焦臭之氣,那一切風暴雨雪仿佛只是一個幻夢。
拓拔野歇息了一夜,又吞服了十幾枚蒼梧花果。精神奕奕,當下重又禦風飛天,尋找那迸裂的天幕縫隙。
一日之間,天氣依舊瞬息萬變,時而旱熱難耐,時而狂風暴雨,時而冰雹呼嘯,時而大雪紛揚。他扶搖飛翔了整整一日,飽曆炎涼,仿佛穿行了春夏秋冬、地北天南。最終卻又是無功而返。
此後十餘日,日出日落,早起晚歸,奈何天高萬里,永不可及。飛遍了數萬里碧虛,竭盡所能,上下求索,仍是一無所獲。
每過一日,拓拔野心中的絕望焦怒便增加一分,殘存的僥倖之念越來越少,待到二十日後,已是從未有過的狂燥憤怒,胸膺如火山封堵,隨時都欲噴薄。
這天半夜,又是雷電交加,風狂雨驟,他正盤坐在兩儀鐘內調息,突然覺得大地劇烈震動起來。
收起神鐘,但見黑紫豔紅的雲層低低的壓在頭頂,萬千閃電如銀蛇亂舞,咆哮的猛擊地面。
炎風飆吼,四處地縫交相迸裂,急劇擴大,只聽轟隆連聲,萬千道赤紅的火舌齊齊猛烈噴吐。
頃刻之間,那白茫茫的雪野像是成了浮沉在滾滾岩漿上的裂石,被發狂的火浪沖天掀卷,不斷迸炸。燃燒的火彈絢麗穿飛,將天地映照得姹紫嫣紅。
密雲翻騰,雷電亂舞,突然又下起見所未見的暴雨來,雨水如傾,勢若天河崩泄,夾雜著流星雨似的無數冰雹,砸在地火中,“哧哧”激響,青煙彌漫,火勢反倒更猛,沖天席捲。
拓拔野周身澆透,寒熱交集,雙拳青筋暴起,憋悶了半個多月的悲鬱怒火仿佛也隨著這地震雷鳴一齊迸爆,驀地奮起真氣,仰頭狂嘯。
霎時間,火屬真氣從丹田層層爆湧,穿過經脈,烈火似的從肌膚毛孔鼓舞而出,渾身頓時紫光怒放。受其所激,土屬真氣也隨之奔騰周身,次第帶動金、水、木各屬真氣,洶洶席捲,在奇經八脈之間迴圈激轉。那種感覺說不出的酣暢痛快,仿佛與天地齊震,物我同化。
拓拔野心中一震,如遭電殛,突然想起蚩尤當日在這三天子之都,按照一日不同時辰,修煉不同經脈的事情來。是了!五行生克、八極轉換……難道這蒼梧之淵內的奇怪氣象,竟隱隱暗蘊著三天子心法的諸種變化至理麼?
修神煉氣最佳之所,乃是能讓天、地、人交融感應之處,這也是為什麼歷代龍神都在東海之上、借助龍珠修煉真氣,而歷代赤帝卻選擇在赤炎山口,、閉關於琉璃金光塔內修行。
盤古,伏羲、女媧太古三帝既然選擇在這裡修煉,必有玄妙。
三天子心法看似博大精深,、包容萬象,歸本溯源,講究的不過是陰陽交濟、五行變化、八極迴圈的三大奧義,只要能將此三者真正融合貫通,自當盡窺天地奧妙,和宇宙同化一體。
蚩尤不識太古蛇篆,當日眼前雖有滿壁三天子心法,卻只能略得一二。拓拔野天資聰慧絕倫,又是五德之軀,融五行譜、潮汐流、天元訣、宇宙潮汐流……各大絕學於一身,故而雖只聽蚩尤述其概要,已是醍醐灌頂,觸類旁通。但終究是霧裡看花,隔了一層。
此刻,身處這三天子修煉之故地,親身感應陰陽萬象的自然偉力,體內真氣不由自主的潛移默化,隨之不斷契合轉變,雖未見心法文字,卻仿佛已得三帝親傳,心中之震撼狂喜,實難用言辭描摹萬一!
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奇異的念頭,難道天意冥冥,上蒼讓他墜入這太古囚獄,竟是為了讓他親身感應三天子心法之精髓,不讓這千古絕學隨這三天子之都的毀滅而一齊消亡嗎?
一念及此,心中嘭嘭劇跳,連日來的悲怒、狂燥、絕望、恨惱……仿佛都隨著那地火狂飆一齊噴薄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驚喜、激動、期待與振奮。隱隱覺得,只要能修成三天子心法,必有法子可重返大荒。遊牧手打經此一夜,他心境大轉、信念大增,重又恢復了灑落樂觀之態。白日裡,依舊乘風高上,尋找脫身之路;夜間則盤坐于兩儀鐘內,天人合一,靜心感應那瞬息萬變的狂暴氣象,揣摩其中奧秘,修煉五行真氣。
起初,每過一日,他就在蒼梧樹枝上劃上一道,到了半年之後,專心於天地只道,竟漸漸忘了時間,索性也不再刻畫記號。
如此日復一日,不分寒暑,也不知過了多少時日。餓了,便以蒼梧花果充饑;渴了,便喝冰霜雨雪;困了,便在神鐘內盤坐調息,與萬物同化;醒了,便與風並舞,高上九天。
雖然始終未能找到重返大荒之路,但對於三天子心法的領悟日新月異,五行真氣亦越來越雄渾無間,稍感慰懷,相信終有一日可借此神功離開此處。原先的焦急憂慮之心隨著時間推移,也漸漸淡了下來。
偶爾夜深人靜、風暴將至未至之時,看著滿地霜雪、月光照影,想到龍女,想到蚩尤,想到那些掛念自己、自己掛念的人們,想到也不知何年何日才能與他們重新相見,難免一陣陣刀絞似的難過,所幸還有白龍鹿相伴,不致太過孤單。
這日黃昏,晚霞漫天,狂風鼓蕩,拓拔野馭風低飛,到了那大海南岸,瞧著下方那金光燦燦的波濤,突然想起從前在東海的快樂時光,心中又是悲喜又是溫暖。被困此地這麼久,要麼忙於飛翔高天,要麼忙於盤坐於地,從未有閒暇在海邊玩耍片刻。
一時興致大發,解印白龍鹿,呼嘯著急沖而下,乘波踏浪。
碧濤鼓湧,白沫紛揚,白龍鹿時而上穿下鑽,翻騰海中,時而濕淋淋的沖天飛起,嗷嗷大叫,甚是快活。
拓拔野被它惹得哈哈大笑,童心複萌,和它玩起從前的諸種遊戲來,心情從未有過的放鬆愉悅。
白龍鹿長嘶一聲,淩空翻了幾個轉兒,直沖海中,大浪紛搖,波濤漸緩,過了許久也不見出來。
天際雷聲滾滾,烏雲湧動,風暴將至。
拓拔野只道它故意藏匿水中,笑道:“鹿兄,冰雹又要來啦。再不出來,我可就將你重新封印了。”連聲呼喚,不見應答,心中一凜,難道這海底下竟還藏了什麼大金鵬鳥似的太古凶獸?
正待潛入一探究竟,“嘩”的一聲,白龍鹿叼著一條一尺來長的紫鱗魚破浪沖出,搖頭晃腦,極是興奮。
拓拔野微微一怔,這些日子以來,他吃那蒼梧花果吃得反胃,早就四處遍尋食物。念力查探,未見海中有什麼魚獸,只道當日都已被大鵬地火燒灼而死,沒想到竟讓白龍鹿尋到一尾,想來是藏在海底深處的岩石之下,未曾察覺。
白龍鹿躍到岸上,嗷嗷大叫,得意已極。
眼見那紫鱗魚在沙石上活蹦亂跳,拓拔野食指大動,哈哈笑道:“妙極妙極!鹿兄,今晚咱們終於可以改善伙食啦。”
話音未落,又是“嘩”的一聲,水浪高濺,一條長蛇飛也似的朝那紫鱗魚撲去。
說時遲,那時快,拓拔野左手淩空虛抓,氣浪怒旋,登時將紫鱗魚吸到掌心。那長蛇一頭撞在沙礫裡,不分青紅皂白,“咯啦咯啦”的一陣貪婪亂嚼,驀地“哎喲”連聲,似是崩掉了幾顆牙齒,呼痛不已。
拓拔野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見那“長蛇”乃是一個長了兩個腦袋的蛇人,頭上各戴一頂破爛不堪的氊帽,面黃肌瘦,呲牙咧嘴,神態甚是滑稽;心中一動,笑道:“是了,你是延維!”
“正是!”那雙頭人蛇神色一整,作凜然不可侵犯狀,喝道,“吾乃神族大巫延維是也!汝一黃毛小兒,竟敢搶吾之晚膳,不想活了乎!”一邊說著這些陳詞濫調,一邊惡狠狠的瞪著他手中的魚兒,狂吞饞涎,隨時直欲撲上。
拓拔野早聽蚩尤說過這太古蛇巫的刁滑事蹟,想不到以他之奸狡,當日竟未曾跟著大鵬沖天逃離。
有意逗他,故意將那紫鱗魚在手中搖來晃去,笑道:“聽說有幸遇見閣下,只要供奉膳食,就可稱霸天下。我將這條魚兒給你,你又給我什麼好處?”
延維蛇腹癟塌,咕咕直叫,若換了從前,早已飛撲而上,連著這小子和那鹿獸一起吞入肚內,大快朵頤;但如今渾身真氣都已被蚩尤吸走,念力全無,自是變得格外謹慎膽笑,色厲內荏。
四眼隨著他的手指搖動滴溜溜的亂轉,喉結急劇上下滑動,心中閃過一個極為惡毒之計,喝道:“黃毛小兒!汝若拜我而饗,吾可令汝唾手而得‘盤古九碑’也!”
第十一章 兩儀神宮
“盤古九碑?”
拓拔野微微一愣。九碑乃盤古以上古百金煉成,其上分別刻寫了九種通神徹鬼的絕世法術,是數千年來人人夢寐以求的太古神器。蚩尤與大鵬激鬥之時,九碑墜落蒼梧火海,下落不明。難道這廝當真知道其所在?
延維見他動容,忙趁熱打鐵,搖頭晃腦的道:“合九碑為一,可成千古第一至尊神器,萬里一瞬,隨心所欲,天下四海,無處不可及也……”
拓拔野亦曾聽人說過,只要將九碑合一,便可成為一神秘法器,穿梭時空,縱橫古今……心中陡然大震,是了!倘若真能如此,豈不是可以借之重返大荒了麼?狂喜方起,又覺不對,哈哈笑道:“老蛇怪,你若真知道九碑下落,早就九碑合一,離開此地了,還會眼巴巴的在這兒搶一條小魚麼?”
延維大是尷尬,哼了一聲,咬牙切齒的恨恨:“嗟夫!吾雖知九碑之所在,奈何真氣俱失,有心殺賊,無力回天,不亦悲乎!”
拓拔野心中一動,登明其意,微笑道:“你是說,那九碑仍在二八神人手中?林雪宜還活著麼?”
延維一震,脫口道:“汝乃何人?安知那賤人乎?”賊眼溜溜,將他上下打量了數遍,覺得他不似九黎囚民,瞥見他腰間的天元逆刃,臉色暫態慘白。兩頭齊齊張口結舌,瞪著四眼,啞聲道:“天……天……天元逆刃!”
回光三寶俱是太古神器,延維若非被蚩尤吸盡真氣,早已感應而出,方才饑腸轆轆,只想著如何騙奪他手中的紫鱗魚,此刻瞧見這第一神兵,震駭驚異,更覺這小子來歷非凡。
拓拔野心中一動,知他狡詐貪婪,卻對伏羲、女媧極為畏懼,要想令其乖乖就範,威嚇遠勝利誘。
當下揚眉笑道:“很好,你既然還識得此刀,這兩件東西想必也沒忘記了?”將兩儀鐘、十二時盤從懷中一齊取出。
延維“啊”的一聲,兩頭漲紅,顫聲道:“汝……汝……汝究竟何人乎?”
十二時盤與天元逆刃相傳都是盤古所制,兩儀鐘則是女媧采補天余石製成,太古十二獸國時,這三件神器雖還未被稱為“回光三寶”,但天下也都傳聞只要將這三件神器收齊,便可洞悉回光訣之神妙,與盤古九碑可謂異曲同工,兩相輝映。這三件寶貝原歸女媧所有,又怎麼會落入了這小子手中?他越想越是驚疑。
拓拔野收起神器,哈哈一笑,道:“你偷吃了原該我享用的八齋果。還敢問我是誰?將你封在火風瓶中、不死山下,受數千年饑餓之苦。原想你當知道悔改,沒想到還是一點長進也沒有,絞斷建木,解印大鵬,盜取盤古九碑……嘿嘿,你好大的膽子!”
說到最後一句時,右手隨手一摁,五行真氣生克激爆,絢光怒旋飛舞,“砰”的一聲,登時將延維隔空按倒在地;左手從懷中取出煉妖壺“呼呼”疾轉,作狀欲將他吸入。
延維嚇得魂飛魄散,顫聲道:“汝……汝乃伏羲大帝轉世!”見到回光三寶時,他心中隱隱已有此念,再見他五行畢備,又有煉妖壺,更無半點懷疑,叩頭如搗蒜,道:“小……小……小人罪該萬……萬死也,願鞠躬盡……盡瘁,將……將功折……折罪,為陛下找……找到盤……盤古九碑……”
他原本伶牙利齒,謊話張嘴就來,此時駭得渾身顫抖,牙關格格亂撞,竟連話也說不利索了。
拓拔野暗覺好笑,臉上卻是冷冷的極是凝肅,斜睨了他片刻,收回煉妖壺,將那條紫鱗魚撕成兩片,一半丟入白龍鹿口中,一半拋到他腳下,一字字道:“念你於我蛇族有舊功,再饒你一次。此番若找不著盤古九碑,定叫你千秋萬載,永受魂魄煉烤之苦。”
延維連連點頭,如釋重負,汗水涔涔而下,周身仿佛虛脫了一般,指尖顫抖的拾起魚肉,卻連送到嘴裡的氣力也沒有了。
數千年光陰更迭,伏羲積威猶在,被拓拔野這爸詐唬,他驚懼惶恐之中,又夾雜著一絲絲熾烈的恨怒。
此時雷聲滾滾,狂風怒嘯,海上波濤洶湧,暮色沉沉,風暴就要來了。
延維收斂心神,道:“陛下請隨我來。”兩頭分別撕咬了一塊魚肉,不敢細嚼,囫圇吞下,必恭必敬的領著拓拔野遊入海中。遊牧之神手打。
海面驚濤掀卷,大浪滔天,到了水下數十丈便大轉平靜。海水灰藍,空空蕩蕩,白龍鹿龍鬚飄舞,四下嗅探,所經之處,不見半隻遊魚,就連懸浮的草藻也絕難見著,整個海底似乎都在沉睡著。
延維雙頭東張西望,蛇身迤儷,在海水中懸遊了片刻,突然喜色浮動,朝右前方連連比畫。
彼處透明空蕩,未見異常,拓拔野凝神再看,心中陡然一震,才發覺那兒海水的光影頗為奇怪,像是立了一根巨大的透明菱柱,水波輕撞其沿,晃漾出點點微光。當下聚氣揮刀,破浪劈去。
“轟”的一聲悶響,絢光如霞,水波狂震,果見一個巨大的八面水晶棱柱矗立海中,直插入海底。棱柱直徑約達三百丈,被天元逆刃氣波所劈,微微搖動,側面徐徐打開一道長縫,冒出萬千串氣泡,霞芒吞吐。竟是一道暗門。
延維急速前遊,從那長縫中鑽了進去。拓拔野騎著白龍鹿尾隨其後,方甫進入,眼前一亮,心中陡然大震,在蒼梧之淵待了這麼久,竟未發覺海下還有這樣一個秘密世界!
霓光晃動,迷離瑰麗,置身處竟是一個極為富麗堂皇的宮殿。四壁高闊,懸掛著各種色彩豔麗的蚌殼。珠光四射,亮如白晝。當中一根墨玉石柱,雕著兩條人蛇,兩兩交纏,栩栩如生。
地上鋪著厚厚的海狐毛地毯,環繞著那墨玉石柱,織成黑白交旋的太極圖案。殿中的玉案、燭臺、銅鼎、香爐……無不造式古樸,肅穆而又華麗。
右前方角落立著一排碧玉屏風。隱隱可見螺旋似的白玉石梯朝上下盤旋。顯然這裡不過是海底密宮的某一層。也不知此殿之外,尚有多少乾坤?
見拓拔野訝然四望,似是對此地渾無印象,延維心底微微感狐疑,咳嗽一聲,正待說話,忽聽一個柔美清脆的女子聲音森然大笑道:“蒼天有眼!延維狗賊,原來你還沒死!妙極!妙極!”
聲音環繞響徹,一時也分辨不出由哪裡傳來。延維臉色微變,四下環顧。鏗鏘有力的喝道:“大膽賤婢!兩儀神宮乃陛下雙修之地,豈容爾等宵小竊據?陛下今已轉世到此,爾等賤民還不速速自縛請罪!”
拓拔野一凜。才知這裡竟是伏羲、女媧陰陽雙修的秘地,難怪如此奢華壯麗。那說話女子想必就是不死國主林雪宜了。
果聽那女子格格大笑道:“陛下轉世?他若是陛下轉世。我就不是林雪宜,而是女媧再世了!”話音未落,狂風驟起,人影疾閃,八道氣浪從前後左右向拓拔野、延維猛撞而來。
拓拔野心中大震,那八道真氣來勢之猛,見所未見,合在一起,威力竟似絲毫不在靈青帝之下!登時明白必是蚩尤所說的二八神人,當下急旋定海珠,五行真氣在體內急速激爆,直沖入天元逆刃,連人帶刀螺旋怒舞,狂飆似的與那八人次第相撞。
“當當”連聲,他虎口迸裂,周身如遭電殛,酥麻震痹,霎時間幾乎連氣也喘不過來。
所幸單個而論,他的真氣均勝過對手,再倚借五行生克之道,將自己的各屬針氣激化到最大,以金克木、以木克土、以土克水、以水克火、以火克金……如此分而破之,自是大佔便宜。
絢光炸舞,撞得那八人“咿呀”怪叫,橫空飛退。
他翻身急旋,卸去激撞氣浪,穩穩當當的躍回白龍鹿背,仰頭哈哈大笑道:“區區八齋樹妖,也敢與我爭鋒!”將湧到喉頭的鮮血強行咽了下去。
“五行真氣!”林雪宜驚咦一聲,接著似又探察他身上的回光三寶,聲調更是驟變,又驚又怒,喝道:“臭小子,你是誰?這些神器從何處得來?”
那八個丈許高的連體巨人咿哇大叫,淩空環繞,將他們團團圍在中央。在萬千明珠映照下,膚色黝黑如鐵,光澤閃耀,果然像是八根巨大的枝椏懸浮半空。寬短的臉上,銅鈴大眼灼灼瞪視,落腮鬍子如烈火跳卷,顯是對拓拔野雄渾無匹的五行真氣頗感震驚。
延維見他刹那間竟將二八神人盡數震飛,大喜過望,方甫浮起的疑心登時又蕩然無存,昂頭挺胸的喝道:“賤婢!汝是不見黃河心不死,不到臘月不蛻皮!再不獻出九碑,叩首謝罪,肉醬即爾等下場!”眉飛色舞,意氣風發。
林雪宜的聲音格格冷笑,四下回蕩:“就算他有五德之身又如何?陛下早已化作靈山,永不復生了!延維老賊,我倒要看一看,今日究竟是誰要化作肉醬……”
拓拔野耳廓微動,驀地辯出她便藏身於上層宮殿之中,不等她說完,一夾白龍鹿,沖天飛起,天元逆刃弧光電舞,閃電似的劈入那玉石穹頂。
“轟!”絢芒激射,碎石炸舞,頂穹頓時坍塌。
二八神人呼嘯沖來,淩空穿插,霎時間彼此縱橫相連,組合成一個六丈高的“巨人”,雙“臂”飛舞,氣浪如狂飆怒卷,直如山崩海嘯。
拓拔野大凜,這次的氣浪果然五行俱備,威力暴漲。難怪以蚩尤、八郡主之神通,當日亦被他們七縱七擒,困在蒼梧樹洞之中。好勝心起,喝道:“來得好!”天元訣、宇宙極光流交融合一,天元逆刃霓光激爆,夭矯怒旋,如太極魚線似的破入那兩道光浪之中。
五氣交擊,光波狂震,天搖地動。殿內的蚌珠燈搖曳迸炸,光線陡暗,那些玉案、銅鼎更是沖天翻飛,縱橫亂撞。
二八神人急退幾步,東搖西倒,勉力保持住那合體陣形。
拓拔野亦經脈如燒,灼痛已極。他無暇與樹妖纏鬥,只想速戰速決。儘快擒住林雪宜,問出盤古九碑下落。當下借著那震盪巨力,騎著白龍鹿朝上飄搖急沖。
燈光驟亮,上一層大殿內,數百盞琉璃水晶燈搖曳閃耀,未見任何人影。想來那林雪宜藏身於更上一層宮殿中。
拓拔野片刻不停,又是一記“星飛天外”,光浪如彗星迴旋倒舞,登時又將上方穹頂撞破一個大洞。
只聽“啊”的一聲低呼,一個綠蟒皮衣的明豔少女急墜而下。延維在下方大喜叫道:“陛下,是那賤婢也!是那賤婢也!”二八神人哇哇大叫,急沖而來。氣浪澎湃鼓卷。
拓拔野左手氣帶飛卷,閃電似的將那少女抄到手中,封住經脈。右手揮刀反劈,五行相克,借著那激撞之立繼續高沖飛起,又沖上一層宮殿中。
少女雪明膚眸,雙耳上懸著兩個赤銅人蛇環,果然是那林雪宜。只是她奇經八脈均已震斷,形同廢人,即便不封其經絡,亦動彈不得。恨恨的瞪著他,雙靨暈紅,滿臉驚怒羞憤之色,高聲叫道:“阿大、阿二,莫管我,快快將這小子和那延維老賊全都殺了!”
延維老奸巨滑,早知她性情剛烈狠決,寧可玉碎,不願瓦全,趁著上方混戰之際,早已從暗門中溜了出去,逃之夭夭。
二八神人一心解救主人,顧不得追他,嗡嗡大叫,合成“巨人”直沖而上,五行真氣滾滾沖爆,招式雖然至位簡單質樸,威力卻是驚天動地。光浪所及,勢如破竹,無堅不摧,就連那混金銅鼎也被瞬間撞癟如鐵皮。
拓拔野生怕傷了白龍鹿,道:“鹿兄,委屈你了!”翻身將它封印,抱這林雪宜螺旋上沖。
二八神人是八齋樹所化的木精,數千年來,又得林雪宜傳授八脈神功,真氣之猛,當世除了神農、青帝,無人可敵。若換作五帝之盟之前,即便拓拔野吸納了廣成子、陰陽雙蟒及萬千屍鬼的真氣,與這八個銅頭鐵臂的連體樹妖對戰,亦毫無半點勝算。
但他在這蒼梧之淵修行了這麼久,天人合一,心無旁騖,雖未見半篇“三天子心法”的文訣,不知不覺中,卻已通過瞬息萬變、威力恐怖的蒼梧氣象,悟得了“三天子心法”的精髓真義,不但將體內的種種真元消化並納,更將所有絕學融會貫通,陰陽迴圈,五行生克,都已極之隨意自如,只是八極轉換尚欠火候。
此時,在那二八神人雷霆猛攻之下,體內五行真氣如潮汐篷然怒湧,不必他多想,便已自動流轉激生,化做與彼相克的護體真氣,再借勢隨形,以力助力,扶搖直上,刹那之間便已連續撞破了七層穹頂。看似跌宕驚險,卻將五形生克之道發揮的淋漓盡致,妙到毫顛。
林雪宜被他抱在懷中,起初還叱駡不絕,但越到後來,越是驚異莫表,漸漸的竟說不出話來了,心道:“難道這小子當真是伏羲轉世?否則以他如此年輕,又怎會……有怎會……”
念頭未已,“轟!”光浪陡亮,拓拔野又劈穿了上方頂穹,水浪狂噴,如瀑布飛瀉直下,其外已是茫茫大海。
他螺旋沖舞,直入汪洋,帶著滾滾氣泡穿透灰藍海面,“嘩”的一聲,高高破空沖起。
狂風怒號,大浪滔天,暴雨、冰雹正如密箭亂舞,一道閃電陡然劃過烏黑的雲天,雷聲狂擂,震得天海搖動。
拓拔野深吸一口氣,精神大震,久居此處,這惡劣狂暴的天氣竟已變得如此親切,體內水屬真氣受其感應,亦驚濤駭浪似的在經脈間洶洶怒卷。自動激生,化做雷鳴似的木屬真氣,又激爆起遠處沖天烈火般的火屬氣浪,再轉為土崩石裂的土屬真氣,而後又化作閃電霹靂般的金屬氣浪……
當是時,驚濤噴舞,二八神人沖天飛起,兩道氣浪從“巨人”雙“拳”中怒爆沖出,仿佛一赤一青兩條狂龍,貼著大海紛搖的海面夭矯飛騰,交錯著撞向拓拔野胸口、後背。遊牧之神手打。
閃電驟亮,天海如紫。
拓拔野縱身長嘯。五行真氣天地感應,滾滾沖爆為金屬氣浪,天元逆刃卷起一道比閃電還要刺目的弧光,瞬間劈入那道青碧色的光浪之中。
氣光掀爆,震耳欲聾,“巨人”怪吼一聲,“左臂”被震得險些飛脫出去。拓拔野順勢淩空後翻,高高躍起,避開後方呼嘯卷過的赤彤氣浪。體內真氣瞬息萬變,立刻又激爆成狂濤巨浪似的水屬真氣,天元逆刃揮處,水浪狂卷。海面如炸,登時將赤彤氣浪轟然劈散。
雷聲滾滾,二八神人踉蹌後跌。
拓拔野不給他們絲毫喘息之機。長嘯不絕,真氣恣意轉換。相生相剋,與天地同化;天元逆刃縱橫飛舞,大開大合,如雷奔浪卷,殺得那八齋樹妖嗡嗡大叫,後退不迭。
遠處,地動天搖,紅光噴薄,萬千道地火如赤龍狂舞,金蛇高竄,燒得半邊夜空彤紅豔麗,半邊墨黑如漆。
受地震牽動,海嘯驟起,颶風如羊角呼卷,數十丈高的巨浪遮天蓋地,如雪山崩塌,天河洩洪,整個海面像是沸騰了一般,一浪高過一浪。
拓拔野精神大振,越鬥越是酣暢。丹田內,陰陽兩炁如太極飛旋,身體猶如一個小小的宇宙,奇經八脈,心腎肝膽……仿佛都化作了日月星辰、山河湖海,隨著這狂暴天象,戚戚感應,變化萬千。
周身飛旋疾舞,如羊角颶風;天元逆刃縱橫閃耀,似霹靂橫空。五行真氣更迭交替,相克相生,時而如地火焚天,時而如地震山崩,時而如海嘯摧枯拉朽,時而又如極光絢舞交疊……萬象紛呈,如天機莫測,威力之強猛,便連他自己也覺得說不出的驚訝喜悅。
二八神人塌波破浪,一路飛退,被他那天雷地火,狂風暴雨似的猛攻迫得狼狽萬狀,偶有反攻,亦立時被化解震退。
這八和木精真氣雖然極之狂猛,但終究是鐵木所化,愚鈍木愣,不知變通,是以數千年光陰,他們也只由林雪宜學得相對簡單的“八脈大法”,就連招式也直來直往,剛猛有餘,變化不足。被拓拔野如此急攻,眼花繚亂,空有渾身真氣卻施展不出,憋屈煩悶,咿呀大叫。
閃電驟亮,照得林雪宜臉色慘白如紙,妙目圓睜,駭然的盯視著拓拔野,心潮洶湧,呼吸不得,蚊吟似的喃喃道:“三天子心法!三天子心法!”這小子的一招一式,雖然與壁畫所刻的太古三帝武學大相徑庭,但其真氣運轉、精髓要義卻是與之渾然相契!
她自以為參悟心法數千年,當今之世再沒人比她更瞭解其中玄妙,豈料今夜所見,竟是眼界大開,翻陳出新,心中之震撼,實比這地震海嘯更要為甚。
雷霆連奏,天海藍紫一片。
拓拔野丹田太極越轉越快,五行真氣相激相生,在各個穴道、經脈之間飛旋交融,眼前陡然一亮,又進入那“宇宙即我心,天元及丹田”的奇妙境界,但覺萬里天長,海闊無極,自身已與天地同化,體內宇宙星辰飛旋,萬象生滅,心中喜悅激動,縱聲嘯歌……
“轟!”五氣磅礴,左掌吐出一道絢麗無比的熾光,像流霞橫空,極光漫舞,撞中那八齋樹妖組合而成的“巨人”“丹田”處。二八神人齊聲痛吼,登時紙鳶似的離散震飛,繽紛墜入狂濤之中。
巨浪滔天,火光映空。
林雪宜腦海中空白一片,怔怔凝望,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了。拓拔野旋身徐徐落下,衣袂翻卷,長帶如飛,俊秀的臉上如映紅霞,那飛揚喜悅的神采,多麼……多麼像他呵!
眼眶酸熱。淚珠攸然從她臉頰滑落。突然之間,心中的憤懣、羞怒、駭異、恐懼、殺意……全都被撲面狂風卷得煙消雲散了,鹹澀的浪水打在臉上,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才是眼淚。
朦朦朧朧中,依稀瞧見二八神人從海中沖躍而起,咿哇大叫,還想上前與拓拔野死戰,林雪宜心底一震,高聲叫道:“不要打啦!他是……他是……”凝視著他的雙眼,悲喜交集,長睫顫動。半晌才低低的說道:“他是陛下轉世!”
雷聲滾滾,回蕩不絕。
遠處的地火像是漸漸平息了,漫天姹紫嫣紅,狂風依舊。
二八神人面面相覷,塔踏浪上前,齊齊朝拓拔野淩波拜倒。雖未發一言,神色肅穆,顯是心悅誠服。
拓拔野微微一怔,沒想到她竟會突然承認自己的“伏羲”身份。見她眼波淒婉溫柔,神色古怪,心中微微一動,似有所悟,將她經脈解開。
延維在遠處海浪中遙遙觀望,見局勢已定,這才迤儷遊來。高聲抑揚頓挫的讚歎道:“嗟夫!陛下英明神武,地火為之噴薄。天海因之變色!彼等賤婢草民,螳臂當車,不堪一擊,自不量力,徒增笑耳!”
聲調陡然一轉,瞪著林雪宜,大義凜然的喝道:“爾等若想活命,速速交出盤古九碑,以及鮮魚瓜果!”說到最後一句,喉結又是一陣急劇滑動。
林雪宜冷冷的望著他,胸脯起伏,恨火欲噴。強忍怒氣,朝拓拔野伏身拜倒,珠淚簌簌而下,哽咽道:“陛下,延維這狗賊玷我清白,盜食帝藥,又誣陷我覬覦盤古九碑,害雪宜蒙受不白之冤,為世人所唾,囚辱數千年。懇請陛下為我伸冤,將這狗賊千刀萬剮,淩遲處死!”
電閃雷鳴,雨如瓢潑。
延維急忙伏身波濤之上,連連叩頭道:“陛下明察秋毫,又焉能為此賤婢蒙蔽乎?賤婢失貞盜藥,與吾何干?若非其瀆職,女帝陛下又豈會作此決斷耶!此次蒼梧樹斷,大鵬解印,亦乃賤婢勾結外人所為耳!其罪滔滔,天地不容,懇請陛下將此賤婢剁成肉醬,以絕效仿!”
拓拔野嘴角冷笑,心下雪亮。他想起天帝山上,自己被烏絲蘭瑪、姬遠玄等人串通算計的情景,更是心有戚戚,對林雪宜大感憐憫。但自己先前已答應饒過延維,此刻反悔,豈不有失“伏羲”身份?
瞥見林雪宜腰間懸系的火風瓶,心中一動,揚眉喝道:“在我面前還敢信口雌黃,延維,你好大的狗膽!”
延維周身一顫,嚇得臉色慘白。
拓拔野右手淩空一抄,將火風瓶抓到掌中,淡淡道:“我雖答應饒你,但女帝卻未曾答應。她當年既已下令將你關在瓶中,永受火烤、饑餓之苦,我又豈能忤逆?”按照蚩尤、晏紫蘇當日所述,將黑銅長針紮入八角銅瓶的頸洞中,叱道:“果風去,成不北,果極南!”
狂風倒卷,延維登時慘叫著沖入瓶中,只露出兩個憋漲得紫紅的腦袋,氣急敗壞,之乎者也的大罵不絕。
“多謝陛下為我伸冤。”林雪宜嘴唇顫抖,臉上暈紅如霞,聲音已大轉平定,起身道,“盤古九碑在兩儀宮中,請陛下隨我來。”與二八神人一齊沖入海中,翩翩朝那水晶石柱遊去。
拓拔野收起火風瓶,緊隨其後。渦流滾滾,氣泡飛揚,兩儀宮已被海水注滿,上九層殿閣斷壁殘垣,一片狼籍。萬千明珠懸浮水中,五光十色,照得原本灰藍昏暗的海底光怪陸離。
順著螺旋玉梯蜿蜒而下,到了下方第十二層,只見彩魚翩翩,迎面遊來,瓜果肉脯,懸浮跌宕。延維兩頭不斷的伸頸亂咬,卻每每失之毫釐,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魚群擦著臉頰遊過,狂吞饞涎。
拓拔野心下大奇,旋即恍然,這裡既是當年伏羲、女媧雙修秘宮,自然儲備豐富,這一層必定便是糧倉食庫了。先前白龍鹿捕到的那條紫鱗魚多半便是從此處逃出。
二八神人合力提起地上的一個巨大的太極銅盤,露出一個圓形甬道,海水渦旋急瀉而入。
四周黑漆漆一片,拓拔野隨著林雪宜躍下,走不幾步,打開一道銅門。絢光晃眼,心下大震,險些驚呼失聲。
身在半空,前方乃是一個高達百丈、直徑近八十的八面棱形洞窟,洞壁光滑,五色斑斕,也不知以什麼混金銅鐵製成,頂壁上有一圈細密裂痕。
底部紅彤彤一片,數十個圓孔星羅棋佈,赤焰高竄。正中有一個八角高臺。環繞著高臺,從南而西分別刻了“離”、“坤”、“兌”、“乾”、“坎”、“艮”、“震”、“巽”八卦圖。
八角高臺上刻著一個巨大的太極圖案,在四周狂舞火舌的舔舐下,閃耀著五彩繽紛的絢麗光芒,映照得四壁紅綠不定。
此情此景,與當日皮母地丘下的“陰陽冥火壺”何其相似!無論大小、形狀、方位、佈置……全都如一個模子裡鑄出來的,渾無半點差別……除了那太極八卦臺上,未見碧玉石棺。
拓拔野呼吸如窒,心中嘭嘭狂跳,恍如做夢一般。
命運無稽,世事無常,卻又往往有著許多難以解釋的奇怪巧合。難道上天當日讓自己受困冥火壺,被息壤封於地底,就是為了與今日之事交相映證麼?這二者之間,究竟又有何隱秘聯繫?
心中又是一震,是了!陰陽冥火壺是女媧所制,這兩儀神宮亦是女媧與伏羲雙修之地,難道當日女媧煉製冥火壺的初衷並非是封鎮凶獸,而是用來陰陽雙修麼?倘若如此,重複當日運轉神壺、乾坤挪移的方法,豈不是可以離開此地,重返大荒了麼?
一念及此,胸膺狂喜欲爆,驀地急沖而下,天元逆刃銀光電斬,劈撞在那八角高臺的乾坤圖案上,“嘭!”乾卦圖案的巨石果然應聲陷落,沖起一道刺目的白光,投映在北面洞壁上。
白光滾滾,狂風大作,那洞壁格啦啦微微一沉,陷出一塊長一丈,寬三尺的長方形凹洞來,卻並未見任何浮凸而起的太古篆字。
拓拔野等了片刻,再不見動靜,心下大奇,當下繼續揮刀怒斬,朝那“兌卦”圖案連劈兩記,“兌卦”巨石轟然劇震,驀地下沉,又沖起一道刺目的白光,投映在西北面的洞壁上。
西北洞壁徐徐下沉,亦露出一道大小相同的長方凹洞,卻依舊不見任何篆文。
拓拔野滿腔喜悅盡化失望,正待再作嘗試,朝那“離卦”圖石劈上三刀,林雪宜突然跪倒在地,咚咚叩頭,鮮血長流,顫聲道:“陛下恕罪!雪宜保護不力,九碑被大鵬天火與蒼梧地火交相燒融,形狀盡毀,再也不能鑲回原處了!”
二八神人嗡嗡附和,挾著九塊奇形怪狀、顏色各異的混金銅躍了下來,“叮叮噹當”丟了滿地,光華流轉,凹凹凸凸,隱隱還能瞧見若干蛇篆。
拓拔野登即恍然。盤古九碑原本是鑲嵌在這兩儀神宮的八面洞壁之上,帶動八極旋轉,乾坤變換;既已溶毀於火,機關自然無法開啟了。困在此處也不知過了多少年月,好不容易有了脫身之機,想不到又是一場空歡喜,心中之沮喪腦恨,無以復加。
林雪宜叩頭不止,淚水長流,哭道:“陛下明鑒,雪宜當日為救護九碑,七經八脈寸寸俱斷,形如廢人。這一千一百三十九天以來,日日夜夜都想著如何復原神碑,用盡了各種法子,也……也……”恐懼、愧疚、難過、悲沮……如潮洶湧,噎得她說不出話來了。
一千一百三十九天?拓拔野遽然一驚,這才只光陰似箭,自己囚困蒼梧之淵竟已三年又餘!
洞中一日,世上千年。三年之間,大荒中不知已發生了多少翻天覆地的變故?眼淚袋子是生是死?蚩尤近況如何?龍神是否已經救活?姬遠玄的帝鴻面目可曾有人識破?五族戰火是否依舊?
霎時間,思潮紛湧,心亂如麻,心中更覺焦躁難受。驀地深吸一口氣,收斂雜念,盤坐於地,一邊凝神環顧四壁,一邊反反復複的對自己說道:“拓拔野呀拓拔野,就差一步,就差一步了!上天今日既讓你到此,定有法子離開這裡,。好好想想,再好好想想……”
林雪宜、二八神人見他盤坐仰頭,苦苦沉吟,半晌未出一言,不敢打攪,也都坐立周遭,心下忐忑。
拓拔野凝視八壁,眼前驀地閃過陰陽冥火壺那八面銅壁上所浮映的上古篆文,歷歷清晰,心中陡然大震:“是了!女媧所造的冥火壺既然與這兩儀宮渾五二致,其壁上的蛇篆必定與盤古九碑的碑文一模一樣!”
思緒飛轉,又想起當日鯤魚口中,與青帝一齊以兩儀鐘、饕餮離火鼎為洪爐,煉燒神兵的情景……福至心靈,翻身躍起,哈哈大笑道:“我有法子復原盤古九碑了!”
第十二章 故人歸墟
時近黃昏,碧海金光粼粼,火燒雲隨著狂風層疊湧動,變幻出萬千形狀,沉甸甸的壓在海面上。
幾隻雪白的海鷗歡鳴交錯,朝著西邊天際那豔紅的夕陽飛去,時而乘風高浪,時而緊貼波浪。海流洶湧,白浪翻騰,“嘩!”一條雙頭紫螭突然破浪而出,海鷗驚鳴,沖天飛散。
那螭龍張牙舞爪,騰空咆哮,夕陽鍍照,遍體紫光閃耀。
背上騎著一個銀鎧獸身的怪人,白甲遍體覆蓋,卻掩不住那燦如黃金的細長絨毛,雙手如虎爪,長尾如巨蜥,惟有一張臉容長得似人,雙眼斜吊,嘴角冷笑凝結,神色極是狠厲。
銀甲獸人縱聲怪嘯,虎爪揮舞長鞭,淩空狠狠的抽在螭龍身上,紫螭雙頭齊吼,長尾拋卷,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圓弧,朝下急沖而去。
海流突轉遄急,轟鳴陣陣,陡然朝下飛湧噴瀉。極目遠眺,前方赫然竟是一片幾乎看不見邊際的巨大深淵。四面八方的海水如瀑布圍掛,隆隆奔瀉,形成了方圓數千里的海壑,煞是壯觀。
下方落差極大,海水急沖而下,與周邊的滔滔怒流交相激撞,白沫沖天噴舞,仿佛萬千巨龍咆哮飛騰,氣勢恢弘。
被海浪挾卷的魚群淩空拋舞,紛揚交錯,在空中閃爍著萬千銀光,當空盤旋著的無數飛鳥,紛紛歡鳴俯衝,爭相掠食。
銀甲獸人馭龍疾飛而下,穿過漫天鳥群、飛魚,朝深谷中央沖去。
海壑內與此相距數十裡。矗立著一座巨大的島嶼,險峰如削,兀石嶙峋,島上的土石竟是奇異的湛藍色,藍得像天,藍得像海,遠遠望去,和周遭景色渾然合一。
四方奔瀉的海水環繞著這座巨島渦旋狂轉,一圈圈的朝壑底沖去。壑底雖然驚濤洶湧,水位卻不見增長半分,與上方海平面始終保持著萬丈之距。
銀甲獸人閃電似的騎龍橫空,穿越海壑。
將近島嶼時,突聽鳥鳴如潮響掣,無數巨鳥從島上沖天飛起,黑壓壓的像烏雲般,瞬間遮蔽了半邊霞天。
銀甲獸人舉起一彎血紅的龍角,嗚嗚高吹。鳥群尖嘯,轟然分開一條空中大道,盤旋飛舞,夾護著他朝島上掠去。
越過高崖,島嶼陡寬,綠野茫茫鋪展,與遠處藍天相連。東南方林海洶洶起伏,掩映著一座赭紅色的石堡,城頭忽然也響起一陣淒寒的號角聲,遙遙呼應,周圍群鳥紛飛。
那石堡沿著險崖峭壁而立,巍峨堅固,周側城牆綿延十餘裡,仿佛與那湛藍的山石連成了一體。狂風鼓蕩,旌旗獵獵招展,仿佛道道彩霞在海壑間翻騰起伏。
銀甲獸人騎龍飛掠,不過片刻遍沖到了石堡上方。
鳥群尖啼避散,城樓上的數千甲兵紛紛伏倒在地,齊聲高呼:“藍田東夷軍,恭迎犁神上!”聲如洪雷,回蕩不絕。
雙頭螭怒吼著沖落城頭,被它巨尾撞中,“砰砰”幾聲震響,那堅固厚實的牆垛登時土崩瓦解,朝崖下迸飛塌落。
眾兵士微微一怔,頭卻絲毫不敢抬起。
銀甲獸人一躍而下,冷厲的目光寒電似的掃過眾人,道:“那逆賊呢?”
一個白翎銀盔的大將必恭必敬的道:“回神上,逆賊仍被關押在地牢之中。”
銀甲獸人冷冷道:“亂黨雖然都已伏法,但今日是大刑之日,為免萬一,你們還得打點起十二分的精神來。”頓了頓,提高聲音喝道:“把那幹逆賊提上來!”
眾將士轟然附應。
那白翎銀盔的大將領著數十名衛士奔下城牆,過不片刻,從石堡主樓的暗門中推了十幾個衣裳襤褸的囚犯出來,沿著橋樓到了那銀甲獸人的下方。
當先那名囚犯是個蒼白浮腫的胖子,雙眼惺忪,滿是血絲,萎靡不振,顯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雙腳、雙手均被青銅鎖鏈銬住,走起路來叮叮噹當,東倒西歪,一陣風刮來,破衣飛舞,仿佛隨時都將掉下橋樓一般。
那胖子身後分別跟著一個細眼長鼻的馬臉男子,和一個乾瘦枯槁的老者,除了被混金鎖鏈縛住腳踝、手腕之外,琵琶骨上還被混金枷鎖刺穿扣鎖,渾身鮮血斑斑。雖被眾衛士推搡呵斥,仍是昂然前行,護守在那胖子兩翼。
後面的十幾個囚犯也都渾身血污,被混金鎖鏈扣住手腳、穿透了琵琶骨,行走極是不便;惟有當中一個鳳眼斜挑的美貌少女,衣裳整潔,昂首徐行,姿容極是高貴,宛如蓮花出污泥而不染。
銀甲獸人負手昂身高立,冷冷的斜睨著那胖子,嘴角勾起一絲輕蔑厭惡的笑容,喝道:“逆賊少昊,你受水族妖女蠱惑,勾結亂党,行刺陛下,又火少炎火崖,謀弑西王母,罪大惡極,還不跪下受死!”
那馬臉男子與乾瘦老者眼見是他,怒火欲噴,厲聲道:“犁靈!你誣陷忠良,欺師犯上,公報私仇,又該當何罪!”奮力掙扎,想要衝上前去,卻被周圍衛士喝斥著拖住混金鏈,一頓拳打腳踢。遊牧之神手打那犁靈冷冷道:“金光神包庇亂黨,自當受懲,與我何干?英招、江疑,爾等死到臨頭,還不知悔改?謀亂犯上,鐵證如山,作日長老會已通過決議,將你們一干逆賊就地正法。來人,將他們全部伏下!”
周圍衛士山呼海應,沖上前來,將英招、江疑摁倒在地。這兩名金族真仙何曾受過這等惡氣?虎落平陽,怒憤填膺,偏偏經脈斷毀,琵琶骨又被鎖住,只能發出困獸似的怒吼。
那胖子卻似毫不生氣,仰天打了個呵欠,懶洋洋的笑道:“恭喜犁神上任‘刑神’。你在蓐收手下熬了這麼多年,終於逮著這個機會出頭啦。‘八月桂花開,昆侖雪初來’。你千里迢迢的來砍我的腦袋,不知有沒替我捎上一壇上好的‘冰桂蜜釀’?”
那犁靈一振,想不到他大限將至,既不痛哭求饒,也不疾言怒駡,反倒記掛著昆侖的蜜酒。忍不住哈哈大笑道:“都說少昊是個酒囊飯桶,果不其然!嘿嘿,想要喝酒,就去幽冥地府喝那黃泉釀的美酒吧!”
少昊搖頭歎道:“你出言不遜,忤逆犯上都也罷了,沒給我帶來好酒,這等大罪讓我如何饒你?”
話音未落,雙臂猛然分振,“轟”的一聲,那青銅鎖鏈登時炸裂開來,光浪爆舞,破空怒卷,朝犁靈迎面狠抽而去。
犁靈正自仰頭狂笑,聽得眾人驚呼。待要閃避已然不及,下意識的抽出兩柄青銅月斧,向上揮舞錯檔。
“啪!”銅鏈纏住雙斧,嗚嗚繞卷,閃電似的猛劈在犁靈的臉頰上,登時將他打得血肉飛濺,嘶聲慘叫,仰面踉蹌後跌。
眾將士轟然大嘩,沒想到這廢物似的胖子竟能將青銅鎖鏈瞬間震斷,雷霆反擊!就連匍匐在地的江疑、英招亦大感意外,一時也忘了歡呼喝彩。
那雙頭螭大怒咆哮,猛的沖舞而起,巨尾劃過一道狂飆,倒旋急沖,朝少昊當頭怒掃。
少昊哈哈笑道:“沒有‘冰桂蜜釀’,這等皮糙肉厚之物如何咽得下肚?”右手陡然反抽,青銅鏈霹靂似的橫紅閃過。
“啪”的一聲,不偏不倚,瞬間將那龍尾緊緊纏住,輕巧的朝外一拽、一拋,偌大的巨龍竟如紙鳶似的飛跌而出,重重的撞在對面的城牆上。
雙頭螭吃痛狂吼,牆樓崩塌,巨石飛炸,十余名衛士慘呼著急墜山崖。
犁靈摸著血肉模糊的臉,又驚又怒,仰頭吹奏血龍角,漫天飛鳥尖嘯,狂潮飛瀑似的朝少昊猛撲而來。
群鳥之中,既有體型巨大、尖翎如刀的天翼龍,也有小如蜜蜂的毒刺鳥,更有噴吐火焰,狂猛無比的熾尾鳳……一時間,火焰漫天,毒液如雨,周遭眾人逃之不及,頓時渾身著火,掩面慘呼。
少昊卻依舊氣定神閑,周身“呼”的隆起一圈銀白的的護體氣罩,火焰、毒霧衝撞其上,反震飛竄;青銅鏈縱橫飛舞,無論什麼凶禽,方一靠近,立即被抽得沖天倒飛,悲啼淒烈。
眾人越看越是駭然,江疑、英招更是瞠目結舌,他們奉白帝之命輔佐太子已近十年,終日見他縱情聲色,醉生夢死,徒有渾身肥肉,卻無半點搏獅鬥虎之力;想不到他竟是韜光養晦,暗藏如此神通!
他能以一人之力,連克犁靈、雙頭龍,獨鬥漫天凶鳥,其修為已絕不在英招二人之下;更難得的是,他每一鏈劈出,都風雷怒吼,迴旋莫測,隱隱有白帝當年“小九流光劍”之風采。
若草花怔怔的凝視著他,有是驚訝又是喜悅,嫁給他三年了,今日仿佛才頭一遭認識他。臉上暈紅,胸膺如堵,嘴角泛起一絲淡淡的微笑,淚水卻如斷線珍珠似的掉落。
當是時,只聽“轟”的一聲劇震,大地猛烈搖晃,山石迸裂,簌簌墜落。
眾人一凜,低頭望去,只見那城牆之下、峭壁之底,狂風怒舞,海嘯驟起,迴旋怒轉的滔滔急流突然朝上層疊噴湧,推起一道又一道數百丈高的驚天水牆。
既而驚濤亂湧,碧浪迴旋,浪潮越來越高,整個海流仿佛被一種無形巨力硬生生的強行扭轉,竟漸漸翻轉,開始逆向轉動起來。遊牧之神手打過不片刻,又是“轟”的一聲,宛如天雷狂奏,壑底的整個海面陡然高高隆起,竟沖至與島嶼不及百丈的距離,接著狂浪炸舞,鯨波如沸,無數道水浪如青龍夭矯,直沖霞天。
地動天搖。險崖處的幾處城樓接連坍塌,和亂石一起朝下崩瀉滾落,百餘人慘叫連聲,直墜深淵,瞬間被噴湧的狂潮吞食。
眾將士大駭,紛紛朝後退卻,就連漫天凶鳥也受驚尖啼,沖天盤旋。
“嘩!”
巨浪沖天炸吐,一道青色人影如長虹貫空,飛到極高處,翻身旋轉,獵獵下舞。輕飄飄的落在石堡城樓。
少昊眯眼望去,周身陡然一震,白胖的臉上露出驚喜駭異的神情,失聲叫道:“拓拔太子!”
眾人哄然大嘩,若草花、英招等人如遭電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人背光而立,渾身金光鍍染,衣袂如飛,手中斜握著一柄似刀似劍的弧形神兵,銀光絢目,不是拓拔野又是誰?
喧嘩聲中,又是一陣扶搖大浪。八道人影翻身沖出,咿呀怪叫著落在拓拔野身旁。那八人個個丈許來高,雙頭連體,膚色黝黑如鐵,眼似銅鈴,虯髯滿面,直如兇神惡煞。
其中一人的雙頭之間坐著一個碧蟒皮衣的明豔少女,怔怔的轉頭四姑,神色恍惚,悲欣交集。
“二八神人!”
英招、江疑齊齊變色,自從蚩尤率領九黎苗民重返大荒之後,蒼梧之野的種種故事便不脛而走,這八個雙頭巨人,必是八齋妖,那妙齡少女想必便是傳說中永不變老的蛇族亞聖了。
原來那日兩儀宮中,拓拔野突然想到陰陽冥火壺中的八壁蛇篆即乃盤古九碑上的文字,於是便仿照當日在鯤魚腹中的情景,以兩儀鐘和饕餮離火鼎架成煉爐,將熔毀的盤古九碑重新燒鑄成型,填入兩儀宮的八壁凹洞之中。
而後再轉動記事珠,憑著記憶,將當初所見的八壁蛇篆刻寫在九碑之上。林雪宜見狀,更是疑竇盡消,認定他便是伏羲轉世,對他越發俯首貼耳,惟命是從。
等到一切重複原樣,已是七日以後。拓拔野又依當日乾坤挪移之法,按照河圖數列順序,對應八卦的各自五行屬性,以白金真氣擊打“乾卦石”一次,擊打“兌卦石”兩次,又以赤火真氣擊打“離卦石”三次,以青木真氣擊打“震卦石”四次……
依次類推,兩儀宮果然急旋飛轉,將他們瞬間吞溺到一個強猛無比的渦流氣場之中。睜眼再看時,漫天霞彩,鯨濤如沸,竟已到了這海壑荒島。遊牧之神手打群鳥驚鳴盤旋,大浪層疊噴湧了片刻,又驀地一層層朝下塌落,渦流亂轉,震耳欲聾,漸漸恢復正常。
狂風呼卷,旌旗獵獵,四周陡然沉寂。眾人目瞪口呆,全都像泥人銅塑似的動也不動,想不到整整三年音訊全五的龍神太子竟會于此時此地突然出現!
少昊頓足大笑道:“拓拔小子果然是你!我就知你是敲不扁,煮不熟,砍不斷的銅豌豆!石頭姥姥不開花,這些年你藏到什麼地方生根發芽去啦?害得哥哥這般好想!”
拓拔野與這花花太歲甚是投緣,在荒無人跡的蒼梧之野囚居三載,終於重出生天,再見故人,直如做了一場夢一般,心中驚喜欲爆,哈哈大笑道:“三年沒見,太子殿下風采依舊,只是這青銅鎖鏈、混金腳環可有些太過別致,與君不甚匹配哪。”
英招、江疑等人齊聲歡呼,惟有若草花的臉上暈紅如霞,閃過一絲羞澀慍惱之色。
犁靈驚怒交集,厲聲喝道:“少昊狗賊,你果然勾結帝鴻,弑父篡位,還有什麼話可狡辯?今日若不殺你,又怎能平天下民憤!”翻身騎乘雙頭巨螭,尖嘯著電沖而下。
相去甚近,去勢如電,那兩柄月牙銅斧銀光爆舞,交錯飛旋,刹那之間便已劈到少昊頸邊。
“當!”半空中突然閃過一道刺目弧光,銅斧應聲炸裂,擦著少昊臉頰繽紛飛散。
那雙頭巨螭沖到他身前。突然發出一聲淒厲恐怖的慘叫,雪白的龍腹急速的沁出一道長長的紅線,直抵下顎,“嘭”的一聲,血肉飛炸,龐軀瞬間裂為兩片,撞入人群。
犁靈摔撞在地,踉蹌爬起身,忽聽“叮叮”連聲,遍體銀白鎧甲突然分崩離析,雪片似的掉了一地。
他腳下一軟,驚駭恐懼。登時又坐倒在地,臉色慘白如紙。虎爪微顫,連抬起來的力氣也沒有了。
四周將士臉色齊變,不敢相信天下竟然還有這等刀法!
犁靈乃蓐收最為得意的門生,修為尤在英招等人之上,拓拔野與他相距自少一百餘丈,淩空將其雙頭巨龍、月牙銅斧劈成兩半便也罷了,竟能將之銀甲片片震散,而不傷他分毫。其中真氣之強,變化之詭秘,只能以“匪夷所思”來形容了。
英招、江疑等人更是心神大震,他們浸淫武學多年,都知由簡入繁易,由繁化簡難。拓拔野這一刀揮出,看似朴拙無華,實已臻化境,比起三年前那瑰麗萬端的“極光電火刀”、詭秘莫測的“天元訣”更加驚心動魄,難以抵擋。
拓拔野雖不知身在何地、發生何事,但聽犁靈稱己帝鴻、又叱駡少昊謀弑白帝,已知大事不妙,收起天元逆刃,淡淡道:“閣下想必就是金光神座‘蜥尾虎神’犁靈了?你身為指掌刑罰之官,卻構陷忠良,忤逆犯上,還不自縛其罪?”http://hi.baidu.com/遊牧之神犁靈臉色漲紅,又是恐懼又是憤怒,他生性凶頑彪悍,知道為惡太多,落入少昊手中,終不免一死。
當下驀一咬牙,呵道:“帝鴻狗賊!你若非與這逆賊勾結,又怎會知道他被囚禁在這東海歸墟?又怎麼會隱忍三年,偏生此顆出現?老子奉王母之命來此誅殺奸賊,領你姥姥的罪!”抓起雪龍角,嗚嗚長吹。
漫天凶鳥和其節奏,盤旋繞舞,呼嘯著朝拓拔野猛衝而下。
拓拔野避也不避,仰頭哈哈大笑,聲如洪雷狂震。眾人耳中嗡的一響,眼前昏嘿,天旋地轉,竟相跌坐在地。
鳥群驚啼如潮,暴雨般的密集墜落,砸在山石上,斷羽紛飛;砸在眾人兵刃上,血肉飛濺,頃刻間便在城牆上下堆積如山,簌簌顫抖。
犁靈氣血亂湧,只覺得那笑聲如狂潮巨浪般四面夾擊怒撞,肺腑骨骼將欲爆裂開來,強撐了片刻,“哇”的噴出一大口鮮血,經脈震裂,踉蹌後跌,險些從城頭翻落而下。
拓拔野收住笑生,回音滾滾,猶在濤壑之間回應不絕。群鳥沖天驚飛,盤旋亂舞對他似是極為敬畏,不敢沖下,亦不敢逃開。
林雪宜冷冷道:“黃雀烏鴉,也敢與鳳凰爭鳴,真是活得不耐煩啦。”二八神人齊齊昂頭長嘯,嗡嗡鳴震。
眾將士面如土色,一個拓拔野已令他們肝膽盡寒,再加上這八齋樹妖、蛇族亞聖,又如何能夠抵擋?你瞧我,我瞧你,早已沒了半分鬥志,手中一松,兵器叮叮噹當掉了一地,紛紛朝少昊伏身拜倒。
少昊拍手大笑道:“美人一笑,傾城傾國,拓拔太子一笑,可令三軍辟易,萬鳥朝服,不愧‘磁石’之名也!”
拓拔野莞爾失笑,突然想起當年初見神弄之時,他一笑震落鳥雀的情景,心中莫名的一陣酸楚悲涼。
歲月如梭,恍如隔世。那時的自己還是一個單純質樸的鄉野少年,雖然時時為饑寒所迫,卻逍遙自在,無憂無慮;現在雖然真氣之強猛,前所未有;地位之超然,亦讓四海羨妒,卻再也感受不到那種至為簡單的快樂了,也越發理解神農彼時彼地的心境來。
收斂心神,禦風掠到少昊身邊,將眾人混金枷鎖一一劈斷,道:“太子殿下,你們怎麼會被流囚到這東海歸墟?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少昊微微一愕,奇道:“你當真不知?”搖了搖頭,嘿嘿歎道:“這三年之間,你消失的蹤影全無,大荒早已是天翻地覆!”當下來著他到城樓坐下,說起來龍去脈。
原來那日拓拔野墮落蒼梧之淵後,姬遠玄以息壤封住地壑,待到五族群雄趕到之時,那裡已只剩下他與風後二人。
土族君臣異口同聲,咬定拓拔野便是帝鴻。适才趁著姬遠玄與女魃激戰之時,偷襲暗算,虧得風後及時趕至,逆卷狂風,使得女魃火浪倒打在拓拔野身上,將其燒成重傷,墮落地壑。
混戰中,姬遠玄的息壤銅匣又不慎被狂風吹落,在烈火與颶風的交相作用下,將地壑封鎮的滿滿當當。
蚩尤、縛南仙等龍、蛇、苗三族群雄自然不相信。奈何拓拔野已被封鎮地底,烈煙石又下落不明,無從對證。
加之水族眾人不住幸災樂禍的煽動撩撥,雙方鬱積的怒火越來越旺,彼此指責詰難,劍拔弩張。
眼見大戰一觸即發,烈炎百般斡旋,認為其中必有誤會,懇請各族齊心合力,劈開混沌天土,救出拓拔野,問個水落石出。
奈何息壤凝固之後堅逾玄鐵,又經女魃烈火與蒼梧地火兩相燒煉,更是堅不可摧。各族豪雄絞盡腦汁,費了整整一日,依舊無計可施。
水族群雄原本便巴不得拓拔野死無葬身之所。到了翌日黃昏,更是鼓噪不絕,說此行是來參加五帝會盟,可不是替人掘墳挖屍的,若再不推舉出新任神帝,他們便要返回北海云云。
經此周折,各族已頗感疲倦不耐,許多人也紛紛附和,都說不論拓拔野是否帝鴻,橫豎已封鎮在太古地囚之中,永無生還之機了,與其凸耗精力,倒不如儘快重新比劍,選出大荒天子,還複四海安寧。
拓拔野聽到此處,心中大凜,姬遠玄帝鴻之身,吞鈉汁光紀、句芒、烈碧光晟等人真氣,真元之強猛,差可比擬青帝;加之他隱藏極深,除了當日在蟠桃會上偶露鋒芒外,無人知其深淺。
其時青帝化羽,天吳重傷,白帝淡泊無爭,烈炎太乙火真斬稍欠火候,蚩尤性情剛猛易折,又正自悲傷憤怒,極易掉入姬遠玄的陷阱……數來數去,竟無一人是他的對手!http://hi.baidu.com/遊牧之神果聽少昊道:“……出乎眾人所料,太子黃帝竟大發神威,接連擊敗炎帝與朝陽水伯,又極之驚險的勝了苗帝半招,正當我們都為陛下擔心之時,他卻突然收劍罷戰,推舉白帝為天子,說當今亂世,人心浮動,惟有陛下這等德高望重之人,才能四海臣服,天下太平……”
“眾人聽他推舉父王,紛紛大表贊同,就連朝陽水伯也無異議。父王推卻不得,只好隨大家返回天帝山,祭天登位。”
拓拔野微微一怔,旋即恍然。
神帝之位看似風光,實則卻是各族角力平衡的結果,尤其當今之世,群雄盡懷逐鹿之心,即便坐上其位,稍有不慎,不但不能鎮伏各族,反而會引火焚身,成為眾矢之的。
姬遠玄雖然鬥敗各族帝尊,畢竟威望尚淺,蚩尤桀驁不馴,又因自己之事與他新近接下芥蒂;天吳更是深沉狠狡之悲,陽奉陰違,反復無常;木族青帝新亡,繼任者尚不知究竟何人……變數眾多,難以駕馭,要想單以比劍讓天下臣服,談何容易?
更何況西王母又是雄圖霸望的女中豪傑,他好不容易才成為金刀駙馬,依昆侖為靠山,若打敗了白帝,難免不引起西王母的猜忌之心,說不定還會因此失去最為重要的盟友,四面樹敵。
權衡之下,倒不如做個順水人情,推舉“未來岳父”為神帝,一則昭示自己謙謙君子之風,關切蒼生,殊無野心;而則以白帝超然澹泊的脾性,縱為神帝,亦當無為以治之,實際權柄還是操於西王母之手。
如此一來,西王母又怎麼會不對這乖巧順心的女婿感激讚賞,視如己出?雖不得神帝之名,卻盡得其利,還平白撈上一個好名聲。等到他日羽翼豐滿之時,再順理成章的奪此神帝之位,易如探囊取物。
但最讓拓拔野凜然的,倒不是他這番深遠心計,而是他明明唾手可得神帝之位,卻甘心送與別人的隱忍與決斷。相比之下,老奸巨滑的燭龍、深狡狠辣的天吳,反倒毛躁的像個猴子了。
想起當年雨師妾對他的評價,心中寒意更甚,暗想:“倘若當日早聽從雨師姐姐的話,又怎麼會被這奸賊一再蒙蔽,釀成今日之禍?”臉上熱辣辣的一陣燒燙,又是悲喜又是愧疚,越發懷念起龍女來。
當下忍不住插嘴問道:“是了,我娘現在如何?龍妃可有什麼消息麼?”
少昊歎道:“龍妃尚無消息,龍神……唉,靈山那十個老妖怪雖然醫術高明,但你娘所中的蛛毒實在太過猛烈。‘陰陽蛇膽’也只能救其性命,但那雙眼睛卻是……卻是從此什麼也看不見啦。”
拓拔野胸口如遭重錘,難過已極。半晌才怔怔道:“那如今龍族之中,是誰主持大事?”
“自然是你另一個娘了。”少昊知他心思,笑道:“你放心,縛龍神神威更盛,又有蚩尤兄弟相助,誰敢平白招她?這幾年來,倒是大荒風波迭起,遠比東海要險惡得多了。”
頓了頓。續道:“神帝既立,天下倒也太平了數月,但好景不長。到了秋天,那些鬼國妖孽又在寒荒作起亂來。”
拓拔野回過神。點頭道:“是了,廣成子是月母之子,那‘女和氏’原本便是寒荒國主,自稱為昊天氏的後裔,終其一生都想著如何打敗金族,自立為國。他們在寒荒作亂,那自是要替月母實現遺願了。”
少昊嘿然道:“那妖婆子一輩子瘋瘋癲癲,難怪生下廣成子這等怪物來。你說多奇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寒荒養得出楚公主這等國色天香,怎麼偏又出了這些個不招人疼的孽障?”
說到楚芙麗葉,胖臉上不自禁的漾起一絲色眯眯的笑容,正自回味,撞見若草花的目光,連忙咳嗽一聲,正容道:“那些鬼國妖孽到處興風作浪,攪得寒荒雞犬不寧,少昊身為太子,自當為民著想,討賊平亂。於是奏請父王,由我親自率領三萬驍騎前往征伐……”
拓拔野見他說的正氣凜然,猜到他多半是假公濟私,明為討賊,實際上是探望那秀麗絕俗的寒荒國主去了,微覺莞爾。想起楚芙麗葉對自己曖昧不明的溫柔情意,心頭又是一熱。http://hi.baidu.com/遊牧之神少昊道:“那些妖孽聽聞我來,望風披靡,不消半月,萬餘鬼軍便被我接連打敗,活捉了幾個頭目。略加拷問,那幾個賊首爭相招供,都說自從帝鴻被封鎮蒼梧之淵後,鬼國上下便惟蚩尤馬首是瞻,此次作亂,便是由他下命……”
拓拔野失聲道:“什麼!”又驚又惱,搖頭怒笑道:“這些妖鬼陷害我還嫌不足,又將髒水潑到了魷魚身上!”
少昊嘿然道:“他們說蜃樓城破之後,蚩尤兄弟與你為了報仇雪恨,和晏青丘、洛流沙沆瀣一氣,用妖法、蠱術控制僵屍,到處攪亂。所以龍牙侯與段狂人當日才會被變成行屍走肉蚩尤也才得以‘攝神禦鬼大法’殺死黃帝,就連火族八郡主,也是被你們變成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女魃……”
“我眼見如此順利,早已知道其中必定有詐,聽他們胡言亂語,差點連肚皮也笑破了。嘿嘿,且不說拓拔太子在寒荒救過我的性命,就憑當日百花大會上,蚩尤兄弟拼死保我愛妃周全,這份情義便絕不能忘記。”
若草花臉上一紅,神色微有些古怪。
林雪宜在一旁聽了半晌,直到此刻,才知那叫蚩尤的小子竟然是“轉世伏羲”的至交兄弟,心中突突一陣大跳,暗想:“原來天意冥冥,讓我先遇見那蚩尤小子,一齊絞斷蒼梧、撞破天穹、解開大鵬封印……就是為了與他的重新相聚。”凝視著拓拔野的側臉,又是酸楚又是悲喜。
少昊又道:“我權當聽了一通笑話,將這幾個妖孽各打了八十嘴巴,捆了送給蚩尤兄弟,由他發落。但不知是誰走漏了風聲,終於還是讓長老會知道了,犁靈便告我怠忽職守,通敵賣國。姑姑革了我大將軍的職,授命金光神調查此事。”
“短短一個月間,火、木、土、水各族境內也都發生了類似之事,流言紛起,甚囂塵上。”
“很快,九黎苗軍也被說成是妖魔之師,不僅吞沙吃石,更生飲人血,所以當年才會被女媧封囚地底;又說蚩尤兄弟的‘三天子心法’其實便是‘攝神禦鬼大法’,靠的便是吃人血肉,強吸真元,來修煉八極之軀……”
拓拔野越聽越是驚怒,帝鴻這“移花接木、禍水東引”的毒計狠辣已極,當年天帝山上,便以此害得自己百口莫辨;如今依法炮製,不斷的煽風點火,分明要將蚩尤推到風口浪尖,成為眾矢之的。
這些年來,鬼國妖孽四處尋釁作亂,已是各族心病大患,極易引發同仇敵愾。
蚩尤桀驁剛烈,坦蕩率直,對於旁人毀譽向來不甚理會,但眾口鑠金,積毀銷骨,以他這種性子,若不及早澄清,只怕要吃大虧。
更何況“三天子心法”乃天下英雄覬覦之物,大荒各族中,對於蚩尤妒恨者不在少數;九黎苗軍與蛇裔蠻族又極為剽悍勇猛,深為他族所忌憚。這些誹謗之語雖然荒唐無稽,卻恰好擊中眾人心底要害,可謂惡毒之至。
第十三章 魔帝蚩尤
殘陽如血,漫天盡是姹紫嫣紅的晚霞。
四面海瀑轟鳴,遙遙奔瀉,被狂風呼卷,腥鹹潮濕的是汽濛濛飛揚,在夕輝中閃爍著七彩光環。
從高矗的石堡城樓朝下望去,旌旗獵獵,群鳥盤旋,萬千將士沿著城牆拜伏在地,始終不敢抬頭。
拓拔野心潮洶湧,重返大荒的喜悅已經漸漸被強烈的不安與擔憂所替代,又聽少昊說道:“沒過多舊,天吳便第一個奏請父王,說蚩尤以蠱術、妖法挾控汁光紀,使得他喪失本心,從一個寬厚愛民的好帝王變成了兇殘嗜血的妖魔,水族上下都對蚩尤倍感憤恨,為替黑帝雪冤,他將起兵十萬,南下剿滅妖逆。”
“聞聽消息,土族王亥、常先等人也紛紛向太子黃帝上書,要求與水族合兵東進,誅討蚩尤,為先黃帝報仇,還天下以公道。”
“火族中的一些烈碧光晟舊部也趁勢起哄,老調重彈,說當日琉璃聖火杯的破裂、赤炎火山的爆發,乃至火族南北內戰,全是蚩尤與拓拔太子故意所為,桂林八樹的連年大火更讓南荒蠻族民不聊生,怨聲載道。紛紛要求炎帝出兵。”
“就連我族長老會中,也有些老糊塗開始胡言亂語,說是蚩尤和太子打開了翻天印,引發寒荒水災,又引領鬼軍攪亂蟠桃會,險些讓金族陷入滅頂之災,請求父王合天下義師,一齊征討蚩尤。”
拓拔野心中一沉,這些年最為擔心之事果然還是發生了!即便白帝能彈壓住各族,不以兵戎相見,眾人心中的芥蒂卻是再難消除。
少昊嘿然道:“父王對蚩尤兄弟素來極為賞識,加上纖纖又再三央求,姑姑終於還是駁回了這項提議。但到了一個多月,昆侖山上突然發生了一件怪事,使得局勢急劇惡化,再也沒有半點轉機。”
“那年臘月,雪後初晴,玉山萬仞絕壁上突然多了數百大字,曆陳我姑姑罪行,說她‘牝雞司晨、竊據權柄、聖女失貞,褻瀆神靈’。還暗示纖纖便是她與龍牙侯私生之女,所以才會大立擢升太子黃帝云云……”
拓拔野大凜,驚怒交迸。
試想知道纖纖身份之秘的,只有他、蚩尤、龍神、黃姖、烏絲蘭瑪、辛九姑等寥寥數人。
他與水聖女已“死”,黃姖、辛九姑又絕不可能洩密,而以龍神的性子,也絕不可能做出讓科汗淮生氣、傷心的事情來,那麼在西王母看來,寫這壁文之人惟有蚩尤了。
更何況以常人思維度之,秘密既泄,對於身為金刀駙馬的姬遠玄更無半點好處,又有誰會懷疑到他的頭上?
一旦西王母聲望下墮。她為了維繫白帝對大荒的統治,勢必要進一步扶持駙馬的勢力。
姬遠玄這一招一石三鳥,極之陰狠歹毒,不僅要讓西王母身敗名裂,自己坐享其成,更欲置蚩尤與死地。遊牧之神手打果然,少昊續道:“我姑姑見了,自是震怒無已,下令嚴查。過了幾日,又密報稱造謠者乃是九黎部族。姑姑很快便批復了天吳等人的奏請,矯借父王諭令,命太子黃帝為天下統帥,集結各族大軍,征伐魔帝蚩尤。”
“不到七日。金、土、水三族共遣二十萬大軍,從西北兩面夾擊九黎。炎帝以真相未明為由,按兵不動;木族那時又正在準備翌年的百花大會,擢選新任青帝,也無暇派兵應對。”
“五帝會盟之後。蚩尤兄弟的苗軍與蛇族大軍一之盤駐在東海沿岸的群島之上,與龍族互成犄角之勢,逐步收攏包圍圈,伺機奪回蜃樓城。沒料到金、土兩族竟會突然與天吳聯合,局勢頓轉被動。”
“蚩尤兄弟聽從柳浪之計,不等三族大軍開到,全線後撤,退入東海。而後親自率領了八千精銳,駕乘潛水船悄悄北進,突然在范林登陸,從背後猛攻天吳大軍,將他們糧草燒得一乾二淨。”
“等到水族大軍回撤包抄時,他又已帶著八千步兵連夜奔襲,退回范林,駕乘潛水船神不知鬼不覺的到了朝陽穀,用數十尊蒼梧火炮轟開城門,大肆燒殺劫掠,除了老幼婦孺之外,城內的三千守軍、數萬壯丁幾乎全被殺盡……”
拓拔野“啊”的一聲,心下大為震動,他知道蚩尤此舉乃是為了報蜃樓城的深仇大恨,但屠城燒殺向來是兵家之忌,極失人心。
各族對九黎囚民原本便視如洪水猛獸,此次征討更將蚩尤斥為魔帝,如此落人口實,殊為不智。
若草花在一旁默默聽著,眼圈微紅,神色黯然。無論父親對她如何寡薄苛刻,朝陽穀總是她生於斯、長於斯的故鄉,城既已毀,她所有的過去也都隨之消失了,無論那些回憶是甜蜜,還是憂傷。
少昊繼續侃侃而談。說蚩尤屠城之後,又率兵乘船,沿著海岸線迂回遊擊,騷擾不絕,引得天吳大軍顧此失彼,疲於奔命。
短短半月之間,蚩尤便神出鬼沒,以少擊多,接連攻陷水族六城,屠滅守軍近萬人。苗軍兇悍驍勇之名不脛而走,令水族將士一時聞風喪膽。
與此同時,六侯爺率領的龍族水師與苗、蛇、湯穀混編軍配合無間,採取敵進我退,敵退我進的戰略,避敵鋒芒,等到對方在茫茫大號上疲憊不堪、轉向回航時,突然出現,窮追猛擊。
金、土兩族原本便不擅海戰,天吳水師又被蚩尤的奇兵牽制在北方,孤軍深入,連吃敗仗,被迫重新退回大荒。
六侯爺趁機揮戈北上,與蚩尤前後呼應,攻破之後,每每劫掠一空,不等水族援兵趕至,又已呼嘯而去,只留下火焰沖天的座座空城。
如此你來我往,金、土、水聯軍始終未能與蚩尤,龍族的主力遭逢,更毋論與之決戰了,反被他們牽著鼻子走,疲憊不堪。水族沿海百姓更不勝其苦,紛紛遷徙逃難,給水族大軍的糧草補給帶來極大困難。
少昊對蚩尤頗為讚賞。明明金族受挫,他卻說得眉飛色舞,甚是痛快。反倒拓拔野心裡沉甸甸的,百味交雜,也不知是高興,還是難過。
得民心者得天下。他與蚩尤之所以能一路成長,屢屢挫敗比自己強大的多的敵手,便是因為民心所向,聯合了一切盡可能聯合的力量。
蚩尤如今雖然軍力強猛。凱歌迭奏。卻以牙還牙,給水族百姓帶來了眾多苦難。其中得失,難以衡量。
反倒是姬遠玄拉著義師旗幟,借刀殺人,占了莫大的便宜。無論天吳、蚩尤哪一方敗落,都正中他下懷,自然樂得坐山觀虎鬥。
少昊續道:“對峙了兩個對月,雪融花開,又迎來了木族春會,誇父突然現身玉屏山,吵吵嚷嚷著要當青帝。戰了一日,木族各城主、仙真無人是他的對手。靈青帝羽化之後,木族聲勢一墮千里,被水族、土族、龍族夾在當中,想來也憋悶的緊,長老會議論了整整一夜,居然當真便立了那瘋猴子為青帝。將新都定在了古田。”
拓拔野不禁莞爾,誇父行事雖然顛三倒四,頗為胡鬧,但本性天真淳樸,勇力過人。只要文熙俊等人找著應對他的法子,齊心輔佐,對與人心渙散的木族,未見得不是一件好事。
少昊笑道:“瘋猴子不知受了誰人攛掇,剛登帝位,居然就慷慨陳辭,說了一通大道理,說什麼‘城門失火,殃及池魚’,為了避免木族百姓無端受戰火牽連,要親率大軍,將我金族、土族盟軍從木族境內驅逐出去。”
拓拔野微笑不語,心下雪亮。
誇父與蚩尤原本交情甚篤,又對金族白太宗懷了莫大偏見,晏紫蘇冰雪聰明,巧舌如簧,想要煽動他還不易如反掌?
加之自從那年百花大會,木族群雄在蚩尤的率領下浴血大戰鬼國屍兵,對這“羽青帝轉世”的感情已發生了微妙變化。最重要的是,木族上下都想著重振旗鼓,恢復大國氣象,哪容他族鐵騎在自己土地上肆意交戰。
少昊道:“誇父既下逐客令,太子黃帝有沒法子可想,只好率領聯軍朝北進入水族疆界。蚩尤兄弟似是早就料到啦,親率三萬苗軍埋伏在勃齊山下,突然衝殺而出,頓時將十萬盟軍殺得七零八落,潰逃了數百里。”
“當時我金族帶兵的,乃是陸吾陸虎神和英招將軍。蚩尤兄弟瞧見金族大旗,立即傳令三軍,網開一面,只管追殺土族大軍。嘿嘿,不是我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若非如此,那一場大戰,四萬白金驍騎,只怕只有半數能活下命來。”
英招馬臉微微一紅,歎道:“太子說得不錯。苗帝大軍極是驍勇,個個銅頭鐵臂,力大無窮,彼此配合得又極純熟,往往只要兩個人合為一組,便可衝垮我二三十人。數萬人衝殺而來,真如天崩地裂一般,勢不可擋。我也算是身經百戰,卻從未見過……見過這等剽悍之師。”
少昊嘿然道:“王亥、常先也都是極能打戰的大將,被蚩尤兄弟這通衝殺,只能狼狽潰逃。若不是風後及時刮起一陣颶風,沙石蒙得苗軍睜不開眼來,六萬土族大軍也不知能生還多少?”
“這一場大戰,盟軍傷亡了近四萬人,苗軍才折了兩千餘眾。消息傳開,天下震動,都說九黎將士是銅鐵所鑄的妖怪,尖牙長角,吞沙吃石,根本無法戰勝。盟軍士氣大餒,只好退回土族境內,整頓待命。”
“父王聞訊,連下三道神帝令,讓雙方罷兵言和。”
“蚩尤兄弟回了一封信,說朝陽水伯傾滅蜃樓城,血債累累;太子黃帝構陷拓拔太子,野心勃勃,只要將這兩人的頭顱砍下,送到湯穀。他立即罷兵,自縛到昆侖請罪,要殺要剮,悉從尊便。”
拓拔野眼眶一熱,淚水險些湧出,心想:魷魚啊魷魚,你怎地如此之傻?當日你我在東海與海獸搏鬥,也知道當分而擊之,不能操之過急。你一次便樹了兩個大敵,就算白帝有心助你。又何從使力?
少昊道:“父王連發了幾封密信,也勸不動蚩尤兄弟,無可奈何。姑姑大怒,認為蚩尤兄弟公然忤逆神帝,即便不是鬼國凶酋,也是犯上亂臣,若不施以顏色,將來其他各族就全都有樣學樣了。於是發佈神帝令。痛斥蚩尤侵淩友邦,分裂天下,號令各族義師共擊之。”
“太子黃帝依舊擔任天下統帥,將土族大軍增發十萬。合陸虎神所帶的白金軍,共十八萬人。天吳也盡遣精銳,派出二十萬大軍,包括八大天王、燕長歌等各大軍團。”
“四海蠻族紛紛響應,湊成了二十五萬大軍,就連炎帝也被迫派遣戰神刑天。率領三萬騎兵前往參戰。共計六十六萬人,號稱百萬,浩浩蕩蕩開往東海。”
拓拔野大凜,如此規模的大軍,聞所未聞。九黎苗軍不過五、六萬人,加上龍、蛇兩族全部兵力,也不過三十余萬,當真打起戰來。寡眾懸殊,幾無勝算。
少昊笑道:“各族之中,惟有誇父公然抗拒帝令,說我金族白帝向來狡猾賴皮,當日天帝山五帝會盟,獨獨他這個青帝未曾參加,所以才讓我父王鑽了空子,作不得數,要求父王和他重新比過,只有勝得了他,他才聽其號令。”
“嘿嘿,我姑姑哪能容他這般胡來?於是下令各族先圍攻古田,迫使木族長老會罷免這位瘋猴子青帝。”
“豈料木族上下受了幾年窩囊氣,早已十分不耐,當地民風又極剽悍,被姑姑這般威逼,不但不投降,反而和蚩尤兄弟聯起手來。”
“水族的一萬龍騎軍剛抵達古田,苗軍突然從山野中殺出,和誇父的萬余步兵南被夾擊,不到半日,便將他們消滅得一乾二淨。”
“此後六天內,又依樣畫葫蘆,接連突襲、殲滅了土族、水舉近三萬前鋒軍。待到各族大軍全部抵達時,木族軍民早已撤得乾乾淨淨,只留下一座空城。”
“木族對境內山川地貌極為熟悉,行軍、埋伏無不大佔便宜,每每神出鬼沒,打完便跑,再加上苗軍兇悍團結,以一敵十,起初一個月內,盟軍無一勝績。”
“眼見苗軍對陸虎神和刑天的軍隊,始終留了幾分情面,未曾與之大戰,太子黃帝突然想出一計,讓麾下最剽勇的驍騎全都換上火族的衣甲、旗幟,故意在丘陵間徐徐前進。”
“苗、木聯軍半路殺出,只道是火族將士,果然停止進攻。趁著他們躊躇之際,土族大軍驟然猛攻,殺得他們措手不及。附近的水族、蠻族軍隊見著信號,爭相趕來,將苗、木聯軍團團圍住。”遊牧手打拓拔野心中寒意更甚,姬遠玄此計極是狠辣,不但攻其不備,盡搶先機;更挑撥離間,迫使苗軍將來遇見火族、金族軍隊時,不會再手下留情。
少昊道:“這一戰足足殺了半日,極為激烈。到了黃昏,屍橫遍野,還是讓苗、木聯軍沖出重圍,向東逃走。太子黃帝也不追趕,指揮盟軍連夜朝北行軍,到處散播蚩尤、誇父已死的消息,黎明時將日華城重重包圍,勸降守軍。”
“日華城是木族重鎮,物產極是豐富,城中權貴、將士又大多是句芒嫡系,木神死後,這些人極不得志,對蚩尤兄弟更是恨之入骨。聽說誇父已死,更無鬥志,當下打開城門,投降盟軍。”
“太子黃帝兵不血刃,奪下日華城後,立即封鎖消息,率領精銳埋伏城內,讓日華城主傳信長老會,請求援軍。”遊牧之神手打“不過半日,誇父果然與蚩尤兄弟一齊率軍趕來,城外的盟軍戰不片刻,便假意敗退。”
“苗、木聯軍方一進入城中,埋伏守侯的土族軍隊、日華守軍立即箭石齊發,和城外捲土重來的盟軍前後夾攻。苗、木聯軍昨日剛經歷一場死戰,又長途跋涉,毫無戒備,頓時被殺得大潰。”
少昊歎了口氣,搖頭道:“不過蚩尤兄弟實在是太過勇悍,身陷重圍,以一敵百,和天吳激戰之余,竟接連殺了土族、水族七名真仙級的高手,每一刀劈出,都有人頭斷裂飛舞,無人敢直攫其鋒。”
“苗軍士氣大振,個個如瘋虎猛獸。殺紅了雙眼,以寡擊多,越戰越勇,漸漸竟將局勢扭轉過來。”
“那時趕來助戰的盟軍將近二十萬人,層層疊疊的包圍著日華城,漫山遍野都是刀戈旗幟。”
“苗、木聯軍不過三萬多人,在蚩尤兄弟和誇父的率領下,勢如破竹,所向披靡,九黎戰士的怒吼聲合在一起,更震盪如雷鳴。”
“南荒蠻族軍隊原本便十分懼怕苗軍,被他們這般瘋狂衝殺,嚇得膽都破了,首先朝南潰敗。”
“接著,八大天王的猛獁軍團又被九黎象族盡數殲滅,水族騎兵鬥志大餒,朝後慌亂撤退,天吳連砍了五名旗將的首級,才鎮住潰勢。金族、土族軍隊也難以抵擋,被迫後撤,避其鋒芒。”
“到了半夜,月上中天,這場血戰才漸漸消止。城裡城外,屍體堆積如小山,平陽河中全是鮮血,浮滿了蒼白的屍體,滾滾奔流。傷者淒慘的慘叫、嚎哭聲,一直傳到十裡之外。”
“略作清點,盟軍折了將近八萬人,而苗、木聯軍也傷亡過辦,日華城中的受牽累的百姓更是不計其數。戰況之慘烈,百年未見。”
“翌日清晨,蚩尤兄弟聲東擊西,九戰九捷,領軍朝南突圍,一路上遭到盟軍接連不斷的圍追堵截,雖然都被他們一一擊潰,卻不免元氣大傷。所幸雷神軍與蛇族大軍及時接應,才得以安全抵達雷澤。”
“此後一年,戰事大多集中在木族疆域,以及蜃樓城附近的沿海城邦,雙方對峙互攻,傷亡都很慘烈。”
“木族百姓紛紛逃難到火族境內,許多村莊城鎮都被付之一炬,就連山野密林也被盟軍燒成焦土,以防苗、木軍藏匿其中。”
此時群鳥悲啼,殘陽已被海面吞沒,暗紫黝黑的晚霞如魔怪似的盤踞天際,灰藍色的空中,星辰淡淡閃爍。狂風鼓卷,寒意料峭。
英招等人圍坐在城樓上,聽著少昊回述這幾年之事,神色黯然,一言不發。
拓拔野心下更是淒惻悲那樣,難受已極。大荒連年戰亂,蒼生塗炭,無論最終哪一方取勝,百姓終究倍受其苦。
神帝當日臨終之時,將神木令託付自己,便是想阻止今日之局面。若不能儘快撥亂反正,戳穿帝鴻面目,戰火勢必席捲整個大荒。
少昊道:“到了第二年春天,父王又發了一道諭令,讓雙方罷戰談和。木族經此一戰,百姓流離失所,千里荒無人煙,到處都是破敗景象,長老會中求和的聲音越來越響,文長老只好百般哄勸誇父,同意議和。”
“蚩尤兄弟率領苗軍、蛇軍退回東海,我機族、火族、蠻族的軍隊也紛紛撤退,只有土族、水族依舊佔領了木族不少疆地,不肯撤出。”
“太子黃帝告示天下,說誇父沐猴而冠,竊據青帝之位,勾結魔帝,侵伐友邦,誤國害民,罪大惡極,木族長老會一日不將他驅逐出境,另擇賢明,土族大軍便一日不離開木族疆域。”
“木族長老會爭論不休,分作兩派,反對誇父的長老、城主,紛紛離開古田,回到青藤城,擁立青藤城主當康為青帝。到了四月初,當康便集結了十萬大軍,與天吳、太子黃帝聯盟,一齊征討誇父。”
“這一年間,大荒到處都燃起了戰火。北邊,龍族水師接連侵擾水族海域,依附天吳的蠻國被滅了六個,六侯爺的艦隊甚至一度遊弋到了北海,鳴炮示威。東邊,誇父的古田軍藏身山野,遊記作戰,和青藤軍、黃土軍打得難分難解。南邊、西邊,鬼國的妖孽又開始倡狂起來,到處散播蠱毒、瘟疫,煽動蠻族作亂。”
“蚩尤兄弟則率領苗軍縱橫千里,時而與誇父配合夾攻,時而突襲水族城邦,六個月內攻克了二十餘座城池。都採取焚城劫掠的策略,迫使水族百姓大批逃難,在木族與水族的疆域之間,留下了方圓數千里的荒涼地帶,使得水族的糧草補給大轉困難。”
“九黎苗軍作戰極為兇猛,經過連年征戰,更是磨礪的團結一心,軍紀森嚴。又頗能吃苦耐勞,無論多麼險惡的地貌環境都能生存,連沙石都可用來果腹。在蚩尤兄弟率領下,幾乎攻無不克,戰無不勝,這一年多來,更被傳的神乎其神。”
“最為著名的一次,是在姑射山以南數百里的山野裡,苗軍陷入水族、土族、青藤軍三重包圍,面對二十倍於己的敵軍,竟毫不退縮。捨生忘死,踏著對方的屍體,吹響骨號,狂飆猛進。最後硬生生將盟軍擊潰,追殺出百里之遙。那裡原本光禿禿的一片,寸草不生,只因此戰之後,沙石全被碧血浸染,變成了青綠色。所以被叫作‘碧山’。”
聽到“姑射山”三字,拓拔野心中一震,眼前登時又閃過姑射仙子那清澈如春水的眼波。不知三年未見,她又身在何地?想起當年臨別時她所說的話語,心底又是一陣酸楚刺痛。
少昊嘿嘿一笑,道:“像我這等酒囊飯桶,自然是沒機會參加圍剿‘魔帝蚩尤’的大戰了。每日坐在恒和殿中,聽著偵兵報來苗寇連勝的消息。喝著小酒,看著我姑姑越來越鐵青的臉色,倒也是人生一大樂事,哈哈。”
英招、江疑神色微有些尷尬,西王母對這縱情聲色的荒唐太子頗為厭惱。已是昆侖山上下皆知的秘密,但少昊這般當著外人之面直接說將出來,還是有些欠妥。
少昊也不管旁人如何想,拍了拍拓拔野的肩膀,笑道:“我姑姑偏私護短,一心扶持金刀駙馬,瞎子也看得出來。誰叫你小子當初不娶了西陵公主?否則蚩尤兄弟也不會被視作大荒公敵啦。閣下重色輕友,實乃當今禍亂之源也!”
拓拔野啼笑皆非,沉吟道:“纖……西陵公主,她還好麼?”
少昊搖頭歎道:“自從你被封鎮蒼梧之淵後,她每天不言不語,不哭不笑,不吃不喝,連覺也不睡,每天抱著個海螺,行屍走肉似的,坐在角落裡發呆,連我去撩她說話,她也不理會,太子黃帝也去看她,她更加徑直連門都關上了。有時候整整一日,連動也不動,像化作了石頭。”
“姑姑極是擔心,派人十二時辰守護旁側,就連她歎一口氣,動一下手指,都要立時報告。”
“我也怕她想不開,做出什麼傻事來,每天變著法子逗她玩兒。幸好過了大半年後,她突然好了,能說能走,能吃能睡,笑起來聲音也和銀鈴似的,就像變了一個人般,和太子黃帝見面時,也溫柔可愛得多啦。”
拓拔野心中突突直跳,反而大覺不安。
纖纖的性子他最為瞭解,逞強好勝,愛鑽牛角尖,有時越是生氣傷心,越要裝做笑容滿面。她對自己情深一往,始終未曾改變,在那天帝殺朝夕相處的三個月中,他便能明晰的感覺到了。
倘若她當真大哭過一場,抑或遷怒他人,甚至自尋短見,那麼在傷痛發洩過後,或許還能將自己慢慢忘記,重新生活。但若真如少昊所言,她心中的悲痛仍強抑在內,難以爆發。惟其如此,更讓他覺得擔憂難過。
想到狼子野心的姬遠玄陪伴其側,更覺凜然,定了定神,沉聲道:“是了,她與太子黃帝的婚期呢?已經大婚了?或是佳期未定?”
少昊的臉色突然黯淡下來,搖了搖頭,道:“原本定在今年開春。誰想婚禮前夕,父王竟突然……竟突然遇刺……”眼圈一紅,淚水險些滾落,仰頭哈哈笑道:“父王既已駕崩,婚禮自然得朝後拖延了,我這大逆不道的弑父奸賊也就被囚禁到了東海歸墟,不知後續之事了。”
“什麼!白帝已經駕崩了?”拓拔野心頭大震,先前聽犁靈所言,還未曾料到事態竟有如此嚴重,新任神帝既死,大荒勢必更加分崩離析!陡然意識到此事多半又是帝鴻集團所為,冷汗涔涔,又驚又怒。
少昊胖臉上雖仍是玩世不恭的笑容,眼中卻難掩悲戚苦痛之色,嘿然道:“前年秋天,太子黃帝孝期已滿,便向父王求娶西陵公主,父王覺得纖纖尚未擺脫悲痛,便請暫時拖延婚期。”
“此後一年多,大荒戰事吃緊,太子黃帝忙於在前線與蚩尤兄弟、誇父作戰。也無暇再顧此事。直到去年冬天,才又重新寫信提出。纖纖聽說後,主動同意。姑姑便將婚期定在了今年初春。”
目光突然淩厲如電,朝趴伏在地的犁靈瞥去,森然笑道:“才入臘月,犁神上突然向我姑姑密告,說若草花被蚩尤迷了心竅,為了報復朝陽水伯。攛掇我和蚩尤勾結聯盟,走漏各種機密消息。就連前年臘月,玉山壁上的洩密文字也是我按照蚩尤指示寫的。”
“嘿嘿,我姑姑打小就不喜歡我,覺得我胸無大志,喜歡聲色犬馬,最容易被女人蠱惑,難擔白帝重任。”
“她自恃聰睿,極為強勢,父王也事事由她。她既不喜歡我,我自然也沒興致討好於她,索性日日笙歌,夜夜酒色,只在夜深人靜之時,遵照父王囑咐,悄悄練上幾個時辰的‘太素恒和訣’。”
英招、江疑這才恍然,敢情他貌似荒淫無度,卻自有主張。“太素恒和訣”是金族歷代白帝所傳的修氣秘訣,他從小修煉,難怪竟有如此強沛的真氣。想到他竟能忍得二十餘年不動聲色,連西王母也不曾察覺,更是大起敬服之心。
少昊冷笑道:“我姑姑雖然聰明絕頂。行事果斷,卻極為剛愎跋扈,偏私護短,愛聽奉承之語,那些貌似恭順的長老,往往得倚重任;而那些生性剛直、不懂得說順耳話的臣子,往往要受她冷落。”
“太子黃帝對她素來必恭必敬,捧如天上日月,她自然極是受用。父王擔任神帝的這三年間,太子黃帝更是車前馬後,為她弄權治世行了許多方便。她早對他青睞有加,恨不得連我的金族太子之位都一併送給他。”
“犁神上一告密,我姑姑聯繫起許多因果,覺得大有可能,又驚又怒,便令金光神嚴加調查。”
“到了纖纖大婚前的幾天,昆侖山上來了不少客人,各族都遣使送來了禮物,蚩尤兄弟也托人送來賀禮,卻被姑姑叫人丟到了山壑中。犁神上又獨具慧眼,從蚩尤派來的使者身上搜出一封給我的信,說近期便要動手,留心配合。”遊牧之神手打“姑姑狐疑更起,讓犁神上帶人到我宅府搜查,犁神上親力親為,明察秋毫,登時搜出了一疊我見都沒見過的、和蚩尤兄弟通風往來的信箋來。”
“信上說,我自小對姑姑恨之入骨,對西陵公主和太子黃帝自然恨屋及烏,只要蚩尤能助我鬥倒姑姑,我就當以‘金天’為號,重整昆侖,和蚩尤東西夾擊土族、水族。”
“還說蚩尤兄弟願與我歃血為盟,結為異姓兄弟,借我三萬東夷軍,一齊扳倒我姑姑,而後再殺死太子黃帝,平分天下。”
“除了這些絕密信箋,犁神上還變出了一枚我親自篆刻的‘金天氏’玉璽,還有白帝的帝袍、登基時所用的祭天神器,甚至我給白馬神、風雲神等等親信所立的神位、官職……總而言之,造反的證據是一應俱全。”
“姑姑見了自是大怒,立即要剝奪我太子之位,丟進大牢治罪。虧得父王說此事太過重大,須得再三調查方能定論,我這才暫時保了一條小命。”
“嘿嘿,我知道我姑姑的心思,她已經在想著他日父王退位之後,如何幫助金刀駙馬登上神帝之位啦,我若是窩囊廢便也罷了,如果當真存了一絲野心,對她的駙馬爺自是一個威脅。所以她是打定主意,要借此機會將我廢為庶民了。”
拓拔野心下大凜,少昊所說不錯,西王母的確是個聰睿果決的女中豪傑,否則當日燭龍也不會將她視作平生第一勁敵了。
然而越是聰明之人,往往越是自持太高,以為一切盡在掌控,對於那些巧言令色的大奸大惡之徒,反而不懷戒心。否則以她的智慧,又豈能洞察不出姬遠玄的這一系列陰謀?
少昊嘿然道:“我被軟禁之後,犁神上又羅織罪名,將白馬神、風雲神等幾十位我的親信先後囚禁,他的師尊金光神亦被他暗算,劃作了我同黨。長乘神與幾位長老想為我說幾句公道話,也被我姑姑關押起來審查。就連纖纖去求情,也被她狠狠的訓斥了一頓。”
“昆侖山上人人自危,父王知道姑姑正在氣頭上,也暫時不再言語。那時我雖知被小人暗算,但心底裡也不相信姑姑真會對我如何,所以也渾無所謂,只當如小時一般被她關了禁閉。嘿嘿,誰知這不過是大宴前的冷菜。”
第十四章 鎮海龍王
少昊道:“那天晚上,我正在牢殿中一邊喝酒,一邊想著送給纖纖什麼禮物,忽然聽見有人叫道:“有刺客!有刺客!”喧嘩聲大作,陷約聽見有人哭叫道:“陛下!陛下!陛下死了!”
“我心中一沉,酒壺頓時摔在了地上,又聽見‘當’地一聲,殿門被銀光劈開,幾個蒙面人旋風似的沖了進來,拉著我就往外奔,幾在同時,犁靈領著禦衛圍湧而入,將我們團團圍住,喝罵我勾結外族,刺殺陛下。
“姑姑很也帶著金神、陸虎神和眾長老趕一了,將我制住。那幾個蒙面人自行震斷心脈而死。剝下衣服,除了背上紋著的‘東夷’二字外,又搜出了一封‘蚩尤’給我的蜜信。
“姑姑看了密信,臉色頓時就變了,劈頭蓋腦就抽了我幾十個耳光,一邊罵我弑父篡位,禽獸不如,一邊竟流下淚來。嘿嘿,我從小到大,都沒見過她流淚,,不知為何,滿腔的憤怒突然都變成了傷心和委屈,竟也跟著她莫名其妙地哭了起來。”
拓拔野胸中象被巨石堵住了一般,說不出的難過,想到白帝謙和淡泊,與世無爭,竟然仍被這些妖魔不明不白地暗算,更是悲鬱難當。
少昊眼圈通紅,笑道:“我犯下這等大罪,眾長老再無一人敢為我求情,全都默許將我囚禁在東海歸墟。姑姑在歸墟設下重兵,說只要蚩尤聞訊來救,便立刻將我殺下,再將蚩尤誘入海壑漩渦。激起海嘯,叫他死無葬身之所。
“只可惜尤兄弟對此毫無所知,一晃幾個月過去了,也沒見誰來救我,反倒是拓拔太子你從天而降,又救了兄弟一命。他***紫菜魚皮,這就叫‘昆侖臘月下雹子’。該來的沒來,不該來的卻來啦。”
收斂心神,拍了拍拓拔野地肩膀,笑道:“古人說‘一日未見,如隔三秋’,咱們是‘三秋未見,如隔一日’。這三年來你究竟藏在什麼地方?為何會突然到這兒?難不成真是冥冥感應到哥哥有難了麼?”
拓拔野微微一笑,當下將當日如何被姬遠玄、風後暗算。封入蒼梧這淵;如何遍尋出路而不得,誤打誤撞,遇見延維;又是如何降伏林雪宜與二八神人,合力在兩儀宮中挪移乾坤,經由歸墟重返大荒之事一一道來。
惟有盤古九碑關係重大,乃天下覬覦之至尊神器,為了避免風聲傳出,群雄貪念更熾,讓原本已動盪不安的大荒風波更劇,暫時略過不提。
英招、江疑等人聽說姬遠玄竟是帝鴻,盡皆大駭,驚怒無已,若非他們與拓拔野幾次同生共死,絕難相信。就連對這新任黃帝殊無好感的少昊,亦瞠目結舌,大感意外。
伏在地上的金族眾將士更是哄然震動,竊竊低語,有的恍然醒悟,覺得難怪姬遠玄短短幾年修為大進,如今已有神級之力;有的兀自不信。依舊認定拓拔野便是帝鴻,故意挑撥離間,妄圖栽髒當今風頭最勁的本族駙男。
拓拔野知道單憑自己片面之辭,絕難讓天下人信服。要想拆穿姬遠玄地真面目,惟有當面對質,當下也不多言,淩空探手,將犁靈提了過來,說:“黃帝與西陵公主的婚期改到了什麼時候?”
犁靈經脈俱斷。掙扎不得,喘氣獰笑道:“帝鴻小子,全天下的英雄都在找你這妖孽,你想自尋死路,鬧洞房去麼?很好,很好,再過七日就是黃帝大婚的日子,你有種就隨我上昆侖去!”
少昊喃喃道:“七天?七天?難怪姑姑這麼急著要將我殺了。嘿嘿,她是怕夜長夢多,有人攪了她金刀駙馬的好事。父王駕崩,只要我一死,昆侖山全是西陵公主與附馬爺的了。”
看著夜色中那獵獵招展的“金”字大旗,越想越是悲憤氣苦,哈哈大笑道:“東夷軍?金天氏?嘿嘿,既然她要逼我造反,連國號、軍名都替我起好,那我就只好恭敬不如從命了!”
胖墩墩的手掌突然猛擊在城垛上,頓時將城牆轟塌了一半,目光如厲電四掃,高聲喝道:“‘昆侖山兮天地立,心如冰兮志不移’。你們都是我金族地大好男兒,卻為什麼被千里迢迢地發配到這東海深壑,作看守流囚的低賤獄卒?難道不是和我少昊一樣,被奸人排擠、含冤難吐麼?”
聲音響如雷鳴,匍匐在城樓上的萬千金族將士陡然一震,心有戚戚,他們中的確大多如少昊所言,或是被人排擠,或是犯了小過,被迫背井離鄉,到這最為荒涼危險的流囚重地來作守衛。
少昊又高聲喊道:“難道各位就甘心一輩子受困歸墟,永不再返故土,即便你們甘心淪落於此,你們家中的父母妻兒呢?他們還要翹首盼望多久?等到你父母百年?等到你妻子改嫁?還是等到你孩子生了孩子,鄉里再沒有人能記得你的時候?”
這些話更尖利如楔子,一點點地撞入眾將士心底最深處。聖歌妖妖手打別時容易見時難,到了這裡,要想重返昆侖,要麼立下重功,要麼熬上二三十載,等到真能回返之時,往往都已是兩鬢如霜了,而那時故人縱在,世事全非,一切又焉能從頭?
少昊冷冷道:“即便你們等得起,你們又能活得這麼長久麼?東海上日日戰火紛飛,水妖節節敗退,一旦龍族的艦隊來到這裡,你們是要力戰而死呢?還是投降自保?倘若戰死,你們的父母妻兒再不能見你一面;倘若投降,你們的父母妻兒更不能與你相見……”
他時而慷慨激越,時而冷酷譏誚,所說地每一句話無不投契金族將士心裡,極俱煽動性。海上夜色沉沉。城樓的火炬隨風閃耀,照得他臉容明暗變幻,仿佛變了一個人般。
拓拔緊驚訝更甚,今日方知在他那浪蕩不羈的外表之下,竟隱藏著另一個全然不同地靈魂,突然無原無由地想起六候爺來,心頭登時又是一熱。
又想。或許世間的每一個人都有如蝶蛹,屬於他的時刻一到,自會脫胎換骨,破繭而出。
周遭人群中,最為喜悅的自是若草花,她微笑凝視,心上從未有過的安寧與溫柔。當日父親將她嫁與這酒色太子時,她曾經萬念俱灰。只想一死了之;但與他相處的時日越久,就越被他的善良、風趣和偶爾閃耀地機智所吸引,漸漸忘記過去,忘記了那個臉上有著刀疤、凜凜如天神的男子。
尤其今日,一切重生,她仿佛與他第一次相識,眼中心裡,都只剩下了他的身影。這一刻,他們能不能沉冤昭雪,可不可重返昆侖。甚至從前所有的屈辱苦難、將來莫測地榮辱生死……都變得無關緊要了。
少昊的聲音越來越激昂有力。
眾將士起初還是匍匐在地,應者寥寥,漸漸地,被他煽動得熱血wap圏子網,埋藏在心底的委屈憤怒全都一點點地爆發出來,回應聲越來越多,此起彼伏,到了後來,他每說一句,都能引起如潮回應。
他突然停了下來,目光閃耀。徐徐掃望著眾人,一字字地道:“隊下死了,兇手依舊逍遙法外,而我卻含冤受辱。被囚禁在遠隔數萬里的東海。各位都是聰明人,我問你,我是族中太子,繼承帝位指日可待,為什麼要與外人勾結,弑殺父王?帝室除我之外,再無男嗣,黃帝要迎娶西陵公主,倘若我被冤殺,又有誰能得到最大地好處?”
眾將士中登時有人叫道:“自然是娶了西陵公主的黃帝!”
眾人譁然,紛紛叫道:“不錯!王母半年之內三次加封黃帝本族爵位,便是想讓他成為金族中人,登上白帝之位。”
“豈只白帝?姬小子若真能兼任兩族帝尊,日後登上神帝之位自然也是水到渠成,順理成章!”
少昊高聲道:“隊下辨人忠奸,洞察秋毫,他在世時,對拓拔太子地信任嘉許,各位想必也都聽說過了。試想拓拔太子若真是帝鴻妖魔,又為何一次又一次地幫助我族?他若真有野心妄想,當日蟋桃會上又為何將唾手可得的金刀駙馬拱手讓出?又為何在五族群雄盡中黑帝屍蠱時,挺身而出?”
他每說一句,金族眾將士便轟然答應一句,對拓拔野的疑慮之心漸漸消減了大半。
少昊朗聲道:“你們難道忘了,拓拔太子前生是誰?他所佩帶的神兵又是什麼?空間是他為我們金族考慮得更多一些,還是那連自己兄長都要殘害的姓姬的小子?他親眼看見姬變作帝鴻之身,你們還不相信麼?”
此言一了,四周登時像是wap圏子網了一般,齊聲叫道:“古元坎!古元坎!古元坎!”叫得拓拔野臉頰如燒,喜悅振奮之餘,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少昊猛地抽出城樓上的大族,高高舉起,喝道:“金族男兒們,你們願意跟著我,跟著古元坎轉世,一齊殺回昆侖,誅討帝鴻,為陛下報仇雪恨麼?”
眾將士血脈賁張,紛紛躍起身,拔刀高舉,轟然呐喊:“原誓死追隨太子!”嘈雜聲中,又聽一人尖聲叫道:“殺了姬小子,讓拓拔龍神當駙馬爺!”聖歌妖妖手打拓拔野微微一愣,少昊哈哈大笑,眾人也跟著哄然大笑,七嘴八舌地叫道:“不錯!我們要拓拔龍神作金刀駙馬!”
“龍族、金族聯手,一齊蕩滅妖魔!”
犁靈蜷臥在地,眼睜睜地看著這萬千歸墟守軍被少昊煽動,轉換陣營,又是驚恐又是惱恨,惡向膽邊生,縱聲狂笑道:‘你們要自苦墮落,跟著這幹反賊尋死,那也沒法子。只可惜如今龍族蠻子大難臨頭,自身也不保了,還跟你們聯個***手!”
拓拔野一凜,喝道:“你說什麼?”
話音未落,“轟”地一聲爆響,北邊黑漆漆地天海之間突然沖起一道赤麗的火光,如慧星扶搖直上,照得海面彤紅一片。
天海茫茫,大海搖曳,船身微微搖晃,青銅龍首船頭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六侯爺懶洋洋地躺在海虎皮椅上,指間滴溜溜地轉動著金樽,雙眼眨也不眨地凝視著杯中美酒,嘴角似笑非笑,若有所思。
身後狂風鼓舞,桅帆獵獵,歡歌笑語聲不絕於耳。轉此又是大獲全勝,縱橫千餘裡,擊沉水妖船艦二十餘艘。眾將士自然興高采烈。
這三年來,他首介“鯊群法”,將青龍艦隊化整為零,不再如從前以巨艦連成一片,橫行海上,而是改用速度更快地中型戰艦,縱橫變錯,兩兩保持數裡之距,數十艘戰艦綿延鋪展,遊弋東海,一旦遇見敵艦,立即發出信號,與附近的戰艦包攏夾擊,形成群鯊奪食之勢,一舉將敵方殲滅。
倘若敵方艦隊龐大,則倚借已方船艦輕便快速的優勢,迅速逃離,將其艦隊拉成長線。
臨近戰艦,一齊猛擊敵方沖在最前、或拉在最後的船艦。等到對方其他戰艦追上後,又繼續逃散。如此迴圈反復。分而擊之,直到將敵方艦隊徹底拖垮,再如鯊群般四面圍攻。
依靠此法,青龍艦隊退可自保。攻必全力,威效倍增。水妖艦隊無計可施,要麼戰無鬥志,望風而逃,要麼聯陣徐行,慢速如龜。局勢自然大轉被動。數萬里東海,幾乎全成了龍族之天下。
縛南仙龍顏大悅,對他印象大為改觀,連連擢升,甚至封其為“鎮海龍王”,權傾朝野,歸鹿山等名將盡數由他指揮調遣,風頭一時無兩。
卻不知這“鯊群戰術”乃是從拓拔野那裡現學來的,自從當年在東海被鯊群圍攻,險死還生,拓拔野便結合幼年與其他小孩打架的經驗,創悟出了這套鬥伏海獸的方法。
六候爺同他廝混了幾年,耳濡目染,自不免潛移默化,將此法套用於海戰中,不想竟連奏奇功。飲水思源,每次得勝班師之際,總要惦念起那許久未見地拓拔磁石來。
三年音信全無,不知此時此刻,他空間是生是死?
六侯爺心下一陣必然。喃南道:“小子,你再不現身,真珠地眼淚可就要掉光啦。”驀一爺頭,將美酒飲盡。
正想喚人斟酒,主桅上號角長吹,主舵遠遠地叫道:“下艙,準備沉潛!”甲板上嘭嘭連聲,龍族將士潮水似的湧入底艙。
水晶宮快到了。
想到再過片刻,便可重新見著那溫柔羞怯的小美人魚,六侯爺精神一振,起身伸了個懶腰,隨著人流,大步朝艙門走去。
眼角掃處,瞥見遠處漆黑的海面上懸浮著數百點淡淡地綠光,明滅不定,心中陡然一凜。
那是海螢蟲的光芒!
海螢蟲是一種食腐昆蟲,常常寄生浮屍體內,每次海戰過後,殘肢漂浮,總會引來成千上萬的海螢蟲,夜裡望去,碧熒熒一片,極是詭異壯觀。
但前方是水晶宮海域,為了避免洩露龍宮方位,龍族極少在方圓百里內出沒,更毋論與人釁鬥激戰了,如何會有屍體漂浮在此?
六侯爺心中怦怦劇跳,隱隱覺得有些不妙,當下不動聲色,踏著海浪,悄無聲息地朝彼處禦風沖掠。
海螢蟲轟然沖天,嗡嗡盤旋,波濤劇烈跌宕,果然懸浮著三具屍體,個個尖耳凸睛,肩胛長有魚鰭,赫然正是龍族地巡海夜叉!
六侯爺心中陡然一沉,冷汗浹背,這些夜叉身上均有明顯的刀劍傷口,采上又綁了斷裂的繩索,顯得被人殺死後,沉屍海中,卻被魚群叫斷了縛石地繩索,才又重新浮上海面。
轉頭四顧,天海蒼茫,殊無異狀,大風撲面,民未聞見血腥之報。
巡海夜叉共有三千人,倘若是水妖艦隊追尋到龍宮所有,被眾夜叉發現,勢必發出警訊,交相激戰。又焉能象此刻這般平靜?
但右未曾來過水妖,有過大戰,這三個夜叉又是死在誰的手中?其他巡海夜叉又怎麼會視若不見?
六候爺越想越是遲疑不定,沉思片刻,隱隱猜到大概,當下返身掠回旗艦,將各船將領盡皆傳來。
眾將聞言,臉色俱變。歸鹿山沉聲道:“夜叉巡海,稍有風吹草動便需立即回報,每隔一個時辰便要清點一次人數。那三具屍體既已被海魚、螢蟲啃咬大半,應當已死了一個時辰以上,按理說,眾夜叉絕不可能不知,只怕是龍宮中當真發生了什麼變故。聖歌妖妖手打眾將議論紛,都說即刻轉向,從海底暗門返回水晶宮。
六候爺搖頭道:“倘若龍宮真被水妖佔據,不管從哪個門回去,都勢必要掉入陷阱。”
頓了頓,又道:“宮中有六萬將士,陛下又神功蓋世,若無內奸策應,水妖決計不可能攻佔這裡。我們貿然回去,分不清敵友,只怕連刀還不及拔出,就作了冤魂野鬼。”
諸將心下大震,皆以為然。
六侯爺此時反倒大轉鎮定,道:“你們全部圓艙下潛,圍成盤龍陣。聽侯歸將指揮。只要敵人不在附近出現,就絕不要輕舉妄動。班將,你立即率領‘飛暾艦’,全速趕往湯谷,向苗帝搬取救兵……”
眉頭一皺,又道:“不對。此去湯穀三百里,水妖必已在半途埋伏,等著我們送上門去;若繞道而行,又未免太遲。你們還是前往落霞島,等龍牙侯與我姑姑接來,不管內奸是誰,對我姑姑總有敬畏之心,我姑姑和龍牙侯一到,那些受其脅迫的從犯多半便會重轉陣營。”
眾將見他如此關頭,思路仍然冷靜縝密,更是大感佩服,紛紛恭聲領命,又道:“王爺你呢?”
六侯爺微微一笑,露出玩世不恭地傲然之色,一字字道:“我要單刀赴會,砍下內奸的頭顱,祭拜列祖列宗。”
折沙遍地,綠藻飄搖,彩色魚群翩翩穿梭。
出了海底大峽谷,平原萬里,壯麗巍峨的水晶宮遙遙在望。
六侯爺騎著海龍迤儷飛騰,不過片刻,便已到了龍宮城門下。城樓上的將士見他隻身回來,大感訝異,交頭接耳了幾句,將水晶罩徐徐掀起。
激流逆湧,海龍飛旋,卷著他瞬間沖入城中。數十名龍衛騎著海獸賓士而出,向他躬身行禮,笑道:“六侯爺怎地獨自回來了?”
六候爺哈哈笑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家有美妾,自然是歸心似箭。”也不多話,一夾海龍,朝翡翠宮急沖而去。眾龍衛似是生怕將他跟丟,給紛縱獸疾奔,夾護左右。
進了宮門,翻身躍下,大步往裡走去。院牆圍合,瓊宮玉宇,珊瑚樹參差錯落,絢麗如火。
彎彎曲曲地琉璃小路下,點縱無數珍珠與夜明石,宛如銀河迤邐。四周綠樹起伏,紅花搖曳,鳥叫聲啾啾不絕,與遠處飄飄仙樂變相呼應,極是悅耳,一切瞧來似乎與往常並無任何不同。
幾個宮女提燈走來,低頭碎步,一言不發。
六侯爺心下更是雪亮,這些女子往日見了他,大老遠地便秋波頻送,笑語如鈴,現在竟不敢抬頭看他一眼,連指尖都在微微顫抖,顯是害怕已極。捉狹心志,錯身之際,故意抄手摟住一個宮女的纖腰,在她臀部上狠狠捏了一把,笑道:“地上有金子麼?連頭也捨不得抬?”
那宮女驚叫一聲,奮力掙脫而出,水晶燈“當”地摔落在地,淚珠撲籟籟掉落,連燈也不拾是,便掩著嘴跑了開去。
其他幾個宮女更不敢停留,疾步走開。
六候爺哈哈大笑,繞著碧玉臺階迂回而上,昂然走入大殿之中。
燈光輝煌,明珠交映,晃得人睜不開眼來,絲竹樂曲聲悠揚婉轉,數十名霓裳美人載歌栽舞。彩帶飄飄。
縛南仙坐在遠處的玉床上,低首垂眉,臉色雪白,一動不動。
兩邊玉案分列,端坐著龍楱檉、敖松霖等長老、大臣,正推杯論盞,低聲談笑,瞧見六侯爺獨自步入,微覺驚訝,紛紛朝他舉杯示意。惟有角落中地五、六人低頭飲酒,似是不原被他瞧見臉容。
絲竹頓止,舞女紛紛退下,早有使女為六侯爺搬上玉案,端來酒菜。六侯爺也不入座,從身側長老的案上抓起酒壺。逕自往喉中倒灌,熱辣辣如尖刀入腹,精神徒然一振。
龍櫝樹凝視著他,緩緩道:“鎮海王此行戰果如何?為何不見列位將軍?”
六侯爺心中一震:“果然是他!”進此大殿之前,他已將族中各長老,重臣地嫌疑一一排篩而過。
且不管內奸空間有幾個,能幫助水妖兵不血刃,迫使舉族臣服,定是族中德高望重之人,而有如此影響力的只有龍櫝檉、敖松霖等七大長老。
龍櫝檉是南海龍王。擁兵數萬,又是第一長老,說起慶來舉足輕重,一直是族內僅次於龍神的人物。
敖語真將龍神之位禪讓給縛南仙後,他已流露出些許不滿,只是忌憚縛南仙神功絕頂,不敢太過頂撞。
而以他的身份、地位,倘若未曾叛變,必定已被水妖制住,封其口舌,以免煽動部屬反抗,他既安然無恙,又第一個發話,定然便是內奸之首了。聖歌妖妖手打當下也不回答,只管昂身長立殿中。仰頭痛飲。念力掃探,心中陡然又是一凜,大感意外。角落中所坐的那五六人雖將真氣隱藏得極深,仍可隱約感應出許端倪。不像是水妖,反倒有些象土屬真氣。
再凝神感應,大殿四周地帷幔外。果然還藏了數百名土著中人,殺氣凜冽,激得爐中香煙嫋嫋騰舞,斷斷續續。
龍櫝檉連問了兩遍,見他不答,臉色微變。
殿上鴉雀無聲,眾人有地低頭端酒,手指微顫;有地側臉斜睨,拳頭暗握。或緊張,或害怕,或惱怒,神色各異。
原來這些反賊勾結的不是水妖,而是土著人族龜鱉!六侯爺心下冷笑,已自有了主意,驀地將酒壺摔落在地,轉身拍手大笑道:“龍長老,多虧你想出這‘引鱉入甕’地妙計!我與他們交戰三年,所殺者不過數千,你不折一兵一卒,就讓這些土著人鱉自己送上門來,妙極妙極!”
那角落裡的五、六人陡然一震,眾人亦大覺愕然。龍櫝檉變色道:“王爺此言何意?”
六候爺哈哈笑道:“魚已經上鉤了,龍長老就不必再和他們裝傻啦。我已經遵照長老之言,在宮裡宮外布下了天羅地網,青龍艦隊已將北面、東面海路封鎖,苗帝的水師也已經殲滅了他們的伏兵,往這裡趕來,蛇族大軍也奉命堵住了南邊海域,這些土著人鱉就算是變成飛魚,也逃不出去了!”
此言一出,登時如驚雷一般,震得眾人盡數呆住。
不等龍櫝檉回過身來,六侯爺又轉身朝龍族眾人抱拳行了一個大禮,笑道:“各位長老,陛下煉氣不慎,自斷經脈,龍長老擔心消息傳出,水妖、土鼈乘機來攻,所以和我同議,定下這詐降誘敵的密計。關係重大,事前不敢透漏,還望大家多多擔待!”
龍族眾長老瞠目結舌,敖松霖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啞聲喃喃道:“詐降……詐降誘敵之計?”
倒是敖青紇、魚淩波等龍族大將喜出望外,縱身躍起,齊聲大笑道:“我就知道龍長老、敖長老絕不會作出這等叛族犯上的罪事來!孩兒們,還不快操傢伙,將這些土鼈盡數斃了!”
殿內外歡呼四起,無數龍族衛士登時潮水似地湧了上來,朝帷幔後埋伏地土族群雄撲去。
霎時間殺聲四起,亂作一團。玉案橫飛,香爐翻滾,那些舞女、樂師驚叫著奪路而逃。
眾長老茫然駭異,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是好。
留守龍宮的六萬將士中,大半都是南海龍王軍,勇猛善戰。對龍櫝檉極為忠誠,今日這些將士被龍櫝檉調守翡翠宮,得知要與土著人族議和,囚禁縛龍神及其他反抗之將士,無不大感驚駭。六名將領想要進言勸解,全被龍櫝檉關入牢中。
惟有個別大將想乘機推立龍櫝檉為新任神帝,以保自己富貴,故而大獻殷勤。但即使這些將領麾下之兵士。亦對這種叛族廢帝、乞和外族的行徑頗為不滿,奈何位卑言微,無計可施。
此刻聽六侯爺說這一切不過是詐降誘敵之計,眾將士無不信以為真,士氣大振。那些原本已決意擁立龍櫝檉、投降土族的將士更是羞愧欲死,個個奮勇爭先,都想將功折罪。
龍櫝檉又驚又怒,叫道:“住手!住手!”但此時殿內殺聲震天。亂成一片,又有誰能聽見?”
還不等澄清,只聽一個沙啞地聲音冷冷道:“龍長老計謀深遠,佩服,佩服!”一道黃光從角落怒爆而出,“轟!”登時將他打得鮮血狂噴,重重地翻撞到玉柱上。
六侯爺心下大快,抄身沖掠,一把針他提起,故意大聲叫道:“龍長老?龍長老?他***紫菜魚皮。龍長老被土妖打死了!大家和他們拼了!”
右掌卻貼住他的背心,森然低笑道:“老賊,你叛族犯上,罪該萬死!”掌心真氣爆吐而出。
龍櫝檉身子一震,眼珠凸了。臉是凝結著惱怒懊悔的神色,已然氣絕。
敖青紇、魚淩波眾將又驚又怒,喝道:“土鼈敢爾!”率領南海龍王軍,四面八方,狂潮似的朝那角落沖去。
“轟轟”連聲,黃光持肯定迭爆,龍族將士叫著四下飛跌。氣浪掃處,兩根玉柱登時迸斷,大樑蓬然坍塌,又將數人壓撞其下。
那人徐徐站起身來,金髮長眉,顏骨高聳,褐色眼珠冷冷地掃望眾人,嘴角笑紋扭曲,森寒刻骨。枯瘦地雙手如雞爪似地勾起,兩道黃光從掌心綻放,縱橫交錯,衣裳獨獨鼓舞。
“應龍!”六侯爺陡吃一驚,想不到來地竟是這廝!龍族群雄被其凶威所懾,亦紛紛退卻開去。
應龍右手淩空一抓,登時將敖松霖吸到掌中,驀地抓住咽喉,高高舉起。
敖松霖面色漲紅,雙手狂亂地抓著他的手臂,喉中赫赫作響,費盡氣力,嘶聲叫道:“黃……黃龍真……真神……饒……饒命!我……我沒騙……騙你……”
應龍冷冷地盯著六侯爺,手上一公,敖松霜頓時摔落在地。
敖松霖還不等喘氣,後背如遭重錘,已被他右腳踏住,疼得嘶聲慘叫,淚水直湧,殺豬似的迭聲叫道:“我不是詐降誘敵,是真心投降!我是真心投降!”
又抬起頭,牙關格格亂撞,朝著六侯爺叫道:“六侄子,縛南仙兇暴跋扈,窮兵黷武,這三年沒來由地隨蚩尤那小子一起打戰,死地人少說已有八、九萬,我們住在東海,大荒的事情與我們何干?再這般任她胡鬧,我們龍族真要斷子絕孫,死得精光啦……”
敖青紇、魚淩波等人大怒,“呸”地一聲,朝他齊齊吐唾沫,喝道:“沒骨頭的爛泥魚!龍族若都是你這種敗類,才真會斷子絕孫!”
應龍淡淡道:“鎮海王,萬鈞幹弋,不如半匹玉帛。龍族與我土族一無疆界之爭,二無夙仇舊恨,你們又何苦幫助苗魔為惡,殘害大荒百姓?”
六侯爺哈哈大笑,道:“應真神倒真是睜眼說瞎話,貴人多忘事!三年前太子黃帝用卑劣陰招,將拓拔龍神封入蒼梧淵底,這麼快你就記不得了麼?閣下剛剛暗算縛龍神,害死龍長老,閉上眼睛就當沒看見了麼?嘿嘿,你們這半匹玉帛,倒果真輕得很呢!”
龍族眾人群情激憤,紛紛附應怒吼,圍立在六侯爺四周,只等他一聲令下,立即拼死血戰。
應龍也不生氣,嘴角深紋似笑非笑,淡淡道:“識時務者為俊傑。敖龍神雙目已瞎,拓拔龍神永囚地底,縛龍神中了‘萬仙蠱’,至多活不過十日,你們又何苦以卵擊石,自取滅亡?鎮海王聰明絕頂,只要與我土族結盟,你不但可登上龍神之位,更可一統浩淼四海,成為荒外至尊。”
六侯爺縱聲大笑道:“倘若我不答應呢?”
站在應龍身後的黃衣少年走上前,取出一個黃銅瓶輕輕一抖,光芒閃耀,一個鮫美人頓時軟綿綿地臥倒在地,長髮斜垂,秀麗的臉上淚痕斑斑,滿是驚惶恐怖地神色。
“真珠姑娘!”龍族群雄譁然低呼。
六侯爺臉色驟變,呼吸險些停頓,收斂心神,哈哈大笑道:“想不到堂堂黃龍真神,竟會這麼卑鄙無恥,挾持一個手無縛雞之力地弱女子。也不怕傳到大荒,被天下英雄恥笑麼?”
應龍微微一笑,褐色雙眸突然閃起兩點金光,全身“呼”地冒起一圈黃光金邊,無數道金黃色真氣從他丹田處亂竄飛舞,倏然奔至掌心,光芒大盛,化作兩柄三尺長的金光彎刀,霍然旋轉,斜斜地架在真珠的脖子上。
凝視著他,一字字地淡淡道:“我只問一遍:閣下是想抱得美人歸,登臨龍神之位呢,還是與她同棺共穴,來世再續不了之緣?”
第十五章 情比金堅
四周登時一片沉寂,掉針可聞。
帷幔起伏,滿殿***搖曳,與金光交錯刀相互輝映,明暗不定地照著真珠驚愕惶懼的俏臉,淚珠懸掛在尖尖的下巴上,晶瑩剔透,已凝結成了一顆珍珠。
六侯爺喉嚨象被什麼緊緊地堵住了,心如亂麻,無法呼吸,若換了平時,他必定假意應承,先將真珠救下再作打算,但此時千鈞一片,關乎龍族生死存亡,龍櫝檉雖死,各長老、大臣仍有些搖擺不定,一旦他投敵,不管真也罷,假也罷,眾將士必定士氣大餒,滿盤皆輸!
思緒飛轉,竟找不到任何權宜之計。深吸一口氣,凝視著夫珠,心中痛如刀絞,柔聲道:“真珠公主,自從當日第一次見著你,我便喜歡上你啦。這些年來,每一天,每一夜,都比從前更加喜歡你,時時刻旋,歷久彌新。我從來沒有象喜歡你一樣,喜歡過其他任何一個姑娘……”
真珠想不到他竟會在這等生死攸關之際、眾目睽睽之下,突然向自己表白,又是驚愕又是窘迫,羞得連脖頸都紅了。應龍嘴角的笑紋更深,金光交錯刀朝外向微微一松。
龍族群雄亦大感愕然,心想:“王爺果然風流成性,死生難料,還不忘不了及時調情。”有的欽羨,有的尷尬,更多的則是不以為然。
六侯爺旁若無人,柔聲道:“我這一輩子說過許多甜言蜜語,但對於你,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知道如果你願意,我甚至可以立刻剖出我的心,將它獻祭給你。我可以上天入地,為你生,為你互,為你做世間所有之事……”
突然停了下來,搖了搖頭,一字字道:“但惟獨今日,惟獨這件事,我不能做到。”聲音雖然輕柔,卻是斬釘截鐵,絕無半點轉圈餘地。聖歌妖妖手打眾人哄然,應龍胸色微微一沉。
六侯爺高聲道:“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又安能為一已之私利,作出背棄族民、叛逆祖宗的無恥行徑?何況皮之不存,鱗將焉附?海若涸竭,魚何以生?即便我為了你,勾且偷生,天下之大,又豈有我們容身之所?他日百年之後,又有何臉面見列祖列宗?”
他這話看似對真珠而說。實則卻是講與龍族群雄聽的。
眾將士耳根如燒,熱血如沸,紛紛高舉兵器,雷鳴似的縱聲嘯呼。就連那些猶疑不決的長老亦倍受震動。
真珠的臉上的紅潮倏然退去,怔怔地望著他,眼波中的驚惶、羞窘、恐怖、慍惱仿佛突然全都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訝異、歡喜、溫柔而又害羞地神色,雙頰重又泛起淡淡的霞暈。
被周圍龍族氣勢所懾,土族眾衛不由自主地朝裡退去。凝神戒備。
應龍亦想不到這花花公子竟有如此決斷膽識,微感欽佩,方知這小子三年來威震東海實非僥倖。輕敵之心盡去,殺意大作,搖頭淡淡道:“都說鎮海王是天下最知憐香惜玉之人,不想竟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漢。既是如此,我就將你們人頭一齊砍了,掛在龍宮城門上,讓你們到了冥界,也能看見我土族的大軍是如何攻入此處的。”
金光交錯刀微微一收。真珠雪白的脖子頓時沁出一條血線,六侯爺心中陡沉,正欲拼死上救,忽聽殿外“轟”地一聲巨響。驚呼迭起,有人遙遙尖叫道:“水晶罩打開啦,海水湧進來了!”
轉頭望去,狂風鼓舞,帷幔獵獵飛卷,在那層疊綿延的瓊樓一宇上方。突然沖天噴湧起一排數十丈高地碧綠巨浪,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還不及坍塌,浪頭後上方又掀起一重更高的狂浪,層層翻滾,在半空停頓了刹那,才鋪天蓋地地怒砸而下!
“嘭!嘭!嘭!”幾座玉台高樓應聲瓦解,迸飛炸舞。
那狂潮怒浪以裂天錘地之勢狠狠地撞砸在宮殿群中,又高高噴湧而起,摧枯拉朽,無數沉香斷木、琉璃綠瓦、水晶玉石……繽紛碎炸,漫天飛射,被浪潮席捲,又瞬間卷溺消失。
地動天搖,排排巨浪層疊噴湧,此起彼伏,來勢極快,宛如萬千青龍咆哮騰舞,刹那之間便已吞噬了數裡宮闕,朝翡翠宮鋪天卷來。
土族眾衛臉色齊變,龍族群雄卻齊聲吹呼起來。土族中人大多不諳水性,一旦水晶宮被海水卷沒,水中激戰,自是龍族穩得上風。更重要的是,水晶罩既已打開,說明鎮守城門的叛軍多半也已聞訊重轉陣營。
轟鳴聲中,六侯爺忽然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畔笑道:“他***紫菜魚皮,來晚一步,讓你小子單槍匹馬,力挽狂瀾,搶盡了風頭。我也只好放場大水,和和稀泥了!”
“太子!”
六侯爺如電遭電殛,震駭狂喜,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還不等辨別聲音來向,眼前一黑,玄竅內陡然劇烈漲痛,意識幾欲炸裂開來。只聽那聲音在自己丹田內嗡嗡笑道:“侯爺先別聲張。我暫時不想暴露行蹤,借你肉身,來一回英雄救美罷!”
六侯爺氣海如潮汐狂湧,又驚又喜,精神大振,當下按照他似音所示,右臂一抖,手中多出一杆八尺來長地黃金長槍,槍尖透明如冰雪,寒氣森森,昂然大笑道:“應龍老賊,你現在是‘泥神過江,自身難保’,還敢胡說大話!有種你便放開真珠公主,和侯爺一戰賭生死。三招之內,我若不能將你打敗,別說我和真珠姑娘的人頭,就算是全族的人頭全部都送了給你,又有何妨!”
龍族眾將士大凜,應龍更是微微一愣,似是從未聽過如此滑稽之事,爺頭啞聲大笑,將真珠拋到身後衛士手中,冷冷地盯著六侯爺,褐色雙眸精光閃耀,嘿然道:“很好,閣下若能在三招之內將我打敗,應龍此生再不踏入東海半步!”
“嘩!”當是時,狂潮席捲,巨浪橫空,以雷霆萬鈞之勢向翡翠宮驟然猛撞。
只聽轟然狂震,左側那排玉石圓柱瞬間斷裂,被浪頭硬生生地平移推卷。幾在同時,殿頂粉碎坍塌,無數道水龍從裂縫間哆嗦奔騰。撞斷橫樑巨櫞,雹雨似的朝眾人頭頂砸落。
群雄還不等揮刀格擋,眼前一花,那兜天狂浪已將他們騰空推起,撞入四面八方交疊噴湧的冰冷海水中。
浪濤方起,六侯爺登時如咬龍飛騰,黃金長槍光芒爆舞,朝應龍當胸疾刺而去,周圍水浪分湧翻卷,宛如颶風攪動。聖歌妖妖手打應龍念力掃控,已知其真氣深淺,嘴角冷笑,雙足生根似的牢牢站在水底,等到他金槍光芒將及胸膛時,金光交錯刀方才迴旋怒斬。
“僕!”驚濤掀湧,氣浪在海底層層蕩漾出絢麗無比的七彩光暈,將六侯爺震得向後翻卷飄飛。
四周氣泡汩汩,眾人一邊跌宕沉浮。一邊揮舞兵器,在水中游溯激鬥。
六侯爺雙手虎口震裂,鮮血在水中絲絲涸散,胸口更是疼得連氣也喘不過來,卻聽拓拔野的聲音在丹田內嗡嗡笑道:“有我在此,只管再來。”他深吸一口氣,握緊長槍,又如離弦之箭竄射而出,朝應龍奮力猛刺。
應龍被他掀翻大好局勢,殺機早起。聽了他三招賭約後,更激起洶洶怒火,一時間,反倒不想將他一擊致命。而是如同貓捉耗子一般,倍加戲耍折磨,而後再慢慢殺死,以震懾周圍的龍族將士。
當下畢集真氣,等到他沖到身前數丈時,雙刀分卷。又是一記“土崩瓦解”,光浪爆湧,撞得六侯爺鮮血噴吐,後仰飄跌。
真珠心下嘭嘭狂跳,俏臉雪白,竟比方才自己命懸一線時還要擔心、恐懼。腦海中畫面紛疊,突然想起與他相識以來的諸多情景……
想起他風流放浪地嬉皮笑臉,想起他半真半假地蜜語甜言,想起他三番五次的捨身相救,想起他大敵當前的錚錚鐵骨,想起他的守之以禮,想起他方才那驚世駭俗的表白,想起他說“東海汪洋九萬里,只取一勺飲”……
臉燒如火,心亂如麻,固若金湯的心壩也仿佛被這洶洶澎湃的狂潮瞬間衝垮了,淚水一顆接一顆地漣漣湧出,在海水中懸浮為晶瑩地珍珠……
“都說鮫人的淚水遇冷凝為珠,稀世珍寶,公主一口氣便送我這麼多珍珠,這下可發達啦。”
“只要一個,只要一個真珠就夠啦……”
恍惚中,仿佛又聽見他在耳旁低聲調笑,不知為何,此刻聽來,那玩世不恭地笑聲竟讓她五味翻湧,柔腸寸絞,疼得無法呼吸。然而痛楚之中。為何又夾雜著說不出的溫柔和甜蜜?
在這翻江倒、大廈崩傾的時刻,生死茫茫,無所依傍,一切仿佛混沌不清,卻又仿佛從未有過的透徹明晰,她和他之間遙遙相隔,卻又仿佛咫尺相依……
六侯爺飄身倒翻了二十餘丈,才勉強穩住身形,遠遠地瞧見那灰藍地海水中,真珠含淚望著自己,嘴角微笑,神色溫柔,心中陡然一震,也不知哪裡湧出的氣力,也不等拓拔野說話,又凝神聚氣,挺槍飛旋沖出。
周圍混戰地眾人紛紛停了下來,懸浮水中,屏息觀望。
應龍嘴角深紋扭曲,雙眸殺機淩厲,金光交錯刀沖湧出十餘丈的橙色光芒,像是兩條黃龍蜿蜒水中,搖曳閃耀。
二十丈……十五丈……十丈……八丈……龍族群雄的心已懸到了嗓子眼,有些年青將士已忍不住將眼睛閉上。
真珠的心跳和呼吸也像是倏然凝止了,就連時間也仿佛突然減慢,看著六侯爺挺槍旋轉,徐徐飛行,想要呼喊,卻喊不出聲,宛如夢魘一般。
七丈……六丈……五丈……黃金長槍光浪飛旋,朝著應龍胸膛怒刺而來,他瞳孔收縮,嘴角冷笑,驀地畢集真氣,雙刀挾卷起刺目光芒。交錯怒掃。“嘭”地一聲,驚濤爆舞,海水仿佛突然被劈裂成一個巨大地“十”字!
眾人呼吸一窒,登時被那道氣波撞得翻轉分飛,氣泡亂竄。
六侯爺眼前昏黑,喉中腥甜狂湧,忽聽拓拔野在玄竅喝道:“黑水生碧木。碧木克黃土!”周身毛孔倏然打開,冰涼的海水仿佛全都湧入了心肺之內,隨著經脈,滔滔奔走,直沖氣海,又陡然轉化成另一股強沛得難以形容的真氣,轟然鼓爆,沿著雙臂滾滾沖入長槍之中……
“轟!”
他渾身碧光怒舞。整杆黃金長槍也驀地化為耀眼的青翠之色,宛如一道綠虹,瞬間機工貫海底,穿透那重重翻湧的交錯金光,朝著應龍心口直刺而去!
五行相生!應龍心下大凜,驚怒欲爆,一時間也來不及去想這小子為何竟有如此神通,翻身急速後掠,雙刀迴旋,奮力交斬。
“當”地一聲狂震。虎口鮮血長流,金光交錯刀被撞得光波盡碎,那杆碧綠長槍微微一晃,仍如雷霆似的呼嘯刺入!聖歌妖妖手打“哧!”應龍肩頭劇痛,整個人已被長槍貫穿挑起,天旋地轉,肝膽盡寒,奮力凝聚氣刀,再度轟然怒斬。又是接連狂震,氣波爆漾。終於將槍桿生生劈斷,鮮血如怒泉似地噴湧而出。
土族眾衛呆滯若木雞,驚駭無已,雖然親眼目睹。仍難相信黃龍真神竟會在三招之內,敗於這小子手中!就連龍族群雄亦瞠目結舌,半晌才恍然醒悟,張大了嘴“汩汩”歡呼。
拓拔野此時雖已臻太神之境,寄體六侯爺後,受其軀體經脈所限,實力大打折扣。要想在三招內擊潰應龍,斷無可能,更毋論一槍便將將他重創了,所以前兩回合才故意示弱,等到應龍驕枉大意之時,再全力猛擊,果然殺得他措手不及,狼狽萬狀。
應龍哪知其中奧妙?只道這小子悄悄從拓拔野那兒學了五行相生之術,扮豬吃象,雖然懊惱憤恨,但身為土族大神,誓言既出,焉能當眾反悔?
怒火欲噴地盯著他,森然傳音道:“小子,很好,我答應你今生今世,絕不再踏入東海半步。但我可沒答應你饒了這小人魚的性命!”驀地念訣封住傷口,朝外沖遊而去。
那兩名武衛心領神會,彎刀齊舞,朝真珠頸上驟然劈下。
六侯爺心中一沉,卻聽“咻咻”輕響,兩道氣箭從自己指尖破浪沖舞,瞬間穿過那兩武衛的咽喉。
二人身子一晃,瞪著雙眼,驚怖地瞧著鮮血怒射噴出,彎刀力道登消,軟綿綿地擦著真珠地臉頰、後背悠悠飄落。
真珠驚魂未定,眼前一花,周身驟緊,已被六侯爺鐵箍似的抱在懷中。
龍族群雄無聲吹呼,氣泡從口中紛疊加湧出,士氣大振,奮勇爭先,朝土族衛士衝殺而去。
應龍既退,土族眾人更是鬥志全無,且戰且退,紛紛隨著他朝水晶宮外遊逃。
六侯爺松了一口長氣,上下打量,傳音道:“真珠公主,你沒受傷吧?”氣流吹在真珠耳畔,又麻又癢,她的耳根頓時變得一片通紅,搖了搖頭,想要掙扎而出,周身卻如棉花般癱軟,心如鹿撞。
春江水暖鴨先知。六侯爺乃是在花叢中打滾了二十年的***老手,這等微妙的小女兒心思又焉能不察?微微一怔,心中嘭嘭狂跳,又驚又喜,竟比方才與拓拔重逢更為激動振奮。
拓拔野傳音道:“恭喜侯爺,這杯謝媒酒可就等著你請啦!”但是想到這鮫美人從前對自己的綿綿情意,心中又莫名地一酸。當下再不遲疑,元神破體而出,沒入懸浮遠處的自己肉身之內。
四周人影綽綽,又有許多龍族將士從各處趕來堵截,混亂中,竟也沒人認出拓拔野來。
他原本便不想太早暴露行蹤,所以先前才附體在六侯爺身上。當下重又隱匿身形,隨著眾人追趕應龍。
急流滾滾,身側殘垣斷壁,滿目瘡痍,水中到處懸浮著橫樑斷柱,原本壯麗輝煌地水晶宮已被沖得七零八落,面目全非。
拓拔野心下大覺懊悔歉疚,方才只想著撞開水晶罩,淹溺土軍,卻未曾料到此節。轉念又想,大荒戰火如茶,被摧毀的家園又何獨此處?只要能驅逐虎狼,恢復太平,天下自可百廢待興,一切從頭。精神方又重新一振。
穿過海底峽谷,人影更為紛亂。抬頭上望,遙遙可見海面絢光流彩,變幻不定,巨大的震盪力一直傳達海底,仍可感覺到水紋的輕微波動。
拓拔野急速上游,剛沖出水面,眼前姹紫嫣紅,只聽炮火轟鳴。如狂雷迭震,無數道赤紅地火光在夜空中縱橫呼嘯,撞入海面,激起沖天驚濤。
放眼望去,大浪起伏,艨艟跌宕,也不知有多少戰艦正在對攻激戰。風浪聲、炮嗚聲、鼓號聲、廝殺聲……交織一起,震耳欲聾。
嘈雜中,只聽有人縱聲大笑道:“苗軍來啦!苗軍來啦!”頃刻間歡呼四起,連起一片。
西邊號角激越。風帆獵獵,繡金的“苗”字在火光中格外耀眼。拓拔野眼眶一熱,視線竟有些模糊了,想到即將與魷魚重逢,心中喜悅無限,又帶著一絲莫名的悲傷和惆悵。
三個時辰前,他在歸墟以種神訣探究犁靈神識,得知姬遠玄正面無法打敗苗軍,便利用龍族眾老對縛南仙的怨懟憤懣,煽變勾結。趁著六侯爺青龍艦隊遠征未回之際,以蠱毒暗算縛龍神,控制水晶宮。而後再改立龍櫝檉為帝,來個東西夾攻。讓苗、蛇聯軍再無立錐之地。
少昊等人聞知,無不義憤填膺,紛紛要追隨拓拔野,共赴龍宮,與應龍死戰。但他不想太早暴露身份,驚動姬遠玄等人。於是孤身趕來,而讓二八神人護送少昊及金族群雄,騎鳥飛往湯穀,搬取救兵。
苗軍既已趕到,即便土族水師傾巢出動,也再難撼動龍宮分毫了。
無數龍族將士歡呼內喊,從他身邊沖天躍起,踏浪疾奔,朝土族地船艦殺去。
拓拔野此時卻已無心再追窮寇,馭風飛舞,越過幾艘戰艦,朝苗軍旗艦掠去,只道自己行蹤已現,低頭望去,心中陡然大震,失聲道:“娘!”
在那急速飛駛地戰艦船頭,一個紅衣美人侍舷而立,衣袂起伏,金髮飄舞;身旁立著一個白髮如雪的青衣男子,一手握著她的皓腕,一手光芒滾滾,氣刀卷揚。赫然正是列入語真與科汗淮。
炮火咆哮,驚濤狂震,巨大的轟鳴聲中,誰也沒有聽見他的聲音,惟有龍神玲瓏的耳垂微微一動,驀地抬起頭來。
狂風鼓舞,海面如旋,她仰著頭,清澈碧綠地眼中滿是喜悅、驚訝,仿佛望見了他,卻又仿佛在凝視著更高遠的虛空,笑靨如花綻放,兩顆淚珠倏然湧出,被大風呼卷,悠揚地飛了起來,飛向那歡騰如沸地茫茫大海……
響午剛過,下了一場小雨,天氣更為悶熱。
黑沉沉的雲團壓在遠處半山,仿佛浪頭翻滾,隨時都要奔瀉而下。
樹林蒼翠,蟬聲密集,小路旁的山溪迤儷繚繞,急流奔騰,撞擊在青苔遍佈的潮濕巨石上,撞起陣陣水花。晴蜒貼著河面低飛,被突然躍出的一條小魚驚得朝上飛起。
拓拔野掬水喝了幾口,清涼甘甜,精神登時一振,又捧了一掌溪水潑在臉上,起身笑道:“大家要喝就多喝幾口,過了這山頭,便是流沙河與九巍山,要想再喝到這麼清甜的水,就要到昆侖山下了。”
少昊、英招等人轟然附應,騎鳥飛行了三日三夜,風塵僕僕,都有些疲憊了,當下索性在這溪邊稍作歇息。
拓拔野聚氣為碗,盛了一灣清水,道:“娘,先喝點水……”旁邊地縛南仙和敖語真一齊轉過頭來,都欲伸手去接。
少昊歎道:“拓拔太子這是成心氣我這等沒娘的孤兒。”群雄一怔,齊齊笑將起來。
拓拔野亦覺莞爾,心中突然一震。想起汁玄青來。
在蒼梧之淵獨處了這些年,早已想明瞭來龍去脈,對自己公孫青陽的身份再無半點懷疑。
波母縱然作惡多端,終究是自己的生母,無論她如何毒辣殘忍,對他地摯愛卻是毋庸置疑的。
然而他自小與養父母生活,雙親亡故後。獨自一人流浪天涯,在他心中,真正如母親的,只有從前的養母與龍神敖語真。
這三年間,想起汁玄青,雖不免黯然難過,卻還談不上如何悲痛,反倒想起龍神生互未蔔。更加忐忑牽掛。
此時聽少昊這般一說,登時覺得從未有過地愧疚淒悵。母子連心,波母為了他,含生忘死,甘冒天下之大不韙,而在他心中,她竟不過是個模糊不清地影子。想起在那“鷲集峰”上,她被帝鴻欺騙陷害,萬念俱灰,寧肯自殘而死。心底更是如針紮般刺痛難忍。聖歌妖妖手打歸根溯源,汁玄青與公孫嬰侯之所以變得那般狠辣暴戾,一則是因為被各族鄙厭仇視,囚困在暗無天日地兇險地壑,心態日益陰暗扭曲;二則是因為他的生父被胞弟出賣而死,他又被流沙擄走,生死不知。
兩母子一心報仇,不折手段,牽連了許多無辜之人,更因此中了水聖女和帝鴻的詭計。淪為工具而不自知。她一生悲苦慘死,雖然咎由自取,卻有不少罪因仍須歸結於帝鴻與水聖女。
此行前往昆侖,若不能當著天英豪。拆穿姬遠玄假面,又何以慰藉汁玄青九泉之下的亡靈?又何以祭奠那成千上萬如她一般,被帝鴻利用、殺死地冤魂?思潮起伏,悲喜交摻。
見他端著氣碗怔怔而立,半晌也不遞上前來,縛南仙秀眉一蹙。叱道:“臭小子,有了兩個娘,就不知道該伺候哪個了麼?日後討了兩個媳婦兒,你豈不是更要發癡了?拿來!”
眾人又是一國哄笑,拓拔野醒過神來,微微一笑,將水送到她唇邊,等她喝完了,這才又盛了一碗遞與敖語真。
一旁的科汗淮卻早已喂龍神喝過,科汗淮喂她喝水時,小心翼翼,極為細心體貼,龍神雖然目不視物,嘴角眉梢卻笑竟盈盈,滿是溫柔歡喜。
拓拔野心中大為溫暖,暗想:禍福相倚,苦盡甘來,娘親雙目已盲,卻因此找到了終身所托,對她來說,這可比當龍神、得天下要快樂得多了。不知到什麼時候,我才能功成身退,和雨師姐姐攜手白頭?想起雨師妾,胸膺若堵,又是一陣錐刺地酸楚悵惘。
天色越來越暗,山頭上亮起一道閃電,雷聲滾滾。過不片刻,狂風大作,樹枝傾搖,長草貼地亂舞,“沙沙”聲中,又遠遠地傳來一聲淒寒詭異的號角。
眾龍鷲驚啼撲翅,直欲沖天飛起,群雄紛紛拽緊韁繩,將它們從半空硬生生拉了下來。
“流沙仙子!”拓拔野一震,又驚又喜。從這號角聲來辨聽,當是洛姬雅的玉兇角無疑。難道這般巧,她竟也在附近?
眾人聽說是那殺人如麻的妖女,盡皆凜然,惟有少昊拍手笑道:“妙極妙極!這小妖女是拓拔太子地姘頭,有她在此,縛龍神的‘萬仙蠱’就不必上昆侖請晏國主救治了。”
縛南仙冷笑一聲,道:“區區蠱蟲能奈我何?我上昆侖,是見我的乖媳婦兒西陵公主去的,可不是找那九尾妖狐。小妖女治不治蠱,有什麼稀罕……”話音未落,心口一陣蟲噬劇痛,登時疼得臉色煞白,冷汗涔涔而出,剩下地逞強話語再也說不出來。
原來四日之前,東海大戰之際,蚩尤便已和晏紫蘇前往昆侖,親自為纖纖送禮。領軍前來的乃是赤銅石與柳浪等人。土族水師原本便十分不濟,被青龍艦隊與苗軍炮艦交相攻擊,頓時潰不成軍,傷亡大半。
龍族雖大獲全勝,縛南仙卻身中奇蠱,無藥可解,龍族巫醫束手無策,拓拔野也未能從《百草注》中找到良方,只好帶著縛龍神趕往昆侖,找晏紫蘇或靈山十巫解救。
而敖語真雙目失明後,禪讓帝位,三年來,原本一直居住在落霞島上,由科汗淮照顧。龍牙侯看盡世間炎涼,早有出塵之心,救轉龍神後,更是決意再不管大荒中事。與她散發扁舟,隱居東海。
得聞班照消息,兩人趕赴龍宮,再聽聞拓拔野述說帝鴻真面,科汗淮倍感震驚擔憂,決心前往阻止女兒婚禮,當下與龍神一齊隨著拓拔野、林雪宜、二八神人等人連夜趕往昆侖。
為免人多口雜,洩露行蹤。少昊亦只帶了若草花、英招及十八名親信驍衛隨行,那萬千歸墟將士則由江疑率領,留守在東海大壑,隨時假命。饒是如此,一行三十餘人騎著龍鷲飛越大荒,仍不免有些招搖,因此拓拔野特意挑選了荒僻無人的南荒路線。
閃電陡然又是一亮,雷聲轟隆,豆大的雨點稱稀落落地砸了下來,很快便越來越密。如白箭縱橫亂舞,水花四濺。
眾人遍體澆涼,大呼過癮,也不尋山洞躲避,索性騎鳥沖天,隨著拓拔野追循流沙仙子的號角飛去。
乘風高上,越過山脊,掠過雄嶺,沿著那咆哮奔騰的赤水河朝上游飛翔,那號角聲在風雨中越來越加清晰。
有人突然失聲道:“蛇!好多蛇!”
群雄低頭望去。無不變色,只見赤水河北岸地沙礫地上,無數色彩斑讕的毒蛇正密密麻麻地飛速遊行,時而交纏盤結。時而縱橫穿梭,仿佛一條逆向奔流的絢麗長河。
拓拔野心一微凜,她既吹角引來蛇群,必定是遇到了什麼強敵,當下高聲道:“科大俠,這裡交給你了。我去看看情況。”腳尖一點。從龍鷲背上騰空沖起,閃電似的禦風飛掠。
他真氣強猛無雙,又在蒼梧之淵飛翔了足足三年尋找天裂,禦風之術可謂登峰造極,此時牛刀小試,瞬息間便已沖出五六千來丈,將眾人遙遙拋在身後,越去越遠,漸漸小如黑蟻。
風聲呼呼,暴雨如傾,號角聲越來越響,淒厲裂雲。
蒼梧地睜壑既已被封填,空中再沒有那刺目地硫磺氣味,原先那青碧藍紫地重重癉霧也全都消散了。
隔著雨衣簾極目遠眺,江山萬里如畫。左邊是綿延不絕的青色群山,中間是奔流怒吼的赭紅赤水,右邊則是白茫茫的數百里流沙……被閃電接連映照,更加氣勢恢弘,色彩瑰豔。
下方蛇群越來越多,夾雜著蜈蚣、蜘蛛、蠍子……以及各種各樣、見所未見的奇怪甲蟲。有的沿著河岸蜿蜒遊行,不斷被狂濤卷落;有的從南側山嶺爬出,順著橫亙於赤水地斷樹渡河而過;有的則在濛濛翻卷地流沙中飛速穿梭……壯觀而又奇詭。
過了三株樹,地勢轉為平坦,流沙也越來越少,逐漸被乾裂的赤褐大地所替代,順著那號角聲,掠過一大片低矮的碧綠灌木,只見一個熟悉的嬌小身影背對著他,迎風站在蒼茫大地中央。聖歌妖妖手打風雨怒卷,細辨飛揚,黃裳時而緊緊地貼著她玲瓏曼妙地身軀,時而鼓舞不息,仿佛隨時都要隨風飛起。那歧獸懶洋洋地趴伏在她腳下,巨眼木愣愣地望著前邊,眨也不眨。
四面八方都是轉湧而來的毒蟲與蛇群,一圈又一圈地環繞著,隨著她號角地節奏韻律地搖動,徐徐穿過遍地雨水,朝她前方十丈處的一株巨樹遊去。
那巨樹高約數十丈,樹皮粗糙,如烏黑鱗甲,紅線縱橫交錯,樹枝彎曲回繞,垂下萬千赤紅的細須,輕輕搖曳。葉子青翠欲滴,簇擁著九朵巨大的雪白花朵,花瓣層層疊疊,發出刺鼻惡臭,聞之欲嘔。
那萬千蛇蟲遊到樹下,突然昂首嘶嘶吐信,似乎極是害怕。樹須輕搖。突然閃電似地縱橫亂舞。將蛇蟲一一纏縛拋起,送入那張開的白色巨花中。
“哧哧”激響,青煙騰竄,到處都彌溫著那腐屍似的惡臭,花瓣徐徐合攏,那些蛇蟲掙扎了片刻,再晃動彈了,漸漸化為黃濁的汁水,被狂風一吹,滴落在地,登時燒灼出數十個深洞來。
拓拔野心中一動,突然想起《大荒經》中記載了一種奇樹,生長在南海荒島的密林叢中,樹須如章魚的觸爪一般,一旦被其纏住,縱是猛獁也無法脫身。
這種樹開著足以腐蝕一切地惡臭白花,以劇毒蛇蟲為食,生長極快,根須更可以深深地穿入至為堅硬的岩石,甚至傳說即便在玄冰鐵上,它也能落發芽、生根開花。
蓋因此故,當地蠻群結婚之時,每每在此樹下立誓,披此不離不棄,情比金堅,就如同此樹之根,可穿金石,日後誰若違前誓言,必被族人捆縛,拋到此樹的巨花中,被它腐蝕吞噬,片骨不留。
因而此樹又叫“苦情樹”。
卻不知流沙仙子為何要喚馭成千上肆的蟲蛇,來餵養此樹?正自驚奇,又聽西邊傳來一陣圓潤柔和的巴烏蠻笛。
拓拔野心中一凜,當空隱匿身形,只見一隻三頭六腳的怪鳥尖叫著急速飛來,鳥背上騎乘著一個彩衣霞帶的女子,正悠揚地吹奏著一管巴烏。那女子滿頭黑髮盤結,柳眉斜挑,含嗔帶煞,細眼彎彎,盈盈含笑,赫然正是好神秘莫測的火仇仙子淳于昱。
“好一個上天入地,情比金堅!”她騎鳥翩然盤旋,放下巴烏,嫣然一笑,歎道,“只可惜混沌天土厚達萬仞,越是往下,越堅不可摧。縱使洛仙子情根深種,也救不回他來啦。”
第十六章 九天玄女
狂風呼號,大雨如傾,流沙仙子聽若罔聞,嗚嗚吹角,遍地蛇蟲前赴後繼地朝苦情樹下湧去。
萬千樹須傾搖擺舞,不斷地卷地毒蛇,送入苦情花中。
火仇仙子搖頭柔聲道:“倘若情樹之根真能穿透息壤,以拓拔太子的天元逆刃和五行真氣,早就破土重出啦。洛仙子百折不撓,試了足足三年,難道還不死心麼?”
拓拔野聞言大震,才知流沙仙子馭使萬千蛇蟲,餵養情樹,竟是為了穿透混沌天土,為自己辟出一條生路!想不到這三年之間,當他生死不知,漸漸被天下遺忘,就連蚩尤、龍神等至親摯友也全部絕望放棄時,惟有她獨自一人留守此地,不離不棄。
忽然又想起了她當年為了讓石化的神農復活,所做的種種努力來。難道在她的心中,自己竟也如神農一般重如昆侖、難以割捨麼?呼吸如窒,心潮洶湧,一時間,也不知是悲傷、歡喜、酸苦,還是甜蜜……
又聽淳于昱嫣然笑道:“洛仙子不理我,想必還是在怪責我將拓拔太子誘入皮母地丘的陳年舊事了?不錯,從前我恨拓拔太子幫助火族,的確想除之而後快。但世間之事,就象這九巍山的天氣一般瞬息萬變,沒有永遠的朋友,更沒有永遠的敵人。今日我來這兒,便是真心誠意想助仙子救出拓拔太子的。”
拓拔野一凜,這妖女不知又想出了什麼奸謀來陷害流沙仙子?正好現身將她制住,逼問究竟;轉念又想,眼下敵眼我暗,與其打草驚蛇,攪亂大局,倒不如靜觀棋變,到緊要關頭再給帝鴻致命一擊。
敝鳧神鳥尖聲怪叫,平張三翼,在洛姬雅頭頂徐徐盤旋。
火仇仙子左手一張,掌心中托著一大一小兩隻金蠶,柔聲道:“洛姐姐,我知道你定然信不過我,但你一定信得過這‘子母噬心蠶’。我吞下子蠶,母蠶送與姐姐。如若姐姐發現我有半點害你之心。便叫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如何?”聖歌妖妖手打頭一仰,果真將那子蠶吞入腹中;翻過手掌,垂下一條金絲,將母吞徐徐送到流沙仙子眼前。
拓拔野微感意外。這“子母噬心蠶”是南荒極為歹惡的蠱蟲,母子連心。戚戚感應。中了子蠱之人,其命操於蠱母之手,就算相隔數萬里,生死若離,全在蠱母一念之間。
這妖女既敢將母蠶送與洛姬雅,不是有脫身的十足把握,就是當真連命都不想要了。
角聲頓止,滿地蛇蟲噝噝尖鳴,茫然不知所往。
流沙仙子任由那母蠶在眼前輕輕搖曳。一動不動,過了片刻,才格格大笑道:“你要助我?你為何這等好心要助我?救出拓拔對你又有什麼好處?”
火仇仙子妙目中閃過怨毒淒苦之色。柔聲道:“洛姐姐,你我之間有一點頗為相似。只要能讓仇恨的人痛苦,便是自己最大的快樂。救出拓拔太子對我沒半點好處,但是卻能讓我的仇人焦頭爛額,苦不堪言。”
流沙仙子笑道:“仇人?你說的仇人是指炎烈小子和那祝火神麼?他們和拓拔的關係似乎好著很呢。”
火仇仙子搖頭微笑道:“洛姐姐不用管我的仇人是誰,只要記得我是誠心助你便足夠啦……”
拓拔野心中一動:“是了!這妖女一心復仇火族,重建厭火國。她投入帝鴻麾下,多半便是為此。姬遠玄這三年來忙於對付魷魚,廣結盟友,連天吳尚可籠絡,又豈會與二哥翻臉?以她狠辣偏激地性子,報仇無門,又豈會善罷甘休?”
果聽她說道:“……常言道‘解鈴還需系鈴人’,混沌天土是誰封上的,自然還找誰解開。”
流沙仙子道:“你是說去找那姓姬的小子?”
“黃帝陛下位高權重,猛將如雲,又認定了拓拔太子便是帝鴻,怎會聽我們這些鄉野草民的懇請?”淳於昱抿嘴一笑,雙眸晶晶閃亮,柔聲道,“不過我聽說,再過幾日便是她與西陵公主的大婚慶典,貴賓雲集,普天同慶,倘若屆時我們請新娘子吃些‘兩心知’、‘並蒂蓮’以示恭賀,或許他便肯告訴你解開混沌天土地法子了。”
流沙仙子一怔,似是覺得她的話語頗為有趣,格格脆笑,終於伸手將那母蠶握住,收入香囊中。
拓拔野卻聽得心中大寒,雞皮泛起。正欲現身阻止,又聽遠處絲竹並奏,鼓樂喧闋,遍地蟲蛇登時大亂。
火仇仙子臉色暫態慘白,驀地轉頭朝西望去。
只見狂風暴雨,雲霧彌合,數十名玄衣黑冠地秀麗女子正騎鳥翱翔,翩翩飛來,或吹笙,或彈琴,或擊鼓,合奏曲樂,韻律詭異悠揚。
群鳥中央乃是一隻極為少見的墨羽鳳凰,其上騎著一個黑袍蒙面的女子,赤足如雪,腳趾均塗為黑紫色,一雙秋波清澈如水,凝視著哼於昱,柔聲歎道:“淳于國主,主公待你一向不薄,你盜走陰陽聖童便也罷了,為何還要背主棄義,勾結外敵?”
敞鳧神鳥三頭齊轉,尖聲怪啼,也不知是憤怒還是恐懼。
火仇仙子緊握蠻笛,雙眸中怒火跳躍,臉上又漸漸泛起紅暈,柳眉一挑,銀鈴似地大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九天玄女。狡兔死,走狗烹,爐火盡,炭木藏。你們殺得了黑帝,殺得了晏卿離,難道還殺不得我麼?橫豎都是一死,我即便是死,也要讓他……讓他永生永世都記得我!”說到最後一句,眼眶一紅,淚珠竟連斷線珍珠似的簌簌掉落。
拓拔野一凜,她說地“他”是誰?莫非竟是帝鴻?聽她說到“他”時,語氣憤恨悲苦,又夾雜著一絲傷心妨怒,心中又是一動,登即恍然,這妖女必定是對姬遠玄情深一往,所以才心甘情願地為他賣命。
眼下姬遠玄領袖群倫,對抗蚩尤,隱隱已是天下盟主。白帝已死,群龍無首,一旦他正式與金族聯姻,神帝之位自然逃不脫他的掌心。
等他登上神帝之位後,這些昔日助他問鼎天下的鬼國部屬反倒成了莫大的累贅。即便不殺人滅口,也必定大肆彈壓。以防洩密。
火仇仙子此番尋找洛姬雅聯手,固然是由愛生恨,欲折磨纖纖以泄妒怒。便重要的卻是想挾纖纖以自保,免得不明不白成了冤死之鬼。
從前鬼國妖孽之所以難以對付。便是因為彼等藏於暗處,沆瀣一氣,渾無破綻可尋;如今帝鴻面目已爆,上下又暗生內訌,正是大舉反攻的最佳時機。想明此節,拓拔野精神大振,更是成竹在胸。
又聽那“九天玄女”搖頭歎道:“主公寬和謙恭,何曾枉殺賢良?要成大聲,必有犧牲。黑帝也罷,晏國主也罷,都是殺身成仁,死得其所,與主公何干?”聲音突然變得極為溫婉輕柔。和著眾女曲樂的詭異節奏,更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魔魅之力。
淳于昱、流沙仙子二女只聽了兩句,便自心旌搖盪,臉色酡經,眼波也逐漸地恍惚迷茫起來,顯是已被她攝住心智,身不由已。聖歌妖妖手打拓拔野大凜,這數十名黑衣女子所布地樂陣正是“天魔仙音陣”雖然人數不多,配合得卻是絲絲入扣,渾然天成。加之那九天玄女的念力、真氣強沛絕倫,幾臻神極之境,兩相契合,威力倍增。
瞧她的裝束舉止,和烏絲蘭瑪有幾分相似,然而容貌聲音卻全然不同,體內真氣更是五行龐雜,深不可測,凝神掃探,始終分辨不出她所屬何族、究竟何人,心下驚奇更甚。
又想,水聖女地魂魄當日眾目睽睽之下,被收入了煉油神眉中,難道帝鴻竟也創出類似“種神訣”地神功妙法,將她神識“種”在了這個肉身之中?但她即便附體重生,又如何能在短短三年內修成如此強猛地五行真元?
正自惑然,只見九天玄女雙眸灼灼,凝視著火仇仙子,柔聲續道:“淳于國主睿智能幹,主公素來對你賞識有加,怎會捨得傷你?趁著現在大錯尚未鑄成,你速速將流沙妖女殺了,再告訴我,你將‘陰陽聖童’藏在何處,我定在主公面前為你說話,讓你戴罪立功。”
淳於昱微微點頭,突然騎鳥急沖而下,心血神劍紫光爆舞,閃電似地朝流沙仙子心口沖射而去。
拓拔野陡吃一驚,下意識地淩穿彈指,氣箭怒射。“叮!”光浪炸吐,那短劍應聲沖天撞飛,偏不倚地釘入苦情樹中,嗡嗡搖震。
九天玄女神色微變,目光利電似的朝他隱身處望來,柔聲微笑道:“好一個‘碧風離火箭’!火族男兒向來光明正大,閣下如此藏頭匿尾,豈不有損族人聲名?”
拓拔野不想太早爆露身份,既被她誤認為火族中人,索性將計就計,當下從懷中取出早已備好的人皮面具,敷蓋於臉,變聲哈哈笑道:“這就叫‘烏龜照著鏡子罵王八——都不知道自己長什麼模樣啦’。南荒大地,豈能容你們這些妖孽魔女撒野?”顯形沖躍在地。
聲音如洪雷滾滾,流沙仙淳於昱心中一震,驀地醒過神來,想到險此被這妖女攝控,於是惱怒又是羞惱。
淳於昱只道他是路經此地地火族豪雄,也不理會,揚眉道:“洛姐姐,對不住,我可不是有心傷你。咱們一起聯手,將這妖女殺了,再去找解開混沌天土的法子。”騎鳥盤旋,橫吹蠻笛。
笛聲方起,遠處山嶺便響起淒厲獸吼聲,此起彼伏。
過不片刻,大地隆隆震動,獸吼如潮,也不知有多少猛獸正朝此狂奔。鳥鳴聲也越來越密,越來越響,遙遙可見數百隻鳥禽正掠過西南丘陵,尖啼沖來。
流沙仙子心中早起了殺機,嗚嗚吹角,滿地蟲蛇嘶嘶鳴,突然如萬千利箭似地破空彈起,縱橫怒舞,朝空中那數十名黑衣女子暴射而去。
九天玄女歎道:“不到北海心不死。既然你死不悔改,我也救不得你啦。”左手翻起一面晶瑩碧綠的半月形石鏡。絢光怒爆,數百條毒蛇尖聲狂嘶,當空炸裂,血肉橫飛。
眾黑衣女子絲竹嫋嫋,曲樂高奏。後方沖射而來的蟲蛇發瘋似的淩空亂舞。或相互扭咬,或勾蜷急墜。頃刻間便簌簌落了一起,堆積如小丘。
被那鏡光晃照,流沙仙淳於昱眼花繚亂。幻象紛呈,想要凝神聚念。體內卻氣血亂湧,仿佛被山嶽壓頂,怒潮卷溺,說不出的煩悶難受。
“月母神鏡!”拓拔野心中又是一凜,這面石鏡被譽為“天下第一神鏡”,妙力無窮,當日在熊山地底被青帝劈為兩半,一半為他所得,另一半一直在烏絲蘭瑪手中。此女既有此鏡,多半便是水聖女!
這妖女詭計多端,心毒手辣,是鬼國的樞紐人物,當日功虧一簣。被她反誣構陷,實乃生平大恨,今日若能將她重新擒住,與帝鴻之戰自當倍添勝算。當下畢集真氣,又是一陣哈哈大笑,聲如洪鐘,將天魔仙音盡數蓋過。
九天玄女眯起雙眼,大為驚詫,未料到這小子竟有如此強韌的念力。
諸女更是臉色齊變,被其笑聲震得喉中腥甜狂湧,胸內憋悶欲爆,幾乎連氣也喘不過來了。
幾個吹蕭笙的女子強撐了片刻,嬌軀徒然一晃,險此被那反沖入口的強猛氣波震得翻身墜落,曲樂頓時變調失聲。遊牧之神淳于流沙仙子二女“啊”地一聲,呼吸登暢,心中羞怒更甚,撕下衣帛塞住雙耳,繼續凝神吹奏。蠻笛聲陡轉高越,和玉兇角聲洶洶變織,淒厲破雲。
狂風呼嘯,暴雨縱橫,遠處群鳥尖啼,如黑雲飛湧,很快便沖至眾人上空,前赴後繼地朝眾黑衣女子撲啄猛攻。
遍地蟲蛇亦隨著號角聲騰空怒舞,滾滾變纏,宛如一條巨大地黑蟒朝九天玄女揚卷猛撲,萬千毒蟲蠱孵不斷地激彈怒射。
墨羽鳳凰尖嘯沖天,堪堪避過。
一個黑移女子避之不及,狂亂地抓著右臂尖聲慘叫,頃刻間肌膚便泛出淡綠色,如波浪起伏,仿佛有無數蟲子在皮下爬行,“嘭嘭”連聲,碧血飛濺,刺鼻的腥臭味瞬間彌溫開來,整條手臂竟只剩下了一條白骨,密密麻麻地附滿了五彩斑讕的甲蟲。
眾女大駭,一邊沖飛逃避,一邊勉力合奏魔樂,與拓拔野地笑聲苦苦抗衡。
那女子淒厲狂叫,周身血肉土崩瓦解,爛泥似的簌簌掉落,很快化作了一句骷髏,被狂風刮起,猛撞在苦情樹幹上,碎裂炸舞,繽紛落地。
九天玄女大凜,這兩大妖女一個善於馭獸,一個長於驅蠱,合在一處,威力極是驚人。倘若不能先發制敵,後果不堪設想。
但眼下她最為擔憂地倒不是二女,而是這不知哪裡冒出來的火族小子。能將“天魔仙音陣”輕而易舉地破解,其念力、真氣至少已有神級之鏡。饒是她胸有萬壑,見多識廣,也想不出南荒何時出了這等新銳高手。
當下凝神聚念,柔韌聲道:“閣下究竟是誰?何妨摘下面具,讓妾身一睹真身?”月目神鏡眩怒舞,朝他當頭照去。
拓拔野哈哈笑道:“來而不往非禮也。要我摘下面具,你先從這軀殼裡出來罷!”翻身電掠,手指疾彈,“咻咻”迭聲,氣箭接連射中眾女地蕭苒琴瑟,弦斷管裂,曲樂登時大知書達理。
玉兇角與巴鳥聲趁勢壓過,那當空滾滾搖曳的“黑蟒”尖嘶收縮,陡然炸散為萬千蛇蟲,縱橫怒射,眾女驚呼慘叫,又有數人或被毒蛇咬中,或被蠱蟲附體,花容月貌瞬間便成了骷髏一具。
九天玄女大袖卷舞,將沖來的飛蛇撞炸開來;右手石鏡絢光怒爆,沖舞為一柄三丈來長地月形光刀,朝著拓拔野迎面怒斬。聖歌妖妖手打拓拔野心一凜,此刀勢如雷霆霹靂,五氣畢集,赫然竟有青帝極光氣刀之威效!想來她定是師從帝鴻,用妖法強修五行,而後借助月母神鏡陰陽五行的神力,煉成這詭異強猛地五氣光刀。
他若還以天元逆刃。抑或施以極光電火刀,當可破其鋒芒,但此地距離昆侖太近,他不想走漏風聲,驚動帝鴻集團。當下繼續抄足急沖,火屬真氣貫臂沖舞。“呼”地化作一道橘紅色的熾烈氣刀,破空橫撩。
“轟!”兩刀相交,萬千道絢光吞吐炸射,鼓起一輪巨大的刺眼光波,當空湯漾。將四周的雨蟲蛇倏然推飛出數十丈遠。
九天玄女當胸仿佛被巨錘猛擊。“吐”地噴出一口鮮血,連著墨羽鳳凰淩空翻撞,石鏡險此脫手飛出,心中暫態閃過難以形容的駭怒恐懼,這無名小子究竟是誰?單只這記平凡無奇的火焰刀,威力竟已勝過太乙火真斬!
拓拔虎口酥麻,心下亦是暗凜,倘若她真是水聖女,短短三年,竟能從離體孤魂變成五行兼備地神位高手,帝鴻的妖法實是不可思議!她尚且如此,不知帝鴻今日又當有何等神通?
一擊得手,更不容她逃脫。收斂心神,縱聲長笑道:“我既已說過要將你元神打離軀殼,豈能半途而廢?來來來,咱們再對上三刀!”疾飛如電,右臂赤光沖天搖舞,宛如長虹瀲灩,朝她呼嘯猛劈。
九天玄女苦修數載,只道借此五行光刀已足以橫掃天下,不想今日第一次出題鞘,便遭此重挫。氣勢大餒,不敢硬接其鋒,騎鳥沖天飛起,左袖急舞,“呼”地一聲,一條黑絲長帶橫空騰揚,如烏雲般滾滾卷舞,將火焰刀倏然纏住。
“冰蠶耀光綾!”拓拔野手臂一緊,氣浪陡然收縮,心中驚怒變迸,對她的身份再無半點懷疑。除了這天下至韌至柔韌地神物,雙有什麼絲帶竟能將自己的氣刀層層封住?
想起她當日連奸謀,害死青帝、波母,又連累魷魚、龍族成為天下公敵,導致大荒連年戰亂,百姓水深火熱……心中更是怒火如燒,哈哈笑道:“烏絲蘭瑪,你驅魔馭鬼,作孽深重,還敢竊據水族聖女之位、玷辰螭羽仙子所傳地聖物,羞也不羞?”
右手五指陡然一收,赤光爆舞卷掃,化如長帶,驀地將冰蠶耀光綾緊緊反纏,拉扯回奪。
九天玄女神色驟變,若不鬆手,勢必連人帶綾被他拉將過去;但這綾布已又是她視若性命地珍愛之物,豈能就此放棄?眼角掃處,瞥見那樹須搖舞地苦情巨樹,心念一動,順勢猛衝而下,體內五行真氣直沖石鏡,驀地沖爆為絢麗光刀,轟然猛劈在樹幹之上。
“嘭”地一聲,樹皮翻炸,濺射出漫天乳白汁液。苦情花倏然合攏,巨樹枝葉傾搖,沙沙尖嘯,像是在憤怒咆哮一般,萬千樹須如狂蛇亂舞,驀地將其五行氣刀緊緊卷住,朝後猛奪。
這巨樹力道之猛,可穿金石,所有樹須合力一處,威力可想而知。拓拔野猝不及防,猛地朝前沖跌,右臂氣帶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松。
就在這瞬息之間,九天玄女趁勢將冰蠶耀光綾猛然抽回,黑光怒卷,狠狠地劈掃在樹幹迸開地裂口上。
苦情樹似是不勝劇痛,偌大的樹幹陡一彎曲,樹須齊齊甩舞,將九天玄女高高拋飛而出。
幾在同時,她淩空翻舞,月母神鏡地眩光霹靂似的照向淳於昱與流沙仙子,冰蠶耀光綾順勢如閃電橫空,將她們雙雙纏住,劈空拽奪而去。http://hi.baidu.com/遊牧之神號角與巴烏聲陡然斷絕,溫天蟲蛇暴雨似地墜落在地,在泥漿中翻騰亂卷。數以千計的南荒凶禽也茫然失措,當空盤旋尖啼。
九天玄女這幾下憐惜逾閃電,一氣呵成,加上其真氣原本就遠在流沙仙子與淳于昱之上,此刻借著苦情樹的驚天巨力,更是勢不可擋。饒是二女狡黠多變,亦毫無半點抵抗之力。
拓拔野方覺不妙,她已卷著二女,騎乘墨羽鳳凰,朝西南急速飛掠。那鳳凰速度之快,絲毫不在乘黃之下,轉眼間便消失在茫茫風雨之中。
拓拔野心下大凜,若再讓這妖女於眼皮下逃離,不但少了對付帝鴻的法寶,流沙仙子更是死生難料。抄足沖掠,抓起一個黑衣女子,喝道:“她要逃往哪裡?快帶我追去!”
眾黑衣女子幾已死絕,只剩下三人驚魂未定,騎鳥懸浮半空,被他一喝,更是嚇得臉色煞白。手指微微顫抖,連琴瑟蕭笙都拿捏不穩了。
那女子顫聲道:“她……她……定是去……”臉色突然漲紫。圓睜雙目,喉中赫赫作響,幾道黑血從七竅湧出。暫態氣絕。
幾在同時,另外二女齊聲低呼。俏臉也變作醬紫之色,雙手狂亂地抓著自己心口,痛楚恐懼,卻發不出半點聲息。
拓拔野一怔,倏然醒悟,烏絲蘭瑪定是在這些女子體內種下了類似“子母噬心蠶”的蠱蟲,雖隔千里,亦能操控她們生死。
當下更不遲疑,急念種神訣。魂脫體,沖入旁側女子玄竅之中。但那蠱毒發作極快,他方一入體。那女子已然殞命,魂亦從泥丸宮逸散飛逃。
拓拔野凝神感應。方從那殘餘的些須神識中測探到一個模糊的畫面;雪山連綿,碧河蜿蜒,河的南岸是氣勢磅礴的冰川,晶棱閃耀;河地北岸是一座崔巍雪峰,峰頂疊加了一塊巨石,仿佛是從別處飛來的一般,在狂風中微微搖動。山岸下開滿了姹紫嫣紅的杜鵑花,花叢當中是一座青石壘砌地石屋,石隙間長著綠色的細草,在微風中起伏搖曳……聖歌妖妖手打待要進一步探尋山谷方位,那遊魂卻已逸散開來。
拓拔野元神附回體內,思緒急轉,照著《大荒經》所示,將周圍方圓千里之內地雪山全都想了一遍。
雪山上大多有冰川,冰川下大多有河流,河岸旁又大多開滿了杜鵑花……與這畫面契合的山谷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然而雪山頂上有這種飛來峰的,卻只有三處,其中兩座與此地相距數千里,惟有那“鳳冠山”在此西南六百裡外。
想明此節,精神大振,顧不得等候龍神、少昊等人,在地上匆匆刻了八個大字:“尋救流沙,昆侖再會”,便自禦風飛掠,全速朝鳳冠山而去。
飛了片刻,風雨漸小,西南露出一角藍天,陽光斜照,映得前方巍巍雪山燦如黃金,就連橫在半山地濛濛雲霧,也仿佛被鍍染成淡淡的金紗。
再往西飛,赤水河將近源頭,泥沙轉少,清澈見底,在山谷之間蜿蜒奔流,晃動著萬點粼光。兩岸碧草起伏,豔紅地杜鵑花鋪展如錦,明麗如畫。
將近黃昏時,雪嶺連綿,冰川重疊,遙遙可見前方那雄偉的嗚嗚聲響。正是鳳冠山。
拓拔野禦風下沖,飄飄然到了那雪山之顛。山頂狂風猛烈,積雪不斷地亂卷成漫天霧沫,在藍天與遠山之間紛亂飛舞。
他四下聆聽,山壑間,除了那尖銳地風嘯聲,隱隱似乎聽到有人嚶嚶低泣,似有若無,待要細聽,卻雙什麼也聽不見了。足尖飛點,沿著峭斜的山壁朝下沖掠,不過片刻便到了穀底。
藍天,雪山,碧綠色地河水迤儷奔流,兩岸杜鵑花灼灼如火,斜陽映照在對面的冰川上,閃耀著萬點銀光,一切都與那畫面渾然相契。
拓拔野抄足飛掠,繞過前方山崖,果然瞧見一個青石屋,矗立在山腳下的漫漫花海之中。
凝神掃探,石屋內空蕩無人,大覺失望。難道烏絲蘭瑪並非將她們挾囚在這裡?但若真如此,那黑衣女子臨死之際,魂魄又為何要指引他到此?這裡究竟是鬼國的什麼秘密所以?
拓拔野疑竇叢生,飛掠到石屋前,推開虛掩的柴扉,但見塵靡在光柱中懸浮飛奔,四壁徒立,惟有牆角安放著兩張小木床,合成太極陰陽的形狀,慶上淩亂地堆著棉被,似是有孩童睡在此處,方甫離去。
心中一動,突然想起先前烏絲蘭瑪斥問淳於昱的話來。火仇仙子顯是對姬遠玄即將大婚一事耿耿於懷,愛極生恨,為了報復帝鴻,也為了挾以自重,盜走了什麼“陰陽聖童”。瞧此情形,這石屋想必就是“陰陽聖童”生活的地方了。
正待轉身離開,突然又聽到一陣若有若無的嚶嚶哭泣之聲。拓拔野一凜,側耳傾聽,那聲音竟似是傳自地底深處,一時間寒毛直豎,又驚雙奇。
念力四掃,探應到床下地石地有一道太極魚似的彎曲長縫,像是密室暗門。拓拔野手掌輕推,將小床隔空移開。揮舞天元逆刃,銀光天矯,正好劈入那彎太極魚縫之中。
“砰”地一聲。石地登時震裂開來,露出一個三丈深的混金密室。哭聲頓止。一個女子驀地站起身來,渾身鎖鏈叮噹作響,朝他抬起頭,顫聲道:“娘!娘!是你麼?”聖歌妖妖手打那女子臉色慘白,雙眼已被刺瞎,血淚斑斑,經脈俱斷,雪白地長髮披散而下,耳鼻子上鑲嵌了兩個極為精美的玉石細環。瞧來猶為醒目。
“黃河水伯!”拓拔野驚奇更甚,這女子赫然竟是冰夷!
冰夷女扮男裝,神秘莫測。自從當年雪山之上,被瘋魔地蚩尤強暴之後。更行蹤杳渺,只在北海平丘與木族地百花大會上出現過幾次。為何竟會被刺盲雙眼,震斷經脈,囚禁在這地底密室?她方才所喊的“娘”雙當是誰?
聽見他的低呼,冰夷臉上的悲喜、恐懼、哀求、哀痛……倏然凝結,怔怔地仰著頭,一動不動,半響才喃喃道:“你不是我娘。你……你是誰?”
拓拔野念頭急轉,她既被囚禁在石屋地底,想必與那“陰陽聖童”有什麼干係,當下探其口風,變聲道:“陰陽聖童被火仇妖女擄走了,我奉九天玄女之命前來搜救。”
冰夷周身一顫,淚水潸潸而下,顫聲哭道:“孩子,我的孩子!那賤人騙我到這裡,把我的孩子全都搶走啦!我要殺了她!我要殺了她!放開我……快放開我……我要……我要去找我的孩子……”咬牙切齒,泣不成聲,悲怒已極。
拓拔野心中大震,原來那“陰陽聖童”竟是她地子女!還不等細問,忽聽屋外鳳鳴長嘯,“轟”地一聲,紅光怒爆,整個石屋似乎被火浪掀卷,迸炸亂舞,烈焰熊熊。
他眼前盡紅,氣血翻湧,隱約瞧見一道青影撲面沖來,閃電似的抓住冰夷,朝上沖天飛起。
拓拔野喝道:“放開她!”急旋定海珠,借著那枉猛氣浪破空追去,驀一探手,抓住冰夷飛揚的鎖鏈,奮力回奪。
那青衣人翻身回掌,化如火鳳狂舞,轟然怒掃。
“嘭!”又是一陣轟鳴狂震,拓拔野右臂瞬間酥痹,經脈如焚,那氣浪之猛烈竟遠超他地想像,宛如火山噴簿,岩漿席捲,幾首不似人力所能為。饒是他真氣雄渾絕倫,亦被掀得高高飛起。
女魅!
拓拔野心下一沉,普天之下,除了那天生火德、築就八極之基,又接連吸納了帝女桑情火、赤炎山火靈與大金鵬鳥靈珠的烈煙石,再無一人能有這等驚天裂地地火屬神力!
一別三年,她的修為也似突飛猛進,絲毫不在自己之下。真氣之精純熾猛,更只能以“恐怖”二字形容。若換了旁人,與她這般對上一掌,只怕早已化作炭縻,瞬間灰飛湮滅。
四周烈焰狂卷,鳳嘯尖厲。
女魃青衣鼓舞,提著冰夷翩然躍上那盤旋的火鳳凰,朝著藍天展翅高翔。所過之處,炎風呼號,冰雪山石紛紛崩融乾裂。
拓拔野高聲道:“八郡主留步!”禦風急掠,窮追其後。他與烈炎肝膽相照,視若手足,對烈煙石自然也看作是自己的妹子一般,安能坐視她被鬼國妖孽操縱,淪為這人不人、鬼不鬼的女魃?相比之下,冰夷及那“陰陽童”反倒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火鳳凰拍翼旋轉,尖嘯飛翔,想要將他甩脫,卻終究比不上他苦練了三年的疾風之速,過不片刻,又被他漸漸追近。
女魃大袖揮舞,一團火浪轟然鼓舞,狂飆似的猛撞在右側那陡峭高拔的雪嶺上,“轟隆隆!”只聽一陣轟鳴狂震,天搖地動,萬千巨石破空炸舞,推卷著滔天雪浪,滾滾崩塌沖落。
拓拔野在蒼梧地淵修行已久,對於那極端惡瞬息萬變的天氣都已應對自如,渾然合一,更何況這區區雪崩?
霎時間,五氣迴圈變化,與雪濤迸石交相契應,仿佛與之同化一體,速度非但絲毫不減,反倒順勢隨形,怒石似地沖天穿透重圍,一把抓住冰夷鎖鏈,硬生生從女魃懷中奪了出來。
女魃猝不及防,突茫的綠眸中閃起兩團怒火,低叱旋身,雙掌合抵平推,登時鼓起一團彤紅刺目的火球,朝著拓拔野當胸怒爆。
第十七章 西陵出閣
拓拔野早有所備,體內真氣相激,瞬間激湧為排山倒海的水屬氣浪,破掌而出,“嘭嘭!”周圍那滾滾崩瀉的雪瀑頓時隨之沖天掀湧,將那團巨大火球推撞得如流霞亂舞。
女魃身子一晃,騎風踉蹌翻飛。
兩人真氣雖然相差無幾,但拓拔野天人合一,倚借雪崩巨力,自是稍佔便宜。不等她喘息,掌心氣光怒湧,繼續掀卷起滔天雪浪,接連猛攻,務求一鼓作氣,將她制伏。
當是時,上方突然傳來一聲春雷似的怒吼,碧光澎湃,鬚眉皆綠,拓拔野周身一沉,仿佛昆侖山當頭撞壓,喉中登時腥甜翻湧。
心中大凜,此人碧木真氣之強猛,更在雷神、句芒等人之上!短短幾年,鬼國又何從搜羅了如此高手?不及多想,翻身倒沖而下,掌中聚氣為刀,奮力反撩。
轟隆連聲,雪石俱炸。
那人竟似毫髮無傷,呼嘯沖來,又是接連幾掌,眼前繚亂地與他氣刀拆擋交撞,拓拔野心中一震,又驚又喜,哈哈大笑道:“他***紫菜魚皮,魷魚,是你!”
那人如遭電殛,失聲道:“烏賊!”光浪炸舞,與夕暈、雪霧交織成絢麗霓光,映照在他的臉上,虯髻戟張,雙眸似星,一道刀疤斜斜扭曲,英挺桀驁,一如往昔,只是更多了幾分威嚴勇武。
兩人收勢不及,陡然撞在一處,相顧哈哈大笑,抱著沖天飛旋而起。
蚩尤上下打量,大笑道:“他***紫菜魚皮!他***紫菜魚皮!真的是你!真的是你!”狂喜欲爆,恍然如夢,熱淚竟忍不住奪眶湧出。聖歌妖妖手打
拓拔野也想不到竟會在此時此地與他相逢,哈哈笑道:“臭魷魚。你怎會到了這裡?”
蚩尤道:“我在鹿臺山下遇見八郡主,追她到此。你又怎會到了……”
兩人齊齊一凜,失聲道:“八郡主!”這才想起女魃猶在旁側。扭頭再望時,天藍如海,雪浪澎湃,火鳳凰尖嘯高飛,飛載著她沖出數裡之外。遙不可追了。
雪嶺上白霧濛濛,又沖出一個紫裳少女,衣袂飄飄。美貌絕倫,正是許久未見的晏紫蘇。瞧見拓拔野。她亦猛吃一驚,似乎過了片刻才相信眼前所見,笑靨如花綻放,叫道:“拓拔太子!”
雪崩滾滾,轟隆回震,將她的聲音蓋了過去。
落日鍍照著那蜿蜒千里的冰嶺,宛如一道燦燦金龍,盤踞在翻騰的雲海中,壯麗而又蒼茫。
三人重逢在這雪山之顛,喜悅填膺。齊聲大笑,這些年來地憤懣憂慮仿佛那坍塌崩瀉的冰雪,瞬間煙消雲散了。
冰夷原本便身負重傷,被拓拔野、女魃的氣浪接連震盪,早已暈了過去。此刻躺在旁側地雪地上,悠悠醒轉,聽到蚩尤的笑聲,臉色陡變,也不知哪裡來的氣力,突然掙躍而起。雙手狂亂地朝他打去,尖叫道:“喬蚩尤!你這狗賊,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她經脈俱斷,渾無真氣,雙拳還未打到蚩尤身上,已被他護體氣罩反震彈起,紅腫刺痛,淚珠忍不住簌簌湧出,悲憤恨怒全都化作了傷心苦楚,緊握雙拳,失聲大哭起來。
“是你!”蚩尤心底一沉,滿腔歡喜轉黯然,失聲道,“你的眼睛……”
冰夷聽他關心自己,更是羞憤悲苦,退後幾步,哭道:“不用你貓哭耗子假慈悲!喬蚩尤,你……你……你害得我生不如死,我就算是化作厲鬼,也……也絕不放過你!”
蚩尤心中有愧,無言以對。
晏紫蘇飄然擋在他身前,格格笑道:“水伯此話好沒道理,俗話說‘天作孽,猶可怒,自作孽,不可活’,你自甘墮落,和那些鬼國妖魔沆瀣一氣,才有今日下場,害你的人是你自己,怪得誰來?”
冰夷聽見她地聲音,柳眉一豎,雙頰暈紅泛起,悲怒交集,但不知想到了什麼,臉色又漸漸褪為慘白,搖了搖頭,淒然道:“你說得不錯,天作孽,猶可
怒,自作孽,不可活’,我有什麼報應,全都認了。但我的……我的孩子……又有什麼罪孽?老天爺,老天爺你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待他們?”說到最後一句,
傷心欲絕,淚珠漣漣滾落,宛如梨花帶雨。
山頂狂風猛烈,寒意徹骨,她渾身真氣全無,更是不住地簌簌顫抖,白髮亂舞,肌膚都凍成了青白色,與從前那木無表情、高深莫測地黃河水伯判若兩人。
拓拔野心下憐憫,伸手抵住她的後背,將真氣綿綿傳入,念力及處,驚訝更甚,她地奇經八脈俱已斷碎不說,五臟六腑也中了各種劇毒,體內更潛藏著數十種蠱蟲,一旦發作,瞬間便可斃命。
冰夷左右掙扎,正要將她手掌推開,卻沒半點氣力,咬牙恨恨道:“你不是我娘派來的,你究竟是誰?”
“你娘?”拓拔野一怔,想起先前自己所言,心頭劇震,脫口道,“是了,你是烏絲蘭瑪的女兒!”這才明白為什麼她的子女會被立為“陰陽聖童”,淳於昱又為什麼要盜走他們挾以自重。
蚩尤、晏紫蘇聞言大凜,驚愕無已。
冰夷卻突然仰頭格格大笑起來,淚水摻著鮮血,絲絲滑落臉頰,喘著氣,搖頭笑道:“娘,你莫怪我,世上沒有穿不過的風,沒有滲不透的水。橫豎你也
已經‘死’啦,你是九天玄女,再也不是從前那失貞生子的水族聖女。就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也不能傷你分毫!”話語中帶著說不出的悲憤與譏嘲,竟似對自己
的母親懷著難解地怨恨。聖歌妖妖手打
她笑得太過猛烈,肩頭顫抖,體內氣憤亂湧,臉上湧起酡紅之色,在夕暉中如霞光暈染,從未有過的嬌豔。
蚩尤一凜。知她迴光返照,大限將至,對她素有愧疚之心。當下沉聲道:“敢問你的孩子出了什麼事?喬某願全力相助,護他周全。”
冰夷止住笑聲,轉過頭,空茫的雙眸凝視著他地方向,嘴角含笑。神色極是古怪,像是憤怒、悲戚、歡喜、傷心……又帶著難以言明的滑稽與錯愕,過了半晌。才一字字地道:“喬蚩尤,你原當如此。因為他們也是你的崩肉!”
拓拔野三人如雷震耳。盡皆怔住。
晏紫蘇怒道:“你胡說什麼……”突然又是一震,失聲道:“難道……”臉色暫態雪白,想起當年大荒日食之際,在瑰璃山頂地所發生的可怕夢魘來。
蚩尤臉上、耳根熱辣辣地如烈火燒灼,木頭似的動也不動,腦中空茫一片。這些年他縱橫天下,出生入死,也不知經歷了多少驚心動魄地時刻,卻從未猶如此刻這般震懾。
就連最為能言善辨的拓拔野,亦瞠目結舌,不知當說些什麼。
一言既出,冰夷累積已久地恨怒、委屈、悲傷、痛苦……全都潮水似的湧上心頭,淚水連連滑落,語氣反倒大轉平靜,冷冷道:“若不是當日白脊峰頂,
我苦修了二十多年的元陰之身毀於你手,再也無法修煉‘陰陽太極之身’,我娘苦心經營了二十多年地妙局又怎會在北海平丘為拓拔野所破?她又何需重新謀劃,立
我的兩個孩子作‘陰陽聖童’,讓他們重複我們兄妹這些年所走過地道路?”
“陰陽聖童?兄妹?”拓拔野心中大震,突然想起當日北海平丘的情景來,靈光霍閃,從前所有不甚明白之處全都豁然開朗。
水聖女苦心孤詣,借著水族十八巫使在靈山上挖出的“伏羲石讖”,布下連環局,甚至不惜解印鯤魚,都是為了一一契應那“天地裂,極淵決,萬蛇千鳥
平丘合。九碑現,鯤魚活,伏羲女媧轉世出。混沌明,五行一,大荒不復分八極”的讖文,使得最後冰夷從玄蛇腹中“誕生”之時,被順理成章地認作“女媧轉
世”。
她既是“女媧”,其兄長自然就是“伏羲”了。想起那句“混沌明,五行一,大荒不復分八極”,又想起姬遠玄五行畢集的帝鴻之身……又驚又喜,更無半點懷疑,沉聲道:“你兄長便是當今黃帝,是也不是?”
冰夷一愣,蹙眉冷冷道:“你到底是誰?如何知道?”
“姬遠玄?”蚩尤、晏紫蘇臉色齊變,比聽到她是烏絲蘭瑪的女兒更為震駭驚異,在世人眼中,這三人八竿子也打不到一處,想不到竟是血肉至親!
拓拔野微微一笑,也不回答,道:“那‘伏羲石讖’是你娘偽造的,姬遠玄當年送黃帝殘屍上靈山之時,便已經悄悄埋在長生樹下了,是也不是?“
冰夷臉色微變,冷笑不答。
拓拔野又道:”你娘以知道公孫青陽下落為餌,騙取汁玄青母子相助,一則是為了解開鯤魚封印,馭為已用;二則是契合‘伏羲石讖’,讓你和你哥搖身變作‘女媧、伏羲轉世’;再則便是為瞭解印混沌獸,用它來修煉你哥哥的帝鴻之身,是也不是?”
冰夷越聽臉色越白,雖不回答,但瞧其神情,無疑是默認了。
蚩尤驚怒交集,喃喃道:“帝鴻?姬小子就是帝鴻?”雖對姬遠玄渾無好感,卻絲毫未曾料到他竟會是鬼國的元兇帝首。
饒是晏紫蘇聰慧絕倫,亦想不到此中關聯。聽著拓拔野抽絲剝繭似的層層盤問,心中寒意森森,才知這母子三人佈局深遠,早在五年、甚至二十多年前,便已籌謀好了所有一切!
拓拔野淡淡道:“只可異你娘千算萬算,卻還是算不過老天。你們想要將我和龍妃害死在皮母地丘,卻偏偏陰差陽錯,將我們送到了北海平丘。否則真讓你們狡計得逞,分別當上‘伏羲’、‘女媧’轉世,神帝之位,還逃得出你們兄妹地手心麼?”
冰夷一震,臉上再無半點血色,喝道:‘拓拔野!你是拓拔野!你沒死……你……你竟然沒死……”又是驚訝又是惱怒又是恐懼,混金鎖鏈隨著周身顫抖而呆當亂響。突然又仰頭格格大笑起來,淚水交流,似是覺得世事荒唐滑稽。可笑絕倫。
落日西沉,映照在她臉上的霞光倏然黯淡了,她身子微微一晃,軟綿綿地垂臥在地,笑聲隨之斷絕。淚珠也仿佛凝結在了笑容上,再不動彈。
拓拔野一凜,蚩尤失聲道:“冰夷姑娘!冰夷姑娘!”搶身抓住她的脈門。將真氣綿綿輸入,終已遲了一步。心跳、呼吸俱止。已經玉殞香消。
狂風鼓舞,指動著她雪白的長髮,鎖鏈叮叮脆響。
蚩尤呆呆地握著她冰冷的手腕,胸膺鬱堵,難受已極,突然想起多年前,第一次在日華城的驛站與她相見的情景。想起那一刻,楊花飄舞,從她四周掠
過,她低頭輕輕地吹掉粘在衣袖上地一絲楊花。雪白的長髮徐徐在空中劃過一個優美地圓弧。想起那三十六隻銀環突然飛散,隨著如波浪般鼓舞地長髮,在風中迴旋
環舞,忽聚忽散……聖歌妖妖手打。
命運冥冥難測,就象那三十六隻變化無形的銀環,在風中聚散無常,在每一個交錯的刹那,變幻出詭譎的圖案。
那一刻,無論是他,抑或是她。又豈能料到彼此之間竟會發生這樣難解難分的孽緣呢?
又是黃昏,落日熔金,半天藍穹半天雲海,雪嶺如金山,在霞雲中若隱若現。
山嶺下是連綿不絕地碧翠森林,夾雜著大片的鮮綠草野,以及豔紅如雲霞的漫漫杜鵑花。
山嶺上融化地冰雪匯作清澈小溪,潺潺地穿過樹林,流過山腳,宛如玉帶蜿蜒。野鹿、羚羊成群結隊地在溪邊低頭飲水,一陣狂風刮來,林濤呼嘯。它們又紛紛受驚奔走。
拓拔野騎在龍馬之上,仰頭眺望,那巍巍雪峰宛如金劍,高聳破空。心中悲喜交織,相隔數年,終於又見到了這至為雄偉壯麗的昆侖山。只是山河依舊,人物全非,當然蟋桃會時地盛景如今再也看不到了。
晏紫蘇乘馬徐行,傳音道:“後天便於工作是西陵公主出閣之日,各族派了許多貴候、使臣,前來賀喜,暫時都住宿在那‘七星驛站’內。等到明日清晨,眾人來齊之後,方才憑藉請柬,一齊上山。”纖手指處,遠處山林碧野之中,幾座石樓參差而立,頗為醒目。
蚩尤“哼”了一聲,揚眉冷笑道:“西王母生怕我們攪了她招贅女婿的好事,我偏要鬧他個天翻地覆!駕!”猛地揚鞭縱馬,當先沖過溪流,驚散鹿群,朝那驛站飛馳而去。
晏紫蘇抿嘴微微一笑,策馬疾奔,遠遠地傳音笑道:“拓拔太子,當日你與龍妃大婚之日,姬小子派公孫嬰候前來搗亂,此番你可要以牙還牙,也搶他一回親娘了!”
拓拔野莞爾失笑,想起纖纖,心頭一暖,熱血如沸,暗想:“好妹子,我絕不會讓你嫁與這人面獸心的妖魔!”雙腿一夾,縱馬緊隨其後。
昨日冰夷死後,三人將她埋葬在鳳冠山頂,而後又回到穀中,徹夜傾談,互相述說了這幾年間發生之事,說到快慰處,齊聲大笑;說到憤懣時,縱聲嘯呼。人生有知己相慰,無論悲喜怒恨,都倍覺痛快淋漓。數年未見,彼此間不但沒有半點生疏拘謹,反倒更覺親密無間。
聽說流沙仙子、淳于昱盡被九天玄女擄去,蚩尤的擔憂反倒稍有消減,水聖女即便再過歹惡,終究虎毒不食子,“陰陽聖童”若是落入她的手中,至少不會有性命之虞。
三人議論半夜,認定九天玄女乃鬼國之樞紐。姬遠玄近日大婚,烏絲蘭瑪必會趕往昆侖慶駕,與其盲目地四處尋找其下落,倒不如守株待兔,結網候魚。只要能擒伏水聖女,不但可救出流沙與“陰陽聖童”,還有望提穿帝鴻身份,阻止纖纖婚禮。於是喬裝化容。全速趕來。
三騎風馳電掣,很快便掠過草野,到了那驛站之外。
遠遠望去。旌族林立,炊煙嫋嫋,獸騎星羅棋佈,到處都是穿行不絕的各族使者,人聲鼎沸,笑語不絕。
三人翻身落馬,將韁繩綁在樹幹上,徑直朝驛站內走去。觸目所及。周圍群豪大半都是當年蟋桃會上見過的權貴,有的雖然說不出名字。卻也頗為眼熟。反倒是他們喬化作南荒蠻族,無一人認得。
蚩尤與其中不少人在韁場上交過手,此刻此地相逢,感覺珠為奇怪。當下誰也不理,昂然朝裡走去。他雖然容貌全非,但那卓然不群的桀驁氣勢仍引得眾人紛紛側目,微覺奇怪。聖歌妖妖手打。
忽聽南邊鳥啼如潮,眾人拍手笑道:“新朗的使者來啦!”歡聲雷動,競相蜂擁而去。
拓拔野轉頭望去,只見一行鷹騎從天而降,數十名土族貴候翻身躍落,與群雄說笑問好。其中除了涉馱、計蒙、包正儀、姬箭蕭衣等舊識之外,還有一個氣宇軒昂地男子,長得與姬遠玄頗有幾分相似。
晏紫蘇傳音冷笑道:“姬小子倒是將七姑八婆全都叫來啦。”知道拓拔野被封地淵三年,對大荒新晉人物大多不訓,於是稍加解釋。http://hi.baidu.com/遊牧之神
原來那與姬遠玄有幾分相象的國子原來是其堂弟,叫作姬孟傑,是土族長老會中最為年輕的一個,為人倒也算公正坦直,頗受眾長老器重。傳聞姬遠玄有意將他栽培為大長老,所以族中溜須逢迎之輩對更加熱中。
拓拔野心中一動,突然想到了一個極為大膽地計畫,正待傳音蚩尤二人,忽然又聽“轟轟”連聲,幾道絢光從石樓上沖天飛起,當空炸散,化作繽紛彩紙,徐徐飄落。
遙遙望去,正好形成一行大字:“金土相生,五行天定,陰陽共濟,四海太平”。群雄爺頭喝彩,笑聲、聲哄聲不絕於耳。
土族眾人笑容滿面,頗為得意。站在各族賓客中央,倒像是主人一般。
蚩尤冷眼相望,緊攥的拳頭青筋爆起。這幾日聽拓拔野說了姬遠玄之事,早已氣恨難平,此刻瞧見這等場景,更是怒火如焚。
但他統領萬軍,歷經百戰,早非當日那莽勇剛烈的桀驁少年,知道要想擊敗帝鴻,最好地辦法莫過於出其不意,當著天下英雄之面,以如山鐵證拆穿其假面。是以再過憤怒,眼下也只有強忍心中。
鐘鼓齊鳴,絲竹大作,當日的迎賓晚宴正式開始了。
拓拔野三人隨著人流進了七星驛站,名為驛站,實則卻是七座形如北斗、氣勢恢弘的雙層石樓組接而成。樓上是客房,樓下則是宴賓大殿。殿內富麗堂皇,張燈結綵,四處喜氣洋洋。
數百張長案繞著大殿擺開,案上美酒佳餚,琳琅滿目。
眾人在使女引領下一一入座,還不等坐定,一行霓裳舞女已翩翩而入,栽歌栽舞,為群雄助起興來。一時喝彩吹呼聲此起彼伏。
這幾年幹弋不斷,各族貴候或疲于征戰,或忙於民生,都少有閒暇飲酒作樂,此時歡聚一堂,歌舞昇平,都不由想起從前熱鬧繁華的好時光來,百感交集。
拓拔野三人坐在大殿四角,與各南荒、西荒地蠻族酋首混雜交錯,瞧見不少熟悉地面孔。
蚩尤突然輕輕捅了他一下,嘿然笑道:“烏賊,你看那是誰?”
拓拔野目光轉處,微微一震,又驚又喜,但見一個華服少女低頭端坐,臉容秀麗,肌膚勝雪,赫然正是寒荒國主楚芙麗葉!許久未見,她似乎清瘦了一些,神容更為端莊寧靜。不管四周喧嘩,眉睫低垂,淡藍色的眼波始終凝視著手中的酒樽,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旁邊分別坐著一個身著虎皮大衣地岸男子,和一個穿著豹皮斜襟長衣的瘦削少年,神色凝肅,一言不發。正是曾經一起出生入死地拔祀漢與天箭。
楚芙麗葉似是察覺到他熾熱的目光,抬頭朝他望來,四目相交。她眉頭輕蹙,轉過頭去,旋即微微一顫,仿佛感覺到了什麼,又重新轉回頭來。一瞬不瞬地凝視著他。
拓拔野心中嘭嘭大跳,極想開口與她招呼,但又不能洩露了行蹤。當下微微一笑,朝她遙遙舉杯致意。
楚芙麗葉雙頰暈紅泛起。再度轉過頭去。但睫毛輕顫,秋波流轉,仍在不時地暗自打量著他,仿佛覺得他似曾相識,卻又難以評斷。
過不片刻,來賓越來越多,陸續入席。木族“青帝”當康親自率眾拜駕,一行浩浩蕩蕩近百人,聲勢頗為洗大,天吳雖然沒來,卻也派了至為心腹的科沙度等人前來駕喜。聖歌妖妖手打。
酒過三巡。才聽到有人高聲叫道:“火族炎帝陛下到!”只見烈炎昂身大步走入,紫衣鼓舞,昆髯如火,朝喧沸的群雄拱手行禮,微笑示意。身後跟隨著祝融、刑天等火族大將。
蛇紫蘇嫣然傳音道:“炎帝借著婚禮之帖,把刑戰神、祝火神全都帶來了,擺明瞭不想在東南與我們交戰,姬小賊看到,非氣歪了嘴不可。”
拓拔野、蚩尤相顧而笑,心下溫暖,若非這些年烈炎在南荒網開一面,苗軍與誇父古田軍勢必三面受敵。局勢堪憂。雖然雙方名為敵我,但彼此地兄弟之情卻一直存於心底。
又聽殿外一人哈哈大笑道:“妹子大婚,作兄長的豈能不來道駕?”驚嘩四起,有人喝道:“拿下逆賊少昊!”
話音未落,“哎呀”連聲,幾個衛士翻身倒撞考試殿,壓倒了幾張長案,杯盤狼藉。舞女驚呼奔走,眾人哄然,紛紛起身。
但見少昊牽著若草花,大喇喇地步入殿中,顧盼自雄。英招等人隨行左右,卻不見龍神、科汗淮與林雪宜、二八神人。
拓拔野一震,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這小子怎地不按原計劃行事,就這般大搖大擺地闖進來了?
金族眾衛士臉色齊變,紛紛拔刀沖湧上前,將他們團團圍住。
少昊熟視無睹,朝著群雄揮手笑道:“各位別來無恙?坐坐坐,四海之內皆兄弟,不用這般客氣。”若無其事地拉著若草花入席而坐,徑直喝酒吃肉,大快朵頤,眉飛色舞。
金族眾衛士面面相覷,他雖是重囚要犯,但畢竟是本族太子,當著各族賓客之面,沒有王母之命,誰也不敢妄自上前將他拿下。
各族賓客微覺尷尬,重又紛紛入座,只當沒有瞧見。
絲竹聲聲,歌舞方起,殿外忽然又傳來“轟”地一聲爆響,樑柱俱震,有人驚呼道:“走水了,瑤池宮走水了!”
眾人大凜,紛紛奔出殿去,只見那高巍的雪山頂上濃煙滾滾,紅光吞吐,不斷有雪石崩塌傾泄。
拓拔野又驚又奇,是誰這麼大地膽子,竟敢在昆侖山瑤池宮放火?還不及細想,又聽山頂號角高吹,有人遙遙叫道:“有刺客!有刺客!駙馬爺遇刺啦!”半空飛騎盤旋,接二連三地沖天飛去。
眾人大嘩,涉馱、計蒙等土族群雄面色齊變,顧不得婚禮前夕的謝客令,紛紛禦風高掠,朝玉山頂上飛去。
片刻之間,昆侖山上下亂作一團,眾賓客七嘴八舌,聲如鼎沸,都天猜測究竟是誰膽大包天,竟敢縱火昆侖,行刺駙馬。
惟有少昊哈哈笑道:“大吉大刺!大吉大刺!咱們金族招了個好女婿!”見他滿臉得意,英招等人則搖頭苦笑,不安中又似有些懊悔,拓拔野登即悄然,明白多半是這小子惟恐天下不亂,攪得這場好局。
啼笑皆非,正想傳音詢問究竟,又見人潮分湧,姬孟傑逆向而行,獨自一人朝殿后無人處走去。心中一動,和蚩尤、晏紫蘇低聲道:“你們去和少昊會合,我去去就來。”轉身撥開人群。隨行其後。
姬孟傑穿過殿廊,繞過偏屋,朝驛站後的樹林走去。
拓拔時隱身悄然隨行,只等到了林中,立即種神到他體內。如此一來。明日婚禮時便可當著各族群雄之面,以牙還牙,以“姬孟傑”地身份。痛斥姬遠玄的帝鴻奸謀,攪得他方寸大亂。無所遁形。
然而方往前林中,立覺不妙,一股極為強猛地念力如狂潮洶湧,迫面而來,拓拔野閉氣斂息,凝神望去,但見一個白衣人遙遙站在大樹之下,衣袂翻舞,赫然竟是廣成子!聖歌妖妖手打。
心下大凜,難道他們已經發現了自己行蹤,故意誘伏偷襲?登即止步不前。
念頭未已。隱約聽見姬孟傑傳音奇道:“大哥,主公不是說好了婚禮之後再動手麼?怎地現在便行動了?”
“大哥?”拓拔野心頭又是一震,難道這“姬孟傑”竟是那鬱離子所化?又驚又疑,只見廣威子搖了搖頭,嘴唇翕動,朝著“姬孟傑”傳音入密。
他真氣雄厚,傳音話語無法截聽,拓拔野只得凝視其嘴唇,聚念辨析,斷斷續續地讀出了一些唇語。似是在說山上的大火並非他們所放,刺客也不是他們的人,多半是九黎苗族前來搗亂。問他昌否發覺賓客之中,有喬化混入地奸細?
拓拔野心中嘭嘭大跳,想不到少昊和自己這番“配合”,竟歪打正著,撞見了這兩兄弟。
不知他們說的“婚禮之後再動手”指地又是什麼?難道……難道竟是想要行刺西王母,讓已成為“金刀駙馬”的姬遠玄不費吹灰之力便可坐收金族麼?一念及此,心底大寒。
凝神再辨,廣成子嘴唇翕動,似乎在說九天玄女已擒獲淳於昱和流沙仙子,有這兩大妖女作替罪羊,原先的計畫也要更改一番。趁著眼下少昊越獄回到昆侖,再重新嫁禍,讓他與蚩尤背此黑鍋。
鬱離子傳音笑道:“此計大妙!少昊那飯桶來得不早不晚,蚩尤小子又偏偏在此時派來刺客,真是天助我也!等一切既定,主公更可以此為由,大舉征討九黎苗軍,到了那時,金族也好,火族也罷,再也沒法推三阻四了!”
聽到此處,拓野再無懷疑。
倘若白帝沿在,少昊未囚,姬遠玄必不會這般心急,但眼下障礙俱已掃清,大荒各族都已惟他馬首是瞻,無須靠山,對於西王母這等睿智遠謀、又極具主
見地女中帝傑,及早剷除才是上上之策。加上廣成子、郁離子一心繼承母志,奪立寒荒國,自是對這最大的絆腳石必欲除之而後快……越想越是凜然,背上涼颼颼的
盡是冷汗。
思忖間,廣成子嘴唇翕動極快,又不知說了些什麼。
鬱離子點頭傳音笑道:“機不可失,時不我待。走吧,大哥,別讓玄女等得急了。”和廣成子並肩乘風沖掠,飛向玉山頂顛。
拓拔野微一躊躇,情勢危急,關乎王母生死,慢上片刻,便可能莽送全域,現在若趕回去叫上蚩尤等人,勢必再也無法追上廣成子兄弟了!當下顧不得其他,禦風沖天,繼續隱身追隨其後。
夜色沉沉,巍峨的昆侖山在深藍的天穹下仿佛沉睡著地巨獸,遠處火光依舊沖天吞吐,冒著黑紫色的濃煙。
郁離子二人左折右轉,貼著漆黑幽冷地山谷飛行,若隱若現。
廣成子修為極高,靠得太近難保不被他念力探覺,拓拔野遠遠尾追,始終相隔了兩百丈地距離。
狂凜洌,越往上飛,越是冰寒徹骨,仿佛瞬間便從盛夏進入了嚴冬。上方不時有雪崩亂石撲面撞來,隆隆之聲回蕩不絕。
將近山頂,廣成子兄弟忽然變向沖入北面的峽谷之中,消失不見。
拓拔野心中一凜,加速追掠,繞過山崖,前方三座尖峰參差破空,白雪皚皚,在月光下銀亮如鏡,卻又哪能照見半個人影?
風聲呼號,拓拔野凝神掃探,方圓千丈之內,亦察覺不到半點異響。又是驚怒又是懊惱,想不到這等緊要關頭,竟會將他們跟丟了!如今縱虎歸山,天地茫茫,又當何處找去?http://h.baidu.com/遊牧之神
思緒飛轉,突然靈機一動,運足真氣,朝著遠處王母宮縱聲狂呼:“有刺客!有刺客!有刺客行刺西王母!”
聲如雷鳴,在群山間滾滾加蕩。
山頂***一盞盞地亮了,驚呼呐喊聲遙遙傳來,此起彼伏,空中飛騎縱橫,火炬閃爍,也不知有多少禁衛正朝王母宮趕去。
拓拔野轉過頭,瞬也不瞬地凝視著左面山谷,心下冷笑:“我就不信你還不現身。”過不片刻,果然瞧見兩道人影從前方山崖沖掠而出,迴旋折轉,朝北峰飛去。
拓拔野大喜,匿形斂息,遠遠追隨。月光照來,只隱約瞧見一個淡淡地輪廓穿過山壑,又如水波化散無形。
那兩人並肩齊飛,快如鬼魃,突然穿入山嶺冰川之中。身形所沒處,萬千晶棱冰柱參差錯立,掩映著一個極為狹窄的冰洞。
拓拔野飄然飛掠,悄無聲息地在洞外立定,只聽得一陣急促的喘息聲,夾雜著嬌媚柔膩的呢喃,令人耳根盡赤,血脈賁張。
拓拔野凝神聚念,呼吸和心跳都像是齊齊頓止了,就連真氣的流速也慢得不可察覺。
只聽一個玉石相撞般悅耳支架的的聲音低低地呻吟道:“姬朗!姬朗!你別娶那小丫頭啦,你娶我,好不好?”聖歌妖妖手打。
又聽一個渾厚低沉的男子聲音微笑道:“好姐姐,我們不是早已指天為誓,結為夫妻了麼?那黃毛丫頭連你一根寒毛也及不上,若不是為了天下大業,我又怎會與她成親?”
拓拔野陡然大震,那聲音赫然竟是武羅仙子和姬遠玄!
第十八章 春蠶到死(123)
又聽武羅仙子歎了口氣,低聲道:“我知道。可是我想到你就要和那小丫頭成親了,心裡就說不出的難受。今夜若是見不著你,真要發瘋啦。”
姬遠玄微微一笑,聲音極是低沉溫柔:“我又何嘗不是如此?但眼下大業將成,兒女私情只能暫放一旁。來日方長,終有我們長相廝守的時候。到時我不作帝鴻,也不作伏羲,只和你作一對快快活活的神仙眷侶。”
拓拔野心下震駭,莫以言表。聽此言語,這素以公正嚴明著稱的青要聖女不但與姬遠玄私通姦情,更知他其帝鴻面目,肱股相助。忽然想起從前未曾留意的許多“巧合”之處,一切更是豁然開朗。
當年靈山之上,武羅仙子突破萬軍重圍會晤姬遠玄,名為勸降,實則多半是雪中送炭,暗暗為他送來了七彩土,否則他又怎能神不知鬼不覺地癒合黃帝碎厚,反敗為勝?
寒荒內亂,危急關頭,偏偏又是武羅仙子陪同姬遠玄突然出現,用幻境法術藏匿少昊,震懾行將叛亂的寒荒將士。若非自己因緣際會攪到了此事之中,平叛大功必定被姬遠玄一人獨取,金族上下當如何感激他,可想而知。
那日皮母地丘,自己與公孫嬰侯激戰地底,還是武羅仙子突然帶來“黃帝遺詔”與息壤,以封鎮混沌為由,落井下石……如此細節,枚不勝舉,今日融會貫通,才知其中原由。
拓拔野深吸了一口氣。驚怒之餘微覺僥倖。原本還指望以“姬孟傑”身份痛斥姬遠玄真面目,引起土族正直之士群起而攻之,此刻看來,既連土族聖女、黃龍真神都已成為帝鴻黨羽,長老會及土族眾將多半也為其把持。自己若真這麼做。勢必被土族眾人反咬一口,說成是被蚩尤收買的奸細,弄巧成拙。
風聲尖嘯,洞內那讓人面紅耳熱的呢喃聲時斷時續,漸不可聞。
過了片刻,遠處喧嘩不絕,隱隱聽得有人叫道:“刺客逃走啦!”“王母無恙!王母無恙!”
姬遠玄低聲道:“好姐姐,我們追刺客已有小半時辰,再不回去,王母就要疑心了。先抓緊時間。辦正事要緊。”
武羅仙子柔聲道:“我不管。姬郎,你再抱抱我。”聲音低婉嬌媚,纏綿入骨。與她平素那不怒而威的姿容斷難相符。又靜默了片刻,才聽見窸窸窣窣地聲響,似是在整理裙裳。
洞內忽然絢光閃耀,氣浪滾滾,只聽“啊”地一聲。似是一個女子跌落在地,顫聲道:“姬郎!姬郎!你為何對我如此絕情斷義?”絕望、恐懼之中,又帶著說不出傷心和憤火。
赫然正是淳於,的聲音!
拓拔野心中一跳。旋即屏息凝神,不敢有片刻鬆懈,也不敢以念力探察洞內情景。以姬遠玄眼下的修為,稍有異動,必定察覺。
姬遠玄歎息道:“淳于國主,我若絕情斷義,又何必將你從煉神鼎裡放出?只要你老老實實地說出將‘陰陽聖童’藏在何處,我可以不煉化你的魂魄,放你一條生路。”
淳於昱也不回答。顫聲哭道:“你若是真心待我,我便是立即為你死了也心甘情願。可是……可是你執意娶那小賤人便也罷了,為何還要瞞著我偷偷與她攪在一起?你說只喜歡我一個人,要讓我當土族帝妃,幫我複國,原來都是騙我地,是不是?是不是……”
姬遠玄淡淡道:“我從沒騙你。你初見我時,就知道我所懷大志。要想一統四海,自然要有所委屈,作金族駙馬也是迫不得已。再說男人三妻四妾,原屬尋常,何況寡人族帝之尊?我傾慕土聖女,早在遇見你之先,又何來瞞你之說?”
頓了頓,又道:“我既答應幫你複國,自然不會食言。只是眼下四海未定仍需火族相助以對付苗賊,豈能四面樹敵,操之過急?等到大業既成,莫說區區厭火國,就是扶你當上南荒赤帝,又有何難?”
淳於昱顫聲道:“姬郎,你莫再騙我啦!那日我悄悄去熊山宮找你之時,親眼撞見你和……和這賤人纏綿歡好,還親耳聽見你答應她說:‘等那妖女下蠱害死西王母,就殺了她作替罪祟,永絕後患……’”說到最後一句,傷心已極,哽咽不成聲。
拓拔野一凜,果不其然!
姬遠玄一怔,突然哈哈笑了起來,道:“傻姑娘!我說的‘那妖女’是指流沙仙子。她素來是我土族大敵,這三年來,又一直絞盡腦汁,想要穿透息壤,救拓拔小子出來,若不及早除去,必成大患。若西王母死於她手,以她與拓拔、蚩尤兩小子的交情,金族上下還能不相信是蚩尤小子所為麼?”
淳於昱啜泣聲漸漸轉小,似是將信將疑,半晌才道:“既是如此,玄女又為何讓我下蠱,對付西王母?”
姬遠玄微笑道:“你聰慧絕倫,怎地連這也想不明白?西王母何等人物?昆侖上下又有多少巫醫高手?倘若單只流沙妖女的蠱毒,果真便能確保得手麼?玄女之所以不和你說這些,乃是怕你聽了不高興,以為我們對你的本事有所懷疑。你可真是把她的好心當作驢肝肺啦。”
淳於上低聲道:“你……你說得是真的?”語氣大為鬆動,顯是已然當真。
姬來遠玄歎道:“上兒,上兒,這些年來我何曾騙過你?你既不信,我便當著武羅仙子之面,劃地為誓:今生今世,我願與你合二為一,永不分離。若違此心,粉身碎骨,萬世不得超脫。”
淳於昱“啊”地一聲。忍不住又哭了起來,此番卻是因為激動歡喜,抽噎道:“姬郎!姬郎!”
又聽武羅仙子淡淡道:“陛下,陰陽聖童失蹤已有數日。若有個三長兩短,玄女必要震火責怪,到時即便你要袒護於她,也無甚理由了。”
淳於昱忙止住哭泣,道:“姬郎,陰陽聖童被我藏在竹山山陰的蒼玉洞中,毫髮無傷。我給他們留了許多清水和食物,至少可捱得半月……,
武羅仙子截口道:“倘若陰陽聖童中了半點蠱毒,壞了完璧之身,他日修不成‘太極和合大法’。玄女一樣唯你是問。”
淳於昱道:“姬郎放心,我不曾下過半點蠱毒,若有虛言。天打雷劈!”
洞內寂然一片,只聽得三人的呼吸,和淳於昱幾聲輕微的抽泣。過了片刻,姬遠玄地聲音突然變得說不出的森寒冰冷,淡淡道:“很好。既然你全都說出來了,寡人也就給你一個痛快。”
話音未落,“嘭”地一聲悶響。淳於昱似是被他猛然擊中,抽泣聲陡然斷絕。
拓拔野心中陡沉,又驚又怒,想不到他誓言猶在,竟會突然下此毒手!忍不住凝聚念力,洞穿冰壁朝裡探望。
但見淳於昱軟綿綿地蜷在洞角,臉色煞白,嘴角紅絲,衣裳上噴得盡是斑斑鮮血。雙眼淚水瀅瀅,怔怔地望著姬遠玄,驚駭、傷心、痛苦、絕望、懊悔、恨怒……各種神情交相並揉,嘴唇顫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姬遠玄背負雙手,淡淡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一定在想我剛立過的誓言,怎麼轉瞬就忘了。我只說過‘今生今世,願與你合二為一,永不分離’,可沒說過不殺你。放心吧,等王母登仙之後,我定將你厚身吞入帝鴻之軀,也算是圓了這番誓言。”
淳於昱微微一顫,淚水倏然滑落。
瞧著她那傷心欲絕地痛苦神色,拓拔野對她地厭恨突然全都煙消雲散了,又是憐憫又是難過。
她雖手段狠辣,歸根到底,也不過是個一心為母報仇,卻又為情所困的可憐女子。從前情迷公孫嬰侯,後來竟又喜歡上了比公孫嬰侯更狠毒百倍的黃帝少子,真可謂所托非人,貽誤終生。
武羅仙子豹裳鼓舞,翩翩站在旁側,淡然道:“淳于國主,當年你中了公孫嬰侯的蠱毒,若不是玄女相救,焉能活到今日?你不思報恩,反而恃寵生驕,居功自傲,動輒要脅主公,全然不顧大局。這些都也罷了,但你騙奪陰陽聖童,重傷冰夷主公,又勾結流沙妖女,破壞西陵婚禮,大逆不道,萬死難辭其咎,主公若是饒你,又何以服眾?”
頓了頓,嘴角冷笑,道:“若不是還需留你完屍,造出你被流沙妖女下了‘子母金蠶’,故與苗賊勾結、刺殺王母地假像,早就將你放入煉神鼎中,形神俱化了,哪需和你費上這麼多口舌?”
淳於昱閉上雙目,不再看二人一眼,似是萬念俱灰,只求一死。“哧哧”輕響,身上突然長出許多嫩綠的藤蔓,將她繚繞纏住。
姬遠玄故意用木族的“斷木春藤訣”殺她,自是擺明瞭嫁禍蚩尤。拓拔野聽到“子母金蠶”四字,心中驀地又是一動。若能救出火仇仙子,即便不能藉以扳倒帝鴻,至少也可通過其體內子蠶,找到流沙仙子地下落。
當下更不遲疑,戴上人皮面具,喝道:“妖孽受死!”翻身沖入,氣刀如狂飆火卷,朝著姬遠玄後背猛劈而下。
他氣息方動,姬遠玄立時察覺,下意識地抓起淳於昱,順勢朝他氣刀橫掃擋來。
拓拔野一凜,硬生生斂氣回卷,如氣帶似的將火仇仙子倏然纏住,兩道橙光滾滾爆舞,鈞天劍、豹神刺業已劈面攻至。
“轟!”三團光浪猛撞,晶棱炸舞,震耳欲聾,整個冰洞暫態炸裂,沖天鼓起奪目絢光。
拓拔野胸口如被狂潮猛撞,腥甜狂湧,緊緊抓住淳於昱,因勢隨形,借著那狂猛氣浪,怒箭似的朝外倒射而出。
姬遠玄、武羅仙子手臂經脈酥麻如痹。又驚又怒,不知此人究底是誰?竟能在他們二人夾擊之下安然逃脫!
姬遠玄突然想起今日九天玄女所說地那南荒神秘人來,這廝赤炎真氣狂猛驚人,又與烈炎、刑天等人迥乎兩異。必定就是他了!若讓他劫走火仇,走漏風聲,後果不堪設想。殺機大作,與武羅仙子一左一右沖掠而出,鈞天劍、豹神刺破空激嘯,雷霆猛攻。
這兩人一個是帝鴻之身,五行畢備,當世幾無敵手;一個是土族聖女,真元渾厚,靈變莫測。加在一處,威力更是驚天動地。
光浪掃處,冰川接連迸裂。掀湧起猛烈無比的冰瀑雪浪,隆隆怒吼著朝下沖瀉坍塌,在湛藍地夜空下閃耀著萬點銀光,氣勢恢弘。
拓拔野此時只想救人,不願過早曝露身份。故而既未使出天元逆刃,也不施展極光電火刀,更不能恣意轉化五行真氣。只能強聚火屬真氣,用那至為簡單地“火焰刀”連連拆擋,被兩人這般狂攻,登時捉襟見肘,險象環生。
眼角掃處,見遠處火炬閃爍,喧聲四起,顯是已被這邊的響聲驚動,靈機一動。縱聲大喝道:“抓刺客!刺客在這裡!”氣刀回掃,借著反撞巨力激彈飛掠,幾個起落,已沖出千丈,朝炎火崖王母宮沖去。
聽得他呐喊,玉山頂上呼聲四起,火炬點點如星河,越來越多,至少有數百金族飛騎正朝此處趕來。
姬遠玄大凜,此人若自投金族將士之羅網,即便西王母不信其詞,也勢必平起波瀾,引起各族群雄疑心,影響大業。當下孤注一擲,傳音喝道:“仙子,你速去竹山蒼玉洞,尋找陰陽聖童,這廝交與我了!”
話音未落,周身絢光轟然四射,挺拔英秀的身軀突然膨帳了數十倍,變作那渾圓如球地帝鴻怪獸,四翼鋪天平張,六隻彤紅的觸足章魚似地朝著拓拔野勾抓橫掃,狂飆怒卷,山崩石炸。
拓拔野精神陡振,只要能將他引到人多之處,逼他現出原形,真相自當大白於天下!一邊氣刀縱橫,周旋閃避,一邊借勢隨形,禦風電掠,朝那急速移近的漫漫火光沖去。
他左沖右突,時高時低,猶如海燕在驚濤駭浪之間迴旋翱翔,每每在至為兇險處沖脫而出,妙至毫顛,倒象在故意戲耍一般。
姬遠玄驚怒越來越甚,修成帝鴻之身後,自恃天下無敵,想不到連出了將近百招,竟依舊不能奈這小子何!
卻不知兩人際遇殊非,五行真元卻是不相伯仲,若當真全力激鬥,鹿死誰手實難預測。但拓拔野在蒼梧之淵那瞬息萬變的惡劣天象中飛翔了足足三年,禦風之術早已獨步天下,速度之快、變化之奇、耐力之久,都非帝鴻所能及,這般一味地迴旋躲避,自是大佔便宜。
眾金族飛騎來勢極快,遙遙望見一人迎面沖來,後上方緊隨著一個巨大地、忽黃忽紅的刺目圓球,無不譁然變色,紛紛大叫道:“帝鴻!是帝鴻!”
話音未落,那圓球已沖到不及百丈處,嗡嗡火吼,周身陡然一癟,既而轟然暴懲,絢光如霓霞亂舞。
當先數十人眼前一黑,仿佛被萬鈞重椎橫掃,“咯啦啦”一陣爆響,骨骼登時粉碎,連著飛獸一齊橫空倒貫,血肉模糊。
眾人驚呼方起,眼前又是颶風狂卷,當空突然現出一個巨大的五彩渦輪,陡然將百餘人拔空抽起,飛旋亂轉著吸入其中。“嘭嘭”連聲,慘叫不絕。
後方眾將士大駭,紛紛騎獸沖天飛起,避散開來。遠遠地只聽一人喝道:“布下北斗七星陣,別讓這妖孽逃脫!”赫然正是陸吾的聲音。
拓拔野大喜,陸虎神既已到此,石夷、長乘等金族高手必已將至,抱緊淳於昱,正欲繼續周旋,胸口突然微微一痛,象被什麼蟲子咬住了。心下一沉,驀地低頭望去,只見幾隻五彩蠶蟲半身已鑽入自己胸膛,尾部正在輕輕搖動。
淳于昱淚水滿臉,嘴角微笑,眼波迷離渙散,分不清是喜是悲是哀是怒。蚊吟似的喃喃道:“姬郎,姬郎,我幫你殺了他啦……”
拓拔野又驚又惱,將她經脈盡數封住。想不到她到了這等田地。竟還一意回護那狠毒無情地負心郎!
那五彩蠶蟲是南荒獨有的‘夢蠶’,一旦鑽入心肺,痛如夢魘,生不如死。他雖幾近百毒不侵,卻也無法將此蟲在極短地時間內迫出。
念頭未已,心中劇痛如絞,汗水涔涔,真氣登時迸散。幾在同時,身後氣浪呼嘯,“嘭”地將他護體氣罩撞爆開來。拓拔野金星亂舞,“哇”地噴出一口鮮血,踉蹌沖跌。疼得幾欲暈厥。
天旋地轉,狂風怒舞,身旁慘呼不絕,也不知有多少金族將士被帝鴻吞入腹中。後背如潮掀湧,紅光沖天。那六隻巨大地觸角滾滾火掃,又朝他當頭拍下。
拓拔野驀地一咬舌尖,神智陡轉清明。迴旋飛旋,一掌“地火焚天”,紫紅色地氣浪怒旋破臂,蓬然炸舞,猛地將那六大觸角震盪回揚,順勢翻身倒轉,一連翻了數十個筋斗,朝旁側冰崖下急電沖落“帝鴻!快抓住帝鴻!”
四周怒喝如潮,人影繽紛。前赴後繼地圍沖而去。亂箭飛舞,神兵縱橫,激撞起霓麗萬端的刺目光浪,照得山頂夜穹如霞光洇染。
拓拔野強忍劇痛,用隱身紗將淳於昱重重纏罩,念訣匿形,凝神朝崖下沖掠。帝鴻被眾人阻擋,不免遲了半步,等他怒吼飛旋著沖透重圍,拓拔野早已掠出千丈之外,素無印跡了。
風聲呼呼,心中地劇痛越來越加猛烈,撕扯得他連氣也喘不過來了。拓拔野汗出如漿,意識漸漸渙散,驀地甩了甩頭,凝神聚念,暗想:“再不找個僻靜之處將蠱蟲逼出,只怕真要命喪此處了!”
四下掃望,冰嶺高絕,懸崖環立,前方山頂飛簷流瓦,***通明。轉念又想:“眼下金族正在遍山搜尋帝鴻,昆侖上下有幾個冰洞石穴他們最是清楚,那些荒僻之地反倒不如喧鬧宮闕來得安全。”
於是聚氣轉身,貼著峭壁朝上沖掠。
最近的那座宮殿巍然矗立在北面懸崖上,相距不過三百來丈,山壁地石隙岩縫之間隱隱可見絲絲碧光,如螢火飛舞。
拓拔野心中一凜,知道那多半是昆倉著名的“冰火蟲”。這些小蟲生長在寒冷雪峰之上,卻對四周溫度的變化極為敏感,只要有飛鳥或是人類經過,立即通體發出碧翠螢光,極為醒目。
金族中人常常將這些小蟲遍佈在宮宇禁地周圍,起到崗哨之效。一旦螢光亮起,附近巡兵立即趕來探察究竟。此刻生死攸關,若因為這些冰火蟲暴露行跡,不知又要惹上多少麻煩。
好在他修煉“三天子心法”數載,諳熟天人合一之道,當下凝神斂氣,將體溫迅速降至與狂風等若,繼續穿過崖壁,朝上飛掠。那些冰火蟲果然察覺不出,綠光只微一變亮,又漸轉暗淡。
大風呼嘯,簷角鈴鐺亂撞。
到了那宮殿外側,凝神掃探,屋中並無他人。拓拔野松了口氣,輕輕地推開窗子,抱著淳于昱飄然掠入。
燭光跳躍,幽香撲鼻。屋內紫幔低垂,地上鋪著厚厚地犛牛毛毯,極是柔軟舒服。牆角兩尊青銅獸爐,香煙繚繞。
中央的白玉案上,錯落地立著六個碧瓷花瓶,鮮花色彩繽紛,爭妍鬥豔。旁邊是一個紅漆木桌,空空蕩蕩,只放了一個水晶琉璃碗,碗中是一疊綠油油的桑葉,葉子上蠕動著幾隻雪白的蠶,正在籟籟咬噬。
南邊屋角放著一張紫檀木大床,絲衾軟枕,略顯淩亂,似是有人方甫起身,未及收拾。
轉身四望,陳設簡單雅致,香氣馥鬱,聞之飄飄欲醉,當是女子閨房。
拓拔野心中絞痛難忍,無暇另尋他處,見床後珠簾搖曳,露出一角玉石高櫥,心念一動,抱著淳於昱藏身櫥內,盤膝坐定,開始調息聚氣,逼迫蠱蠶。
他的心、肝、膽之內共藏了九隻夢蠶,牢牢吸附,若要強行震出,必定重創臟腑。稍有不慎,更是性命難保。
換作他人,多半束手無策,冒險一試。但拓拔野在蒼梧三年苦修,已將宇宙極光流與三天子心法兩大絕學融合為一,創立出前所未有地禦氣心訣,不僅可以恣意改變經絡,更可以讓體內的“冬宇宙”戚戚感應外部天象,隨其變化。
他凝神意念,如日月高懸,真氣仿佛潮汐漸漸湧起。不過片刻,體內仿佛一個小小地宇宙,五氣迴圈。氣象萬千。血液越來越冷,如冰河封凝,骨骼、肌肉也像是雪山凍固。那磅礴真氣時而如寒風火卷,時而如霜雪寒露,一遍又一遍地衝擊著臟腑。
夢蠶乃南荒蠱蟲,喜熱畏冷,哪經得住這般折騰?過了半柱香地工夫。肝、膽內地五隻蠶蟲便已抵受不住,顫抖著籟籟爬出,瞬間被其真氣震碎為齏粉。惟有心內的四隻夢蠶依舊在苦苦掙扎。
當是時。“嘎”地一聲,房門突然打開了,燈光搖曳,只聽一個清脆悅耳地女子聲音淡淡道:“你們退下吧。我要入寢了。”
拓拔野陡然大震,那聲音何等熟悉!隔著櫥門縫隙望去,只見一個白衣少女翩然立在月光之中,素顏如雪,秋波流盼,美得讓人窒息。赫然正是纖纖!想不到自己誤打誤撞。竟闖入了她的香閨。
三年未見,她似乎長高了不少,身材越發玲瓏曼妙。俏麗地臉容也已沒了往日的稚氣,青絲羅髻,長裙曳地,在月色中顯得格外的端莊高貴,仿佛這玉山雪峰,令人不敢逼視。
拓拔野心中嘭嘭大跳,悲喜交加,那刁蠻任性地小丫頭終於長大了,想起從前東海之上,她笑語嫣然,糾纏著自己的嬌憨情狀,更是恍如隔世。方一分神,心底夢蠶交相噬咬,登時又是一陣刀絞似的劇痛,冷汗暫態冒了出來。
四個宮女躬身行禮,提燈徐徐退出,銅門重又關上。
纖纖走到紅漆木桌前,輕輕地拈起一片桑葉,又徐徐放下,似是端望著水晶琉理碗中的蠶蟲,怔怔地動也不動,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拓拔野重又凝神聚氣,周身如冰雪僵凝,就連眉睫上也罩了一層淡淡的白霜。雙眼卻忍不住凝望著纖纖,暗想:“這三年之間,姬遠玄也不知費了多少心思討她歡喜,才使得她回心轉意,答應嫁給他?”心中莫名地一酸。
忽聽纖纖幽幽地歎了一口氣,低聲道:“春蠶思不絕,作繭以自縛,為何你千辛萬苦破繭而出,卻又註定要化作撲火飛蛾?難道你和我一樣,這一生一世,總都忘不了他嗎?”睫毛一顫,淚水突然滴落在桑葉上。
拓拔野呼吸陡窒,她說地“他”是指自己麼?莫非自己“死”了三年,她始終還是無法淡忘?凝望著她春蔥玉指所捏著的、心形青翠桑葉,心中又是一陣突突大跳,無緣無由地想起姑射仙子所寫的那首詞來。
“月冷千山,寒江自碧,只影向誰去?萬丈冰崖,雪蓮花落,片片如星雨。聽誰?露咽簫管,十指苔生,寥落吹新曲。人影肥瘦,玉蟾圓缺,昆侖千秋雪。斜斟北斗,細飲銀河,共我醉明月。奈何,一夜春風,心如桑葉,又是花開時節。”
這首詞原是姑射仙子吐露情愫之語,此刻想來,竟像是在描述纖纖這些年來地心境。想到她為自己所誤,賭氣和姬遠玄定親,獨守昆侖,卻又對生死杳渺地他牽掛不忘……心中更是五味交雜,愧疚難已。
心如桑葉,被春蠶不分晝夜地咬噬,吐絲成繭,至死方休……這情景多麼象體內的“夢蠶”呵。
忽然又想起身邊那奄奄一息的火仇仙子來,為何明知郎心如鐵,卻偏偏如飛蛾撲火,甘之如飴?情之一物,其痛苦磨折,竟遠勝一切蠱毒!
正自胡思亂想,纖纖已轉過身,秋波瞬也不瞬地朝他望來,臉上珠淚懸掛,悲喜交織,柔聲道:“拓拔大哥!”
拓拔野又驚又奇,難道她竟已發現了自己?一陣大風吹入窗子,垂幔鼓舞,大櫥外突然響起斷續如嗚咽的曲調。凝神掃探,發覺在櫥門上方掛著一個橘紅色地半透明海螺。隨風輕搖。
心下登即恍然。這海螺是當年自己在古浪嶼海底摸得,送與纖纖的。螺內有七竅,可用細線穿連,從前纖纖總將它掛在頸上。一刻也捨不得脫下。她孤身前往昆侖時,隨身攜帶地也只有這七竅海螺。
在她心底,這海螺想必不僅代表著他,更代表著那一千五百多個日日夜夜、充滿了歡笑與淚水地少年歲月,所以才這般難以割捨,連居住的宮殿,也起名為“螺宮”罷。
幽香撲鼻,熏人欲醉。纖纖翩然走到櫥前,取下那七竅海螺,坐在床沿。嗚嗚吹奏起來,雖然依舊斷續不成曲,卻是如此熟悉。
霎時間。他仿佛又看見碧海連天,晚霞如火,自己與蚩尤並肩坐在金色的沙灘上,悠揚地吹著七竅海螺,而她挽著他地手臂。呵氣如蘭,笑靨如花……心底劇痛如割,淚水竟莫名地湧上眼眶。
短短十載。世事全非,那些平淡而雋永、憂傷而快樂的日子,已然轉瞬而逝,斷不會再有了!就連那時意氣風發的自己,也悠遙得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
螺聲突然哽塞,纖纖淚珠一顆接一顆地掉落在地,雙手顫抖,將海螺緊緊地抵在唇邊,半晌才低低地叫道:“拓拔大哥!拓拔大哥!”
拓拔野胸口如錘。呼吸不得。那聲音痛楚、甜蜜、哀傷而又酸苦,飽含著無窮無盡的刻骨相思。雖然早知她對自己的綿綿情意,但一別三載,相距咫尺,聽著她這般呼喊自己的名字,心中地震動,仍是難以言語描述。
纖纖淚光瀅瀅,凝視著海螺,柔聲道:“拓拔大哥,我等了你三年,你到底是活著,還是真的已經死了?如果活著,為什麼沒有絲毫消息?如果死了,為什麼連半個夢也不肯托於我?是你真的一點也不曾想起我麼?你若有想我,比不比得上我想你的千分之一?”
拓拔野臉頰滾燙,又是難過又是愧疚,這三年中,他每日都要想起龍女許多次,也常常想起姑射仙子,但惦念起纖纖地時刻實是要少得多。只有想到姬遠玄即將迎娶她時,才感到尖錐似的憤火與擔憂,恨不得插翅飛回昆侖去。
纖纖道:“今日九姑又來問我,為什麼突然改變心意,答應嫁給他了,是真的忘記了你,還是害怕我娘生氣?我說我早將你忘記了,從今往後,要一心一意地待他好。你聽了可別生氣,我知道她最是瞭解我,所以才故意騙她地。我若是將心底話說出來,他們又怎肯依我?”
嘴角忽然泛起一絲微笑,柔聲道:“拓拔大哥,其實在我心底,早在三年前的天帝山上,我就已經嫁給你啦。縛龍神即便不是你娘,也算得上你的祖奶奶了,她答應過的話,又怎能不算?我既是你的妻子,自然為你守身如玉,豈能再嫁給旁人?更何況是嫁給那虛偽狡獪、狠毒無恥地小人?”
拓拔野一震,也不知是驚是喜,難道她已經瞧出了姬遠玄的真面目?
纖纖嘴角冷笑,道:“當日天帝山上,他枉負兄弟之情,那般待你;又趁著大家未及時趕到,把你封鎮於九嶷山底,明眼人都能瞧出他什麼心思。可笑世人自私冷漠,個個心懷鬼胎,看著他春風得意,又極得我娘賞識,便都爭相奉承巴結,全然忘了你的好處。就連……就連我娘……”
淚珠忍不住又籟籟滾落,頓了頓,續道:“就連我娘也像是被人蒙住了雙眼。在她心裡,什麼也及不上金族地榮耀來得重要,無論是爹,是她自己,抑或是我,只要能領袖群倫,讓金族成為大荒霸主,便什麼也不顧了。
“魷魚為了給你報仇,和他打了三年的戰,我多麼希望魷魚能攻入陽虛城,砍下他的頭顱給你祭酒,但我知道,只要我娘一日還支持他,苗軍就斷難打贏這場戰。歸根結底,打戰比的是雙方的人力物力,是不是?”
拓拔野微感驚訝,想不到她年紀輕輕,便有如此見識。
眼下苗、龍、蛇聯軍與大荒盟軍的大戰雖然互有輸贏,九黎戰士甚至屢屢以少勝多,氣勢如虹,但蚩尤在大荒幾無鞏固的根據地,糧草補給、人力後繼都遠遠不如大荒盟軍,拼到最後,必然要被逐回東海。要想擊敗姬遠玄,最關鍵的便是要得到大荒其他各族、尤其是金族的支持。
纖纖能洞悉這一點,足見目光之深遠,不愧是西王母與龍牙侯之後。難怪當日她初次領軍單狐山,便能接連大敗水族精銳,威鎮西北。
纖纖柔聲道:“拓拔大哥,現在你知道我為什麼要騙九姑,答應嫁給那姓姬地小子了麼?橫豎你已死了,我也早就不想活啦。我要在洞房花燭之夜,用那情蠶叫他生不如死,再用尖刀剜出他的心肝,為你報仇雪恨……”
拓拔野聞言大震,才知她竟是要冒死行刺姬遠玄!
第十九章 藍田花媒(1至3)
心神一分,那四隻夢蠶立即又發狂地咬噬起來,劇疼之下,拓拔野真氣登時蓬然鼓放,“嗤嗤”連聲,蠱蠶凍僵震碎,櫥門也應聲撞震開來。
眼見櫥門陡開,坐著一個渾身冰雪的怪人,纖纖花容驟變,下意識地便往門口沖去,叫道:“有刺……”
話音方起,拓拔野已閃電似的沖躍而出,一把將她抱住,捂住口鼻,傳音道:“妹子,是我!”體內真氣兀自如極地狂風,橫衝直撞,凍得牙關格格亂撞,寒氣呵在她臉上,瞬間結起一重白霜。
纖纖又驚又怒,未曾聽清,奮力掙扎。那熟悉的少女體香絲絲穿入鼻息,拓拔野又想起從前被她纏抱著嬉笑打鬧的情景,心中一酸,低聲道:“好妹子,是我。”將臉上的人皮面罩扯了下來。
燭光映照在他的臉上,冰霜點點,俊秀如昔。纖纖如被雷電當頭劈中,身子陡然僵硬,妙目圓睜,呆呆地望著他,突然只覺得一股熱血朝頭頂湧將上來,天旋地轉,就自朝後垂倒,暈厥不醒。
拓拔野吃了一驚,低聲道:“妹子!妹子!”把脈凝察,氣息無恙,這才松了一口氣。
軟玉溫香,咫尺鼻息。她軟綿綿地躺在自己懷中,長睫彎彎,雙頰暈紅,胸脯微微起伏,就象從前沉睡的模樣。拓拔野想著她方才的話語,柔情洶湧,百感交織,忍不住伸出輕輕地撫摩著她的臉顏。
不知為何。腦海裡突然又回蕩起當日她含淚哀憐的話語:“拓拔大哥,你說的都是真地嗎?只當我是妹子,從來沒有一點其他的喜歡?”
霎時間,胸膺象被什麼堵住了。狂風呼嘯。珠簾亂舞,她的髮絲紛亂地地拂過他的臉頰,麻癢難耐,卻又刺疼如針紮。
她是這世上,真正愛他念他、甘為他付出一切地寥寥數人之一,雖然她愛的方式是那麼的霸道而自私。
而在自己的心底,她又究竟占著什麼樣的位置呢?他可以為了她不顧一切,捨生忘死,這種感情當真只是兄妹的情感麼?他所抗拒的到底是她,還是自己對龍女的不忠的念想呢?這個問題他從前曾經想過很多次。然而想得越久,便越是糊塗,越是揪心的痛楚。
正自心亂如麻。忽見窗外碧光沖天,驚呼迭起:“有刺客!有刺客!保護公主!”門外殿廊上響起淩亂地地腳步聲,狂奔而至。
拓拔野一凜,不及多想,抱著纖纖翻身躍上床。蓋好被子,隱身藏匿其側。“當”地一聲,銅門被撞開了。數十名衛士、宮女沖湧而入,當先一人正是辛九姑。
眼見纖纖安然睡在床上,好夢正酣,眾人神色稍定,辛九姑低聲喝道:“快去窗外巡視,公主若傷根寒毛,唯你們是問!”
眾衛士點頭應諾,接二連三地沖出窗外,火炬閃耀。叱喝聲此起彼伏。
辛九姑關緊窗子,轉身朝一個銀髮宮女輕聲道:“你留下伺候公主,其他人隨我到廊上戒備。”諸女行禮應諾,徐徐退出,只留下那銀髮宮女。
那宮女轉過身來,從臉上揭下一層薄如蠶翼的面具。拓拔野陡然一震,失聲道:“娘!”
那宮女銀髮高挽,一雙水汪汪的桃花眼,秋波流轉,唇角一顆紅色地美人痣,倍添嬌媚,竟然是縛南仙喬化而成。
聽見他的聲音,縛南仙亦是大感意外,轉頭掃望,低聲笑道:“臭小子,你倒是好快的手腳!還不快滾出來?”
拓拔野現身躍起,奇道:“娘,你怎麼會到這裡來?你的蠱毒呢……”話一出口,想起她的人皮面具,立時猜到大概。
果聽縛南仙格格笑道:“我在山下遇見九尾狐啦。蠱毒雖未肅清,卻也已暫時鎮住。找不著你個臭小子,大家都猜你定是上山找新娘去了,老娘牽掛我地乖媳婦兒,自然要找那辛九姑開開後門,渾水摸魚了。”
拓拔野臉上一燙,微微有些發窘,無暇解釋,道:“科大俠他們呢?”
縛南仙道:“他早就上山啦。沒聽見先前山上的動響麼?就是那八個雙頭樹怪放的火,蘆東擊西,好讓科小子乘隙鑽入王母宮,找那西王……找我親家母敘舊。”眉毛一挑,“呸”道:“緊要關頭,也不知是哪個討厭鬼橫插一杠,行刺我親家母,攪得他連面也沒見著,就退出來啦。也不知現在遇見了沒?”
拓拔野一愕,突然記起自己追蹤廣成子兄弟時地那一聲大喝,原本只是想引來金族巡兵,迫使他們現形,想不到陰差陽錯,竟壞了科汗灘的計畫。科汗灘去找西王母,自是為了拆穿姬遠玄的帝鴻假面,阻止纖纖婚禮。隱隱之中,覺得此舉似有不妥,但一時又想不出其癥結所在。
縛南仙走到床沿,輕輕地撫摩著纖纖,嘴角微笑,悲喜悵惘,低聲道:“幾年不見,我的乖媳婦兒長大啦……”
話音未落,纖纖突然扣住她手腕,翻身躍起,右手尖刀閃電似的抵住她的咽喉,妙目怒火灼灼地盯著拓拔野,咬牙低叱道:“你們是誰?為何假扮縛龍神與拓拔太子?”
拓拔野正自沉思,亦未曾想到她早已醒轉,假寐偷襲,一時救之不及。
縛南仙身中“萬仙蠱”,又被應龍重傷,體內當無半點真氣,被她這般瞬間反制,更是動彈不得;非但不生氣,反倒喜笑顏開,嫣然道:“這才是我的乖兒媳婦兒,隨機應變,聰明伶俐。臭小子娶了你,將來必不會吃虧啦。”
拓拔野啼笑皆非,也不應答,徑直淩空抄手。將那七竅海螺抓了過來,悠揚吹奏。螺聲輕柔婉轉,如風吹揶樹,海浪低搖。正是他從前常吹之曲。
纖纖身子一晃,“當”地一聲,尖刀登時掉落在地,俏臉蒼白如雪,低聲道,“拓拔大哥,真的是你!”淚水如春洪決堤,瞬間模糊了視線,想要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突然不顧一切地飛奔上前。將他緊緊抱住。
她抱得那麼緊,仿佛要將自己箍入他的身體,合而為一。淚水洇入他胸前地衣裳。滾燙如火,兩頰、耳根突然燒燙起來了,既而周身從裡到外層層剝裂,仿佛被熾熱地熔岩炸成了萬千碎片,沖上了雲霄。那麼悲傷,那麼痛楚,卻又那麼喜悅……
良久。才幽幽地歎了口氣,低聲道:“拓拔大哥,我一定又在做夢了,是不是?”
拓拔野心中刺痛,撫摩著她的髮絲,正不知當說些什麼,縛南仙已格格笑道:“傻丫頭,你拓拔大哥活生生便在眼前,又怎會是夢?他和我此番上山。便是要明媒正娶,討你過門的……”
纖纖周身一顫,滿臉紅霞飛湧,旋即知道斷無可能。抬頭凝視著拓拔野,悲喜交集,方才的激動歡悅漸漸平復為溫柔酸楚,搖了搖頭,嫣然道:“娘,我已經不是從前地傻丫頭了。只要他還活著,有幾分惦念我,我就心滿意足啦。”
被她這般一說,拓拔野心中反倒更加難過,低聲道:“妹子……”
纖纖微微一掙,從他懷中退了出來,在幾步外站定,牽起縛南仙的手,微笑道:“娘,你怎會和拓拔大哥到這裡來的?他這些年藏在哪裡?為何沒半點消息?”片刻之間,她又恢復了從容淡定之態,再也沒有從前俏皮脫跳的影子,而隱隱有些西王母的風姿。
拓拔野心中一酸,微覺悵然。
縛南仙聽她喊自己“娘”,卻是眉開眼笑,心花怒放,拉著她坐到床邊,道:“傻丫頭,這小子可不是故意不來找你,只是被姓姬的小賊坑害,在地底足足困了三年……”
當下將姬遠玄如何變身帝鴻,與女魃、風後合力偷襲拓拔野,他又如何困陷蒼梧之淵,經由東海大壑逃脫而出,而後又救出少昊,施援龍族,帶領群雄前來昆倉拆穿帝鴻面目……等等來龍去脈,簡要地述說了一遍。
其中自不免胡編了許多拓拔野如何備受煎熬、思念纖纖的情節,更將他此行的目的改為向她提親,拓拔野臉上熱辣辣地陣陣燒燙,點頭也不是,搖頭也不是,惟有苦笑而已。
纖纖聽得驚心動魄,雖知姬遠玄野心勃勃,覬覦金族駙馬之位不過是為了謀求娘親的支持,但仍未料到他居然就是鬼國帝鴻,更未曾想到他竟如此喪心病狂,不惜刺殺白帝,嫁禍少昊。
想起他當日賊喊捉賊,栽贓拓拔野,更是惱恨。但無論心底如何震駭,臉上卻始終沉靜微笑,直聽到龍牙侯去找西王母,神色方微微一變,失聲道:“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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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怔,纖纖搖了搖頭,蹙眉道:“爹爹對娘……對王母娘娘地脾性還不瞭解?這般找她,不但與事無補,反倒要壞了大局。”險些脫口而出,直呼西王母為娘。好在縛南仙一時也未聽清,只是對她這話有些愕然不解。
拓拔野心頭卻是寒意大起,突然明白自己先前聽此消息時,為何會惴惴不安了。
西王母雖然睿智冷靜,卻也是個極為現實重利、甘舍犧牲的女中豪英,只要能讓金族稱雄天下,讓纖纖成為大荒之主,無所不用其極。
而這三年來,金族、土族已緊緊綁在了一處,利益攸關,唇齒相依,如若姬遠玄奸謀敗露,作為其身後最大的支持者,她勢必也受到牽連。無論是天吳水族,還是烈炎火族,都斷不會再惟其馬首是瞻,金族在大荒中地超然地位也必定從此一落千丈。
以她剛愎驕傲的性子,要她當著天下群雄之面,承認利令智昏,為奸人蒙蔽。從此激流勇退,拱手讓賢,實比殺了她還要難過。
是以即便她知道了姬遠玄的野心,也未見得就會斷然與他為敵。而多半會將錯就錯,替姬遠玄百般掩飾,甚至會與他聯合對付自己,而後再以權謀之術控制姬遠玄,迫使他繼續為其所用。
越想越是凜然忐忑,與纖纖對望一眼,洞悉彼此心意,都期盼科汗淮今夜不要遇見西王母,說出自己尚在人世、姬遠玄帝鴻身份……等等事由。
縛南仙“哼”了一聲,道:“倘若親家公的話也不管用。那就只好不等下鍋,現吃生魚啦。”
拓拔野一愕,道:“什麼?”驀地明白她言下之意。大覺尷尬。纖纖亦暈生雙頰,假裝沒有聽見,心中卻是嘭彭大跳。
縛南仙怒道:“可不是麼?凡事都有個先來後到,西陵公主早在三年前便是我兒媳婦兒了,老公沒死。豈有改嫁之理?”
一通歪理,居然也被她說得理直氣壯。拓拔野不願直言回對,刺傷纖纖。空有三寸不爛之舌,惟有苦笑而已。
好在經此三年,纖纖似乎明白了許多事理,黯然之色一閃即過,微笑道:“娘,你別再說啦。拓拔大哥早就娶龍女為妻了。他是我地好大哥,我是他地好妹子,僅此而已……”
忽然想起方才對著七竅海螺吐露心事時,所有的話都已教他聽了去。臉上登時滾燙如燒,又是淒婉又是酸楚,剩下的話再也說不出來。
拓拔野生怕縛南仙又說出什麼話來,右手淩空一抄,將櫥內地淳於昱提到面前,現出真形,道:“娘,我將鬼國的火仇仙子擒來了,待我種神到她體內,看看你所中的蠱毒是不是她所為,解藥是什麼。”
縛南仙喜怒交集,眯眼望著那氣息奄奄的南荒妖女,恨火欲噴,格格笑道:“很好!很好!這才是我的乖孩子。等你娘蠱毒全消了,也讓她嘗嘗生不如死的滋味。”
此時淳於昱的神識已如枯油風燭,極為虛弱,一旦種神其身,勢必魄散魂飛,活不片刻。拓拔野心下雖然不忍,但事關縛南仙與流沙仙子的生死,也顧不得許多了。
當下凝神念訣,魂魄破體沖出,直入她玄竅。
淳於昱身子劇震,妙目圓睜,呆呆地望著上方,突然流下兩道淚來,雙手顫抖著按住丹田,想要掙扎,卻沒半點氣力。
縛南仙道:“乖兒子,你在裡邊麼?”拓拔野肉身一動不動,聲音從淳于昱玄竅中傳來:“娘,我進來了。你稍等片刻。”
縛南仙嘴角泛起一絲捉狹的笑意,柔聲道:“春宵一刻,貴如千金。娘等得及,你地好媳婦兒可等不及啦。”突然捏開拓拔野地口頰,將一捧花粉傾倒而入,
拓拔野微覺不妙,道:“娘,你要做什麼?”
縛南仙飛旋轉身,瞬間將纖纖經脈盡皆封住,也將一捧花粉倒入她的口中,格格笑道:“乖媳婦兒,你們三年前便拜過堂了,今夜才洞房,雖然遲了些,卻也總算好事多磨。”
她雖中萬仙蠱,卻還殘存了一兩成真氣,先前被纖纖制住時故意示弱,便是為的此刻。
纖纖猝不及防,只覺得一股熱浪突然從小腹炸湧噴薄,瞬間燒灼全身,“啊”地一聲低呼,天旋地轉,雙頰如燒。
拓拔野大凜,知道縛南仙要做些什麼了,驀地從淳于昱玄竅脫逸而出,朝自己肉身沖去。
縛南仙卻比他更快一步,閃電似地從他懷中掏出煉妖壺,解開纖纖經脈,將二人收入其中,格格笑道:“太極生陰陽,陰陽生萬物。你們一個是乾,一個是坤,一個是鸞,一個是鳳,乖乖兒地在裡頭翻天覆地,顛鸞倒鳳吧。”用兩儀鐘將壺口緊緊封住。
拓拔野又驚又火,叫道:“娘!快放我們出去!”元神方甫歸位,立即爆湧真氣,朝兩儀鐘猛撞而去,想要將之強行震開。豈料真氣方動,欲念如熾,一股洶洶情欲頓時烈焰狂潮般席捲全身。
隱隱聽到縛南仙的笑聲,斷斷續續:“傻小子,你就別枉費心機了……藍田歸墟花沒法子可解……越掙扎就越猛烈……”
“藍田歸墟花!”拓拔野這一驚非同小可,若是尋常催情物便也罷了。中了這天下第一春毒,越是運氣強逼,越是血脈賁張,發作得更加猛烈。除了交媾之外,無藥可解。
當年縛南仙陰差陽錯,便是因此花毒而與靈感仰結下一段孽緣,以他們二人之超卓念力尚不能倖免,自己和纖纖又當如何?更何況這煉妖壺與兩儀鐘又都是修煉陰陽五氣的至尊神器,身在其中,其效更是倍增!
正自凝神聚意,壓抑那沸湧的欲念,忽聽纖纖“啊”地一聲痛吟,拓拔野轉頭望去。但見壺內絢光流舞,纖纖滿臉潮紅,衣裳卷舞。懸浮半空,那玲瓏浮凸地身子若隱若現,右手抓著那柄尖刀,微微顫抖,左臂上鮮血淋漓。不斷地隨著身子旋轉而甩飛離濺。顯是特意刺疼自己,以保持清醒。
拓拔野心下大凜,叫道:“妹子。不可妄動真氣!”煉妖壺內地五行氣流極為猛烈,人在其中,如遭狂流擠壓卷溺,稍有傷口,鮮血必被源源不絕地擠爆而出。當下飛掠上前,抓住她的手臂,運氣將其傷口封住。
肌膚方一相觸,纖纖身子微微一顫,低聲道:“拓拔大哥!”意亂情迷。雙臂不自覺地往他脖頸上摟來。這姿勢從前也不知有過幾千幾百遍,早已熟練已極,不等他掙脫,便已緊緊纏住。
霓光晃照著她的俏臉,雙頰如醉,水汪汪地眼睛如春波蕩漾,嬌媚不可方物。拓拔野心中劇跳,喉嚨象被什麼扼住了,下意識地伸手想將她推開,雙手卻按在了兩團豐滿柔軟之物上。
纖纖顫聲低吟,周身登時如棉花般癱軟。
拓拔野腦中“嗡”地一響,隔著薄薄的絲帛,能清晰地感覺到她急劇起伏的胸脯,熱得象火,透過指掌,將他體內苦苦壓抑的欲焰瞬間點燃。心旌搖盪,再也按捺不住,驀地低頭往她唇上吻去。
四唇交接,香津暗渡,他全身熱血更如岩漿炸湧,展臂將她緊緊箍住,翻身抵壓在壺壁上,貪婪而恣肆地輾轉吮吸,恨不能將她碾為碎片,吞入肚裡……
四周霓光怒舞,紛亂迷離,陰陽五行氣浪滾滾奔卷。他天旋地轉,什麼也記不清,什麼也想不起了,狂猛的欲焰一浪高過一浪,海嘯般將他徹底地吞噬拋卷,跌宕在迷狂與極樂的兩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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煉妖壺嗡嗡輕震,無數道細微的絢光從壺身與兩儀鐘的接縫離甩而出,映得四壁幻彩流離。
縛南仙嘴角微笑,將神壺變小,托在掌心,低聲道:“傻小子,娘這麼做也是迫不得已。等到生米煮成熟飯,親家母想不認你這新任駙馬也不成啦……”
話音未落,忽聽廊外有人高聲道:“西王母駕到!”她微微一怔,這可真叫“說打雷,便閃電”了!正待收起煉妖壺朝窗外躍出,瞥見地上那氣息奄奄的火仇仙子,妙目微眯,嘴角泛起一絲冷笑,突然有了個主意。
當下將煉妖壺用隱身紗重重纏縛,塞到衣櫥角落,又掏出晏紫蘇給她地人皮面目,貼罩於臉,弓身蜷縮在淳於昱旁側。
“嘎”地一聲,銅門開啟,燈光晃動,西王母白衣鼓舞,在兩行宮女、侍衛地夾護下走了進來。
瞥見屋內空空,窗子搖盪,地上躺了兩人,卻獨不見公主,眾人心中齊齊一沉,叫道:“公主!公主!”搶身奔走搜尋,卻哪有她的身影?
辛九姑亦冷汗涔涔,只道果真發生了什麼變故,上前扶起縛南仙,顫聲道:“桃姑,公主呢?”
連叫了幾聲,縛南仙方才徐徐睜開雙眼,呻吟道:“火仇妖……妖女……和帝鴻……搶走公……公主……”她原本便經脈震斷,稍一運氣,立即臉色慘白,汗珠滾滾。看來殊為逼真。
“帝鴻!”眾人無不大駭,今夜昆侖刺客迭出,隱跡三年的帝鴻又突然現身,都道是鬼國妖孽為了攪亂婚禮而來。西王母生怕公主有失,佈置完畢便匆匆趕來,不想還是遲了一步!
西王母上前把住縛南仙脈門,凝神探掃,見她奇經八脈斷毀大半,體內伏藏了不少奇異地蠱毒,身邊躺著的那女子赫然又是南荒妖女淳於昱,臉色微變,登時信了大半。
當下翻手取出金光照神鏡,照向淳於昱頭頂。低喝道:“妖女,帝鴻將公主劫到哪裡去了?再不說出來,叫你形神俱滅!”
淳于昱尚存一息。被她真氣綿綿輸入,神智稍轉清明,恍惚中瞧見鏡子中地自己,髮鬢蓬亂,臉色蒼白。渾身鮮血斑斑,心中一陣淒苦絞痛,蚊吟似的低聲笑道:“生有何歡。死複何懼?我的命賤如草芥,又何必汙了王母娘娘地手?”
抬眼望向她背後地虛空處,神色漸轉溫柔,咳嗽了幾聲,微笑道:“娘,娘,女兒來陪你啦……”
西王母一凜,待要運氣相救,淳於昱螓首微微一搖。睜著雙眼,笑容已然凝結。她死意已決,畢集僅存的念力、真氣,催發“子母噬心蠶”,縱是十巫在此,也無回天之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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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又驚又怒。縛南仙更是大感意外,原以為這般一來,便可不著痕跡地讓金族群雄查探出姬遠玄地真面目,迫使西王母與他決裂敵對。想不到火仇妖女寧可自戕也不肯出賣殺死她的負心郎,早知如此,剛才便索性一口咬定是姬遠玄擄走纖纖了。又是失望又是懊惱。
只聽有人恨恨道:“公主讓帝鴻劫走,這妖女又中了‘斷木春藤訣’,必是帝鴻臨走前殺人滅口,所下的毒手……”
又有人火道:“不錯!眼下大荒中能使出這等威力‘春藤訣’的,除了誇父,便只有蚩尤和那失蹤了幾年的拓拔小子!這些妖孽害死陛下不算,還想加害公主,他***,老子和他拼了!”
眾人哄然,憋抑了半年多的怒火都在這一刻迸爆出來,紛紛要求西王母立即封鎖昆侖山,嚴查七星驛站。
縛南仙大凜,這下可真叫弄巧成拙了!不但斷絕了唯一的人證和線索,還讓拓拔和蚩尤成了最大地嫌疑人。若是讓西王母發現拓拔野與纖纖藏身壺中,他這帝鴻地嫌疑真是跳進東海也洗不清啦!
思緒急轉,正想開口補救,說是蚩尤趕到阻撓帝鴻,重創淳於昱;卻聽西王母淡淡道:“大家少安毋躁。帝鴻若想害死公主,大可將她立斃當場,何必擄走?既是擄走,必定只是挾為人質,攪亂勒索,不會傷她性命的。”
見她鎮靜自若,眾人也漸漸平定下來,西王母又道:“眼下各族賓客雲集,若是走漏風聲,昆侖上下必定亂成一團,正中帝鴻下懷。他越是想讓我們自亂陣腳,我們越是要堅如磐石。”
淡藍色地秋波徐徐掃過眾人的臉龐,道:“你們出了此屋,定要裝作若無其事,找一些青素口風不緊的人,告訴他們帝鴻劫走了公主替身,真正的公主藏身在隱秘之處,由金神夫婦親自守護……”
辛九姑顫聲道:“倘若……倘若帝鴻聽說劫走的只是替身,一怒之下將公主殺了,豈不是……豈不是……”
西王母搖了搖頭,道:“在沒有驗明虛實之前,帝鴻斷不敢貿然下此毒手,必定會想法設法地打聽石神上與長留仙子地所在。我們只需在西風穀埋伏重兵,等待他們自投羅網便可以了。”
眾人面面相覷,都覺當下搜救公主,實比大海撈針還難,除此之外的確別無良策。紛紛頷首領命而去。
縛南仙心下微起佩服之意,早聽說金族聖女鎮定果決,山崩於前而色不變,今日始知名不虛傳。難怪這三年來她竟能運籌帷幄,遙控各族勢力,將苗、蛇盟軍始終擠壓在東荒沿海一帶。
眾人退盡,辛九姑正欲將她抬出屋去,西王母突然道:“慢著。”轉過身,藍眸光芒大熾。冷冷地盯著縛南仙,似笑非笑道:“白水香何德何能,竟能讓荒外第一大帝縛龍神,屈尊作我婢女?”
辛九姑臉色陡變。縛南仙心中亦猛地一震,又驚又奇,含糊道:“王母娘娘此言何意?”
西王母淡然一笑,道:“真人面前又何必說假話?你經脈震斷乃是幾日前的舊傷,體內所中地蠱卵也已孵化了數日,若真是今夜被火仇暗算,豈會如此?這張人皮面具精巧絕倫,除了晏青丘,天下誰又有這等神通?桃姑並非纖纖的貼身侍婢,九姑為何會讓她獨自留守屋中?這三點加在一起。若還猜不出縛龍神地身份,豈不叫天下人笑話?”
縛南仙格格笑道:“親……西王母果然目光如炬,洞察秋毫。”她性情率直無畏。既已被看穿,索性不再偽裝。
“縛龍神太抬舉我啦。”西王母目光冰冷地掃了辛九姑一眼,微笑道,“我若真的洞察秋毫,又怎會讓一個叛賊在眼皮底下勾結外人。劫擄公主?”
辛九姑面色慘白,伏身拜倒,道:“娘娘明鑒。九姑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作出冒犯公主的事兒來!只因公主常和九姑提起,縛龍神是她地義母,待她很好,所以……所以今夜龍神喬裝相托,想見公主一面,九姑才……才……”又是懊悔又是害怕,淚水忍不住籟籟掉落。
縛南仙卻毫無懼色,格格笑道:“纖纖早三年前便嫁給我的乖兒子啦。親家母想要悔婚。我自然不能依。你要見她不難,只要你承認和我結成親家便成啦。”心想倘若她不答應,便立即打開煉妖壺。
“悔婚?”西王母嘴角冷笑,妙目閃過一絲恚怒之色,淡淡道,“當年蟠桃會上,拓拔太子早已當眾娶龍女為妻,退出駙馬之爭。他負西陵公主在先,何來我們悔婚之說?”
縛南仙笑道:“婚姻大事,自當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娶那龍女之時,我又未曾到場,怎能作得了數?今日你我都在,又有九姑作證,正是……”話音未落,西王母手中的金光照神鏡突然朝她射來。
她呼吸一窒,如被雷電迎頭怒劈,劇痛攻心,還不等凝神聚氣,“哧哧”連聲,一條素絲長帶如銀龍亂舞,將她緊緊纏住,接著又是一道淩厲地青光呼嘯撞來,打得她鮮血狂噴,翻身撞落在地。
西王母長袖飛卷,收起“天之厲”,雙眸冷冷地望著她,胸脯微微起伏,顯是憤怒又極,過了片刻,才一字字地道:“你當這裡是東海,可以任你為所欲為麼?”
這幾下迅疾如電,一氣呵成,縛南仙原本重創未愈,被她這般猛攻,更是經脈盡斷,疼得大汗淋漓,連話也說不出來。又被那絲帶緊緊箍縛,絲毫動彈不得,心中氣惱憤恨,喘著氣啞聲大笑。
見她滿臉盡是鄙薄不屑之色,西王母眼中怒火更甚,冷冷道:“紅纓、碧萼,將她送到金刀駙馬府中,讓駙馬用煉神鼎煉她元神,查出公主下落。”身後兩個婢女齊聲應諾,上前將縛南仙抬起。
辛九姑臉色暫態雪白,失聲道:“娘娘!”被西王母厲電似的目光一掃,到了嘴邊的話登時又咽了回去。想起先前縛南仙說的關於姬遠玄的那番話,心亂,麻,一時不知當如何是好。
但想到纖纖後日便要出嫁,熱血直湧頭頂,驀一咬牙,“咚咚咚”連叩了九個響頭,額上鮮血長流,顫聲道:“娘娘,此事不僅關乎公主安危,更關乎我族存亡、天下興衰,罪婢願冒死以稟!”
當下不等西王母回話,便將半個多時辰前發生之事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其時昆侖宮到處都傳來刺客出沒的消息,亂成一片,縛南仙喬化桃姑混入宮中,告訴她姬遠玄即帝鴻,白帝也是為他所刺。她雖然半信半疑,但事關重大,寧信其有不信其無,於是便讓縛南仙隨她進了螺宮。
西王母眉尖輕蹙,臉色陰沉,越聽眼神越是冷厲,不等她說完,突然喝道:“賤婢敢爾!”一掌猛擊在她的肩頭。
“嘭”地一聲,光芒怒放,辛九姑飛出三丈來遠,後背重重地撞在白玉石柱上,鮮血登時從七竅源源湧出。圓睜雙目,怔怔地望著西王母,也不知是驚訝還是傷心,嘴角微微一笑,兩行淚水沿著臉頰倏然滑落,再也不動了。
縛南仙大吃一驚,那兩個婢女紅纓、碧萼更是震得呆住了,想不到她竟會對最為信任地心腹下此辣手。
門外眾人聽得聲響,奔入一看,亦全都目瞪口呆。螺宮眾婢女平素與辛九姑交情極好,見她莫名慘死,驚駭難過,忍不住偷偷地轉頭拭淚。
西王母胸脯起伏,看也不看九姑一眼,森然道:“從今往後,再有敢勾結外敵,誹謗金刀駙馬者,殺無赦!”白衣卷舞,徑直朝門廊外走去。
紅纓、碧萼如夢初醒,急忙抬起縛南仙,緊隨其後。人流如潮分湧。
不知何時,晴朗的夜空已被黑紫色的雲層遮湧大半,狂風怒號,松濤起伏,連綿不絕。殿廊簷鈴叮噹密撞,急促而又紛亂。
兩側燈籠搖曳,西王母迎風疾行,衣袂獵獵翻飛,臉容隨著那明滅不定地燈光,忽陰忽晴,變幻莫測,那雙淡藍的眸子在黑暗中閃爍著灼灼光芒,分不清是憤火,還是悲傷。
天邊彤雲翻滾,亮起一道閃電,雷聲滾滾,回蕩不絕。
天空中突然飄起了幾朵雪花,悠悠揚揚,象落英似的卷過夜空,翻過廊簷,轉瞬消失不見。
過不片刻,雪花越來越多,繽紛飛舞,被狂風呼卷,眼花繚亂地撲面而來,接連飄粘在她的臉顏,絲絲縷縷,冰冰涼涼,瞬間融化了,象淚水一樣滑落。
盛夏八月,昆侖山遲遲未來的第一場雪,終於在這西陵出閣地前夜,不期而至。
第一章 女媧神讖(1至3)
絢光流舞,幽香滿懷,拓拔野迷迷糊糊中仿佛又回到了鯤魚腹中,仿佛瞧見冰洞裡搖曳的火光,瞧見火光下那如春水般溫柔的眼波,瞧見那張顛倒眾生的妖嬈笑容……
“雨師姐姐,雨師姐姐……”他緊緊地抱著懷中的女子,溫柔而狂暴地撻伐,滾燙的淚水奪眶湧出,胸膺充盈著無邊的歡愉和幸福。她溫柔的低語,歡悅的歎息,如春風般縈系耳畔,呵得他又酥又癢……
“拓拔大哥……拓拔大哥……”懷中女子那含糊的呻吟漸漸變得清晰起來。
纖纖!拓拔野心中陡然一凜,神智登時清醒了幾分,掙脫開來,搖著她的肩頭,叫道:“妹子!妹子!”
纖纖情火如焚,聽見他叫自己,又將雙臂軟綿綿地朝他搭來,柔聲道:“拓拔大哥,抱緊我,快抱緊我……”臉如桃花,眼波盈盈,眉梢唇角盡是嬌媚之態,脖頸、肩頭佈滿了淤紫吻痕,瞧來更讓人血脈賁張。
拓拔野急忙閉上雙眼,凝神遏制那重又沖湧的欲念,脖子一緊,登時又被她摟住。那柔軟潮濕的唇瓣掃過他的臉頰,他激靈靈地打了一個冷顫,周身卻象被烈火燒著了,想要將她推開,卻不由自主地回應吻去。
她的臉容在絢光裡如水波蕩漾,漸漸變幻成那朝夕暮想的如花笑靨。他的意識又逐漸變得迷糊起來,不知今夕何夕,伊人為誰,就連前生、今世也如周圍霞光霓芒般交糅混淆。辨不明、分不清……
“臭小子,你說要喜歡我三生三世,三生三世有多長?”恍惚中,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當她用冰蠶耀絲綾勾住他的脖子,秋波中那似嗔似笑的嫵媚神情,心中登時一陣如絞的劇痛。
三生三世有多長?她地淚水,他要用多少年的春霖秋雨才能償還?花謝了花開,海枯了石爛,他和她究竟還要經歷多少的坎坷和磨難?
心底的痛楚越來越劇,欲焰漸漸消退,喃喃道:“夜長有時盡,相逢豈無期?夜長有時盡,相逢豈無期……”仿佛又回到了那終北國玄龍山。天地茫茫,形影相弔,心中悲不可遏。
忽想。她既已別離數載,懷中女子又當是誰?心中陡沉,如遭電殛,先前發生地一切全都想起來了!又驚又悔,驀地大叫一聲。高高躍起。
纖纖雙臂抱空,茫然轉頭四望,長髮飄卷。胴體瑩白如冰雪,雙腿上卻洇著點點落紅,宛如雪地紅梅,灼灼醒目,倍增嬌豔。
拓拔野知道自己已鑄成了無可挽回的大錯,驚愕、懊悔、自責、愧疚……再加上與龍女數年分離、強自壓抑的痛苦,都在這瞬間如火山熔岩般噴薄爆發,昂首捶胸,縱聲嘯吼。
此時纖纖體內的情欲已然消卻大半。被他嘯聲所震,神智陡然清醒,瞧見自己與他裸身相對,“啊”地一聲,耳根火熱如燒,羞不可抑,急忙抓起懸浮的衣服,蜷身朝後退去。驚惶駭異之中,卻又夾雜著說不出的喜悅和甜蜜。
拓拔野這些年出生入死,也不知經歷了多少艱難險阻,卻從未有如此時這般狼狽無措,如置夢魘。不敢望她,更不知當說些什麼才好,心亂如麻,羞慚欲死,半晌才顫聲道:“妹子,我對不住你!”猛地連抽了自己數十個耳光,臉頰登時高高腫起。
“拓拔大哥!”纖纖心中一酸,淚珠盈眶,搖了搖頭,微笑道,“你沒對我不起,我心裡很是……很是歡喜。”臉上暈紅,凝視著他,低聲道:“你不記得了麼?當年古浪嶼上,登位聖女的前一夜,我便想將自己交給你啦……”
拓拔野一震,五味交織。往事如昨,歷歷在目。若不是那一夜纖纖賭氣自戕,他怎會前往龍宮,借討龍珠?怎會成為龍神太子,得悉纖纖身世?又怎會追隨她跋山涉水,前往昆侖,發生這一系列之事?
天意冥冥難測。距今雖然不過五、六年光陰,其間變化,卻已是天翻地覆,恍如隔世了。
纖纖想起當時情景,心潮洶湧,方才的慌亂羞澀全都變作了淒婉酸楚,低聲道:“拓拔大哥,我知道在你心底,一直把我當作最親密最疼愛的妹子,只是那時我太年輕啦,爹爹和你又一直寵我,只要是我歡喜的東西,一定想方設法送了給我,少有得不到物事。所以我心裡喜歡你,就認定了你也當同樣地喜歡我……
“我自殺也罷,出走也好,闖了那麼多禍,其實都不過是想引起你地注意,讓你象從前那般,時時刻刻地將我捧在掌心,疼我寵我。現在回想起來,真是孩子氣得很。”
拓拔野微微一怔,想不到她竟會突然說出這番話來,心中反而更覺愧疚難受。
纖纖柔聲道:“那時在我心裡,天下再大,也比不上小小一個古浪嶼;世間男子再多,也及不上半個你。所以當你在蟠桃會上送我星石,答應參加駙馬選秀時,我歡喜得差點都要哭出來啦……”
拓拔野臉上一燙,窘迫慚愧,道:“妹子,我……”
纖纖嫣然一笑,搖頭道:“拓拔大哥你不用說,我早已經明白了。在你的心中,也同樣只容得下一個人的身影,可惜那個人註定不是我。喜不喜歡一個人,是天註定地事,連自己也無法左右,否則世間也不會有這麼多的傷心人、傷心事了。”
眼中淚珠晃動,黯然淒婉之色一閃即過,低聲道:“那時我太小,自然還不明。看著你當著天下人的面,娶龍女姐姐為妻,心中象被千刀萬剮,恨不能將你。將她,將我自己,連同這世界一齊撕成碎片,燒作灰燼。”
拓拔野生平最為懊悔之事。除了今夜,便是當日蟠桃會上參加駙馬選秀,讓纖纖當眾受辱,傷心欲絕,此刻聽她坦承其時心情,更覺難過,想要道歉,喉嚨卻象被什麼堵住了。
纖纖微微一笑,道:“那兩年中,我每日每夜都在恨你,每時每刻又都在想你。常常一個人坐在窗前一整天。傻傻地幻想著許多情景,比如我練成絕頂神功,親手殺了龍女。你跪在我面前痛哭認錯;又比如你突然醒悟喜歡的人是我,連夜趕到昆侖,要求重新舉行駙馬選秀……”
拓拔野聞言微覺莞爾,但想到當日自己與龍女如膠似漆時,她卻形影相弔。孤單憔悴,又不由得一陣黯然憐惜。聽著她低聲講述心語,适才的驚悔惱恨漸漸地淡了下來。
纖纖道:“與你重逢之前。我也不知幻想了多少種報復地法子,但那日天帝山上,再次見你,所有的仇恨怒火竟全都煙消雲散了。只要看見你的微笑,我就像是昆侖山地積雪,融化在春日地豔陽裡。
“在山腹中的幾個月,雖然昏天黑地,又饑又渴,卻是我離開東海之後最為快樂的日子。我臉上冷冰冰地不睬你。心底裡卻期盼著娘找不著出去的密道,就這麼和你永遠呆在那裡……,
拓拔野想起當初縛南仙強迫自己娶她為妻的情景,臉上一燙,又聽纖纖輕輕地歎了口氣,道:“只可惜老天爺最喜歡作弄人,我們不但出去了,還被姬小賊算計,讓你蒙受不白之冤,在蒼梧之淵困了整整三年。拓拔大哥,你可知這三年裡,我每天都要問上幾遍青鳥,到底有沒有你的消息。每過一日就像是熬過了一年,心裡急得象火燒,卻哭不出半滴淚水,真的快要瘋啦。
“直到那時我才明白,原來當你真正喜歡一個人時,並不是期盼將他據為己有,朝夕相守,而是冀望他永遠平平安安,快快樂樂。於是我暗暗地對天立誓,只要你能平安地活著回來,我願意放棄所有的一切,也再不象從前那樣,不分青紅皂白地癡纏著你,只作你乖巧聽話地好妹子……”
“妹子!”拓拔野心底大震,又是感動又是難過,搖頭歎道,“你一直是我的好妹子。是我對不住你,辜負了你地情意,又……又玷了你的清白……說到最後一句,眼眶一熱,喉中竟自梗塞。
纖纖淚珠忍不住倏然滑落,雙頰酡紅,微笑道:“傻大哥,我說過啦,我心裡一點兒也不生氣,很是歡喜,你用不著歉疚。和你說這些,便是想讓你明白,我再不是從前那一心癡纏著你的小丫頭了,更不會強人所難,逼你去作任何不開心地事情。對我來說……”
妙目凝視著他,心中柔情洶湧,低聲道:“對我來說,只要有過這一刻便足夠了。就算是天翻地覆,江河倒流,今夜發生過的一切,任誰也奪不回,改不了了,是不是?”
拓拔野胸膺若堵,五味翻陳,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女大十八變,三年未見,這任性自我的妹子既多了幾分龍牙侯的淡定平和,又有著西王母的剛強獨立,竟像是脫胎換骨,變成了另外一人。但不知為何,他竟忽然有些懷念從前那如春藤繞樹、小鳥依人地刁蠻少女。
見他一言不發,怔怔地望著自己,纖纖臉頰如燒,轉身穿起衣服,嫣然一笑,道:“拓拔大哥,走吧。姬小賊害你和魷魚蒙冤三年,又刺殺陛下,陷害王兄,罪不可赦。我們這就當著天下英雄之面,叫他真相畢露,無所遁形。”
拓拔野一凜,這才想起壺外乾坤,當下收斂心神,點頭應諾。氣如潮汐,雙掌飛旋,對著壺口徐徐推轉。
“藍田歸墟花”的毒性既已消解,真氣登時如大河滔滔,奔流無礙,“叮”地一陣龍吟脆響,兩儀鐘應聲沖起。
拓拔野牽著她的手躍出神壺,四下環顧,不見縛南仙蹤影,惟有那白玉石柱旁留了幾點血跡,心中一凜,低聲道:“娘?娘?”
叫了幾聲,渾無應答。纖纖地臉色也變了,讓拓拔野隱身藏在門側,搖了搖床邊的響鈴。
過不片刻,一個侍女推門而入。望見纖纖,失聲道:“公主!”又驚又喜,轉頭叫道:“公主回來……”
話音未落,已被拓拔野掩住口鼻,掙扎不得。纖纖關緊房門,低聲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九姑和桃姑呢?”
那侍女驚愕地睜大雙目,望望拓拔野,望望她,似是有些雲裡霧中,不明所以。半晌才怯生生地道:“公主,你……你忘了麼?你方才被帝鴻劫走了。桃姑是東海龍神所化,九姑已經……已經死了……,說到最後一句。眼圈一紅,忍不住哭出聲來。
“什麼?”纖纖當胸如錐,臉色暫態慘白。她與辛九姑朝夕相處,情同母女,感情之深。甚至更在西王母之上,聽說她竟已死了,只覺得天旋地轉。仿佛突然墜入深不可測的寒淵之中。
那侍女將先前發生之事原原本本地述說了一遍,拓拔野、纖纖聽得又是震駭又是悲傷,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想不到辛九姑忠心耿耿,竟會死在西王母手中!
霎時間,九姑平素地音容笑貌、種種關懷慈愛全都潮水似的湧上心頭。纖纖渾身顫抖,朝後退了一步,靠在牆壁上,淚水如斷線珍珠。籟籟掉落。
拓拔野封住那侍女經脈,藏於衣櫥之中,想要轉身勸慰,心中卻也如箭攢刀刺一般。湯谷群雄之中,辛九姑與他們相處時日最久,感情最深,倘若是被敵人殺了,尚可報仇;然而死于王母之手,縱有萬斛悲痛,又有何處可傾?
纖纖深吸一口氣,擦去眼淚,嘴角冷笑,低聲道:“我猜對啦。我娘重權重利,甚於一切,她既鐵了心要和土族結成同盟,誰也阻擋不得。即便真拆穿姬小賊的面目,她也必會百般替他圓謊,為他撐腰。”
拓拔野知她所言非虛,心亂如麻。
眼下五族之中,火、木元氣大傷,兵疲民蔽,土、金族休養生息,兵強馬壯;水族瘦死的猛獁比象大,雖然水師屢遭敗績,但地大物博,鐵騎、步兵仍十分強盛。要想扳倒姬遠玄,最為關鍵地便是贏得西王母的支持,只要能得金族、火族相助,加上苗、蛇、龍三軍,當可與土、水聯盟決一勝負。
但金族地傳統向來是不輕釁戰端,超然局外,極少攪和到大荒各族的戰亂之中。姬遠玄又摸清了西王母的心思脾性,對她必恭必敬,率諸侯以臣服,自然大得她歡心。
這三年之中,金族大軍雖然跟隨姬遠玄征討九黎苗族,卻少有真正交鋒的時候,仗著白帝是大荒天子之利,更儼然成為大荒第一族。白招拒明為神帝,西王母卻實是天下之主。
一旦兩族聯姻,西王母依舊可以憑藉姬遠玄統治大荒。江山穩固,四海太青,她又怎會胳膊肘外拐,幫著外人對付金刀駙馬?金族上下又怎會甘於自陷戰火,辟利趨害?
眼下縛南仙被西王母所擒,倘若當真投入煉神鼎中,魂飛湮滅不說,姬遠玄必定還會反咬一口,告之各族群雄,龍族與帝鴻鬼國、九黎苗族沆瀣一氣,意欲劫走西陵公主,破壞大荒聯盟。
拓拔野越想越是凜然,縛南仙自作主張的“妙計”,不但沒能誘使西王母對付姬遠玄,反倒作繭自縛,壞了大局。加之今夜姬遠玄剛以帝鴻獸身現跡昆侖,自己此時若再帶著纖纖現身,這“帝鴻”的嫌疑可就更加難以洗清了!
饒是他聰睿絕頂,思緒百轉,一時也想不出什麼萬全之策來。目光轉處,瞥見使女新甫送入的、疊放在玉案上的霞帔鳳冠,心中登時刺疼如紮,突然又是一動,閃過一個從未觸及地念頭來。
忽聽纖纖低聲道:“拓拔大哥,事已既此,只有摸著石子過河,走一步看一步了。先救出娘,再作打算。”
拓拔野收斂心神,點了點頭,沉聲道:“如那侍女所說,姬遠玄既敢在洵山設下祭壇,煉化娘親,必定已埋伏周詳,等著魷魚自投羅網。群雄畢集,我們先喬裝混入。伺機行事。”從懷中取出幾張晏紫蘇特製的人皮面具,挑了一張敷蓋在纖纖臉上。
纖纖對鏡而望,終究不放心,又用胭脂水粉輕抹妝扮。過不片刻。柳眉杏眼,判若兩人,再難看出半點破綻,縱以念力查探,也感覺不出絲毫異樣。轉身朝拓拔野嫣然一笑,心中卻突然一陣莫名地淒涼悵惘。
倘若自己不是纖纖,不是西王母的女兒,只是這鏡中地陌生美人,她地人生會不會更加單純、快樂一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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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窗子,寒風怒吼。卷著雪花撲面而來。不等“冰火蟲,發出碧光,拓拔野便已拉著纖纖沖天飛起,禦風朝西掠去。
彤雲密佈。大雪紛飛,一道道閃電如銀龍亂舞,照得昆侖雪嶺亮紫一片,雷聲轟隆回蕩。
纖纖衣袂亂舞,呼吸如窒。從未飛得如此之快。冰峰嵯峨,從下方急速倒掠,閃電驟起。不斷可見滾滾雪崩,沿著高嶺如飛瀑傾泄,雄壯非凡。
這等仲夏時節,風雪雷電交加肆虐的奇觀,惟有昆侖方可一見。二人並肩疾掠,兩袖盈風,被那冰冷刺骨的暴雪滌卷,胸膺中鬱積的悲怒煩悶仿佛漸漸煙消雲散了,相視而笑。精神為之一振。
將近洵山,只見前方茫茫飛雪之中,一道紫紅霞光在雪山冰嶺之間搖曳吞吐,扶搖破空。隱隱聽見鑼鼓號角,夾雜著呐喊歡呼。
兩人斜掠俯衝,沿著陡峭山崖延儷而下,鼓號歡呼聲越來越響。
透過濛濛雪霧,隱約可見群山中央,矗立著一座光禿禿地山丘,那絢麗霓光便由山北發出。南邊峽谷,一道澗溪從山頂冰川融化流下,如銀龍搖舞。想來便是金族祭祀天神的洵山。
洵山距離玉山四百八十裡,山澗南流注于黑水,澗溪中有許多赤紅的丹砂和景綠地雄黃石,是白太宗當年煉藥之處。
數百年來,金族一直將其作為祭神的山台,姬遠玄故意選擇這裡煉化縛南仙,自是要讓金、龍兩族徹底敵對。
到了山頂,狂風凜冽,放眼望去,四周盡是皚皚白雪。北邊千餘丈外,一座方形石丘兀然高立,霞光滾滾,人潮圍湧,當是洵山祭台峰。
拓拔野凝神望去,那祭台峰中央果然放置著煉神鼎,烈焰如赤蛇狂舞,燒得鼎壁青白刺目,那道紅豔霞光便是從鼎中放射而出。
神鼎四周環繞著十八面金鑼、十八個石鼓,三十六名精壯大漢正赤著上身,揮槌急撞,轟鳴聲和那滾滾悶雷交相呼應,震耳欲聾。
祭台峰下人頭聳動,服色各異,聚集了數以千計的各族豪雄,有的揮臂呐喊歡呼,有的交頭竊竊私語,嘈雜如沸。
這一夜之間,昆侖變故頻生,原本當在七星驛站酒宴歇息的諸族貴賓,反倒冒著嚴寒風雪,雲集在這洵山頂上,成了金族祭禮的看客。趕到這裡,除了看熱鬧之外,多半都盼著帝鴻前來劫奪龍神,也好合力圍殺,除去這心頭大患。
拓拔野、纖纖趁著大雪飛掠而下,擠入人群之中,凝神聆探,周圍眾人不是在猜測那突然重現昆侖地帝鴻,便是在議論膽大包天的縛龍神,十之八九果然都認定她必是受拓拔帝鴻地指使,前來破壞西陵婚禮。
忽聽號角長吹,有人高聲喝道:“登臺祭天!”
鼓樂喧淵,姬遠玄、武羅仙子、應龍等土族權貴次第從北面石階走了上來,在祭台西側盤腿坐定。陸吾、長乘等金族眾神、仙則簇擁著西王母從南面石階徐行而上,在祭台東側坐定。
接著又是一陣激越號角,八名童男童女推著一輛青銅車徐徐登臺,車上坐著一個黑衣女子,白髮飛舞,秋波流轉,笑吟吟地毫無懼色,赫然正是縛南仙。
群雄轟然,拓拔野一凜,想要傳音義母,卻又擔心被祭台峰上的眾高手察覺截聽,當下握緊纖纖的手。凝神聚氣,伺機而動。
八名童子將青銅車推到鼎邊,鼓號聲止,四周漸漸安靜下來。
西王母翩然起身。豹袍鼓舞,淡淡道:“東海妖孽縛南仙,肆虐大荒,被神農帝封囚在天帝山內,三百年來不思悔改,反更變本加厲。神帝化羽,這妖女又與拓拔帝鴻勾結,興風作浪,塗炭生靈,如今更公然侵犯我昆侖神山。意欲擄奪西陵公主,禍亂天下。其罪滔滔,實不可赦。特借金刀駙馬煉神寶鼎,化其魂魄,獻祭天神,以平天下之憤。”
鼓聲大作,歡聲雷動。
姬遠玄昂然起身。朝著西王母等人躬身行了一禮,又朝台下群雄環身揖禮,朗聲道:“各位好朋友。後日便是寡人與西陵公主大婚慶典之日,按照金族禮儀,原當明日祭神拜天。但既然天降瑞雪,不妨將這良辰移前。只是辛苦大家,酒宴沒能盡興,還得一宿不眠,在這冰天雪地裡與我們同行祭禮。”
話音方落,台下便有人叫道:“酒宴沒吃飽不打緊,陛下將這老妖女千刀萬剮。煮爛了給大夥兒當宵夜便是!”
又有人接著大聲道:“稀泥***,老妖女三百多歲,皮糙肉老,如何咬得下口?老子喝口熱湯暖暖身便成啦。”
四周哄然齊笑,呐喊如潮。
大雪飛舞,鼎火沖天,映得縛南仙臉容彤紅嬌豔,她端然盤坐,任眾人如何譏嘲斥駡,只是微笑不語。
拓拔野與纖纖十指緊扣,心中又是憤怒又是難過,都知她狂傲兇暴,何曾受過這等折辱?如此淡定,自是篤信義子會前來相救。但他念頭急轉,卻依舊沒能想到周全之計。
要想在五族絕頂高手眼皮底下劫奪人祭,談何容易?即便能僥倖脫身,也勢必讓人瞧破身份。到了那時,再想洗刷自己地“帝鴻”身份,又有誰人相信?更毋論如何力挽狂瀾,拆穿姬玄遠地假面了。
倘若她經脈未斷,又或者自己能參透素帝的“無脈之身,,或許還能種神其體,趁著臺上眾人不備,突然殺出重圍,逃之夭夭。
眼下最為穩妥的辦法,莫過於讓蚩尤等人先出來大鬧一場,自己再趁亂聲東擊西,渾水摸魚。然而凝神四顧,人潮洶湧,卻始終探應不出蚩尤、科汗灘等人究竟藏身何處。
正自尋思,又聽“哐”地一聲鑼響,姬遠玄高聲道:“有請仙子,設壇通天!”武羅仙子翩然起身,身後那兩個俏麗女童懷抱長劍,魚貫而入。
喧嘩漸止,眾人紛紛屏息凝望。
武羅仙子大袖揮卷,一個形狀古樸地長石方案淩空徐徐飛來,落在煉神鼎前。那八名童子將香爐、法尺、果盆擺放案上,又將其他神器一一佈置完畢,悄無聲息地退立兩側。
狂風怒號,武羅仙子仰頭閉目,櫻唇翕動,淡黃色的豹斑長裳獵獵鼓卷,突然輕叱一聲,張開雙手。
“叮!”“叮!”兩女童懷抱長劍雙雙脫鞘破空,劃過兩道銀亮的圓弧,落入她的手中。
她絲毫不停,旋身急轉,雙劍縱橫飛舞,將香爐的紫藻香瞬間切成七段,送入煉神鼎中。“嗤嗤”連聲,鼎中香氣四溢,那滾滾霞光被雙劍交錯反射,折向亂舞,絢麗多端。
霓光照處,“轟:地一聲巨響,前方雪峰突然滾滾崩塌,露出一面光滑如鏡的崖壁來。
眾人譁然驚呼,失聲叫道:“那是什麼?”拓拔野轉頭望去,心下大奇,只見那崖壁上赫然浮現出幾行大字,彎曲如蛇,似是太古蛇篆。蛇文浮凸閃耀,灼灼醒目,他識得幾字,卻不知其連貫語意。
臺上金,土權貴驚愕莫名,紛紛起身,就連武羅仙子也似頗感訝異,收住雙劍,凝神眺望。
忽然又聽“轟’的一聲,崖壁炸出一個幽洞來,絢光沖舞,滾滾搖曳。只聽洞中傳出一個沙啞的聲音,哈哈狂笑道:“噫嘻!聖人既出,天下太平!吾得救耳!吾得救耳!”
那腔調迴旋長拖,措辭似古非古,奇怪已極,拓拔野微微一怔。覺得這聲音好生熟悉,還不等細想,又聽武羅仙子高聲道:“閣下何人?為何藏身於此,隨我劍、鼎神光顯形?”
話音未落。崖壁光芒炸舞,一個青銅八角瓶破空飛旋,不偏不倚地落在姬遠玄腳邊,瓶中伸出兩個人頭,各戴一頂氊帽,面黃肌瘦,搖頭晃腦地哈哈笑道:“吾乃神族大巫延維是也!多謝黃帝、聖女救吾於此,女媧讖言,誠不我欺!誠不我欺也!”
拓拔野大吃一驚,摸索腰間。這才發覺那火風瓶早已不見。思緒急轉,突然想起先前與帝鴻、武羅激戰之時,似乎聽到金屬撞地之聲。想來便是那時丟失。玉山與此地相隔四百八十裡,這廝又怎會飛到這洵山崖壁中?
心中一沉,頓覺不妙,隱約猜到姬遠玄為什麼要在這洵山之上、當著群雄之面,行此祭天之禮了。
眾人譁然。延維之名天下共知,傳說無論是誰,只要供其為神。便可成為天下之主。蚩尤率領九黎群雄沖出蒼梧之淵後,他下落不明,想不到竟會被困於在這昆侖雪山。
姬遠玄皺眉道:“傳說延維神因盜食帝藥八齋,被女媧囚禁在不死樹下,永受地火煎熬之苦,閣下若真是他,為何會被封鎮此地?”
延維雙頭齊搖,異口同聲道:“陛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耳!那壁上讖言。乃女媧帝親手所刻也。吾當日誤食八齋果,女帝震火,將吾困此火風瓶中,要吾寒熱交替,受數千年火燒冰凍之苦,悔悟思過也!故時在九嶷,時在此地。九嶷既封,不得而返,乃受困此處耳……”
四眼滴溜溜轉動,盯著祭壇上的果盆,連吞了幾口饞涎,又高聲歎道:“嗟夫!女帝英明神武,料事如神,早已算定今日之事,曰:‘數千年後,當有聖人黃帝橫空出世,娶螺女,青四海,建千秋太平之世也。彼時汝當為其所救,侍其為主,不可複生貳心耳!’噫嘻,信乎!信乎!”
眾人轟然大嘩,驚奇無已,纖纖臉上暈紅,低聲怒道:“無恥!”
拓拔野所料不差,暗自冷笑。姬遠玄拾得火風瓶後,必是允諾這奸猾老賊還其自由、美食供奉,方才誘引他合力演出這場“女媧神讖”地好戲來。
這三年間,姬遠玄率領聯軍大戰蚩尤,儼然已是大荒領袖,各族群雄對他大多頗為敬服。一旦他與金族聯姻,天下再無人可與抗衡。白帝既死,下一屆神帝之位焉能逃出他地掌心?
大荒五族雖對蛇族無甚好感,但對伏羲、女媧地敬畏之心卻是根深蒂固。緊要關頭,再由這傳說中的“王蟒委蛇”現身說法,蠱惑眾生,以“女媧讖言”為姬遠玄鍍金加冕,自然威信倍增,即便有些人半信半疑,亦再難撼動大局。這一招貌似荒唐無稽,卻實是高妙之極。
眼見西王母等人聳然動容,延維精神大振,越發搖頭晃腦,信口開河,時而曲解那崖壁上地“女媧神讖”,將姬遠玄說成曠古絕今、天意所定的聖賢明君;時而吹噓女媧當年如何諄諄教誨,讓他痛改前非,輔助黃帝。直說得口沫橫飛,天花亂墜。
拓拔野冷眼旁觀,又是氣惱又是好笑,心中一凜,突然想到這廝既已落入姬遠玄手中,為了取悅新主,勢必早已供出他地消息!姬遠玄當眾布下這祭天之局,除了給自己造勢之外,只怕還想誘他現身顯形,成為眾矢之的。
倘若如此,要想救出義母可就難上加難了!拓拔野心頭寒意大起,轉念又想,罷了,既來之,則安之,就算姬遠玄真有千軍萬馬埋伏於此,也當轟轟烈烈鬧他一場。大不了當著天下英雄之面,與他光明正大地對質便是!
熱血上湧,正待縱聲大笑,拆穿延維謊言,忽聽一個女子格格脆笑,厲聲喝道:“好一個厚顏無恥的卑鄙狗賊!為了取悅新主子,連女帝聖意都敢肆意歪曲!若不殺你,何顏面對我神族先祖!”
狂風驟起,怪叫連聲,八個丈許高地雙頭巨人破空橫掠,鐵塔似的沖落在祭台峰上,震得祭壇、神鼎搖搖晃晃。
那八人個個眼如銅鈴,虯髯如火,膚色黝黑似鐵,瞧來兇暴無比。當先那巨人的雙頭之間,騎坐著一個綠蟒皮衣地少女,雪膚明眸,明豔而不可逼視。
“二八神人!”眾人轟然驚嘩,延維臉色驟變,嚇得兩頭齊齊往瓶中縮去。
眼見八樹妖“咿呀”怪叫著朝延維大踏步奔來,應龍、陸吾等人面色微變,紛紛道:“前輩留步!”待要上前阻攔,被他們掌風橫掃,氣血翻湧,頓時朝後連退數步。
臺上台下驚呼四起,瞬間亂成一團。
拓拔野大喜過望,有這不死蛇巫與八齋樹妖相助,不但有望趁亂救出縛龍神,更可當面拆穿延維的“女媧神讖”!
心念一動,又想起當日烏絲蘭瑪苦心孤詣所生造出的“伏羲神讖”來。她機關算盡,經營數載,卻平白為自己和龍女作了嫁衣裳。
今日情形仿佛,與其拆穿所謂的“女媧神讖”,倒不如將計就計,讓這“讖言”為己所用……刹那間靈光電閃,已然有了主意。
第二章 公孫軒轅(1至3)
鼎火熊熊,大雪紛飛,二八神人咿呀怪叫聲中,迫退應龍、陸吾,逕自朝縛南仙與延維沖去。
這八個樹妖招式雖然簡單,真氣卻是雄猛絕倫,合在一處,五行兼備,威力不下太神。霎時間絢光迸湧,驚呼迭起,長乘神、如意雙仙等十余名金、土高手又被接連震退,無人可直攫其鋒。
祭台峰上下驚嘩如沸,姬遠玄臉色微沉,叱道:“洵山禁地,豈容他人放肆!”鈞天劍橙光怒爆,朝阿五轟然劈去。
他念力掃探,料定阿五一臂已斷,實力最弱,主修的又是水屬真氣,只要能將其率先克制,其餘樹妖威力自當大減。
豈料八齋樹妖極之默契,他身形方動,阿五已倏然飛退,阿六、阿八從兩側夾沖而上,人影交疊晃動,瞬間合成一個“巨人”,“轟,地一聲巨響,光浪沖天炸舞,姬遠玄猝不及防,登時被撞得踉蹌倒飛。
應龍、武羅等人臉色齊變,四周更是驚呼迭起。
拓拔野心念一動,暫緩計畫,趁亂傳音道:“雪宜仙子,先不必理會延維,救下我娘,全力對付黃帝。”
聽見他的聲音,林雪宜微微一震,忍不住四下掃望,嘴角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喜悅笑容,翕動嘴唇,用古語低聲叱喝。
二八神人齊聲長呼,大踏步朝前奔沖,勢如破竹,將左右沖湧上前的兩族高手一一震飛,左“手”淩空抄抓。頓時將縛南仙閃電似的吸起,輕飄飄地送到林雪宜身邊。
還不等眾人回過神來,那“巨人”又怪叫著轉身沖向姬遠玄。
群雄大嘩,陸吾喝道:“護住駙馬!”搶身沖掠。奮不顧身地朝那“巨人”擋去,戰不數合,被其左“臂”掃中,開明虎牙裂登時脫手飛出。後方八九人被餘波所震,更是口噴鮮血,踉蹌飛跌。
延維松了口大氣,悄悄從瓶頭探出腦袋,四隻眼珠正自滴溜溜亂轉,尋機逃走,忽聽“咻”地一聲。一柄寒冰劍擦著他的鼻尖釘貫入地,嗡嗡搖震,嚇得他面如土色。雙頭急忙又縮了回去。
人影縱橫,神兵亂舞,那“巨人”雙“臂”揮掃,頃刻間便將數十人拋下臺下。偶被群雄兵矢擊中,“叮噹”脆響。聲如金銅,卻安然無恙。
姬遠玄修成帝鴻之身後,自恃已天下第一。想不到一夜之間便連遇強敵,心中驚怒無以言表,暗想,若不能在群雄面前降鎮住這八齋樹妖,他日又如何叫天下臣服、四海歸心?昂然踏前,喝道:“全都退下!”周身黃光滾滾,繞臂沖舞,與鈞天劍轟然合一。
劍光沖爆,驀地幻化成一個巨大地金黃龍頭。咆哮飛騰,雷霆似的猛撞在那大步沖來的“巨人”雙“臂”上。
“嘭!”霓麗光波層層炸湧,震耳欲聾。姬遠玄身子微微一晃,“巨人”卻怪叫著連退了七八步。
不等“他”站定,姬遠玄旋身飛轉,又是接連兩記“黃龍出海”、“咆哮九天”,光浪澎湃,如巨龍夭矯,殺得二八神人連連後退。
台下眾人被那狂飆似的氣浪卷掃,無不呼吸窒堵,氣血翻騰,就連驚呼聲也仿佛被噎堵在了咽喉之中。彼此推搡擠撞,亂成一團。
拓拔野生怕纖纖受傷,轉身環臂,將她緊緊護在懷中;肢體交貼,幽香撲鼻,忽然又想起先前地纏綿情景來,心中一跳,與纖纖目光交接,兩人臉上一燙,齊齊轉過頭去。
四周驚呼迭起,既而轉為如潮喝彩,拓拔野收斂心神,但見姬遠玄人劍合一,黃光滾滾,時而如飛龍破空,時而如潛龍入海,盤旋怒卷,勢不可擋。二八神人雖然組成五行人陣,被他這般猛攻,亦有些捉襟見肘,招架不迭。
武羅仙子點頭微笑,應龍微皺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目露嘉許之色,其餘土族群雄更是縱聲歡呼道:“黃龍氣兵!黃龍氣兵!”
西王母等金族權貴亦大感驚訝喜慰,想不到金刀駙馬竟已修成如此神通。當下圍聚四周,也不急於上前助戰。
“黃龍氣兵”是昔年土族黃帝含樞紐所創,威力極之驚人,曾與“水龍氣兵”並稱氣兵雙絕。含樞紐化羽之後,其心訣佚失大半,流傳到當世,已遠無法與水、火兩族的氣兵相較短長。所以應龍才化繁為簡,倚借神兵,改創出那“金光交錯刀”來。
姬遠玄眼下所使的“黃龍氣兵”,雖然也如應龍一般,以神兵為本、氣芒為輔,但氣兵互禦,威力暴增,也算是另闢蹊徑,獨創一格。能將這五行兼備的八齋樹妖反攻迫退,更足見其真氣之淩厲狂猛。
拓拔野越看越是凜然,先前在玉山與他動手之時,便覺這廝修為深不可測,此刻局外旁觀,更覺駭異。
姬遠玄的黃龍氣刀看似簡單,實則卻是由五行激化所生,只是其五氣迴圈之道頗為詭異,不是在體內不同屬性的經脈之間順序激生,倒像是同時爆發,而後一齊彙聚丹田,煉爐似的熔化成土屬氣浪。饒是他諳熟五行相化之道,亦見所未見,匪夷所思。
心中一動,突然想起甯封子的“五色煙華”來。雖不具五德之身,卻能如燒冶陶器般,在丹田內修煉土本五行真氣,與此何其相似!再加上這廝的帝鴻之軀、煉神寶鼎,可強吞他人真元,化為己用,難怪短短數年,便有如此驚世駭俗地造詣。
原想借二八神人迫其現出帝鴻原形,照此看來,姬遠玄無須變化獸身,甚至無須使出五行真氣。便可僅憑此氣刀,將呆頭呆腦的八齋樹妖壓制下風。再不插手,那可真要在天下英雄面前成就這小子的威名了!
當下傳音林雪宜,密授機宜。
林雪宜心領神會。喝道:“住手!”二八神人怪叫著疾退數步,姬遠玄揚眉道:“承讓。”收勢頓形,氣兵遙遙斜指。
土族群雄歡呼如沸。
林雪宜冷笑道:“勝負未分,承什麼讓?”秋波流轉,上下打量著他,淡淡道:“閣下想必便是當今土族黃帝了?”
姬遠玄見她語氣轉緩,不知她所欲何為,但勝券在握,也不怕她來搗亂,微微一笑。道:“正是。”
林雪宜點頭道:“很好。”轉頭掃望台下眾人,高聲道:“我是神族亞聖女、不死國國主林雪宜。各位既然認得延維狗賊,想必也當認得我了?”
群雄哄然。女媧蛇國威震千古,延維也罷,不死國主也罷,都是其麾下與八長老齊名地人物,豈有不知之理?九黎苗族重返大荒之後。她施計絞斷蒼梧、解印大鵬之事更已傳得四海盡知。
武羅仙子搖頭淡淡道:“這可奇啦,九黎苗賊一口咬定林亞聖與二八神人為了救奪盤古九碑,都已葬身蒼梧火海。你們若真是不死國主與八齋樹神。敢問如何逃出地淵,盤古九碑又在何處?”
眾人又是一陣譁然,土族群雄紛紛叫道:“不錯!閣下若真是蛇族亞聖,那就拿出盤古九碑,讓大家開開眼!”
眼見延維伸頭縮腦,神色詭譎,拓拔野心中一動:“是了,我可真有些傻啦!這老賊對盤古九碑覬覦已久,一心獨佔。又怎會告訴姬遠玄此中真相?倘若這些鬼國妖孽知道九碑被我復原,藏在蒼梧淵兩儀宮中,勢必早已架著延維趕赴歸墟,想方設法劫奪‘三天子心法’,又豈會留他在這兒胡謅什麼‘女媧神讖’?”
他最為擔心地便是延維透露自己行蹤,過早打草驚蛇。此時想明此節,精神大振,對於如何對付帝鴻,更平添了幾分把握。當下繼續傳音授密,指揮林雪宜。
林雪宜仰頭格格大笑,道:“盤古九碑何等神物,你們這些凡夫俗子也配一見?當年女帝讓我將功折罪,鎮守九碑數千年,乃是為了等到她與伏羲大帝轉世之後,將神碑完好敬獻。她與伏羲大帝將憑藉九碑,重新一統四海,締造千秋盛世。我能重返大荒,全賴於此。”
四周聞言,嘩聲更響。
自從水族十八巫使在靈山掘出所謂的“伏羲神讖”後,伏羲、女媧轉世之說便甚囂塵上,越傳越烈。等到拓拔野、龍女大鬧北海青丘,被各蛇裔蠻族奉為天子,傳言更攀至頂點,各族百姓十之五六都信以為然。
只是後來龍女失蹤,拓拔野又被蓋以“帝鴻”之名,封鎮在蒼梧淵底,質疑之聲才逐漸增強。
這三年間,群雄逐鹿,戰火連天,大荒中人無暇他顧,都漸漸忘記了什麼“伏羲、女媧轉世”,直至今夜。
金族眾人面面相覷,將信將疑,西王母淡淡道:“閣下既是不死國主,敢問崖壁上的蛇文讖言又是什麼意思?倘若真如延維神所言,黃帝將娶螺女,平四海,又何需伏羲大神轉世?”
“延維狗賊所說倒也不假,”林雪宜冷冷地盯著延維,怒火跳躍,森然道,“崖壁上的讖言地確是女媧大帝親手所刻,說的也確是幾千年後,黃帝當迎娶螺女,一統天下……”
眾人哄然。
姬遠玄、武羅仙子等人微微一愕,無不倍感意外。這所謂“女媧讖言”是他們今夜才杜撰出來、刻在此地的,自不相信真有其事。卻不知這蛇族女巫為何要青白替他們圓謊?
林雪宜高聲續道:“……只因黃帝便是伏羲轉世,伏羲轉世便是黃帝陛下!我今夜來此,便是為了謹守女帝之托,向黃帝陛下獻上盤古九碑……”
此言一出,祭台峰上下更如炸開鍋一般,土族群雄又驚又喜,齊聲歡呼。姬遠玄與武羅仙子對望一眼,越發不知她葫蘆裡賣地什麼藥,非但沒有半點歡喜。反倒隱隱覺得似有不妙。
拓拔野心下冷笑,繼續傳音授意。
林雪宜高聲道:“天地裂,極淵決,萬蛇千鳥平丘合。九碑現。鯤魚活,伏羲女媧轉世出。混沌明,五行一,大荒不復分八極……伏羲大帝駕崩前所立的讖言,各位想必也已聽過了?”
指著那崖壁上的蛇文,佯裝逐字念道:“蒼梧斷,大鵬飛,九黎囚民皆大赦。公孫出,中土平,五族四海無干戈。螺女嫁。陰陽合,千秋萬世齊安樂……這是女媧大帝登仙之前親手所刻地讖文,與伏羲神讖相互呼應。自然不會有假。只是……”
頓了頓,妙目瞬也不瞬地凝視著姬遠玄,一字字地淡淡道:“只是女媧帝所預言的那位迎娶螺女、統一四海的黃帝複姓公孫,敢問閣下是此姓麼?”
眾人大嘩,想不到她所說的“黃帝”竟是另有其人!
“公孫黃帝?迎娶螺女?”纖纖心中劇震。驀地抬頭驚愕地望著拓拔野,突然明白他地計畫是什麼了!
念頭未已,夜空閃電亂舞。照得天地俱白,每個人臉上驚愕震訝的表情無不歷歷分明。“轟隆隆!”雷鳴如鼓槌,猛烈地擂擊眾人心頭,霎時間壓過了所有地驚呼與喧嘩。
姬遠玄臉色微變,旋即便已恢復鎮定,搖頭大笑道:“仙子此言好生有趣!公孫黃帝駕崩已近兩百年,如今中土神州,早已是我姬家天下,又哪來複姓公孫地黃帝?”
土族群雄紛紛轟然附應。林雪宜格格大笑道:“一年四季天。豈有從來不變的黃帝?既然從前有過公孫氏,你又怎知日後沒有?難道閣下神機妙算,竟自恃比女媧大帝料得還准麼?”
公孫侯、公孫玉等人又是驚駭又是尷尬,生怕引起旁人猜忌,更是爭相喝道:“妖女胡說八道!這壁上的蛇文古讖,你當真看得懂麼?延維神乃蛇族大巫,自當請他為大家釋疑解惑……”驀地一頓,失聲驚道:“咦?延維大神呢?”
眾人轉頭望去,這才發覺煉神鼎邊空空如也。原來延維暗覺不妙,趁著适才混亂,早已連人帶瓶不知滾到哪裡去了。
林雪宜冷笑道:“這狗賊曲矯聖意,哪裡還敢與我對質?”從袖中取出一個景銅牌,高聲道:“女媧帝登仙之前,賜我這枚‘轉世牌’,要我守護盤古九碑,等到伏羲轉世為公孫黃帝、迎娶螺女時,再將‘轉世牌’與九碑一齊呈獻於他,奉他為主,一統天下。台下有誰複姓公孫,能通過‘轉世牌’上所列三關者,便是伏羲轉世!”
祭台峰下一片譁然。
複姓公孫的大多是土族人士,今日隨行而來的便有六、七人,彼此面面相覷,誰也不敢上臺,與姬遠玄爭此黃帝名分。
拓拔野深吸了一口氣,下定決心,低頭握緊纖纖地手,傳音道:“好妹子,當年蟠桃會上,我有負於你,今日絕不會再重蹈覆轍了。等我這‘伏羲轉世’當上黃帝,必當娶你為妻!”
纖纖雖然已經料到,親耳聽他這般說,仍象被雷霆猛擊,全身微微發抖,雙頰如燒,一顆心幾乎要從喉嚨裡跳出來了,想要說話,卻宛如做夢一般,恍恍惚惚,悲喜迷惘,什麼也說不出來,半晌才聽見自己的聲音夢囈似地低低道:“你……你多加小心。”
拓拔野微微一笑,心頭卻是一陣如割地酸楚,轉頭望向北邊那漆黑的夜穹,暗道:“雨師姐姐,對不住。我並非忘記了你,更非移情別戀,只是……只是我虧欠纖纖良多,又陰差陽錯玷了她地清白,萬死難辭其咎。若不出此下策,非但她的終身幸福要為我所誤,昆侖山、乃至整個大荒,都要落入帝鴻之手!大丈夫生於世,不能事事順意,但求無愧於心。你最是理解我,定然能夠明白。”
他一直覺得纖纖賭氣嫁給姬遠玄,乃至大荒有今日之局勢,全由自己而起,倍感罪責;适才在西陵閣中,瞧見疊放在玉案上的霞帔鳳冠時,便有了此意。
待到延維突然跳將而出,炮製所謂“女媧神讖”,說什麼黃帝註定將娶螺女。一統天下,他更是福至心靈,驀地想出這“奪人嫁衣、釜底抽薪”之計來。姬遠玄自作聰明,此番也只能弄巧成拙。硬生生地吞下這個啞巴虧了。
當下收斂心神,變聲哈哈笑道:“在下複姓公孫,願上臺一試。”衣袂翻舞,輕飄飄地躍到了祭台中央。
眾人哄然,萬千目光盡皆望來。四周大雪飄飛,火光映照在他的人皮面具上,形容頗為陌生。
姬遠玄心中陡沉,失聲道:“是你!”想不到這劫奪了淳於昱的小子竟會大搖大擺地現身於此。
拓拔野微一揖禮,笑道:“想不到象我這等鄉野村夫,陛下竟也記得。真真三生有幸。”
轉身昂然道:“林仙子,在下複姓公孫,雙名軒轅。不知‘轉世牌’上地三道難關是什麼?可否讓在下一試?”
“公孫軒轅?”群雄交頭接耳。議論紛紛,都記不起大荒中有這麼一號人物,卻又覺得他舉手投足之間,隱隱有似曾相識之感。
姬遠玄一凜,突然醒悟。“軒轅”二字正是自己名字逆反的讀音。這小子以此為名,顯然是暗示著要與他為敵,處處和自己對著幹了!又驚又怒。殺機登作。
林雪宜淡淡道:“你若是伏羲轉世,自當懂得陰陽五行地天人之道。這第一關,便是看你如何將混沌分為陰陽二炁。”
拓拔野笑道:“太古之初,宇宙混沌一片,盤古神開天闢地,將混沌劈分為陰陽二炁,陽炁上升為天,陰炁下降為地,天地交感。才有了四季氣候,生出世間萬象。今夜雷霆暴雪,便是陰陽二炁失調所致。既然仙子有命,我就在半柱香內,讓雲開霧散,風雪俱止。”
眾人聞言大嘩,祈天術是大荒至為高妙艱難地法術。哪怕是大荒中最負盛名地雨師也只敢放言施法降雨,從未有人竟敢如此口出狂言,能讓暴風雪迅速停止!這小子貌不驚人,名不見經傳,居然當眾誇下這等海口,自然惹得群情激憤,嘲罵不迭。
拓拔野要的便是這等效果,哈哈大笑道:“各位看仔細了!”驀地彈指將香柱點著,沖天飛旋而起,雙掌一分,兩道絢麗霓光龍捲風似的火嘯沖出,交錯搖舞,直破夜穹。
“轟隆隆!”滾滾雲層中登時飛舞起數十道銀蛇似的閃電,雷聲如爆,眾人心頭一震,盡皆仰頭觀望。
但見拓拔野當空飛旋,那兩道絢光滾滾交纏,仿佛雙龍翻江倒海,一圈圈地攪動著黑紫彤紅的厚厚雲層,越轉越快,漸漸地,猶如兩個巨大的旋渦,將遠處的黑雲徐徐吸卷而來。
雲海翻騰,沿著那兩道霓光氣柱盤旋繞卷,朝下洶洶蔓延,不斷地亮起刺目閃電,放眼望去,漫天都是姹紫嫣紅的螺弧光浪,整個天穹仿佛即將被吸卷崩塌。
這景象壯觀而又奇詭,見所未見。喧嘩聲漸漸轉小,群雄瞠目結舌,動也不動,都被震撼得說不出話來了。
拓拔野丹田內赤紅光芒層層爆湧,經脈如紅線縱橫,肌膚毛孔沖舞出萬點紫光,如火焰跳躍。受其所激,土屬真氣隨之席捲周身,次第激化金、水、木各屬真氣,在奇經八脈之間洶洶激轉,迴圈無已。
狂風怒吼,隨之越來越加猛烈,祭台峰上地火炬貼伏亂舞,忽明忽滅。過不片刻,天上竟突然下起冰雹來,密箭飛石似的縱橫呼嘯,和著沙、石、雨、雪,“哐哐”怒撞在那十八面金鑼、十八個石鼓上,如雷聲密奏,震耳欲聾。
“砰”地一聲巨響,不遠處地冰峰突然崩塌,雪浪沖天澎湃,沿著陡峭山崖咆哮沖下。
既而轟隆連聲,四周雪嶺冰川接連崩傾,仿佛雲霧蒸騰,萬瀑齊瀉,和著那滾滾雷鳴,更是地動天搖,似乎整片昆侖山脈都要掀飛起來了。
眾人氣血翻騰,心下大駭,如波浪似的交相推擠,難受已極,紛紛用布帛塞住雙耳,屏息凝神,將怒撞而來的亂石冰雹抵擋震飛。就連臺上地金、土權貴亦被這罕見風暴刮得呼吸窒堵,有些踉蹌不穩。
惟有姬遠玄昂身長立。衣裳獵獵,腳下絲毫不移,高聲大笑道:“閣下不是要止住風雪麼?如何反倒越來越大了?”
話音未落,只聽拓拔野縱聲長嘯。閃電亂舞,天地俱紫,那滔滔黑雲陡然膨帳,停頓了片刻,突然層層炸湧,環繞著那兩道光柱狂瀉而下,瞬間將他當頭吞噬,卷溺其中!
纖纖心中一沉,還不及驚呼出聲,那滾滾崩雲便如天河沖落。轟然猛撞向眾人頭頂,被群雄合力推擋,登時又朝上炸散噴騰。化作傾盆暴雨。
霎時間,電閃雷鳴,狂風暴雪,還有那數之不盡的冰雹飛石、山塌雪崩……仿佛巨大地漩渦,將祭台峰重重疊疊地攪在中央。迫得眾人天旋地轉,呼吸不得。
纖纖被人潮擠在中央,象火海狂濤中的一葉扁舟。跌宕浮沉,身不由己。轟雷聲、風暴聲、雪崩聲、鑼鼓聲、驚呼聲……交織密奏,震得腦中隆隆痹響,什麼也聽不見了,驚駭恐懼,仰頭四望,上方是遮天蔽地的黑雲漩渦,雷電飛舞,卻哪裡有他地影子?
混亂中。忽然又聽見一聲清越長嘯,龍吟不絕。頃刻之間,狂風陡止,雲層迸散,冰雹雨雪迅速轉小,只剩和風細雨,濛濛如煙。
眾人驚魂甫定,抬頭望去,雲霧輕紗似地重重退散,露出一角青天。但見明月在空,星辰寥落,拓拔野衣帶飄卷,禦風徐徐飛旋而下,仿佛一切從未發生。
雪崩隆隆,眾人鴉雀無聲。臺上香柱紫煙嫋嫋,竟然只燃了三分之一。
纖纖捂住口唇,掩抑住自己喜悅的呼喊,周身卻像是驟然虛脫了,心中狂跳,淚水奪眶。就連西王母、應龍、烈炎等各族頂尖高手亦怔忪訝異,幾乎不敢相信眼前景象。
古往今來,只有伏羲、女媧、神農等寥寥數人能以隻身之力,與天地抗衡。這無名小子地驚人之舉,雖比不上女媧補天、神農移山,卻也足可震古鑠今了!
卻不知對於在蒼梧之淵苦修了三年、又擁有“定海神珠”的拓拔野來說,這不過是牛刀小試。
這三年中,他親身感應那暴戾萬變的自然偉力,潛移默化,早已洞悉了天人合一之道,體內真氣可以隨著陰陽萬象,不斷契合轉變,將自身潛能激至最大。
昆侖山的這場暴雪下了半夜,已近尾聲。拓拔野施展“三天子心法”,與天地同化,再反過來以陰陽二炁催化雷風暴,使得原本還將持續小半時辰的風雪很快便傾泄消止。簡而言之,他止住風暴,靠的並非與大自然強行對抗,而恰恰是戚戚感應,順勢而為。
拓拔野故意讓林雪宜假矯女媧遺旨,設定“三關,,便是欲以“三天子心法”震懾群雄,增加“伏羲轉世”的公信力;眼見眾人目瞪口呆,知道此計已然奏效大半,但要想讓他們徹底信服,還需再加一把火,趁熱打鐵。
當下哈哈一笑,飄然落在姬遠玄面前,道:“越近黎明,天色越暗;越是將近天下太青,風暴自然也就越大。黃帝陛下翻雲覆雨久矣,難道連這點淺顯的道理也不懂麼?”
不再理他,轉身又朝林雪宜揖了一禮,道:“仙子以為如何?”
姬遠玄微笑不語,心中卻是怒火填膺。不知這無名小子究底是誰?為何弦外有音,一意與自己作對?當今之世,除了蚩尤、天吳等寥寥數人,又有誰有如此驚天之力?難道是……心底陡然一震,呼吸頓止。
但……但那小子明明已被自己封鎮在蒼梧地底,又焉能逃脫?目光瞥處,瞧見林雪宜與縛南仙並肩騎在二八神人頭頂,嘴角掛著難以察覺地微笑,心中登時又是一沉,霎時間如墜寒淵,冷汗涔涔而出。
他心計深沉,聰明絕頂,原本早該想明,只是這三年間事事順意,大局盡在掌握,難免生出自大驕滿之心,微有懈怠。此時一經醒悟,連日來所發生地異事登時在腦海中一一閃現而過,穿針契合,隱約已猜到了來龍去脈。
正自又驚又怒,只聽林雪宜高聲道:“很好。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止住風暴。足見閣下已能隨心所欲,將混沌分為陰陽二炁,這第一關便算是過了。第二關且看你能否將陰陽二炁化為五行。”
拓拔野背負雙手,環顧群雄。笑道:“陰為地,陽為天,交感為五行,天地乃有雲雨雷電。我既能在半柱香內止住風暴,自然也能在半柱香內將陰陽二炁化為五行,讓昆侖重降雷霆暴雪。”
這番話若在片刻間說來,必定也是噓嘩一片,但此時目睹其神威,眾人震駭凜服,寂寂無聲。再無一人認為他是口出誑語了。
忽聽武羅仙子柔聲道:“且慢。倘若僅憑呼風喚雨,便能成為伏羲轉世,各族雨師豈不更為勝任?女媧神讖既已言明伏羲轉世乃我土族黃帝。自當在我歷任土族黃帝之中找尋。閣下並非我族帝尊,又焉能是伏羲轉世?”
拓拔野哈哈笑道:“古來帝王,有德有能者為之。公孫某人今日不是黃帝,仙子又焉能斷定我日後不成黃帝?難道土族幾千年地帝尊全是姬家不成?”這幾句話說出來,更是將矛頭直接對準了姬遠玄。眾人無不哄然。
姬遠玄既已猜出他的身份,怒火反倒青定下來,微笑道:“閣下之意。便是說寡人無德無能,不配居此黃帝之位了?”
拓拔野轉過身,目光灼灼直視著他地眼睛,微笑道:“正是。”
四周大嘩,土族群雄又驚又怒,紛紛喝罵不迭。西王母臉色微微一變,眯起妙目,凝視著拓拔野,似是想到了些什麼。
姬遠玄縱聲大笑:“閣下既出此言。想必有德有能得很了?既是如此,又何必藏頭匿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拓拔野一凜,知道他多半已猜出了自己身份。此時如箭在弦,無路可退,他若敢拆穿自己,便索性與他當眾對質。當下也仰頭大笑道:“天下戴著假面、假仁假義之人何其之多,我這不過是盤古門前耍大斧罷了,見笑見笑。”
兩人針鋒相對,敵意昭然,看得群雄又奇又疑,都在猜測拓拔野究竟何人。五族中聰明之士多如牛毛,想明此節原本不難,只是拓拔野被息壤封鎮三載,杳無音訊,無論敵友,都已料定他無法生還。又有誰會想到一個“死人”竟會突然於此現身?
忽聽一人高聲喝道:“不管閣下是何方神聖,依據大荒律法,膽敢公然譭謗五族帝尊者,殺無赦!”
眾人轉頭望去,說話之人氣宇軒昂,長得與姬遠玄頗有幾分相似,正是近年來位高權重的長老姬孟傑。
拓拔野搖頭笑道:“臣無道,君伐之;君無道,天伐之。在下替天行道,何罪之有?”
身形突然一晃,閃電似的急沖而出,還不等姬遠玄、應龍等人阻擋,便已將那“姬尾傑”封住經脈,高高提起,朗聲道:“不知根據大荒律法,閣下謀弑長老、竊據其位,又該當何罪?不如我將你在鼎中燒煉,化出原形,讓大家來評斷一番,如何?”
群雄哄然。姬遠玄臉色微變,哈哈大笑道:“敢情閣下真把自己當作了黃帝,可以為所欲為,肆意處置我族長老麼?要想當黃帝那也容易得緊,只要我土族男兒願奉閣下為主,寡人即刻禪讓,又有何妨?”
他苦心經營了這麼多年,等地便是今夜。只要能成為眾人眼中地“伏羲轉世”,娶得西陵公主,便能名正言順地接掌昆侖,成為天下之主。
偏偏在這關乎全域的緊要關頭,又被這小子橫插一杠,攪得局勢大亂。更讓他氣怒地,是明知其身份,卻又不能立時拆穿。
拓拔野與各族交好,頗得人心,縱使當日天帝山上眾口鑠金,誣其帝鴻,五族中依舊有許多人鼎力相撐。此時正值西陵出嫁前夕,大荒局勢到了微妙關頭,若讓天下人知道這小子重又生還,還不知要生出多少變故!
思緒急轉,知道拓拔野亦不想曝露身份。與其棋走險招,和他當眾對質,倒不如繼續裝傻充愣,奪占“伏羲轉世”之名。當下嘴唇翕動,暗自與武羅仙子、應龍傳音授密。
武羅仙子等人臉色齊變,幡然醒悟,又是驚火又是駭異。郁離子乃鬼國軍師,無所不知,倘若拓拔野以種神大法奪其神識,再當著眾人之面抖摟出來,後果自是不堪設想!
應龍踏步而出,擋在拓拔野面前,淡淡道:“帝位神授,豈由人定?應龍身為土族大巫,聆聽神意,可不知當今之世,除了陛下之外,還有什麼公孫黃帝。敢問閣下何德何能,竟敢公然劫擄長老,謀篡帝位?”
話音方落,風後又已飄然而出,冷笑道:“黃帝陛下乃中土之尊,萬民所仰。我聽遍了東南西北風,可從沒聽過什麼習公孫軒轅,的消息。你若真是習伏羲轉世’,那我豈不是女帝重生了?”
土族群雄轟然應和,義憤填膺。頃刻間,匍圍、泰逢、涉駝、計蒙、包正儀等人紛紛圍湧上前,將拓拔野重重困在中央,劍拔弩張。
第三章 黃帝之爭(1至3)
眾人譁然,林雪宜格格怒笑道:“爾等賤僕,好大的狗膽!女帝立此神讖,托我尋找‘伏羲轉世’,哪容得你們越俎代庖!”二八神人怪叫迭聲,大步沖上,便欲將土族群雄推掃開來。
拓拔野縱聲大笑,將四周喧嘩盡數蓋過,昂然道:“不必勞請仙子大駕。真金不怕火煉,松柏何懼風霜?公孫某人若不能叫天下人信服,又如何擔得‘伏羲轉世,?”
將那喬化為“姬孟傑”的郁離子提於左手,昂首睥睨,朗聲道:“天下分崩,水深火熱,吾曹不出,如蒼生何?我今日轉世重生,便是要青定四海,誅除奸佞。誰若不相信女媧神讖,不服我這公孫黃帝,只管上來一試。”畢集真氣,大踏步朝煉神鼎走去。
匍圍、泰逢、涉駝等人呼吸一窒,只覺狂風撲面,一股無形巨力如狂潮推來,腳下一個趔趄,紛紛朝後跌退而去,心下大凜。
惟有應龍衣裳鼓舞,雙足生根似的寸步不移,冷冷道:“閣下未免太高抬自己了。等你打敗了我,再自詡‘公孫黃帝’、‘伏羲轉世’不遲。”周身突然閃耀起一道金邊,雙掌氣刀迴旋,奔雷呼嘯。
拓拔野哈哈笑道:“土納萬物,有容乃大。身為黃帝,豈能與臣下爭鋒?”竟果真不避不擋,硬生生與那刀芒迎面相撞,“轟!轟!”絢光炸舞,護體氣罩猛烈搖曳,又朝前踏進了半步。
地上“格啦啦”一陣裂響,冰消雪融。倏然迸開數十道長縫,長出一片嫩綠的藤蔓。
應龍微微一晃,反倒被那狂猛氣浪震得氣血翻騰,朝後退了半步。
周圍驚嘩四起。土族群雄更是面色陡變。五族帝神死的死,傷的傷,當今之世能與黃龍真神相抗衡地至多不過九人。這小子生捱一記金光交錯刀,毫髮無傷便也罷了,居然還能將應龍震退,其護體真氣之強猛,實在難以想像!
應龍雖已得知拓拔野身份,這一交手,仍是駭怒交迸,想不到一別三年。他竟精進如斯!不敢托大,低喝一聲,雙臂金光纏繞。火旋交錯,驀地炸舞成那巨大的黃金龍頭,咆哮飛騰。
四周光浪爆湧,叱呵連聲,泰逢、涉駝等土族群豪亦搶身圍攻而上。
拓拔野依舊不避不擋。昂首前行,氣刀、神兵火劈在護體氣罩上,炸射起萬千萬千霓光。震得眾人接連翻身後退,他卻渾然無恙。所經之處,裂縫連迸,藤草蔓延,甚至開出數百朵嫣紅的野花來。
眾人哄然大奇,惟有林雪宜、西王母、祝融等十余頂尖高手瞧出此中奧妙,凜然驚服。
原來拓拔野在那極惡氣候中修行“三天子心法”數載,雖未煉築八極之基,不能強收他人真元。卻深諳八極轉囿、此消彼長之妙。整個人體便如小宇宙般,五行恣意生克,與天地同化,無論置身多大的風暴,都能經由八極八脈,在最短地時間內將外力一一消化卸導。
此刻他雖不運氣抵擋,卻因勢化形,將土族群雄的真氣或相互消抵,旋震而出,或導入體內八極,以“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的次序,反激為巨大的木屬氣浪,再將眾人震退開來。
敵人越多,外力越猛,他因勢消抵、騰挪轉變的空間反倒越大。這種境界當年在東海龍宮,與班照,哥瀾椎的編鐘大鼓抗衡之時,他便已初窺門徑,歷練多年,終臻化境。
土族群雄哪知其中因果?只覺每一刀劈出,要麼如泥牛入海,不知所往,要麼如落葉搖風,無所依傍。空有一身神力,卻不能奈他分毫,反被他護體氣浪震得踉蹌飛跌,心中之驚駭自難言表。
饒是應龍真氣雄渾,亦被迫得接連後退,灰褐雙眸精光爆射,沉聲道:“佈陣!”眾人齊聲呼嘯,穿梭交抵,手掌貼在前人背心,環繞著煉神鼎,迅速擺成長龍陣形。
“嘭嘭”連聲,黃光滾滾,層層沖入應龍體內。他衣裳驟然如氣球鼓起,金光四射,大喝聲中,雙掌氣刀交纏火旋,黃金龍頭瞬間暴增了十倍,咆哮如雷,登時將拓拔野死死抵住。
拓拔野微微一震,腳下朝後移動了半尺,裂縫急迸。
眾人大嘩,臺上這三十八名土族豪雄修為最不濟者也有真人級別,以此“黃龍陣”疊加一處,威力幾近太神。寡眾懸殊,即便是石夷、祝融這等神位高手也勢必被震成重傷,這“公孫軒轅”又能強撐幾時?
烈炎眉頭微皺,高聲道:“這位兄台,能成黃帝者,都是德才見背、眾望所歸。我大哥寬仁友愛,絕非蠻不講理之輩,只要你放下姬長老,一切都好商量,何必這般生死相拼?”
拓拔野心下大暖,哈哈笑道:“多謝炎帝陛下關懷。”雙目光芒灼灼,盯視著姬遠玄,一字字地微笑道:“世事險惡,人心如鬼。若不是如今有太多妖魔奸佞,禍亂人間,我又何必轉世到此?今日當著各族英雄之面,我就算粉身碎骨,也定要撥亂反正,還大荒一個清寧世界!”
話音方落,周身絢光怒放,驀地又朝前踏出一步。那黃金龍頭陡然扭曲咆哮,如水波搖盪,土族群雄眼前一黑,金星亂舞,胸口如被巨浪猛拍,整個長龍陣竟齊齊朝後移動了兩尺有餘。
眾人譁然,旋即鴉雀無聲。
雲霧離散,夜空如洗,明月清輝如水銀瀉地。祭台峰下積雪皚皚,人頭湧動,萬千目光全都凝聚在拓拔野身上,他每踏前一步,台下便一陣如潮驚呼。纖纖更是芳心忐忑,劇跳如鹿撞。
短短一柱香的工夫。奇變迭生,應接不暇,先是祭神天禮變成了伏羲轉世的應證比試,接著又變成了土族的黃帝之爭。誰勝誰負。不僅關乎西陵公主花落誰家,更關係到天下大局。
這不知從哪裡冒出來地“公孫軒轅”,一夜之間便儼然成了左右大荒未來命運地關鍵。
大荒從來不缺乏這等身份莫測、一戰成名的神秘人物,譬如當年的古元坎和神農,又譬如青帝與赤松子,亦都曾技驚四座,喧賓奪主;但從無一人象他這般,方甫現身,便戴著“伏羲轉世”地耀眼光環,視天下英雄為無物。
姬遠玄微笑旁觀。瞳孔漸漸收縮,嘴角的笑容越來越冷,眼見著眾人震訝畏服的神色。心中的妒怒更已攀至頂點。這廝既與林雪宜、二八神人勾結,想來盤古九碑也已落入其手,難怪三年之間,修為又有如此驚人進境!
這些年來,自己運籌帷幄。戰無不勝,獨獨在這小子身上連栽跟頭。幾次設計殺他,卻總被他死裡逃生。因禍得福。此番若再不能得手,千秋大業,可就真要功虧一簣了!
思忖間,拓拔野又已連踏九步,距離煉神鼎已不過三丈。
那數十名土族雄傑雖然身經百戰,忠誠悍勇,被其神威所懾,仍是不由自主地心生畏怯,氣勢大餒。長龍陣隨之徐徐迴旋後退。應龍金髮、黃袍獵獵鼓卷,雙臂微顫,枯瘦的臉上懲紅如紫,汗珠涔涔,顯是已有些支撐不住了。
姬遠玄殺機大作,徐步上前,微笑道:“閣下既然一意孤行,窺我鼎器,寡人就將此鼎送給你罷。接好了!”默念法訣,雙掌隔空橫推,“呼”地一聲,那煉神鼎突然怒旋破空,火焰狂卷,朝著拓拔野當頭撞來。
眾人齊聲驚呼,拓拔野此時與“黃龍陣”僵持相抵,避無可避,倘若分心擋掃神鼎,勢必被應龍等人反擊重創;但若不接擋,被這煉神鼎撞中,輕則經脈斷毀,重則魂飛魄散!
纖纖心中陡沉,只聽拓拔野哈哈長笑,突然如陀螺逆旋,破空而起。應龍、匍圍等人重心陡失,陡然朝前飛沖,黃龍如被渦流絞入,順著拓拔野地螺旋氣浪怒吼盤旋,“轟”地一聲巨響,一齊猛撞在那煉神鼎上。
眾人眼前一花,被那強光刺得淚水直流,雙耳欲聾,一時間什麼也聽不清、看不見了。擠在最前沿的數百人更是當胸如錘,腥甜狂湧,被那氣浪撞得拔地飛起,接二連三地朝後翻身飛去。
人潮大亂,哄嘩不絕。
纖纖又驚又急,勉力穩住身形,凝神眺望,隱隱可見臺上絢芒亂舞,氣浪鼓爆,又聽“當當”狂震,那十八面金鑼、十八個石鼓齊齊沖天飛起,黃龍陡然炸散為數十道人影,驚呼著四下拋跌。
過了片刻,霓光氣浪漸漸轉小,只見煉神鼎當空急速飛轉,嗡嗡劇震,拓拔野與姬遠玄繞鼎飛旋,兩人一手抵在鼎壁上,一手各抓住“姬孟傑”的一隻手臂,奮力扯奪。
祭台峰上龜裂如阡陌,一片狼藉,西王母、陸吾等金族群雄遙遙圍立,滿臉震訝,泰逢,涉馱等人則東倒西歪地摔了一地,驚魂未定。
臺上台下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仰著頭,目瞪口呆地望著拓拔野那被震裂地人皮面具,過了半晌,才聽一人失聲叫道:“拓……拓拔太子!”
群雄如夢初醒,嘩聲大作,或驚駭,或憤怒,或狂喜,或惱恨,整個祭台峰像是瞬間wap!圈!子!網了。
“三弟!”烈炎又驚又喜,哈哈大笑道,“果然是你!”方才見他獨戰土族群雄時,便隱隱猜到了些許端倪,只是無憑無據,不敢貿然相認。此時眼見是他,歡喜難抑,飛身沖起,叫道:“大哥、三弟,兄弟之間又有什麼解不開的結,說不清地話?一齊罷手如何?”
姬遠玄搖頭高聲道:“如綿之砂,豈能與污泥合流?他不是我的兄弟,而是戕害了千千萬萬大荒男兒的帝鴻妖魔!四海難亂,全由他而起,今日若不取他項上頭顱祭拜天地,又如何對得起被他刺殺地白帝陛下?如何對得起這些年枉死的冤魂?如何對得起翹首乞盼太平地天下百姓?”聲如洪雷。慷慨激昂,清清楚楚地傳到每個人的耳中。
土族群雄紛紛拔刀怒吼道:“殺了帝鴻狗賊,碎屍萬段!”眾人想起這幾年來肆虐各地地瘟疫,想起家破人亡地父老鄉親。亦不由火火填膺,當即便有數百人轟然附應。
拓拔野早料他會賊喊捉賊,縱聲大笑道:“誰是帝鴻,只消將這位‘姬長老’放入鼎中一煉便知。各位要殺要剮,等到那時再定不遲。”左手真氣驟吐,“當”地一聲,神鼎狂震,絢光劇蕩,向姬遠玄當胸撞去;右手猛然後奪,順勢將鬱離子朝鼎中拖扯。
姬遠玄右手猛推。將神鼎朝他回撞而去,左手緊緊拽住鬱離子手臂,喝道:“姬長老乃我族肱股。豈容你誹謗屈殺!鐵證如山,你還敢狡辯不是帝鴻?你若不是帝鴻,為何不敢光明正大地現身人前,還要裝神弄鬼,冒充什麼‘公孫黃帝’、‘伏羲轉世’?”
眾人哄然。拓拔野揚眉朗道,“我生父乃土族大長老公孫長泰,複姓公孫,何謬之有?伏羲將轉世為‘公孫黃帝’。娶螺女,平四海,這是女媧神讖所言,不死國主與延維神巫都可為證。我是不是轉世伏羲,自當由不死國主評判,豈容你妄下臆斷?”
兩人一邊唇槍舌劍,相互問詰;一邊推轉神鼎,暗中較力。真氣如漩渦滾滾環繞神鼎,激撞出赤黃碧紫道道絢光。照得眾人眼花繚亂,鬱離子更是疼得慘呼不迭。土族群雄彎弓持矛,想要衝上圍攻,卻又投鼠忌器,猶疑不決。
喧嘩聲中,只聽西王母淡淡道:“拓拔太子舌利如槍,天下共知。但你縱有如簧巧舌,也難顛倒黑白,蒙蔽眾生。當今大荒除了閣下之外,無人有五德之身。敢問你若不是帝鴻,又有誰能以五行氣刀暗殺白帝陛下?當年天帝山上,波母、水聖女因何眾口一詞,以死相證?閣下藏匿三年不見蹤影,為何今夜方甫出現,獸身便立即橫行昆侖?”她語速雖然緩慢,卻是字字如釘,咄咄逼人,周圍議論紛紛,頗以為然。
又聽一個柔美地女子聲音說道:“娘娘明鑒,無論是當年的伏羲碑文,還是今夜地女媧神讖,都足可證明拓拔太子便是轉世伏羲。誠如林國主所言,蛇帝轉世重生,是為了平定四海,天下太平。拓拔太子既是轉世伏羲,又怎可能是帝鴻?豈會做出妖魔行徑?”
群雄轉頭望去,說話之人華服素顏,白皙秀麗,正是寒荒國主楚芙麗葉。西王母臉色一沉,冷冷道:“想來楚國主自覺明辨秋毫,遠勝於我了?又或者楚國主與拓拔太子相交甚篤,自恃對他底細無所不知?”
眾人哄然,楚芙麗葉俏臉微微一紅,搖頭道:“娘娘……”
西王母不等她說話,又冷冷道:“女媧神讖只說有公孫黃帝,可沒說這公孫黃帝是公孫青陽或是公孫軒轅。倘若全天下姓公孫的人全都跳將出來自稱黃帝,難道楚國主也一一相信不成?”
林雪宜大怒,故意仿照她言語,格格笑道:“想來西王母自覺明辨秋毫,遠勝於我了?又或者西王母與女媧陛下相交甚篤,自恃對她讖言無所不知?”
台下登時又是一陣哄然。縛南仙突然轉過頭,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什麼,林雪宜妙目一亮,銀鈴似的格格笑道:“其實有一至為簡單的法子,立刻便能證明誰是女帝預言的‘公孫黃帝’。”
秋波流轉,環顧群雄,高聲道:“女帝讖言中平四海、定九州的公孫黃帝需符合三個條件。第一,複姓公孫,第二,迎娶螺女,第三,通曉混沌陰陽、五行八極的變化至理。公孫軒轅已合其二,只要西王母請出西陵公主,問她是否願意相嫁,不就立即水落石出了麼?”
四周大嘩,姬遠玄臉色微變,心念一分,真氣登時鬆懈,拓拔野趁勢猛推神鼎,氣浪怒爆,“當!”猛撞在他右肩上,震得他半身酥麻,不等聚氣。左手陡松,鬱離子已被拓拔野劈手奪去。
姬遠玄心下大凜,驀地貼著神鼎飛旋沖起,右掌反掃猛拍。神鼎從他背後“嗚嗚”繞過,陡增數倍,朝著拓拔野迎面轟然火撞。幾在同時,一把將郁離子左足抄住,聚氣猛奪,“格啦啦”一聲,鮮血噴濺,竟硬生生將他左腿齊胯扯斷!
眾人驚嘩聲中,姬遠玄右手曲指疾彈,氣光微閃。倏然沒入鬱離子頭頂,鬱離子身子一顫,淒厲慘呼聲陡然斷絕。當即殞命。
這記“無影氣箭”快逾閃電,在那重重怒爆的絢光掩映下,更可謂神不知鬼不覺,就連下方烈炎、西王母等頂尖高手也未瞧出半點破綻,只道是被兩人氣浪合震所斃。
拓拔野一怔。亦想不到他竟會對最為倚信地心腹狠心滅口,救之不及。姬遠玄不給他半點分辯之機,抱鼎飛旋連攻。喝道:“無恥妖孽!姬長老與你何怨何仇,為何下此毒手?納命來!”
四周喧嘩如沸,土族群雄更是怒火中燒,紛紛沖天掠起,呼喝著朝拓拔野重重圍攻。
拓拔野氣極反笑,極光電火刀怒爆橫掃,接連猛撞在鼎壁上,光焰沖天,如霓霞亂舞。兩人都已臻太神之境。全力激鬥,難分難解,氣波所及,震得眾人氣血翻騰,無法近身。
林雪宜喝道:“你們吞了猛獁膽了?竟敢藐顧女帝神讖,冒犯伏羲!阿大,阿二,把這些狂徒全都丟到西海去!”二八神人呀呀怪叫,破空穿梭,抓住眾人衣領,紙鳶似地漫天亂甩。
正自大亂,突聽西王母尖嘯如雷,震得眾人心頭一凜,紛紛安靜下來。拓拔野與姬遠玄也不自覺地止手罷鬥,淩空俯瞰。
西王母豹裳鼓舞,臉如冰雪,森然道:“這裡是昆侖山祭神台,豈容列位放肆!”藍眸冷冷地盯著林雪宜,一字字地道:“不死國主既要偏幫拓拔太子,就請他先將擄走地西陵公主交出來,也好當著天下英雄之面,問個明白。”
除了姬遠玄等少數幾人外,纖纖失蹤之事惟有螺宮地親信侍從知曉,眾人聞言頓時又是一陣愕然騷動,想不到黃帝大婚在即,新娘竟突然為敵人所擒。有人憤憤叫道:“稀泥***,難怪拓拔帝鴻這般有恃無恐,原來早就……”
話音未落,只聽一個清脆的聲音叫道:“抓走我地不是拓拔太子,而是帝鴻!”眾人轉頭望去,一個白衣少女翩然躍上祭台,俏麗絕倫,端莊華貴,正是纖纖。
四周譁然,西王母微微一震,臉上仍是如冰雪敷蓋,瞧不出半點喜怒之色。纖纖朝她盈盈行禮,高聲道:“娘娘,我願立天為誓,拓拔太子絕非帝鴻。若非今夜他及時趕到相救,此刻我已成了帝鴻腹中之物了。”
眾人哄然,武羅仙子柔聲道:“公主心地善良,難免將心比心,將世人都想成與自己一般。拓拔太子消失三載,不早不晚,偏生趕在帝鴻將公主擄走時出現,世上又豈有這等巧合之事?”
纖纖淡淡道:“照仙子這麼說來,當日西海茫茫,黃帝陛下卻能不偏不倚地找到那至為神秘的北心宮,將我從西海老祖手中解救而出,豈不是也巧合得很了?”
眾人聞言大嘩,此言一出,她偏袒拓拔野之心昭然若揭,再說什麼顯然也是無濟於事了。
縛南仙笑吟吟地極是得意。林雪宜點頭道:“言之有理。既然這兩位都曾救過公主,便算是兩相抵扯平了。不知公主願意選擇哪位當駙馬呢?”
祭台峰上下頓時一片安靜,掉針可聞。
纖纖仰起頭,凝望著拓拔野嫣然一笑,悲喜溫柔,被周圍火炬映照,臉上仿佛煥發出一重霞光霓彩,柔聲道:“早在九年之前,東海之上,我便已對著流星許願,將自己嫁與他啦。只要他願意,哪怕只當他一天的妻子,我此生也再無半點遺憾了。”
拓拔野心中大震,雖然早知她對自己刻骨銘心,卻不曾料到九年前、當她不過是十歲女童之時,便已對自己情根深種!那時初到古浪嶼,朝夕廝守,相依為命。她宛如春藤繞枝,日日纏著自己,此刻想來,方知其中滋味。
眾人譁然。姬遠玄雖然早已猜到她必有此言。仍是如雷霆轟頂,說不出的震火惱恨。他殫心竭智,機關算盡,便是為了登昆侖之顛,合金土之力,掃蕩各族,一統四海,被她這麼輕飄飄地幾句話,二十年的苦心經營,一夜間盡付流水!
左手握拳。指節格格作響,忍不住哈哈大笑道:“公主既有此心,當年蟠桃會上。又為何自願嫁我為妻?金族有諺‘君子一諾,重于昆侖’,原來昆侖山便是這般輕於鴻毛,可以隨意翻覆地麼?”饒是他深沉隱忍,此時亦火火攻心。胸膺欲爆,再也按捺不住。
土族群雄早已憤憤不平,只是礙著西王母之面不好發作。此刻眼見帝尊震怒,登時如火山爆發,喧嘩如潮,非議之聲不絕於耳。陸吾等人大覺尷尬,惟有低頭默然,裝作沒有聽見。
西王母淡淡道:“各位少安毋躁。婚姻大事,絕非兒戲,豈能朝定夕改?金刀駙馬乃陛下欽定,英明神武。四海共仰。公主只是說她少時夢想,可沒說過要推翻婚約,改嫁他人。”
纖纖搖了搖頭,高聲道:“倘若金刀駙馬真如娘娘所言,我自當心滿意足,不復他想。但若非今夜我親眼瞧見,又怎能相信這平日裡正氣凜然的黃帝陛下,居然竟是帝鴻妖魔所化!”
此言一出,更如巨石激浪,千濤競起,眾人無不驚駭震愕,喧然如沸。土族群雄憤火無已,紛紛聲討指責,要西陵公主立即還複駙馬清白。
纖纖自小便伶牙利齒,狡辯起來,連拓拔野也未見得是她對手,經過這些年公主生涯的歷練,更耳濡目染,深諳此道。不管旁人如何洶洶呵責,泰然自若,不急不緩,編造了今夜如何被帝鴻所擒,又如何為拓拔所救,兩人激鬥間,帝鴻又如何被迫顯現人形地經過。說得活靈活現,真假難分。
姬遠玄誣人清白慣了,沒想到竟被這小丫頭反擺一道,盛怒之下,反而重轉鎮定,收起煉神鼎,沖落祭台,朗聲道:“敢問公主,不知是幾時幾刻被那‘帝鴻’劫走?”
拓拔野微覺不妙,纖纖這麼快便抖摟出姬遠玄底細,亦出乎他計畫之外,但事已至此,只有殊死一搏,魚死網破了!當下也沖落祭台,將自己與姬遠玄、武羅仙子激鬥地大致時間傳音相授。
纖纖心中飛速默算,自己回宮之前一直有婢女相伴,時間自難作偽,搖頭道:“陛下又何必明知故問?大約剛過戌時,我聽說帝鴻突現昆侖,才回房休寢,你便破窗而入,化為獸身將我擄走……”
姬遠玄截口道:“戌時?”雙目灼灼地凝視著她,一字字地道:“此事關乎寡人毀譽,公主確定麼?”
纖纖蹙眉道:“我不記得具體時間啦,不是方過戌時,便是過了一刻……”
話音未落,便聽西王母淡淡道:“今夜戌時至亥時之間,黃帝陛下一直在洗心殿中與我和眾長老商議明日婚典之事,又怎會出現在螺宮中劫持公主?公主所見的‘帝鴻’,當真是金刀駙馬麼?”
拓拔野心中一沉,眾人大嘩。
姬遠玄松了口大氣,嘴角微笑,背上卻涼浸浸地盡是冷汗。他被拓拔野誘現出帝鴻之身後,為防萬一,便立時趕往洗心殿,以便將來洗脫嫌疑。此計果然奏效。
當下朗聲道:“青丘九尾狐地變化之術天下聞名。當日晏卿離喬化公主,無論寡人也罷,王母也罷,都無一人認出;倘若寡人猜得不錯,今夜公主所見到的‘帝鴻’,多半便是晏紫蘇。公主分辨不得,情有可原。”
眾人紛紛點頭,都覺大有可能。金族群雄見他被纖纖這般指摘,非但殊無怪責之意,反倒替她開脫,不由暗暗感激,對拓拔野的疑忌登時大增。
當是時,西北群山之間突然沖起一道白光,繽紛炸舞,化散為七彩絢芒。隱隱聽見號角清寒,夾帶著蒼涼曠遠的陣陣塤聲。
西王母“啊”地一聲,倏地轉頭望去,臉色慘白,又漸漸轉為暈紅。嘴角顫抖,似哭似笑,似悲似喜,淚水竟接連不斷地漣漣湧出。
眾人從未見她如此失態。心中大凜,不知發生了何事,紛紛轉頭眺望。那霞光噴起處,冰嶺高峭,參差環合,正是昆侖山“西風穀”。
金族群雄面面相覷,更覺驚疑,彼處是金神石夷與長留仙子地處所,又有誰竟敢無端相犯?
西王母深吸了一口氣,淚水蒸騰消散。轉過身,又恢復了那從容不迫的淡定臉容,眉梢嘴角卻掩抑不住喜悅地微笑。淡淡道:“各位不必再行爭執。只需見上一個人,誰是帝鴻,立即便可水落石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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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西沉,晨星寥落,身後東邊天際已翻出淡淡地魚肚白。再過小半時辰,天色便要亮了。
群鳥尖啼,穿梭飛舞。載著眾人朝西風穀沖落。
兩側雄嶺連綿,冰川交疊,幽深的壑穀直落萬丈,朝西延儷蜿蜒,像是劈抵九泉的深淵。狂風凜冽,沿著峽谷刮來,猛烈如海嘯巨浪,眾人呼吸窒堵,寒意徹骨。只覺隨時都將被迎面掀落。
雪峰參差後掠,冰川、崖壁上地冰棱晶柱“劈啪”裂響,不斷被颶風摧斷拔卷,縱橫亂舞,擦著眾人護體氣罩颼颼飛過,獵獵生疼,稍有不慎,立有穿體透骨之虞。
拓拔野在蒼梧之淵修煉久矣,被這罕見狂風所激,體內真氣登時自動迴圈相化,精神一振,心道:“此地山勢之奇,風力之猛,大荒罕見,金神在這裡潛心修行數十年,難怪能有如此修為。與科大俠在海嘯中創悟斷浪刀,實有異曲同工之妙。”
想起今夜昆侖山連生變故,卻始終未見科汗淮、蚩尤等人蹤影,不由又是一陣擔心,不知他們現在何處?眼角瞥處,纖纖騎著雪羽鶴並飛在側,白衣翻飛,清麗如仙。忽想,倘若他們聽說自己又向纖纖求親,不知當作何感想?臉上熱辣辣一陣燒燙。
前方“嗚嗚”狂嘯,狂風大作,仿佛有蒼龍巨獸迎面沖來,拓拔野心中一凜,只聽陸吾轉頭叫道:“再過三百丈便是風吼崖,大家小心流石……”
話音未落,“轟轟,連聲,幾塊八九丈長的冰石突然破空沖來,貼著眾人頭頂的氣罩穿彈飛掠,猛撞在旁側的崖壁上,炸散為萬千雹雨。
還不等回過神來,風聲狂吼,像是萬千猛獸競相咆哮,無數的巨石、冰塊縱橫亂射而來,如流星雨般密集地呼嘯傾泄,當先地幾個木族賓客猝不及防,登時被撞得翻身噴血,慘叫著從眾人上方倒飛而過。
眾人大凜,紛紛凝神聚氣,帖伏在鳥獸背上,隨其上下跌宕,左右迴旋。饒是如此,仍有幾人被飛石撞中,或沖天倒舞,或橫撞崖壁,轉瞬不見蹤影。
拓拔野這才想起《大荒經中所述,昆侖西風谷長達千餘裡,直通寒荒極地,西海吹來地狂風穿過這深遠山壑,一路摧枯拉朽,勢不可擋。最狹窄處僅十餘丈寬,長約十裡,由兩面光滑如鏡的冰嶺對夾而成,名曰“風吼崖”。
過了這隘口,風勢更猛,萬里荒寒,即便到了谷底溪邊,也只有遍地沙礫,寸草不生,故名“萬絕穀”。
穀中有一極為怪異地現象,在山谷中順風聆聽,可辨析出數百裡外的各種細微聲響,但若逆風而聽,就連幾尺外地響動也絲毫不能察覺,故而又名“東靜穀”,意即向東而立,萬籟無聲。
蓋因此故,萬絕谷便成了金族歷代白帝的陵宮墓地。每一個墓門都朝東而設,數十名長眠于此的白帝既可遙瞰故土,又可免受塵世雜音侵擾。
拓拔野心中一動,西王母帶他們來這裡,難道是為了……還不待細想,又聽號角裂雲,塤聲震耳,有人遙遙高聲道:“萬絕帝陵,眾生肅靜!”
前方險崖分掠,陡然一亮,月光淡淡地照著那高絕幽深地山壑,壑底小溪潺潺,亂石叢生。沿著兩側冰崖,一塊又一塊的銀白石碑星羅棋佈,石碑後各有一個渾圓的大墳,墓門朝東,想來便是那萬絕陵宮了。
其中一個新建的石墳前,站著十餘人,手持牛角、石塤,當先一男一女,衣袂獵獵,白髮飛舞,正是石夷夫婦。
眾人大奇,不知來此作甚。
西王母翩然沖掠在地,轉過身,淡淡道:“各位賓客請留步,在此稍候。”秋波流轉,從拓拔野與姬遠玄臉上徐徐掃過,嘴角似笑非笑,道:“拓拔太子、金刀駙馬,二位請隨我入內,拜詣陛下。”
指尖一彈,墓門徐徐洞開,月光照在那石碑上,赫然寫著“白帝招拒寢陵”六個大字。
第四章 置之死地(1至3)
眾人高舉三昧火炬,沿著那幽深甬道,曲折而下。四壁青黑,被火焰映照,光澤流舞,觸之“乓乓”作響,顯是以玄冰混金鐵所鑄。
西王母與她的貼身侍婢紅纓、碧萼走在最前,槐鬼、離侖護著纖纖,緊隨其後。然後便是拓拔野與姬遠玄。武羅仙子、應龍則領著四名土族侍衛與石夷夫婦走在最後。
萬絕陵乃土族禁地,外人不得而入。除了這一行十六人,其餘各族群雄都守侯在外。陵墓上方只是一個方圓三丈的石墳,底下卻是別有乾坤。眾人延儷而下,走了一刻來鐘,過了三道閘門,仍未到底。
越是往下,越發陰冷,玄冰鐵壁上凝結著重重白霜,被眾人熱氣刮卷,倏然融化滑落。石階上更是堅冰凝結,光滑無比,常人踏走其上,不消幾步必要摔滾而下,與轉角處的鎮墓銅獸當頭相撞。
拓拔野念力四掃,暗暗稱奇,整個陵墓果然都是以玄冰鐵、混金石構築,陰陽兩隔,水火不侵。以他修為之強,上方二十丈外的任何聲響竟都無法察覺,更毋論陵墓之外了。
人死之後,屍骸所寄不過數尺黃土,而偌大的寢陵,也不知要花費多少奇鐵神石,用上多少能工巧匠?白招拒生前淡泊出塵,簡單樸素,死後卻尚且如此鋪張。想到萬絕穀中這數十個陵宮,更是心下駭然。
後上方又是“哐”地一聲震響,每過一道陵門,石夷便要將厚達六尺的混金鐵閘放下,三道閘門鎖閉後。地陵內更是死一般的沉寂,只聽見眾人的腳步、呼吸,還有那火焰跳躍地“劈啪”脆響。
拓拔野心中忽然一凜,此地固如牢囚。密不可破,西王母倘若只是將自己誘到此處,突以伏擊,那可真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了!
眼角掃處,見姬遠玄嘴角微笑,有恃無恐,更覺不妙。突然有些後悔方才未堅持讓二八神人隨自己進來。
轉念又想,罷了,橫豎都要與姬遠玄決一死戰,只要能逼他現出帝鴻之身。縱使西王母利慾薰心,執意與他同流合污,石夷、長留仙子也未見得會放過這刺殺白帝的兇手。
自己拼死相搏。若能誅殺此獠,總強過在疆場上犧牲萬千戰士的性命!想到這裡,熱血上湧,懼意全消。
又朝下層層疊疊走了數百丈,終於到底。轉過一個拐角,前方突然明亮起來。甬道高闊幽深,兩行青銅鎮墓獸沿著鐵壁巍然雄立。鎮墓獸的眼睛由夜明石鑲嵌而成,在頂壁長明燈地照耀下,絢光縱橫直射,塵糜翻舞。
穿過長道,又是九重獸頭銅門,每過一重,便是九級石階。過了第九重門,才是陵墓正宮。宮殿仿照白招拒帝的“雲上閣”建成,巍峨肅穆。空曠整潔。
殿內立著八名持戈侍衛,石人似的一動不動。中央立著一隻青銅虎獸,獸背上駝著一個白玉石棺。周圍環繞著九隻蟠龍銅香爐,紫煙嫋嫋。此外別無他物。
四名白衣老者正站在棺前竊竊私語,聽見腳步聲,紛紛伏身拜倒,道:“巫陽、巫履、巫凡、巫相恭迎王母聖駕。”
西王母點了點頭,道:“列位勞苦功高,起身罷。”四巫齊道:“幸不負王母所托。”又拜了一拜,這才徐徐起身,退立石棺兩旁。
拓拔野心中突突大跳,這四人都是金族頂尖的巫醫,大荒排名僅在靈山十巫之下,當年科汗淮被水聖女封印竊窳,奄奄垂死之時,他們也曾協助十巫,合力醫治。此時又為何畢集白帝陵宮?不負王母什麼所托?隱隱中猜到了些什麼,卻又覺得太也匪夷所思。
姬遠玄與應龍等人對望一眼,微覺不安,武羅仙子蹙眉道:“王母娘娘帶我們所見之人,便是這四位神巫麼?”
西王母微微一笑,還未回答,忽聽石棺內傳出一陣劇烈的咳嗽,“嘎”地一聲,棺蓋推移開來,一個白衣人緩緩坐起身,撫胸喘息,啞聲道:“諸位要見的不是他們,而是寡人。”
“白帝陛下!”拓拔野心中大震,又驚又喜,西王母帶他們前來拜見的人果真是他!
眾人大吃一驚,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人素冠白衣,長須及胸,臉色雖然有些憔悴委頓,但雙眸神光奕奕,真氣雄沛,不是白招據又是誰?想不到他被蠱毒所害,又連遭重擊,竟然還能起死還生!
姬遠玄的神色微變,旋即滿臉喜悅,擊掌大笑道:“蒼天有眼!我就知以陛下之能,那些妖魔宵小又能奈汝何!”
白帝想要說話,又是一陣猛烈的乾咳,臉色懲得通紅。四巫紛紛上前,端上一盤烏黑芬芳地藥膏,研碎了喂他服下。
西王母淡淡道:“列位請恕水香不告之罪。陛下當日被帝鴻的五行氣刀、廣成子的翻天印、女魃地赤炎火鳳一齊重創,若非體內藏有定魂珠,元魄早已震散。我擔心帝鴻得知後捲土重來,故而將計就計,假稱陛下駕崩,將他藏入這陵墓之中,召來四巫全力施救。只是陛下傷勢太重,雖然暫且收住了魂魄,卻始終昏迷不醒,直到先前方才醒轉。這半年多來,知道此事的,除了四位神巫之外,只有金神夫婦。”
眼見槐鬼、離侖等人亦瞠目結舌,大感意外,拓拔野微微一笑,不由又想起當日王母施計解救竊窳的情景來,心道:“薑果然還是老的辣。姬遠玄的隱忍工夫雖已登峰造極,但比起西王母還是略遜半籌。”心中喜悅無限,白帝既然健在,刺殺他地兇手是誰,已是昭然若揭。
姬遠玄卻似若無其事。笑道:“事關重大,原當如此。只是娘娘若早些說,寡人雖無起死回生之藥,至少還有煉神鼎可助陛下固煉元魄。這半年多來。大荒群龍無首,人心渙散,才給帝鴻、蚩尤造成可乘之機。如今白帝既已重生,天下可定矣!”
武羅仙子、應龍等人紛紛頜首微笑。纖纖見他們如此機變作偽,更覺鄙厭,冷笑不語。
西王母翩然繞前,朝白帝行了一禮,悲喜交織,道:“陛下,你方甫蘇醒。我原本不該帶他們前來,只是此事不僅關乎陛下一人,更關乎大荒萬千百姓的生死。一刻也遲緩不得。當日帝鴻刺殺陛下時,陛下可曾瞧見他原形真身?他是拓拔太子?抑或是旁人?”
眾人心頭一凜,全都安靜了下來。
白帝吞服了藥膏,又咳嗽了幾聲,臉色稍緩。目光從眾人身上徐徐掃過,在拓拔野的臉上停頓了片刻,微微一笑。又朝姬遠玄望去。雙目凝頓,灼灼地盯著他地眼睛,眨也不眨,一言不發。
武羅仙子屏住呼吸,雙手不由自主地曲握成拳。姬遠玄依舊坦然自若,微笑道:“陛下,可有什麼話要對小婿說麼?”
白帝搖了搖頭,徐徐道:“夏蟲不可語冰,非我同道。又有什麼話可說?你機狡謹慎,自以為可瞞過天下人,卻獨獨忘了躺在地上的死人。當日寡人若不是被你們偷襲重創,奄奄一息,又豈能聽見你得意忘形所說的那些話?豈能知道原來你竟是狼子野心的帝鴻妖魔?”
此言一出,眾人登時大嘩,西王母臉色亦微微一變。
姬遠玄愕然沉聲道:“陛下此言何意?那帝鴻究竟說過什麼話,竟會讓你有此錯覺?”
他語氣懇切誠摯,左右顧望,滿臉盡是驚訝困惑地神色,若非拓拔野親眼所見,幾乎也要為他所騙,心中又是氣火又是好笑。但此時局勢大好,是以也不急著插話,索性微笑叉手,且看他玩出什麼花樣來。
白帝淡淡道:“原來你年紀輕輕,記性也這般不好麼?”也不回答,從懷中取出陶塤,悠悠吹奏起來。
他重傷未愈,氣息不暢,塤聲斷斷續續,蒼涼悲鬱。“嘭嘭”連聲,九塊大石突然從周圍的青銅香爐中沖脫而出,隨著陶塤的韻律,緩緩跌宕飛旋,白光閃耀,在姬遠玄頭頂形成一道淡淡的光柱。
應龍等人心下大凜,白帝的“大九流光劍”以九塊流星隕石組接而成,聚散無形,威力驚天動地,雖然傷重,仍不可絲毫小覷。當下紛紛凝神聚氣,以防他突然馭劍襲擊。
白帝吹不片刻,真氣不繼,忽然又猛烈咳嗽起來,那九塊巨石登時急墜在地,“哐當’連聲,震得眾人心頭一顫。
白帝低頭咳嗽,喘息了片刻,道:“你說‘天子之劍’不是什麼神兵利器,而是權謀智計。寡人地大九流光劍縱以星石為鋒,也不能縱橫宇宙。你無需什麼天元逆刃,也不要什麼苗刀無鋒,只要用權謀駕禦、利益相驅,自可集結四海能人,無往而不勝。”
姬遠玄眉頭一皺,愕然道:“陛下,寡人何曾說過這等……”
白帝擺了擺手,淡淡道:“真人面前又何需說假話?你見寡人垂斃在即,說了這些炫耀之語,很是快意,是不是?你甚至當著那廣成子之面,傳音於我,說他兄弟二人都是月母之子,你假意許諾他們推翻金族,重立寒荒,所以他們才這般為你賣命。但是在你心底,他們不過是殺人的兵器罷了,等你當上金族駙馬,坐穩神帝,這些沾了血的兵器隨時都可拋進熔爐銷毀。
“你說不獨這兄弟二人,西海老祖、陽極真神、淳于國主……無不如此。人人都有貪欲之物,只要抓住他們的欲念,就象抓住了刀子的把柄,可以任你所用。又說寡人所中地蠱毒便是那淳于國主所下,她對你情深一往,一心想成為日後的黃帝正妃,但在你眼中,她不過和武羅仙子一樣,都是用過即丟的刀子罷了。”
武羅仙子臉色倏然慘白,驀地轉頭朝姬遠玄望去,姬遠玄大凜。氣怒反笑,道:“陛下,你……”
白帝不給他半點辯解之機,咳嗽道:“你說在你心底。真正喜歡地只有一人,那便是你的同胞妹子冰夷。你說自小起,母親水聖女便籌謀深遠,要將冰夷和你,栽培成未來地女媧、伏羲。在你心底,只有自己的妹子才是終生相依相伴、不離不棄的至親至愛,其他女人全都不足道哉……”
他每說一句,眾人便是一陣哄然大嘩。
武羅仙子更是芳心陡沉,如墜寒淵。烏絲蘭瑪、冰夷與姬遠玄地骨肉關係至為隱秘,即便鬼國幕僚之中。亦只有寥寥幾人知道,若不是姬遠玄忘形透露,白帝又從何知曉?又是憤怒。又是恐懼,全身竟微微發起抖來。應龍等人似乎也將信將疑,臉色頗為古怪。
拓拔野心中振奮喜悅之餘,又微感詫異,以姬遠玄深狡沉穩地性子。對白帝吐露了這些秘密後,為何不立刻將他魂魄煉化,永絕後患?轉眼望去。見他神情錯愕憤怒,不似作偽,更覺有異。
白帝又道:“你說寡人之所以不能成就大事,乃是淡泊無欲,心慈手軟,才落得如此下場。你殺了我之後,栽贓少昊,迎娶纖纖,問鼎天下指日可待。等到大功告成之日。鳥盡弓藏,所有殺人的刀子自當要銷毀掩埋,那些女子更要一一殺了滅口,以免她們挾以自重,糾纏不放。”
轉過頭,目光冷厲地盯視著武羅仙子,帶著幾分刀鋒似地譏誚之意,淡淡道:“仙子為何渾身發抖,臉色這般難看?難道是因為直到此刻才知道他的真面目麼?他殺了晏青丘,殺了淳于國主,殺了紫玄文命,後日便要迎娶西陵公主……你猜猜他下一個殺的是你呢,還是廣成子?”
“住口!”武羅仙子突然厲聲大叫,俏臉懲紅,竟像是變了一個人般,眩光爆舞,豹神刺閃電似的朝白帝怒射而去。
眾人譁然,拓拔野早有所防,極光電火刀轟然怒卷,登時將之震飛開來。姬遠玄喝道:“仙子,你瘋了麼!”又驚又火,一把將她朝後拉回。
武羅仙子對他原本便情深刻骨,患得患失,他與冰夷之間超乎兄妹的曖昧情感亦有所察覺。白帝适才所說的每一句話恰好都如楔子般切入她心底,激發起潛埋已久的擔憂和疑忌。
尤其是今夜目睹他親手擊殺淳于昱和鬱離子,快意之餘,亦不免起了兔死狐悲之意。他能這般對待他們,未見得將來便不會這般對待自己。此刻被白帝這般層層剝繭、咄咄逼問,累積的驚懼、憤火、傷心、嫉妒……漸漸如火潮洶湧,狂亂地地扼得她喘不過氣來,終於崩潰決堤。
霎時間,心亂如麻,淚水潛潛而下,不顧一切地拽住他地手臂,顫聲哭道,“姬郎!姬郎!你當真是這麼想地麼?在你心底裡,真的只有冰夷麼?”
眾人大嘩,她此言一出,自是承認無疑了。西王母目光冰冷,淡淡道:“黃帝陛下,你現在還有什麼話可說?”
長留仙子怒笑道:“還和他說什麼?這臭小子刺殺陛下便也罷了,這般攀花折柳,始亂終棄,我第一個饒他不得!”霓光流舞,“似水流年尺”在指間急速飛轉,隨時便欲脫手飛出。
石夷、槐鬼、離侖等人也義憤填膺,紛紛上前將土族眾人圍住。神兵出鞘,氣浪滾滾,局勢急轉而下,這陵墓地宮儼然成了一觸即發地修羅場
姬遠玄瞥見白帝嘴角冷笑,眼神中帶著幾絲狡黠得意,與從前那澹泊出塵的長者姿容迥乎兩異,心中陡然一震,頓知中計,高聲大笑道:“白帝陛下清風浩蕩,怎會使這等造謠離間、誣人清白的卑劣伎倆?閣下究竟是誰?竟敢在西王母面前冒充白帝,裝神弄鬼?”指尖氣箭疾彈,朝他電射而去。
那“白帝”揮手將氣箭震開,大咧咧地坐在棺蓋上,翹起二郎腿,哈哈笑道:“對待你這等造謠離間、誣人清白的卑劣之徒,自然就當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嘖嘖,想不到你長得形如肉球,居然還很風流倜儻。連本族的聖女都能一併勾搭了去,佩服佩服。寡人哪天需得好好向閣下討教幾招。”伸手施施然地在臉上一抹,赫然竟是少昊!
眾人又是一陣愕然驚嘩,短短片刻之間。白帝死而復生,接著又突然變成了這玩世不恭地酒肉太子,弄得他們雲裡霧中,都有些糊塗了。
拓拔野心中卻恍然醒悟,知道為什麼今夜始終不見少昊了。正覺滑稽,心中又是一沉,“白帝”既是少昊喬化,真身自然早已駕崩無疑!
姬遠玄驚怒稍縱即逝,很快便恢復了鎮定,高聲道:“娘娘。少昊勾結帝鴻、蚩尤,弑帝篡位,已是鐵證如山。罪不容赦。他的讒言你又豈能誤信?不錯,武羅仙子與我誠然兩情相悅,有違聖女之道,但除此之外,絕無半點對不起天地良心之處……”
少昊哈哈笑道:“姬小賊呀姬小賊。到這等時候你還胡言亂語,當我姑姑真地老糊塗了麼?她逗你玩兒哪!若不將你帶到這裡,借我父王地英靈嚇上一嚇。又怎能唬得你姘婦自亂陣腳,供出真話?”
武羅仙子雙頰飛紅,驚愕羞怒,一時間,什麼禮儀客套全都顧不得了,驀地轉身朝西王母戟指喝道:“白水香!原來是你這賤人設下圈套,栽贓陷害!”她貴為聖女,被他們戲弄,當眾出此大醜。心中恨怒無以形容,長袖卷掃,豹神刺光焰炸吐,淩空迴旋,朝西王母當頭怒射。
西王母臉上泛起淺淺的暈紅,藍眸中仿佛有兩團火焰在跳躍燃燒,冷冷道:“沒有照妖鏡,又怎能讓你們這些妖魔顯形?你身為聖女,非但不侍奉天神,為民討賊,反倒失貞瀆職,為虎作倀,就算千刀萬剮亦不為過!”
說話間,手指捏訣變幻,青光爆閃,“叮叮”連撞,馭使“天之厲”將那豹神刺接連震飛。
少昊從石棺上一躍而下,嘿然道:“此處是我父王英靈長眠之地,你們這些妖鬼禍亂大荒,罪惡滔天,今日能葬身在這萬絕穀,也算是爾等的造化了!”雙手在青銅虎獸上一拍,“哐”地一聲,那九重獸頭銅門齊齊落下,登時將眾人嚴嚴實實地困在了墓殿之中。
眾人心中俱是一震,這陵宮深達千丈,通體為玄冰混金鐵鑄造,閘門既鎖,莫說上方地五族群雄聽不得半點聲響,就算土族將士與鬼國屍兵察覺趕來救助,也斷無沖入的可能。
敢情西王母引他們到這兒,不獨是為了演出這場白帝復活的好戲,更是為了一舉擒拿姬遠玄,避免各族混戰,將損失減至最小。
事已至此,姬遠玄知道辯解已無用處,當下嘴唇翕動,傳音指揮。應龍等人紛紛伏身急沖,朝纖纖、少昊包抄撲去。料定這兩人修為最弱,只要能扣為人質,自可穩占上風,重出生天。
身形方動,石棺旁的八名守陵衛士便已穿梭沖來。當先那男子護在纖纖身前,右臂卷起一道滾滾青光,如水浪怒旋,“轟!”“轟!”撞得金光交錯刀搖曳變向。
應龍雙臂酥震,朝後急退數步,失聲道:“斷浪刀!”
纖纖又驚又喜,大叫道:“爹!”猛地撲入他的懷中,將他緊緊抱住,淚水瞬間迷蒙了視線。搖曳的火光照在那人地臉上,白髮如雪,清俊依舊,笑容卻多了幾分溫暖,果然是許久未見的科汗淮。
話音未落,又聽另一個白衣衛士哈哈笑道:“纖纖妹子,別來無恙?”苗刀碧光怒掃,聲勢如雷霆狂吼,將旁側沖來的兩名土族侍衛震得連人帶刀翻身飛跌,癱如肉泥。
纖纖大喜,和拓拔野齊聲叫道:“魷魚!”
那白衣衛士將臉上面具一把扯去,刀疤斜布,英姿挺拔,笑道:“他***紫菜魚皮,眼睜睜地看著這些無恥奸賊,卻又不能出聲,真是憋死我啦。”
呼喝聲中,另外那六名鎮墓衛士也紛紛揭開面具,露出真身,赫然正是晏紫蘇、龍神、英招等人。
應龍等人大凜,紛紛朝後退去。原本雙方勢力相當,還可拼死一搏,但眼下平添了蚩尤、科汗灘等絕頂高手,對比立轉懸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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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先前科汗淮與蚩尤、晏紫蘇、少昊等人會合後。悄悄拜會西王母,將姬遠玄地帝鴻真面、陷害拓拔的種種因果,乃至與烏絲蘭瑪、冰夷之間的隱秘關係,全都一一道來,懇請王母立時阻止婚禮。當眾拆穿帝鴻陰謀。
西王母當即定下“借屍還魂”之計,讓晏紫蘇將眾人喬化易容,藏在白帝陵墓之中,自己則不動聲色,依舊與姬遠玄虛與委蛇。只等祭天神禮上,拓拔野現身解救縛南仙,再以白帝復活、辨別兇手為由,將姬遠玄等人誘入陵墓,激他現出真面,一網打盡。
而此計畫奏效與否地關鍵,便在於“復活”的“白帝”。
普天之下。沒人比少昊更瞭解其父。他自小每夜隨父修行,真氣路數頗為相近,對於如何禦使“大九流光劍”亦頗有心得。再加上晏紫蘇的通神妙手,更是惟妙惟肖,以姬遠玄、應龍等人的超卓念力,竟也未能察覺絲毫不妥,終於方寸大亂。中了他栽贓離間之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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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眾人畢集,拓拔野心底登時猜著了來龍去脈,懸掛著地些許擔憂也隨之煙消雲散。幾年來從未有如此刻這般振奮暢快,拊掌大笑道:“晏國主易容之術通天徹地,西王母誘敵之計驚神泣鬼,天作之合,妙極妙極!”
少昊撥浪鼓似地搖頭笑道:“非也非也,若沒有科大俠搜腸刮肚的三寸不爛之舌,沒有本太子催肝喪膽的連珠妙語,又豈能說動我姑姑,照出她這狼心狗肺地女婿原形?”
心下得意。故態復萌,說到“科大俠搜腸刮肚的三寸不爛之舌”時,又忍不住胡亂用詞,加重語氣,聽來甚是輕浮曖昧。
眾人暗覺滑稽,卻不敢明笑。
西王母臉上暈紅,淡藍色的妙目中閃過一絲慍色,蹙眉道:“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滴水穿石,乃十年之功。太子殿下,你以為我為何要將你囚禁在數萬里之外的東海歸墟?若真將你認作弑父逆賊,你此刻還剩什麼嘴皮子說習連珠妙語’?你吃了這些苦頭,還是不知如何為人帝君麼?”
拓拔野一凜,方知她早在今夜之前,便已看穿姬遠玄的險惡居心,將少昊流囚東海,竟是為了讓他遠離風暴眼,保全性命。她決斷之明快,計謀之深遠,果然遠非常人可比,難怪當年燭老妖將她視若第一勁敵。
少昊吐了吐舌頭,心下又是感激又是慚愧,卻依舊嬉皮笑臉,道:“姑姑神機妙算,勝我百倍。這半年多沒我在一旁搗亂,耳根想必清淨了不少,難怪心明如鏡,算無遺策,小侄駟馬難追,六體投地。”
眾人被帝鴻等妖魔算計了這麼久,今日終於得以剝其假面,轉守為攻,都倍覺痛快喜悅,彼此吵嚷說笑,儼然已將姬遠玄等人看作甕中之鼈,勝券在握。
姬遠玄卻似毫不介懷,仍舊微笑著負手長立,氣定神閑,等到喧嘩聲漸漸轉小,這才朗聲道:“當今天下,火、木元氣大傷,民生凋敝;龍族荒外野民,難成氣候;水族君臣離心,內亂在即;苗族、蛇族更不過是無根之木,流水浮萍。唯一能與昆侖一爭短長者,惟有我中州黃土。金、土若是聯姻結盟,千秋太平盛世,指日可期。王母娘娘成為女媧之後的大荒女帝,也絕非癡人說夢。只可惜……”
纖纖冷笑截口道:“只可惜什麼?可惜沒被你這狼子野心地妖魔利用、暗算,步陛下後塵麼?”
姬遠玄也不生氣,微笑道:“敢問公主有什麼證據證明寡人刺殺白帝?就憑少昊太子方才的憑空誣陷之辭麼?難道只因武羅聖女承認傾慕於我,寡人便搖身成了帝鴻妖魔?倘若如此,神農大帝豈不早成了大荒罪人?你的拓拔大哥豈不更當千刀萬剮?各位如此構陷於我,不知又當如何向墓外地天下英雄解釋?”
拓拔野微微一凜。他這話雖在耍賴,卻也難以辯駁。方才武羅仙子的失態,至多只能表明她情系本族帝尊,嫉妒冰夷。卻無法證明姬遠玄便是帝鴻,更不能證明他與廣成子等人合力刺殺了白帝。即便現在可將其誅殺,出了這陵墓,又當如何叫真相大白于天下,四海信服?
少昊心下亦有些懊悔,只怪自己得意忘形,魚兒剛咬鉤便迫不及待地拉起釣杠,嘿然笑道:“姬小賊,你彌要死鴨子嘴硬那也由得你,等我們將你地魂魄封在煉神鼎裡。再拿金光鏡照上一番,是非曲直,大家自可瞧得清清楚楚。”
姬遠玄哈哈大笑道:“常莫立危牆下。勿倚險峰邊。大風憑藉力,送我上雲天’。原以為娘娘睿智絕頂,知道誰當為敵,誰當為友。想不到竟一葉蔽目,連這麼淺顯的道理不明白。娘娘。你偏信這酒囊飯袋的讒言,和拓拔帝鴻、蚩尤苗賊勾結,陷害駙馬。傳將出去,也不怕成為眾矢之地麼?”
蚩尤聽得不耐,喝道:“哪來這麼多廢話?要戰要降,快點言語!”提刀大步上前,周身素光怒放,如那苗刀一般淩厲逼人,被其氣勢所壓,應龍等人心中俱是一寒,微生怯意。
姬遠玄卻無半點懼色。兀自搖頭歎息道:“白帝化羽之後,昆侖就像是隨時都要崩傾地雪山,搖搖欲墜,人人自危。這半年間,金族中暗地裡與我示好,言稱支持寡人迎娶西陵、兼任白帝的權貴長老直如黃河沙數。娘娘剛愎自用,一意孤行,與這些敵黨勾結,卻不知族人作何感想?難道真要冒天下之大不韙,通敵寇,陷友邦麼?”
眾人見他敗局已定,氣焰竟猶如此囂狂,每句話都象在居高臨下勸降一般,無不惱恨好笑,紛紛呵斥嘲罵。
姬遠玄置若罔聞,從懷中取出一卷祟皮,朗聲道:“投桃報李,飲水思源,寡人既得如此知遇,豈能不銘記在心?與我交結示好地每位長老、權貴的姓名、信禮,全都一五一十地記在了這卷軸之中,以便他日回報。娘娘如若不信,只管取去仔細查看,好生思量。”
西王母淡淡道:“這等淺薄的離間之計早八百年前便叫人用爛了,難不成那紫玄文命一死,黃帝陛下連出主意的人也找不到了麼?”
姬遠玄眉毛一揚,微笑道:“娘娘既然不信,那寡人便隨口念上幾個名字好了。排在第一的,便是黑木銅黑長老,送的信禮是當年白帝親賜的紫玉螭龍環一對。排在第二的是龍首城主廖威知,送地信禮就更重一些了,是太古神獸斑斕青兕地長角一隻。排在第三的……嗯,排在第三地可就有些意思了,是夫妻兩人同排並列……”
話音未落,槐鬼、離侖突然飛身交錯,符彩神帶如霓霞飛舞,將纖纖緊緊纏縛,叫道:“娘娘請恕罪!”快如鬼魅地朝後飛退。
如意雙仙原本便站在最後保護纖纖,與她相隔不過數尺。拓拔野、科汗淮等人正自凝神聆聽,又對他們殊無防備,凜然驚覺時,兩人已扣著纖纖沖到了八丈開外。
長留仙子大怒,喝道:“原來你們才是吃裡爬外的叛賊!”她聽到“夫妻兩人同排並列”時,嚇了一跳,只道姬遠玄妄圖陷害石夷,不想卻是這兩個近年來素得西王母信賴的仙真。
拓拔野等人驚火交加,投鼠忌器,一時也無良策,西王母冷冷道:“現在放下公主,我可以饒你們一命。”
槐鬼、離侖臉色煞白,一邊繞行退到應龍旁側,一邊搖頭慘笑道:“娘娘,我們一步踏錯,步步受制,現在已然回頭不得了。”
姬遠玄昂首笑道:“娘娘放心,公主是黃帝正妃,母儀天下,寡人又怎捨得傷她分毫?請她過來,正是要保她周全。”
蚩尤勃然大怒,喝道:“他***紫菜魚皮,枉你為一族之帝,除了要脅弱女子,便沒其他膽量了麼?來來來,有種和你蚩尤爺爺獨鬥八百合……”
話音未落,姬遠玄突然臉色一沉,淩空一掌劈來。蚩尤揮刀擋掃,卻像是全無半點力氣,“嘭!”苗刀脫手,當胸登時被那無形氣浪撞中,身子劇晃,鮮血狂噴,朝後趔趄摔倒。
眾人大吃一驚,晏紫蘇失聲道:“魷魚!”剛踏出兩步,雙膝突覺酸軟無力,“啊”地一聲,竟自軟綿綿地跪坐在地。
拓拔野大凜,急忙飛掠上前,將兩人扶住。念力探掃,兩人體內並無其他異樣,只是肌膚冰涼,經絡中的真氣仿佛寒河封凍,流速突然變得極之緩慢。
正覺不妙,身後眾人低呼迭起,回頭望去,西王母、科汗淮、敖語真、石夷、長留仙子等人竟也接連跌坐在地,霎時間臉色雪白,牙關格格亂撞,肌膚上宛如蒙了一層淡素色地冰霜。
就連那金族四巫亦不能倖免。惟有紅纓、碧萼那兩個丫頭安然無恙,舉著火炬,站在一旁左顧右看,滿臉驚惶害怕。
還不等細想,一股寒氣突然從丹田直湧而上,周身暫態僵硬發青,如冰雪凝結,拓拔野心中陡沉,喝道:“姬遠玄,你下的什麼蠱毒!”待要運氣,天旋地轉,驀地坐倒在地,籟籟顫抖,竟連話也說不出來了。
第五章 昔我往矣(1至3)
局勢急轉,瞬息萬變。刹那之間,方才還生龍活虎的蚩尤等人竟橫七豎八地臥了遍地,空有滿腔怒火,亦只能喝罵不已。
武羅仙子、應龍面面相覷,又驚又喜,卻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姬遠玄拍了拍手中的祟皮卷軸,哈哈大笑道:“漫天星斗,竟亮不過一捧流螢!想不到當今天下修為最為高絕的八大高手,居然栽在了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丫頭手中。有趣,真是有趣之極!”
紅纓、碧萼瞟了西王母一眼,臉上暈紅,又是羞慚又是恐懼,舉著火炬朝後退去,顫聲道:“那……那都是玄女娘娘和駙馬爺神機妙算,奴婢可愧不可當。”
少昊等人既驚且怒,才知西王母身邊的這兩個親信侍婢竟然也是姬小子的內應!晏紫蘇皺了皺鼻子,吸了幾口氣,花容變色,恨恨道:“朱蛾巨蜂蜜!”眾人陡然大凜。
拓拔野驀地想起《大荒經中記述了兩種頗為奇異的昆蟲,其一為巨大如鳥的黃蜂,其二為遍體彤紅的巨蟻朱蛾,相傳出沒於昆侖山脈以北的荒寒極地。這兩種蟲獸都喜歡吞食冰山雪蓮的蜜汁,經常彼此爭鬥。
當地的蠻族採擷雪蓮時,常常將巨蜂、朱蛾一起殺死帶回家中,取代稀有的乾柴,焚燒取暖。
豈料那些蠻人吃了塗抹雪蓮花蜜的食物,再吸入巨蜂、朱蛾焚燒時的煙霧,往往周身冰寒癱軟,整整一日都動彈不得。越是強壯之人,症狀反而越是強烈,甚至有人因此僵斃。
後來百經查驗,才發覺原來冰山雪蓮也罷。朱蛾巨蜂也罷,本身雖都非劇毒之物,都合在一起,卻能產生一種威力極為驚人的毒素,令人地經脈氣血如冰河封凍。唯有將天山雪蓮的根莖連著雪水,一起燒煮飲服,才能化解。
當地巫師感其神奇,遂將其製成獨門麻藥,一旦族人被敵人毒箭所傷,就用少量的“朱蛾巨蜂蜜”麻痹其身。刮骨療毒。
姬遠玄搖頭歎道:“晏國主果然見多識廣,可惜……可惜還是未盡其詳。除了‘朱蛾巨蜂蜜’之外,昆侖山的酒水菜肴。乃至衣帛鞋履之中,都下了兩百余種北海地太古蠱卵,一旦‘朱蛾巨蜂蜜’的寒毒發作,這些蠱蟲都會很快孵化生長,在兩個時辰內。將諸位的五臟六腑、七魂六魄全都吃個精光。”
眾人聽得雞皮泛起,饒是蚩尤等天不怕地不怕之人也起了一絲寒意。惟有敖語真微微一笑,握住科汗灘的手。心道:“想不到天意弄人,竟讓你我一起死在這昆侖山上。”又是歡喜又是淒惘,卻無半點懼意。
科汗灘知其心意,緊緊握住她的手,突然瞧見西王母凝視自己的目光,分不清是悲傷、酸楚、甜蜜還是妒怒,心中登時一顫,想起了在這昆侖山發生過的種種過往。
歲月更迭,山河易色。他對她的心意從未改變,然而彼此間所隔,又何止是昆倉東海,萬水千山!
“各位有幸嘗到這珍罕花蜜和太古蟲卵,體驗到這渾身凍結、麻痹酸軟的奇妙滋味,非我之功,全拜娘娘所賜。”
姬遠玄收起卷軸,將煉神鼎托於手心,轉身揚眉笑道:“牝雞司晨,天亂之兆。若不是王母娘娘這些年來跋扈剛愎,寡恩刻薄,昆侖山上下又怎會貌合神離,人心思變?禦廚房又何以極力巴結寡人,問也不問,便將數百種蠱卵、‘朱蛾巨蜂蜜’摻入到各位的酒水菜肴之中?紅纓、碧萼又為何甘冒死罪,隨時密報娘娘動向,將朱蛾、巨蜂製成火炬、燭臺?都說娘娘知人善任,果不其然。”志得意滿,忍不住哈哈大笑。
槐鬼、離侖等人臉上俱是一紅,羞愧懊沮,不敢與西王母等人目光相對。
忽聽一個女子柔聲道:“這便叫作‘十裡長堤,潰於蟻穴;百尺巨木,爛自其心’。有時候決定大局勝負地,不是什麼精兵猛將,更不是什麼法寶神兵,反倒是平素裡誰也看不上眼的小人物。”
黑光鼓舞,從姬遠玄手中所托的煉神鼎中嫋嫋而出,化為一個黑袍美人,赤足如雪,手指、腳趾均塗為黑紫色,秋波流轉,笑意盈盈。
“九天玄女!”拓拔野心下一凜,普天之下,只怕也惟有這妖女敢將自己封藏在這煉神鼎中了。想到洛雅生死未明,脫口喝道:“烏絲蘭瑪!你將流沙仙子帶到哪裡去了?”
烏絲蘭瑪格格笑道:“拓拔太子泥神過江,自身難保,居然還牽掛著那小妖女,果然是天下第一號情種。所幸西陵公主要嫁與黃帝陛下,否則堂堂西王母之女,居然要與眾妖女共侍一夫,顏面何存?”
眾人譁然,西王母臉上暈紅,又迅即轉為蒼白,冷冷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因淫亂謀逆,被族人罷黷地前水聖女。所幸你生的野種景出於藍,淫亂謀反遠勝於你,大有所成。想必你很有顏面,倍覺榮焉。”顯是憤怒已極,話鋒竟是從未有過的激烈刻薄。
烏絲蘭瑪也不生氣,嫣然笑道:“親家母說得很對。‘不是同流水,怎匯一江海’?由此可知,西陵公主與黃帝陛下註定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我這當婆婆的,自會好生照應。”伸出手,輕輕地撫摩著纖纖地臉頰。
纖纖心中雖是火火熊熊,渾身卻僵痹發抖,連掙脫的力氣也沒有。張口想要唾駡,烏絲蘭瑪手掌一翻,也不知將什麼丹丸塞到她口中,烈火似的直沖入腹,頭頂如炸,周身大暖,登時暈迷不醒。
蚩尤只道她施以蠱毒,又急又怒。喝道:“妖女,放開她!”奮力用苗刀支地,踉蹌起身,還不等站穩。姬遠玄又是淩空一掌劈來,“嘭!”登時將他飛撞於壁,又噴出一口鮮血。
眾人驚呼聲中,蚩尤竟又搖搖晃晃地支刀站起身來,啐了一口血痰,狂笑道:“原來帝鴻也不過這點能耐!長了幾隻觸角,就是給你蚩尤爺爺撓癢癢地嗎?”凝神強聚八極真氣,朝姬遠玄趔趄沖去。
晏紫蘇失聲道:“魷魚,不要……”話音未落,“轟轟”連震。姬遠玄身如鬼魅,雙掌狂風暴雨似的猛擊在他身上,氣浪怒爆。鮮血狂噴,血雨似的濺得眾人衣裳上斑斑猩紅。
拓拔野大凜,照這般下去,不等蚩尤體內蠱蟲發作,已被他生生打死了!凝神聚氣。待要將那“朱蛾巨蜂蜜”地寒毒強行迫出,心肝膽肺突然一陣撕絞似的劇痛,眼冒金星。淚水登時湧了出來。
蠱卵果然已經開始孵化了!
姬遠玄大喝聲中,旋身一腳將蚩尤猛踹撞地,右手黃光爆舞,鈞天劍朝他咽喉直刺而去,忽聽烏絲蘭瑪叫道:“慢著!”劍尖倏然頓止,“吃!”氣芒仍是穿入他的喉嚨,沁出道道血線。
殿內寂寂無聲,姬遠玄胸膛急劇起伏,雙目恨火如厲焰噴吐。冷冷地盯視著蚩尤,臉容猙獰扭曲,和青素那永遠溫雅微笑、沉著冷靜的太子黃帝竟似判若兩人。
蚩尤臉色慘白,大汗淋漓,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雙眼卻乜斜著他,嘴角冷笑,盡是鄙薄蔑視之色。
晏紫蘇臉色煞白,低聲道:“呆子,你……你沒事罷?”想要爬將過來,卻連指尖也動彈不得,淚水漣漣而落,又是心疼又是恐懼,驀地閃過一個念頭:這一劍若是刺下,她也不想再活了。
姬遠玄握劍地手素筋暴起,一字字地道:“娘,這狗賊玷辱了妹子的清白之軀,害得她羞憤欲絕,生不如死;害得我兄妹二人漸行漸遠,終如陌路,害得您二十年謀局一旦盡毀,險些功虧一簣……嘿嘿,這五年之中,我日日夜夜地都在夢想著此刻。今天若不將他碎屍萬段、挫骨揚灰,又豈能平我心頭之恨!”語氣森寒,怨毒刻骨。
眾人心下凜然,原以為他如此仇恨蚩尤,多半是因為姬少典之死,不想竟是因蚩尤強暴冰夷之事。
轉念又想,他既是帝鴻,指使魔化地蚩尤去刺殺姬少典的命令多半便是由他自己所下。只是姬少典對他如此倚信,他又為何竟要弑殺之?難道真只是為了篡奪帝位麼?駭怒訝異,疑竇叢叢。
烏絲蘭瑪徐步而來,手指輕輕夾住鈞天劍,搖頭道:“傻孩子,‘三天子心法’還未煉問而出,就這般殺了他,豈不可惜?”
姬遠玄臉色大轉和緩,徐徐抽回神劍,微笑道:“娘說得不錯。可惜女魃神識迷亂,連自己是誰也不知曉,更毋論‘三天子心法’了,否則我們又何需費此周折?”
劍尖一挑,將蚩尤青空移到煉神鼎前,掌風推送,火焰狂舞,頃刻間便將鼎壁燒得彤紅。
眾人齊聲驚呼,蚩尤周身僵痹,經脈又被震斷大半,眼睜睜地看著火舌在眉睫前高竄搖曳,怒恨填膺,卻半點也動彈不得。
拓拔野大凜,思緒急轉,強忍體內的冰寒絞痛,哈哈大笑道:“八郡主與蚩尤壓根不認識蛇族篆字,如何知道什麼‘三天子心法’?他們不過是僥倖被二八神人打通了八極之基罷了!你們也不想想,若不是從盤古九碑上學會了天子心訣,我又能豈逃出蒼梧之淵?豈能以只手之力,止住暴風雪?要想知道盤古九碑的下落,只管過來煉化我便是。”
“是了,險些忘了還有拓拔太子。”烏絲蘭瑪轉過身,笑吟吟地道,“黃帝陛下,既然拓拔太子如此情深意重,寧可犧牲自己也要解救結義兄弟,我們又怎能不予成全?”
姬遠玄挑起煉神鼎,正欲上前,突然搖頭大笑道:“險些上了拓拔太子的當啦!太子想誘寡人上前,用‘種神大法’突襲暗算麼?可惜這裡不是天帝山,寡人更不是水伯天吳。”
應龍、武羅仙子仙子等人面色微變,紛紛凝神戒備。朝後退去。
拓拔野正有此意,想不到竟被他瞬間識破,心下失望,哈哈笑道:“想吃河豚。又怕有毒。閣下膽子如此之小,還想修什麼‘三天子心法’?平什麼天下?”
姬遠玄又恢復了那從容不迫的風度,施施然地將神鼎輕放於地,微笑道:“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橫豎不消兩個時辰,太子體內的蠱蟲就會盡數發作。寡人已經等了二十多年了,難道還在乎多等這一時半刻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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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王母淡淡道:“既然橫豎只剩下兩個時辰,黃帝陛下、水聖女可否為我答疑解惑,也好讓我們在黃泉路上做個明白鬼呢?”
烏絲蘭瑪格格笑道:“水香妹子冰雪聰明,天底下還有你想不明白地事兒嗎?”雙眸晶晶閃亮,帶著說不出地得意與報復的快慰。秀眉一挑,柔聲道:“好吧,瞧在妹子這些年對我玄兒如此提攜鍾愛的份上。我便索性從頭說起,讓你聽個明明白白。”
秋波流轉,笑吟吟地凝視著科汗灘,柔聲道:“龍牙侯還記不記得那年那夜,在北海地黑崖上。我初次對你表白心跡的情景?”
科汗灘微微一怔,沒想到她竟會突出此言,搖頭不語。
烏絲蘭瑪歎了口氣。道:“是了,那時你少年得志,風流倜儻,各族少女哪一個不對你傾慕崇拜?你又怎會獨獨記得我?說過哪些話你自然也早已記不得了,但那些話卻讓我傷心欲絕,乃至改變了一生的命運。”
頓了頓,續道:“那都是二十五年前的事啦,你孤身縱橫南荒,一刀擊敗了戰神刑天。三天內又接連戰勝了火族四大世家的十六位高手與三大神巫,威震四海,風頭無雙。
“我身邊地每一個人都在議論你,說你必定是大荒五十年後第一人,將來甚至可以登位黑帝。我情竇初開,自不免對你大生好感,只盼著能早日見到這傳說中的少年英雄。
“其時燭龍權勢熏天,我名為聖女,實為傀儡,一心想著擺脫他的控制,作一個真正‘通天意、表民心’地聖女。然而水族之內,忠臣義士不是被囚禁牢獄,便是被流放四海,思來想去,除了你,再無一人能與燭龍抗衡。
“那時我雖然還沒見過你,卻已打定了主意,定要和你聯起手來,勤王討逆。但是直到三個月後的祭神節上,我才終於在北海見到了你。瞧著你站在人潮中,卓然不群,更是暗自鍾情,不能自已。”
敖語真心中嘭嘭一跳,不由又想起了初次見著科汗灘時地情景,握緊他的手,嘴角微笑,酸甜交摻,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歡喜和驕傲。
烏絲蘭瑪又道:“燭龍勾結我地婢女,騙到了我愛慕你的證據,便以此要脅,逼迫我作了許多違心之事。在他面前,我堂堂一介聖女,竟比水神宮中最卑微的奴婢還要低賤!
“我憤火害怕,終日惶惶,心想若再不和你聯手對抗,必定永無翻身之日。可是你不等聽完我的表白,就立時拒絕了,你說聖女是一族至尊,不可褻瀆,哪怕只是不敬之心也斷然不可。”
嘴角露出一絲冷笑,話語卻更加輕柔:“你地話說得這般冠冕堂皇,可為何沒過兩年,便不顧瀆神大罪,冒死勾搭上了金族聖女?你可知我那年蟠桃會上,故意將水香妹子介紹與你時,心裡是何等地痛苦憤怒?”
西王母與龍牙侯的私情,乃至西陵公主的身世,這半年多來早已隨著那封所謂地“蚩尤密信”,在大荒傳得沸沸揚揚,昆侖山上下更是無人不知。只是眾人畏懼西王母的威嚴權勢,不敢明裡議論。
石夷、如意雙仙等人聽她說及此事,無不大覺尷尬,紛紛低頭默然,裝作沒有聽見。西王母卻是面無表情。仿佛與自己渾然無關。
被她這般一說,科汗灘驀地想起了當日情景,皺眉淡淡道:“仙子當日若開門見山,直陳燭龍奸惡。要我協力討逆,科某定當鼎力以助;為何偏要誘之以色,惑之以情?如此作為,和燭龍又有何異?”
烏絲蘭瑪雙頰暈紅,怒恨之色一閃即逝,微笑道:“這麼說來,還是我的不是了?哼哼,被你這坦蕩君子推拒,我一介小女子孤獨無依,只好改作蛇蠍毒婦了。為了盜回寫給你情信的樹葉。我潛入‘水神腸宮’,卻無意間聽見燭龍密語,得知黑帝陛下中其‘盤古九碑’的圈套。在天櫃山地黑水極淵內修煉‘幽天大法’,經脈逆轉,真氣崩亂,業已走火入魔。
“我又驚又怒,卻又找不到可信賴之人。於是隻身潛入黑水極淵,想要救出陛下,對付燭龍。豈料非但沒有找到陛下。反而被困在極淵之底,焦急之下,更驚動了守衛,寡不敵眾,身受重傷。
“天櫃山乃天下八極之一,激戰之中,狂流逆轉,將我捲入地下潛河,送到岷江。被當時正於竹樓上垂釣的黃帝姬少典所救……”
晏紫蘇“啊”地一聲低呼,突然想起當日觀水城內,黃帝對自己所說的那句話來。靈光霍閃,脫口道:“原來少典黃帝臨死那夜,在觀水河邊所等的人便是你!”
烏絲蘭瑪微微一怔,格格笑道:“不錯。他等地人一直是我。”臉上暈紅如霞,悲喜交織,柔聲道:“若不是二十多年前,我陰差陽錯抓著他的魚鉤,從岷江中濕淋淋地躍上竹樓,他又怎會與我相識?又怎會有玄兒、冰兒這兩個好孩子?我和他之間的冥冥緣分,全由這一線相牽。
“那兩個月裡,我和他一直待在岷江的竹樓裡,看著日出日落,星辰漫天,聽著風起風滅,濤聲伴耳,幾乎忘記了世間所有的一切。我知道他的身份,他卻不知道我是誰,在他面前,我不再是那高高在上的水族聖女,也不再是那忍氣吞聲的操線傀儡,而仿佛變回了無憂無慮的孩子。
“我多麼想隱姓埋名,就這麼和他永遠過著平淡而快樂的日子,但想到燭龍,想到龍牙侯,想到你們對我地羞辱,便渾身發抖。我又豈能因為一時的安樂忘記了羞恥與仇恨?
“龍牙侯,你不是說聖女是一族至尊,不可褻瀆麼?哼哼,我就偏要褻瀆。那天夜裡,我把身子給了他。窗外風雨如狂,雷電交加,仿佛是老天對著我大發震怒,我的心裡卻說不出地憤怒和快慰。
“老天爺,你若有眼,又怎會讓燭龍這等奸賊為所欲為?你若沒眼,又憑什麼來降罪世人?那一刻我對自己發誓,蒼天既死,我來代之!終有一日我要奪回所有的一切,讓你們,讓這芸芸眾生,全都象狗一樣地匍匐在我的腳下!”
這些話憋在她心中多年,如塊壘鬱結,此時勝券在握,無需再矯情掩飾什麼了,終於可以在眾人面前恣意傾吐,自是暢快已極。聽著她話語中狂暴的喜怒與刻骨的仇恨,眾人心底無不寒意森然,一時竟忘了體內地劇痛。
烏絲蘭瑪柔聲續道:“從那夜起,我便給自己起了這‘九天玄女’的名字,從前的水族聖女已經死了,脫胎重生地,是代表九天神意、叫四海臣服的玄女。天地無情,情深不壽。我若想替天行道,就必須堅心忍性,斬斷兒女之情。那天淩晨,趁著少典未醒,我悄悄地離開了岷江。
“閃電飛舞,江面上藍紫一片,雨水撲面而來,和我的淚水混在一起。好幾次,我多麼想折轉返身,回到他的身邊,依偎擁抱,等待黎明的陽光照進窗口。但是我不能。
“清晨時,風雨漸漸地停了,我卻已在千山之外。回頭望去,一道彩虹橫亙在我和他之間。從小到大,我從沒有這般思念過一個人,從沒有過這般的撕痛和難過。晨風吹來,指尖發梢,似乎還帶著他殘留的余溫。然而縱使虹橋相渡,我也再回不到從前了!”
眼眶中突然淚珠晃動,險些湧出,閉起眼停頓了片刻,又對著科汗灘嫣然一笑。道:“回到北海,我裝作一切都沒發生,對燭龍更加服服帖帖,謙恭尊敬。暗地裡卻偷偷慫恿長老會,要求陛下出關,授以你爵號;又不斷地煽動天池公主,誘她上書請求與你成親。
“我想只要陛下重新出關,便可當面揭示燭龍奸惡,與他合力扳倒此獠。豈料燭龍老奸巨滑,讓晏卿離喬扮陛下,蒙蔽臣民;又讓她假扮帝女,將摻和了九冥屍蠱卵的丹藥悄悄給予陛下。陛下原已走火入魔,服藥之後。神識更被燭龍所控,險些成為行屍走肉。
“為了以防萬一,燭龍乘機將陛下斬去手足。囚入黑水極淵的玄金鐵籠之中,再以玄鐵山覆壓其上。陛下經脈俱斷,又誤服蠱毒,早已形同廢人,生不如死。燭手龍沒了後顧之憂。加快黨同伐異,將不聽話地幾個大長老盡數除去,然後又大肆清洗所謂叛黨。
“我幾次重新潛入黑水極淵。終於找著了陛下。奈何勢單力孤,無法劈開玄金鐵籠,更不能移動他身上地玄鐵山。一籌莫展之時,又發覺自己竟然有了身孕,只好以閉關修煉為由,獨自隱居在終北國的蠻夷之邦。”
她秋波流轉,凝視姬遠玄,笑容又變得溫柔起來,柔聲道:“過了幾個月。我在冰天雪地中生下了他們兄妹二人。萬里荒寒,形單影隻,抱著孩子,聽著他們的啼哭之聲,越發孤單脆弱,思念起他們的父親。
“我突然想到,憑我隻身之力,要到何年何月方能推翻燭龍,一償夙願?上天給我這兩個孩子,莫非便是為了送我強援?想到這些,我心底地陰霾全都散盡了,帶著孩子,悄然南行。
“半個月後,我終於在朝歌山下重新見著了少典。相隔不過十月,卻像是過了三生三世。那幾日過得恍恍惚惚,快樂得仿佛漂浮在雲端。他抱著我那麼緊,疼得象鐵箍,就連睡夢中也不鬆手,仿佛生怕一醒來我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對這兩個孩子,他更是捧如朝露,呵一口氣,也生怕怕融化了。他給兒子取名為‘遠玄’,意指與我相隔太遠,朝思慕想,給女兒取名‘冰夷’,則是為了紀念她的出生之地。
“我向他說明了來龍去脈,他明白我心意,二話不說,便當即裂地為誓,要全力以赴,助我救出黑帝,誅滅燭龍。我知道以他溫和寬厚的性子,素來不喜與人相爭,即便這些年來,水族因為波母之事屢屢問責欺淩,他也是息事寧人,再三退讓。此番如此決絕勇斷,實是因我之故。哪怕……哪怕我要他立時自刎,他也不會皺一下眉頭。”
眾人心下凜然,姬少典寬仁謙恭、愛民如子,修為雖然略遜其他四帝,卻是大荒中最受擁戴的帝王,卻偏偏喜歡上了這野心勃勃、狠毒偏狹的女子。這可真叫造化弄人,天意難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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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獨拓拔野趁著眾人凝神聆聽,悄悄窮盡生青所學,克制體內寒毒。意如日月,氣如潮汐,過了這半柱香的工夫,任督二脈酥麻稍解,率先如冰河春融,周身漸漸轉暖,心中大喜,精神為之一振。
他自小生活在皮母地丘中,接觸的奇花異蠱也不知有多少,抗毒性原本便遠勝常人;五年前又被流沙仙子種了千百種相克劇毒,近乎百毒不侵;再加上這些年久居炎寒兩極的地底,又吃了數以萬計的蒼梧神果,是以這“朱蛾巨蜂蜜”與北海蠱蟲雖然強猛,也不能奈他何,對抗一久,他便漸轉上風。
當下一邊聚念改變經絡,一邊暗暗運氣逼蠱。五行真氣相生相剋,如四季交替,萬象更迭,真氣加速流轉,臟腑內的蠱蟲紛紛震斃。肌膚上地冰霜卻絲毫不化,乍一望去,與先前渾無兩異。
又聽烏絲蘭瑪說道:“天櫃山乃北海通往地下潛流的入口。黑水極淵的底部正值漩渦中央,海水在此交匯衝擊,落差極大。四周是以至為堅韌剛硬地北極玄冰混金鐵所制的鐵籠,陛下根本無法逃出。旁人也無法從外部相救。我和少典思前想後,終於想出了一個完全之計。
“每月十五月圓之夜,是極淵潮汐最盛之日,又是天櫃山聖女宮進行‘祭天月禮’。黑水防守最為鬆懈之時。我和少典悄悄進入天櫃山,以煉神鼎將陛下地元神從其體內、連帶著那萬千九冥屍蠱強行奪出;然後將其屍身毀滅。燭龍果然以為陛下形神俱滅,歡喜不已,竟沒有絲毫懷疑。
“陛下的元神已被萬千屍蠱分奪吸納,少典費了數月光景,才將其一一抽離出來,又經煉神鼎煉合後,移植入盤古大神骨珠所化的‘元魂珠’中,寄體他人,終於讓陛下習死而復生,。
“陛下對我們感恩戴德。便收遠玄、冰夷為義子義女,立約盟誓,將來誅滅燭龍之後。推立冰夷為黑帝。奈何那時燭龍如日中天,爪牙遍地,要想滅他談何容易?唯一穩妥地法子,便是積蓄力量,等待時機。
“於是我們籌謀計議。兵分三路。我回到北海,繼續韜光養晦,暗聯義士。少典將玄兒帶在身邊。假稱是雲妃難產之子,他日讓遠玄繼承黃帝之位。冰兒則隨陛下隱居在西荒鬼山陰氣極強之地,創立鬼國,以‘攝神禦鬼大法’,吞吸五族真元,修煉五行。
“少典仁厚寬和,雖無稱霸之心,卻廣納賢才,收羅了許多能人異士。譬如當年甯封子與月母被素帝雙雙重創。躲藏在熊山地底,自知將死,便將魂魄封印入月母神鏡,孿生雙子也被冰封在側,若不是少典發現後全力相救,那廣成子與鬱離子焉能破繭重生?救命之恩再加上養育之德,對他自是忠心不二。有了這些羽翼,再加上陛下地萬千屍兵,勢力初成,待到時機成熟時,便可合力誅討燭龍,報仇雪恨。”
拓拔野恍然忖道:“難怪那日會在熊山地底撞見‘月母神鏡’與這幹妖魔,想來那裡便是他們秘密聚議之地。”
蚩尤想起父親,更是怒火中燒,重重地“呸”了一聲,喝道:“爛栗殼裡塞黃豆——裝什麼好人(仁)?燭龍不過是殘害忠良,專權篡位,你們卻草菅人命、奪人元神,妖邪卑劣,比他更勝百倍!”
烏絲蘭瑪眉尖一挑,格格大笑道:“那些愚昧野民,被燭龍奴役蹂躪而不自知,反倒對他百般讚頌,活著又與行屍走肉有什麼差別?被我們變作屍兵,伐賊討逆,也算是‘捨生取義、雖死猶生’了!”
眾人見她強詞奪理,殊無半點愧疚之意,無不憤怒。
西王母淡淡道:“這麼說來,當年誘伏青帝,將他囚困在鬼國地底,也是你們合力所為了?”
烏絲蘭瑪坦然自若,道:“不錯。陛下苦修‘攝神禦鬼大法’,雖有‘元魂珠’,卻依舊飽受神識錯裂之苦,而靈素帝的‘種神訣’天下聞名,若能得此神訣,再加上煉神鼎,便可將搜奪來地魂魄盡皆熔合,化為己用。靈景帝真氣蓋世,若不是句木神相助,設伏在先,再加上陛下、少典與廣成子等人合力圍攻,要想將他擒下還真非易事。”
眾人頗感意外,想不到姬少典竟也與此事有關,烏絲蘭瑪似是看出他們所思,微笑道:“靈青帝狂妄跋扈,歷年蟠桃會上,曾幾次三番羞辱少典,他縱使再過仁厚,也難免有怨懟之心,要想撩撥鼓動,還不簡單?再加上句木神允諾,只要他登位景帝,便將兩百年前木族奪占的七座城池盡數歸還土族,少典即便不為自己雪恥,也當為族人洗恨。”
柳眉一挑,又格格笑道:“要想推翻燭龍,僅憑土族與鬼國之力,遠遠不夠,我與句木神結盟,也是希望他為我所用。但此人兩面三刀,若無把柄在手,指不定哪天便向燭龍告密,反咬我們一口。所以我們只將靈素帝囚禁地底,留其性命,倘若句木神真起了歹意,頃刻間我們便可讓他變為亂臣賊子。”
西王母點頭道:“原來如此。難怪當日百花大會上,句木神欲娶若草花,轉而與水伯結盟,鬼國屍兵便立時殺到。倘若沒有拓拔太子與苗帝及時相助。青帝和姑射仙子凶多吉少,木族只怕也真要如你們所願,推立始鴆為帝了。”
烏絲蘭瑪笑吟吟地瞟了拓拔野一眼,道:“是啊。這兩個搗蛋鬼幾次壞我們好事。可恨之極。早知如此,當年從九翼天龍手中奪他出來時,就即刻將他殺了,免了這許多後患。”
拓拔野一凜,敖語真忽然插口道:“妖女,你在天帝山上說的關於拓拔的身世是真的麼?他若真是波母與公孫長泰之子,你又為何不將他帶與黑帝,卻送給鄉野村民?”她對拓拔視若己出,對他地如謎身世猶覺好奇,聽到此處。忍不住出口相問。
烏絲蘭瑪格格笑道:“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龍神陛下若有骨肉,當年還會立拓拔為太子麼?黑帝陛下若得了這親外甥。還會對冰兒傾囊相授麼?
“那時陛下急於煉就五行真氣,強修‘攝神禦鬼大法’,幾次險些走火入魔。我思忖再三,要想修得真正的五行真氣,就必須生造出‘五德之身’來。而普天之下。唯一能吞納五行、熔合為一的,只有那混沌神獸。若能將此獸變為獸身,輔以‘元魂珠’和‘攝神禦鬼大法’。必定可以大有所成。
“我費了那麼多周折尋找公孫青陽,不過是想藉此與汁玄青母子結成同盟,交換混沌獸,他日好讓遠玄、冰夷修煉帝鴻獸身,無敵於天下。可惜當年我抱著他趕往皮母地丘時,地丘已被神農移轉得無影無蹤,落了個竹籃打水一場空。
“我惱恨失望之下,原想將這小子一掌拍死,但瞧著他烏溜溜地大眼睛、冰雕雪琢似地臉蛋。卻怎麼也下不了手。哼哼,沒料到當日一時心軟,卻給後來留下了這許多麻煩……”
拓拔野雖然早已料定自己必是公孫青陽,此時此地聽她親口確認,心中仍是說不出的難受和彆扭。
又聽西王母淡淡道:“你沒將公孫青陽殺死,不過是尚未死心,還想找出汁玄青母子地下落罷了。否則你又何必搜腸刮肚尋找線索,將武羅仙子、火仇仙子這些被公孫嬰侯拋棄的女子一一網羅麾下?苦心經營了二十多年,不僅重現地丘,坑殺了北鮮八部獸騎,更騙奪混沌獸,讓黃帝陛下煉成了帝鴻之身,可喜可賀。”
淡藍色的妙目譏誚地凝視著武羅仙子,嘴角冷笑,道:“陽極真神當年的始亂終棄,想必傷透了武羅仙子的心,否則又怎會方離豺狼,又附虎豹,不顧天意民心,和這些屍鬼妖魔沆瀣一氣?”
武羅仙子臉色倏然蒼白,想要蹙眉駁斥,卻是一陣錐心徹骨地羞怒悲楚,眼圈一紅,險些掉下淚來。
姬遠玄上前將她柔荑緊緊握住,朗聲道:“武羅聖女冰清玉潔,深明大義,豈會為那公孫嬰侯所惑?她當年出入地丘多次,不過是為了誅討此獠罷了。身為土族聖女,自當竭心盡力,壯大本族,此情此舉,何罪之有?”
武羅仙子平生最為悔恨恥辱的便是情迷公孫嬰侯,乃至後來與姬遠玄好合之時,也每每暗生自卑自憐之感,此刻見他非但不以為忤,反而當眾為自己開脫掩護,又是感激又是甜蜜,雙頰暈紅,抬頭嫣然一笑,先前的妒怒恐懼霎時間全都煙消雲散了。
拓拔野盤坐一旁,心緒繚亂,想到龍女,想到被自己劈裂萬段地公孫嬰侯,想到神農,想到流沙仙子,想到含著淚水大笑自殺的波母……更是呼吸窒堵,胸口仿佛壓了一塊沉甸甸的巨石。
天意弄人,給自己安排了一個如此奇特而慘烈地身世,愛恨情仇,錯綜交織。
四周火光閃耀,明暗不定,眾人的話語漸漸聽不清了。恍惚中,他隱隱約約記起了什麼。
仿佛也是象這樣的地宮裡,也是象這樣光影朦朧的時刻,母親正溫柔地凝望著自己,旁邊是洛姬雅如花的笑靨,和公孫嬰侯高大地身影;耳畔是一首熟悉而又陌生地歌謠,斷斷續續,似乎是他們一起為他哼唱著……
他的心中一陣劇烈地刺痛,淚水迷蒙了眼睛,他看見自己的影子斜斜地拖曳在石棺上,仿佛往昔另一個模糊的自己,在這萬籟俱寂的陵墓裡,靜靜沉埋。
第六章 心有靈犀(1至3)
不知不覺中又過了小半時辰,眾人渾身冰霜凝結,就連睫毛上也白濛濛一片,不住地打著寒戰,體內那萬蟻咬噬似的劇痛更是越來越加強烈;聽著九天玄女有恃無恐地對西王母的質問招認不諱,將來龍去脈一一道來,心中更是說不出的森冷憤怒。
從土族之“?到寒荒洪水;從蟠桃會大戰到地丘重現,從金刀駙馬到伏羲轉世;從“封鎮”混沌到解印鯤魚;再從百花大會到天帝山盟;從誣陷拓拔到圍剿蚩尤;從伏擊靈感仰到刺殺白招拒;從各地瘟疫到連天戰火……
若非聽她親口證實,他們實難相信大荒中這些年來許多的疑案慘禍,全是因其而起,佈局之深遠,手段之毒辣,可謂驚心動魄。
相較之下,燭龍、句芒、烈碧光晟等人所施行的,簡直便是光明正大的“陽謀”了。唯一相似之處,便是都擅用“隔岸放火”之計,在他族中安插了許多奸細,挑撥煽亂,削其實力。
拓跋野一邊凝神聆聽,一邊運氣活脈。聚念四掃,體內的蠱蟲幾已死絕,奇經八脈也漸轉暢通,心下大定。
只是眼下大敵環伺,加上如意雙仙,對方共有六名頂尖高手,自己如何憑藉一己之力,在最短的時間內救下纖纖,並將他們一一制服?
正自苦思良策,又聽西王母淡淡道:“我只有一件事尚不明白,還請黃帝陛下賜教。既然少典皇帝當年裂屍詐死,不過是引蛇出洞的苦肉計,好讓你名正言順地登上太子之位。為何一切既定後,陛下反倒要借苗帝之手,迫不及待地將將他除去?”
姬遠玄的微笑登時僵凝,烏絲蘭瑪淚珠盈眶。閃過一絲悲傷悽楚之色,徐徐道:“玄兒乃至孝之人,豈會做這等大逆不道之事?只是……只是因那‘攝神禦鬼大法’太過霸烈兇險,雖有‘元魂珠’和‘煉神鼎’,仍不免飽受神識錯亂之苦。少典不願玄兒、冰兒冒此大險,這些年來一直親自吞吸五行魂識,以甯封子的‘五色煙華訣’煉化為土本五行真元,再用‘土孕大法’傳與他們兄妹二人……”
眾人大凜,土族地“圖孕大發”與木族的“嫁木訣”、水族的“融冰大法”異曲同工,都是將自身修煉的真元原封不動地傳給他人。故而統稱為“嫁衣神功”。每用一次,對傳功者地奇經八脈必有重創,姬少典連續使了二十餘年。弊害可想而知。
果聽烏絲蘭瑪道:“可惜甯封子已死,刻在廣成子隨身玉佩上的‘五色煙華訣’精奧難解,少典只參詳之十二三,再加上吸納的五行魂識太過凶厲龐雜,他每煉化一次五行真元。便需修養大半年方能恢復元氣。平定叛黨,降伏姬修瀾之後,他雖然轉死重生。卻已油盡燈枯,大限將至……”
晏紫蘇又驚又怒,顫聲道:“所以你便一不做二不休,將黃帝約在觀水河邊,借蚩尤之手將他殺了,好來栽贓栽贓嫁禍!那時蚩尤與你們無仇無怨,為何竟要如此陷害於他?”
烏絲蘭瑪嫣然一笑,道:“鴉鵲無罪,棲木其罪。要怪就怪他是拓拔太子的親朋至友。”
拓拔野一震。只見她轉頭凝視著自己,柔聲道,“拓拔太子,說起來這一切還多虧了王亥將軍。若不是當日他在靈上腳下冥冥感應,祭天占卜算出你是黃帝未來之大敵,少典又怎會派遣風後刨根問底。查究你的身世?我又怎會得知你竟然就是二十多年前被我繞了一條小命的公孫青陽?你倘若安分守己的作一個流浪兒,我或許還可將你帶回伯母身邊,讓你高高興興的全家團員;但你卻偏偏做什麼龍神太子,神農使者,鬧得天下矚目、四海如沸,若再不降你們及早除去,難道還留著你們與遠玄爭鋒麼?”
姬遠玄微笑不語。拓拔野心中森寒,才知當日與他結義兄弟、冒死相助時,他竟早已作好了鋤滅自己的打算;為達目的,竟不惜借刀弑父,迫使土族上下與自己勢不兩立!
驚愕駭火,哈哈笑道:“原來如此。在你們心目中,沒有是非正邪,沒有朋友兄弟,只有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利益所趨,就連骨肉至親也可以犧牲利用,更何況旁人?”
晏紫蘇雙頰酡紅,又冷冷插口道:“妖女,燭龍的本真丹早就被你調包換走霏,你便是用此來逼迫我娘為你賣命的,是不是?”
烏絲蘭瑪咯咯笑道:“晏國主,你到現在還相信這個世上有本真丹嗎?如若真有此丹,燭龍當初又何必辛苦搶奪三生石?天吳又為何至今留著八個腦袋?我們又何必花費二十年光陰尋找混沌獸身?”
頓了頓,搖頭道:“燭龍當年賜予你娘的根本不是本真丹,不過是我聖女宮的‘仙蛻花’罷了。雖然能暫時變回人貌,卻永遠也得不到不滅的靈魂,還要永受骨肉裂痛的煎熬。你娘投奔于我,正是為了得到‘仙蛻花’的解藥。”
晏紫蘇身子一晃,花容霎時慘敗。她此生最為害怕的,莫過於死後什麼也沒有,連黑暗和空寂也感覺不到。此刻得知就連那唯一的希望也不過是虛幻的泡沫時,更如同懸崖邊地人抓落了最後一根枯草,心中森寒恐懼,無可言表。
蚩尤又是憤怒又是心疼,不知當如何勸慰,緊握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卻使不出半點氣力,啞聲大笑道:“無恥妖孽!老黃帝居然為了你們捨生忘死,真是被鬼迷了心竅了!都說‘中州男兒多義士’,想不到土族數百萬兒郎,竟全都是不分青紅皂白的行屍走肉!”
姬遠玄也不著惱,背負雙手,淡淡道:“一介莽夫,也敢妄談什麼‘義’字?大丈夫立於世,當舍小節而從大義。土族男兒誓死追隨寡人,為的便是鏟奸賊、青天下,成就千秋不朽的偉業,豈是小小一個蜃樓城可以比擬?”
拓拔野心中怒極,哈哈大笑道:“好一個鋤奸賊、平天下!敢問你們勾結奸佞,陷害忠良,惟恐四海不亂,鋤的是什麼奸賊?平的是什麼天下?你殺人放火火,裂土分疆,塗炭五族蒼生,鋤的又是什麼奸賊?平的又是什麼天下?”
此時他經脈已全然衝開,但為了不驚動眾人,仍以“宇宙潮汐訣”將真氣封凍如冰河,就連肌膚上的冰霜也絲毫沒有震裂融化,若不凝神查探,決計不能感覺到絲毫異樣。
姬遠玄微微一笑,朗聲道:“拓拔太子,當日你在天帝山上所說的話,難道已經忘了麼?‘天下合,則百姓甯;天下裂,則百姓苦’。你我之間雖然勢不兩立,但對於這一點,卻是心有靈犀,可謂知己……”
拓拔野搖頭大笑道:“拓拔何德何能,敢做閣下知己?我想要的乃是青定四海,讓天下處處都是蜃樓城,可不是要將這大好人間變作恐怖鬼域。”
姬遠玄揚眉道:“寡人原本也只想打敗燭龍,讓水、土二族相安而治,但追古思今,便知這種念頭何其天真!大荒數千年來干戈不斷,戰火如荼,歸根結底,便是因為五族各立,天下離心,縱然有神帝略加制衡,又有何用?今日鋤掉一個燭九陰,明日還會出來一個燭十陰,此去彼來,永無窮盡。只要四海不一,人心不齊,就永遠也沒有太平安定的一日……
轉身環顧眾人,一字字地森然道:“大亂之後方有大治。要想人人安樂,開萬世之太平,惟有掃平四海,將五族合併,天下為一。所以我要做的,不是一族一時之黃帝,而是天下萬民、千秋萬載的黃帝,誰若敢阻擋這萬歲偉業,誰便是逆天奸賊,我自當誓死以鋤之!”
眾人一凜,都知他野心極大,想不到竟一至於此!這些話若換了旁人說來,多半被認定瘋子,哄笑了之:但出自其口,斬釘截鐵,重逾萬鈞,竟讓人莫名地生出寒畏之意。
烏絲蘭瑪瞟了眼殿角的沙漏一眼,嫣然道:“已經過了整整半個時辰,該說的都已說了,各位體內的蠱蟲想必也早已孵化得差不多啦。陛下,趁著他們元神未消,收入神鼎好好煉化,可別浪費了。”大袖揮掃,“呼”地一聲,火焰高竄亂舞。銅鼎通紅。
眾人大凜,此時渾身僵硬,動彈不得,眼睜睜地看著神鼎徐徐旋轉飛來。卻苦無半點抵擋力。科汗淮、石夷等人方欲強動真氣,體內登時萬蟲齊噬,疼得魂識欲裂,生不如死。
拓拔野與纖纖相距十三丈,中間隔著姬遠玄與應龍,即便施以“種神訣”,也斷難瞬間奪救到手,而要想一舉降伏姬遠玄,更無可能。唯一的機會便是擒住七丈外的烏絲蘭瑪,當作人質交換。
當下一邊五氣交感,逼出滿臉冷汗。裝作體內寒蠱齊發的假像;一邊暗自將真氣綿綿畢集掌心,只等烏絲蘭瑪再靠近數步,立時全力突襲。
忽聽晏紫蘇格格大笑道:“要殺要剮。只管動手,橫豎我已在冰夷地體內下了‘子母噬心蠶’,我們若是死了,也有她隨著陪葬!”
姬遠玄面色陡變,喝道:“你說什麼?”手掌一翻。煉神鼎驀地淩空翻轉,朝晏紫蘇平移飛去。
拓拔野心中一動:是了,除了他們寥寥數人。天下還沒人知道冰夷已死。以此要脅,當可亂敵陣腳,趁隙反攻!當下哈哈笑道:“怎麼?女魃還沒告訴你們麼?在那鳳冠山下、青石屋裡,你的好妹子被火仇仙子刺瞎了雙眼後,已被我擒獲,藏在一個絕密之處了。要想就她,就乖乖地交出解藥,放了西陵公主!”
烏絲蘭瑪又驚又怒,昨夜女魃未能返回覆命。她已隱覺不妥,此刻聽拓拔野對冰夷軟禁處所說得分毫不差,又想起方才少昊竟能說出冰夷與她的母女關係,心下頓時信了八分。
當下走到敖語真身邊,嫣然一笑,柔聲道:“龍神陛下,我聽說拓拔太子最是憐香惜玉,又怎會捨得如此對待一個弱女子?你也是母親,想必知道做母親的,為了子女可以什麼也不顧。卻不知拓拔太子為了自己母親,又願意作出何等犧牲?”話音未落,右手操起一柄碧幽幽的青銅蛇刀,閃電似的刺入敖語真的背心。
拓拔野失聲道:“娘!”眾人驚呼聲中,敖語真身子一顫,格格笑道:“臭小子,這賤人紮你娘幾刀,回頭記得也紮那小賤人幾刀……”說到最後幾個字時,臉色煞白如紙,聲音更已細弱如蚊吟。
烏絲蘭瑪微笑道:“拓拔太子,你飽讀《百草譜》,這刀上的‘冰泥翠藻’是什麼,和北海蠱蟲遇合又會產生何等反應,相比清楚得很了?”陡然將刀抽拔而出,黑血噴射出一丈來遠。火光映照下,血跡斑斑烏紫,惡臭撲鼻,無數螞蟻大小的絢彩蠱蟲正微微蠕動。
“冰泥翠藻”是北海海底劇毒之物,蠱蟲吃了之後,更是瘋狂難阻,上鑽顱骨,下穿腳踝,就連腦漿、骨髓也要吞吸精光。拓跋野駭怒交集,還不等說話,烏絲蘭瑪又是一刀朝敖語真脊椎猛刺而下。
“砰!”黑光爆舞,科汗淮突然一躍而起,一掌猛擊在玄女肩頭,登時將她打得鮮血狂噴,翻身飛跌。
事起倉促,眾人譁然驚呼,姬遠玄急沖如電,左臂氣帶飛舞,將玄女倏然纏抄接住,右手則馭使神鼎,碧光怒旋,朝科汗淮呼嘯撞去。
拓拔野更不遲疑,立即伏身疾掠,左臂五氣相激,極光氣刀轟然怒爆,震得應龍踉蹌飛退,借勢翻飛,轉向直撲纖纖。右手天元逆刃銀弧旋舞,在墓室中亮起兩輪刺目的太極魚線。
這一記“星飛天外”乃八百年前古元坎夜觀流星時所創,銳不可擋。拓拔野在蒼梧之淵靜心苦修,天人合一,更已將其威力發揮到極致,光浪所及,整個陵墓頂穹如流星狂卷,絢麗難言。
如一雙仙心中陡沉,“吃吃”兩刻,只覺肘上一涼,小臂已連著符彩神帶被雙雙切下,鮮血沖天噴射。呼吸一窒,還不急慘叫出聲,當胸又被猛烈無比的五行氣浪螺旋撞中,經脈、骨骼應聲碎裂,沖天拋飛。
拓拔野足下絲毫不停,搶身抱起纖纖,陀螺急轉,天元逆刃盤旋怒掃,將追沖而來的應龍、武羅重又迫退。混亂中,只聽右後方“嘭嘭”連震,翠綠光暈重疊火放,龍神尖聲叫道:“科大哥!”
他心中一沉,眼角掃處,但見科汗灘連翻了幾個筋斗,重重地撞在混金鐵壁上,猛然劈砍在神鼎上,“當!”神鼎陡然移轉,擦著科汗淮的耳,沿轟然撞在鐵臂上,登時迸開數十道細小的裂紋。
拓拔野縱聲大喝,抱緊她飛旋斜沖,天元逆刃的銀亮刀芒直沖出十餘丈遠,猛然劈斫在神鼎上,“當!”神鼎陡然移轉,擦著科汗灘的耳沿轟然撞在鐵臂上,登時迸開數十道細小地裂紋。
科汗灘被那氣浪絞卷,側身翻轉,一頭撞中鼎壁,立時又飛彈震出。他雖中寒毒,卻以“潮汐訣”稍微改變經脈走向,故而保存了兩成真氣,方才為救龍神,全力相搏,耗盡真元,再也無法抵擋姬遠玄的連番猛攻。此時重創落地,渾身鮮血斑斑,氣息奄奄,就連指尖也無法再動彈一下了。
敖語真瞧不見他在哪裡,又驚又怕,伸手四下抓探,連聲呼喚。纖纖迷迷糊糊中聽見,神智陡然一醒,低聲道:“爹!爹!”長睫震顫,卻睜不開眼來。
拓拔野待要衝前相護,橙光怒爆,淩厲迫面,姬遠玄的鈞天劍已雷霆狂飆般地急攻而來。身側氣浪怒卷,應龍、武羅仙子亦雙雙夾攻,登時將他逼得呼吸不得,接連後退。
烏絲蘭瑪盤坐調息了片刻,黑光繚繞,面色稍轉紅潤,睜眼微笑道:“陛下,既然拓拔太子這等寡情薄義,連自己義母性命也不顧,我們就成全他吧。反正只要煉他一人魂魄,冰兒也好,九碑也罷,全能得知下落。”
拓拔野大凜,單只帝鴻一人,真氣便不在自己之下,再加上應龍、武羅、玄女,莫說救護科汗淮等人,自保都頗為吃力。眼下若在地上,以“三天子心法”感應天地偉力,或可一決生死;偏偏身陷墓室,四壁徒立,又當何以借勢?
四周氣芒如飆,光浪炸舞,他突然想起在那蒼梧之淵,彤雲壓頂、雷電交加的狂暴景象……心中一動,這一切與之何其相似!天如穹蓋,地如鐵壁,世界再大,與這墓室又有何異?只要能心與境合,五行生克,自可與天地萬物融合為一,又管他身在何地!
一念及此,豁然開朗,精神陡振。當下五氣流轉,周身絢光大盛,“呼!”四周霓霞環繞,層層激舞,祟角風似的在眾人之間搖曳飛旋,越來越快,越來越猛。
姬遠玄雙目瞳孔收縮,光芒閃爍,微笑道:“拓拔太子,不管你信或不信,當世英雄之中,我最為賞識之人便是你。你與我之間,實有太多相似之處。你想令天下處處都是蜃樓城,我想讓大荒百姓人人安居樂業,也算是殊途同歸。只可惜這天上只能有一個太陽。世間亦只能有一個黃帝,否則……”搖了搖頭,歎道:“否則你我如此戚戚相應,我又何必非要置君於死地?”左手化爪橫掃。煉神鼎驟然變大了數倍,“呼呼”飛旋,朝他當頭罩來。
拓拔野呼吸一窒,頭髮衣裳倒立鼓舞,昂然大笑道:“多謝閣下如此抬舉。可惜當世帝神權貴之中,我最看不起的便是你這奸邪小賊。若與你有半點相似,我早就羞得一頭撞死了。我想要四海大同,人人平等,而你卻想要做千秋獨夫,讓大荒百姓世世代代的當你奴隸。你我之別。有如日月晝夜,不共戴天!”
說話間,天元逆刃夭矯閃舞。如閃電破空。
四壁青光映照,“轟隆隆!”如雷聲滾滾,震得人氣血翻騰,紅纓、碧萼尖聲驚叫,捂著耳朵踉蹌坐倒。
應龍、武羅齊齊一。被那蓬然鼓炸的祟角旋風震得離心飛退,惟有姬遠玄半步不退,右手鈞天劍黃光滾滾。擎天柱似的頂在煉神鼎地後側,渦旋狂卷,一重重地變幻出深碧淺綠的光浪,朝著拓拔野寸寸壓下。
兩人真氣相已臻太神之境,又都五行具備,在偌大的空間內螺旋交抵,相生相剋,登時氣浪疊爆,絢光亂舞。激撞在周圍的混金鐵壁上,更徑直飛竄起無數道電光火焰。
拓拔野哈哈長笑:“區區一個煉神鼎,也敢與日月爭光?且看我以天地為洪爐,將你們這些妖魔煉為炭糜!”意如日月,氣如潮汐,在奇經八脈之間洶洶席捲,恣意生克變化,迴圈激轉,每一刀劈出,都猶如雷電齊鳴,風雲奔走。
刹那間,墓室內仿佛被滔滔霞雲籠罩住了,洶湧奔騰,颶風卷號。燃燒的火浪在兩人之間呼嘯穿飛,將四下照得姹紫嫣紅,光怪陸離,突然閃電亂舞,雷鳴如爆,既而水珠縱橫,暴雨傾盆。
地上很快結了一層白茫茫的冰霜,但在那四時處迸飛的火浪撞擊下,又如冰河迸炸,沖天掀卷。鐵壁更被燒得通紅,仿佛旱地熔石,不斷龜裂。
五氣交感,詭譎變幻,蒸騰的水汽突然又化作萬千冰雹,繽紛亂舞,砸在眾人身上,獵獵生疼;砸在滾燙的鐵壁上,“哧哧”激響。白霧彌漫,火勢越發猛烈,沖天席捲,燒得頂壁忽青忽紫。
如此五行生克,迴圈周轉,變化出萬千氣象。小小墓室,竟宛如無垠宇宙。拓跋野跌宕其中,體內真氣隨之不斷契合轉變,越鬥越是酣暢淋漓,縱聲長嘯,那羊角狂風的聲勢漸漸壓制住了煉神鼎的渦旋碧光。
眾人呼吸如堵,心神俱震,從未見過這等奇景,一時間竟忘了恐懼和焦慮。
石夷張口結舌,怔怔觀望,仿佛悟到了無上妙境,卻又仿佛混沌難明,又是驚異又是敬服又是懊沮,駭然忖道:“世間竟有這等絕學!我這幾十年可真是……可真是……可真是坐井觀天了。”
姬遠玄置身局中,震撼更甚。先前洵山頂上,目睹拓跋野將暴風雪生生止住,已然大為驚異,想不到在這四壁徒立的密室之中,他竟能反其道而行之,憑空催生出如許風暴!
自己若能奪得九碑,修成這通天徹地的“三天子心法”,大大業何愁不成?越想越是羨妒惱恨,再無心與他僵持,揚眉長笑道:“宇宙本混沌,何來煉洪爐?管你風火雷電、冰霜雪雨,到了寡人肚裡,全都不過陰陽二炁!”
周身突然朝外一鼓,黃光火放,登時變成了那渾圓如球的無頭怪物,四隻肉翼高高舉起,抵在煉神鼎邊緣,六隻彤紅地觸足驀一外翻,腹部長縫迸裂暴張,如血盆大口。
“呼”地一聲,腥風狂嘯,火浪、冰雹、雨雪……全都倒卷沖入,眾人眼前一花,身不由己地隨之飛旋沖起,驚呼不絕。
拓拔野張口吐出定海珠,喝道:“定!”神珠破空逆旋,光芒炸射,和天元逆刃的絢麗光浪絞卷一起,狂飆搖舞,直沖帝鴻巨口,頓時那渦旋重重震盪開來。
狂風驟消,氣浪四爆,眾人身下一空,重又橫七豎八地跌坐在地。道道豔紅的火彈交錯怒射,撞擊鐵壁,裂縫中火焰噴吐,白汽濛濛,墓室內很快又炙熱如蒸籠。眾人大汗淋漓,周身濕透,那寒痹地感覺稍有消減。
烏絲蘭瑪格格笑道:“陛下,拓拔太子想用五氣真火來壓制‘朱蛾巨蜂蜜’,你就助他一臂之力罷。”
帝鴻嗡嗡大笑,圓球似的巨軀陡然通紅如火,急劇膨帳,四翼齊拍,“轟!”姹紫嫣紅的火浪從口中噴薄怒湧,登時將拓拔野撞得淩空後跌,衣裳亦竄***點火焰。應龍、武羅趁勢穿梭交夾,全力猛攻。
拓拔野先機既失,重轉被動,被這土族三大高手雷霆般合圍追擊,呼吸如窒,一時無暇調整反擊,只得借勢隨形,跌宕迴旋,施展“天元訣”,弧光電舞,將那迫面而來的重重氣浪震掃開去。
墓室內火焰狂舞,越燒越旺,眾人發須、眉睫盡皆焦枯,衣裳“呼”地卷起朵朵赤焰,眼睜睜地看著火舌亂舞,直往上竄,驚駭焦火,卻無計可施。惟有長留仙子格格大笑,宛如癲狂一般。
纖纖體內寒毒散清,神智漸醒,眼見周側火焰狂舞,自己被拓拔野緊緊抱在懷中,臉上燒燙,心中怦怦大跳,突然想起父母,“啊”地一聲,四下掃探,叫道:“爹!娘!你們在哪裡?”
拓拔野大凜,知道再這般下去,不消片刻,科汗灘等人都將被燒成焦骨了。心神一分,“三天子心法”的威力更加難以發揮出來。側肋狂風火卷,忽然被帝鴻觸角趁隙掃中,頓時劇痛攻心,踉蹌撞飛。
烏絲蘭瑪大喜,笑道:“紅纓、碧萼,西陵公主想見龍牙侯,還不去將他的心剜出來,呈與公主相見?”
那兩丫鬟臉色煞白,對望一眼,行禮應諾,抽出尖刀,徐徐走到科汗灘身邊,顫聲道:“龍牙侯,得……得罪了!”提刀便往他心口刺下。
纖纖、龍神驚怒齊呼,西王母身子一震,“哇”地噴出一大口鮮血,突然翻身急沖而起,“天之厲”碧光狂掃。
“嗤!嗤!”紅纓、碧萼脖子突然現出一道紅線,她們睜大雙眼,驚駭地瞪著西王母,張口想要說話,脖子卻突然噴出一道血箭,人頭沖天旋舞,尖刀掉地。
只聽西王母叱道:“賤人,雁門山一戰尚未打完,今日就在這裡作個了斷!”青光飛旋怒舞,“天之厲”餘勢未消,立即又狂飆似的朝烏絲蘭瑪呼嘯劈去。
眾人哄然。纖纖又驚又喜,卻不知她為何竟能逼出寒毒凶蠱,安然無恙?
烏絲蘭瑪亦大感意外。格格笑道:“想不到妹子為了救老情人,竟突然生出如此能耐!好啊,我倒要看看你能強撐到幾時。”翩然疾沖,冰蠶耀光綾如流雲黑水。將玉勝刀層層纏卷。
西王母來勢如電,厲聲長嘯,黑髮沖天搖舞,淡藍色的妙目厲芒閃耀,玉齒變若虎牙,暴張交錯,端莊秀麗的容顏變得說不出的獰厲可怖。雙袖獵獵飛卷,陡然朝外一分,“天之厲”破沖而出,回到她雙手之中。光焰暴漲。
碧光怒舞,化作巨大的清冽刀芒,縱橫呼嘯。每一刀一式竟全是兩敗俱傷的亡命打法,極盡淩厲兇險。
“嘭嘭”連聲,冰蠶耀光綾卷舞翻飛,氣浪滾滾,烏絲蘭瑪經脈傷勢未愈。抵擋不住,接連閃避後退,險象環生。
應龍、武羅仙子大凜。抽身回攻,拓拔野哈哈大笑道:“水剛燒開,肉沒下鍋,兩位喝口羹再走何妨?”五氣交感,天元逆刃如星河飛瀉,冰川雪崩,氣勢陡然大盛,殺得他們招架不迭,只得重又返身激戰。
當是時。忽聽“當”“地一聲巨響,似是有人在重重地撞擊獸頭銅門,眾人齊齊一凜,側耳聆聽,隱隱能察覺到嘈雜喊殺聲,從墓室外的甬道漸漸逼近,心頭嘭嘭大跳,隱覺不妙。
帝陵乃金族禁地,除了王侯、祭司、任何人不得妄入,又有誰巨膽包天,竟敢殺透墓外五族重圍,擅自強闖?
西王母臉上泛起淡淡的暈紅,悲喜交集,森然道:“水聖女、黃帝陛下,此處是我金族帝陵聖地,英靈環伺,你們以為還能逃得出去麼?”
左手高高舉起一個淺白色地犀兒長角,嘴角冷笑,一字字道:“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各位方才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已經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所有賓客的耳中。誰是帝紅妖鬼,誰是亂世奸佞,三日之內,便可傳遍大荒,人人盡知!”
纖纖失聲道:“相思犀角!”眾人譁然,烏絲蘭瑪的臉色更是暫態慘白。
拓拔野靈光霍閃,又驚又喜,直到此刻才正明白西王母為什麼要將他們誘入這萬絕帝陵!
萬絕穀中順風聆聽,可以辨析出數百裡外的種種細微聲響;逆風而聽,卻連幾尺外的響動也絲毫無法察覺。
而這神犀角兩兩成對,世之罕有,即便相隔千里也能清晰聽見彼此話語。白帝陵雖然通體以玄冰混金鐵所鑄,墓室距離地面終究不過六百來丈遠,可以隔絕眾人念力,卻不能阻擋相思犀角所傳送的聲音。
五族群雄站立在白帝陵的東面,只要楚芙麗朝著墓門高舉另一隻相思犀角,自可將墓室中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呈現在眾人面前。而由於逆風之故,墓室中地眾人卻根本無法聽見上方犀角所傳來的任何響動。
姬遠玄、烏絲蘭瑪只道身處地底密室,言行舉止就連神鬼也難察覺,是以自覺大功告成,得意忘形,在西王母的質詢誘導下,肆無忌憚的將一切和盤托出。
應龍、武羅仙子臉色齊變,方知中計。
帝鴻嗡嗡怒吼,觸角暴張,想要轉身沖掠,抓住西王母,卻被拓拔野颶風似地刀芒氣浪強行迫退。
烏絲蘭瑪反倒很快便恢復了鎮定,迴旋閃避,搖頭笑道:“水香妹子,想不到我還是小瞧了你啦!你早就不聲不響地籌畫好了這一切,方才故意帶著如意雙仙與紅纓碧萼,也是讓我們放鬆警惕,上鉤咬餌,是不是?”西王母飛掠疾攻,冷冷道:“我雖然早知太子黃帝野心勃勃,卻沒想到他被你唆使擺佈,竟如此喪心病狂,為達目的不折手段,就連至親至愛之人也能任意犧牲。若早知如此,我又豈會引狼入室,害得四海分崩,陛下化羽!”說到最後四字,眼圈微微一紅。
烏絲蘭瑪格格大笑道,“女媧門前捏小人,說起‘心狠手辣’,天底下又有誰比得過妹子?你為了不引起我們懷疑,不惜流放少昊,囚殺長老,今夜當著紅纓、碧萼之面,甚至還故意親手殺死辛九姑……”心中一凜,笑道:“是了,我正想以妹子這等聰睿,又怎會算不出會被我們下以蠱毒?想必‘朱蛾巨蜂蜜’也早被你偷偷換過了……”
話音未落,“咻”地一聲,耳畔幾綹青絲已被玉勝刀閃電劈落,寒毛盡乍,只聽西王母淡淡道:“倘若直接更換,又豈能瞞得過你們耳目?四巫在香爐中摻了雪蓮根莖與三十二種南海奇草的炭灰,無色無味,只要聞上一個時辰,‘朱蛾巨蜂蜜’、北海蠱蟲自可盡數消解。”
眾人凝神掃探,果覺體內的寒毒已然消退不少,那些發狂咬噬的蠱蟲不知何時也已暴斃近半,驚喜難抑。但想到西王母早知玄女奸謀,竟將計就計,不惜生死豪賭,誘使帝鴻暴露出真面目,更覺駭異驚佩,冷汗涔涔地爬滿了脊背。
“轟!”念頭未已,那獸頭銅門突然炸裂橫飛,一道赤紅地人影閃電沖入,火焰狂飆卷舞,朝著西王母後心撞去!
第七章 昆侖玉碎(1至3)
女魃!
拓拔野心下大凜,下意識地翻身猛踹白玉石棺,“轟!”石棺連著那青銅虎獸淩空沖舞,猛撞在滔滔火浪上,登時炸裂卷焚。
女魃身勢微微一頓。西王母趁勢翩然迴旋,厲嘯如雷,“天之厲”閃電似的朝她眉心怒劈而入,紅光爆射,呼吸一窒,被她護體氣浪洶湧反震,半身如痹,豹斑白衣倏然著火。
西王母心中陡沉,還不待回掠,女★雙眸如火焰跳躍,右掌疾拍,火鳳迎面狂舞,眼前一黑,喉中腥甜噴湧,朝後筆直反撞飛出。
纖纖失聲大叫:“娘!”話音未落,殘存的半扇獸頭銅門突然炸碎,又是一道絢光螺旋怒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撞在西王母胸口,她身子一弓,鮮血狂噴,手中的刀形玉勝陡然迸裂。
“翻天印!”拓拔野又驚又怒,西王母方才為救科汗灘,以兩傷法術提前衝開經脈,已經耗損了近半真元,再這般被女魃、廣成子接連重創,縱是十巫齊臨,只怕也無回天之力了!
白影飛善,一人搶身沖入,哈哈狂笑道:“金族聖女死啦!金族聖女被我殺死啦!”將那道絢光淩空回轉,托於手心,果然是廣成子。
幾在同時,九重門外殺聲如雷,數千人持著火炬、刀戈,潮水似的洶洶湧入。烈炎、陸吾、蓐收等人沖在最前。
原來五族群豪在墓外聽見相思犀角所傳出的話語,無不驚怒憤慨,除了水族眾人,其他各組都與土族混戰了一場。若非廣成子,女魃突然現身,大開殺戒,涉馱,計蒙等人多半早已被擒下了。
廣成子、女魃真氣超卓,合在一起更是勢不可擋,一路猛衝。竟沖透重圍,將陵宮內的玄冰鐵閘門一一震開,殺至墓底。
此時,聽見廣成子的狂笑與纖纖哭喊聲,金族群雄驚怒交迸,更如了一般,有的沖湧上前,圍救西王母,有的則奮不顧身的朝廣成子殺去,被翻天印撞震,紛紛飛跌橫甩。
這陵墓正宮雖然高闊空曠,卻也只容得一千多人。群雄爭先湧入,登時變得擁擠不堪,彼此再這般推搡,激鬥。更是摩肩接踵,亂作一團。
烏絲蘭瑪原本還冀望西王母拿相思犀角詐唬自己,目睹此狀,心中殘存的一絲僥倖亦蕩然全無,殺機大作。挑眉儼然笑道:“陛下,他們既一心為白帝殉葬,我們也惟有成人之美啦。”冰蠶耀光綾飛卷流舞,朝晏紫蘇脖子纏卷而去。
應龍、武羅仙子心領神會,紛紛拋下拓拔野,轉身朝石夷等人攻去,想要趁著他們寒毒尚未完全消解,施以辣手。
蚩尤突然一把拽住冰蠶耀光綾,大喝道:“滾你***紫菜魚皮!”他經脈雖震斷大半,八極卻完好無傷,此時寒毒漸消,真氣如春河解凍。此刻奮起神威,渦旋怒轉,登時將她淩空扯來。
烏絲蘭瑪手臂一緊,真氣滔滔外泄,心下大驚,急忙迴旋疾舞,抽回絲帶。
幾在同時,石夷、長留仙子亦衝開經脈,雙雙躍起,護住少昊等人。兩人真氣雖然只回復小半,但彼此心心相印,素光神尺與“似水流年”縱橫飛舞,默契無間,威力猛不可擋,竟迫得應龍、武羅連連飛退。
女魃尖聲厲嘯,雙袖火焰狂卷,獵獵沖來,所到之處人影翻飛,慘呼不絕。烈炎連聲叫道:“妹子!妹子!”卻始終喚她不醒,當下紫光爆舞,揮卷太乙火真刀,奮力阻擋。
祝融正與刑天率眾趕來相助,望見帝鴻,悲怒填膺,顧不得女魃,喝道:“無恥妖孽,還我女兒命來!”從眾人頭頂踏空沖掠,霓龍雙杖化作兩條赤龍,咆哮飛騰,猛撲而至。
帝鴻嗡嗡怒笑,六隻觸角飛揚橫掃,氣浪澎湃,那兩條赤龍被其淩空撞中,登時蜷身卷舞,鱗甲飛炸,變回雙杖原形。
拓跋野牽掛科汗淮、龍神與西王母三人生死,無意與他纏鬥,叫道:“祝神上,這妖孽先交與你了,我去去就來!”拉著纖纖沖掠到敖語真身邊,運氣封住她背心地傷口。念力掃探,見她與科汗淮雖然傷勢極重,卻暫時無性命之憂,松了口大氣。
纖纖淚水洶洶,緊緊地握住科汗灘的手,連聲叫道:“爹!爹!”又轉身朝遠處的西王母眺望,手足無措,哭道:“娘!娘!”生死關頭,雖然眾目睽睽,亦再顧不得暴露母女身份了。
拓跋野轉頭望去,但見廣成子白衣翻飛,絢光怒卷,在眾人中來去自如,似乎正朝西王母逼近,陸吾等人竟無一能擋其鋒,心下大凜,這廝與金族仇隙極深,若奪得王母,昆侖上下必受其制。
當下不及多想,取出煉妖壺,將科汗灘與龍神收入其中,拉起纖纖,朝西王母疾掠而去。
金族眾人見他趕來,無不大喜,紛紛讓道。,
廣成子眼見是他,目中幾欲噴出火來,哈哈狂笑道:“拓拔小子,來得正好!天帝山之仇,今日可報!”
翻天印“嗚嗚”怒旋,狂飆撞來,被拓拔野天元逆仁天驕劈擋,當空亂轉,絢光四射,氣浪掃處,蟠龍香爐、鎮墓銅獸碎裂炸舞,一片狼藉。眾人譁然驚呼,潮水般四下退散。
混亂中,又聽“咿呀”怪叫刻,二八神人駕著林雪宜、縛南仙大步奔入。對於這八個雙頭巨人而言,陵宮墓道實在太過低矮狹窄,費了許多周折,才終於鑽到這地底正陵。
拓拔野精神一振,叫道:“林仙子,娘,你們來收拾這廝。”銀光怒卷,將翻天印撞得盤旋飛起,借勢朝西王母沖去。
林雪宜柳眉一蹙,冷笑道:“何方小賊,竟敢妄動五色神石!”二八神人呀呀怪叫,大步流星沖上前來,登時將廣成子圍在中央,迫得他手忙腳亂,應接不暇。
拓拔野撥開人群,沖到西王母身邊,四巫圍坐其側,有的把脈凝查,有的研磨丹丸,愁眉緊鎖,不斷地唉聲歎氣,都已束手無策。
瞧見母親雙眼緊閉,臉上渾無一絲血色,纖纖淚水更如決堤洪水,雙膝一軟,跪倒在地,想要放聲大哭,卻渾身顫抖,哭不出聲來。
平日裡,對這嚴厲冷酷的母親頗多怨懟,這三年來更與她形如陌路,但此刻,抱著她冰冷的身體,想著她往日對自己的種種期許,想著她對自己深埋著的柔情關愛,想著今日或許即成永訣……咽喉若堵,肝腸更仿佛被寸寸絞斷了,每一次細微的牽扯,都會帶來錐心徹骨地劇痛。
拓拔野念力細掃,心下大凜,王母心脈、經絡俱已斷毀,靠著四巫元丹亦只能再強撐片刻。
此時正值與帝鴻決戰之際,一旦她登仙化羽,金族群龍無首,士氣勢必大潰。當下不容多想,扣住王母脈門,將金屬真氣綿綿輸入。
過不片刻,西王母睫毛一顫,悠悠醒轉。纖纖顫聲道:“娘!”四周金族亦紛紛圍攏而來。
西王母淡藍色的眼睛恍惚地凝望著纖纖,過了一會兒,似乎才認出她是誰來,微微一笑,低聲道:“傻孩子,你哭什麼?人生百年,終有此日娘不過……不過是提前走了幾天罷了……,
纖纖搖頭哭道:“娘!娘!你別死!你不會死!”俯身緊緊地抱住她,似乎生怕她就此從懷中消失。
滾燙的淚珠不斷地滴落在西王母冰冷的臉頰上,她伸出手,慢慢地擦去女兒奪眶的淚水,在她耳邊輕聲微笑道:“別哭。娘死了之後,你就是金族的聖女了,聖女是一族之尊,無論遇到多麼傷心的事,也絕不能哭。更何況……更何況現在大敵當前,你又豈能在族人面前示弱?”
纖纖點了點頭,肩頭顫抖,想要強忍淚水,淚水卻依舊洶洶滑落。
西王母轉瞬凝望著拓拔野,似悲似喜,神情古怪,徐徐道:“拓拔太子,我是一族聖女,當以族人利益為重,從前我那般待你,也是無可奈何,望你能夠體諒。”
拓跋野點了點頭,心下黯然,隱隱覺得她這句話似有弦外之音,看是說與他聽的,卻像是在說科汗淮一般。
西王母秋波流轉,掃望著四周環立的金族群雄,淡淡道:“我死之後,西陵公主登位聖女,少昊太子繼任白帝,他們年紀尚輕,族內族外許多事情,還需各位盡心輔佐。耐心教誨。如有貳心叛族者,殺無赦。”
陸吾等人無不凜然應諾。
西王母眉毛輕輕一挑,又道:“盤古開天以來,陰陽交濟。萬物長生,女帝之後,五族為破蛇族之治,才反其道而行之,立下‘聖女不可婚嫁’的規訓,流弊甚廣,今日伏羲大帝既已轉世為拓跋太子,欲迎娶西陵公主為妻,這條族規也是到了該廢除之時了……”
眾人一怔,面面相覷,微露為難之色。
方才聽了帝鴻,玄女的話語。都知道所謂的伏羲、女媧神讖都不過是這些妖孽捏造出來地惑人之語,拓跋野這“伏羲轉世”的身份自然也就難以讓人信服了。而西王母與龍牙侯私通,生下西陵公主之事現在也成了天下盡知的秘密。西王母此舉大有為自己洗罪矯飾之嫌。
陸吾臉色一肅,高聲道:“娘娘所言極是!陰陽交濟,乃有天地萬物,聖女既代表天意,又豈能違逆天地至理?有敢逆天抗旨者。其頭當如此爐!”抽出開明虎牙裂,驟然猛擊在蟠龍香爐上,登時撞得粉碎。
眾長老面色齊變。眼見蓐收、長乘、勃皇等人亦紛紛擊地立誓,連忙附和應諾。
西王母反手扣住拓拔野的手腕,將他地手覆在纖纖的手背上,雙眸灼灼地盯視著他,一字字地道:“拓跋太子,君子之諾,重於昆侖。望你永遠記住祭天神臺上的誓言。”
拓拔野一凜,腦中又閃過了龍女的溫柔笑靨。若她現在此處,也必定會勸自己這麼做的。不僅僅是為了纖纖,更是為了天下百姓。熱血如沸,握緊纖纖的手,朗聲道:“娘娘放心,我定當‘娶西陵、平四海’,開萬世之太平!”
陸吾等人齊齊拜倒在地,齊聲道:“誓死追隨伏羲轉世、西陵公主,剿除妖孽,平定四海!”聲如洪雷,在墓室之中滾滾回蕩。
纖纖臉上火燒火燎,心中劇跳,不敢抬頭望拓拔野,又是喜悅又是悲傷,淚珠忍不住又撲簌簌的掉落在他與她的手背上。
西王母微微一笑,如釋重負,臉上泛起暈紅之色,眼波大轉柔和,凝望著拓跋野,嘴唇翕動,似是想問些什麼,又沒有說出來。
拓拔野心領神會,小心翼翼地將科汗淮、敖語真從煉妖壺中放了出來。兩人猶自昏迷,雙手卻不知何時已緊緊的握在了一起。
西王母睫毛一顫,眼波登時迷蒙如水霧,指尖方甫朝他伸出,卻又下意識地蜷縮收住。四周火光閃耀,映照著他的側臉,白髮如銀,俊俏如昔……這一切多麼、多麼象第一次與他相遇的情景呵。
那夜蟠桃會上,也是這般***如晝,人流如潮,他卓然站在其中,衣裳鼓舞,雙眸如星,臉上帶著落寞而清俊的微笑,就象激流中的磐石,雪地裡的青松,那麼醒目,又那麼離群。
她走到哪裡,他的目光就追隨到哪裡,即便隔著九曲瑤池、茫茫人海,也仿佛心心相印,可為什麼此刻,他與她指尖相隔不錯咫尺,卻仿佛橫亙著萬重青山、迢迢銀河?
她的心突然一陣劇痛,淚水險些湧出,然而聖女是不能流淚的,就像這千年如一的巍巍昆侖,任由春風吹綠了草野,任由杜鵑染紅了山崖,山上的冰雪卻始終不化……
想起雪山,仿佛又瞧見了藍天萬里,冰川連綿,他倚風站在雄嶺之顛,吹著一管碧綠的竹笛,衣袂獵獵如飛,笑容在陽光下那麼燦爛,燦爛得仿佛足以融化山頂地積雪。
她的意識逐漸變得迷糊起來,那些往事,那些笑語,那些蝕心刻骨的纏綿與誓言,也全都倏忽而來,倏忽而逝,就象四周地火光一般搖曳飄渺,不可察辨了,惟獨他在藍天下,雪上巔的身影越來越加鮮明。
他的笛聲,反反復複的悠揚吹奏著,縈繞耳際,揮之不去。忽然,她想起來了,那是首古老的昆侖山民謠,從前每年春暖花開,他們在冰川之巔悄悄相會時,她總要和著笛聲唱給他聽。
“妾居昆侖山,君住東海上,相隔萬里遙,咫尺一夢長。遊魚傳尺素,春水寄相思,一掬多少淚,問君知不知?”
她微微一笑,嘴唇翕動,隨著那笛曲無聲地哼唱著,心中充盈著說不出的酸楚和喜悅。
恍惚中,仿佛又聽到他低低的話語:“好妹子,不如我們一起離開這裡,隨著雪候鳥到天涯,到海角,南來北往,隨處安棲……”她的臉頰突然滑過兩行熱辣辣的淚水,仿佛烈火焚燒,想要點頭答應,喉嚨中卻發不出半點聲響。
手中微微握緊,“格啦啦”一陣輕響,那刀形玉勝倏然碎裂,鮮血從她春蔥似的指尖滑落,一絲絲地在白衣上洇開。
“娘!娘!”纖纖低聲叫著,心中悲痛,幾乎無法呼吸。這是她第一次瞧見母親地眼淚,卻也是最後一次。笑容凝結在她嘴角,映著淚痕,明媚得如此陌生。在她生前,山嶽崩於前而色不變,臨死之時卻又是因什麼而哭?因什麼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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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眾人全都僵凝如石,怔怔不語。這些人中,有不少暗暗畏恨西王母,甚至恨不能除之而後快,但此刻當真目睹其死,卻又仿佛天突然塌將下來了一般,空茫恐懼,無所依傍。
當是時,陵宮內刀光縱橫,殺聲響徹,各族群雄不斷從那九重銅門沖湧而入,已漸漸將帝鴻等人圍堵在墓室角落。
拓拔野胸膺如堵,驀地起身喝道:“誅滅帝鴻妖魔,為白帝陛下、王母娘娘報仇雪恨!”
金族眾人轟然齊應,怒吼道:“誅滅帝鴻,報仇雪恨!”除了蓐收、陸吾等人留下守護纖纖、西王母,其餘群雄都在他率領下,四面圍沖而去。
人潮洶湧,分成了三處戰陣。應龍、武羅守護著烏絲蘭瑪,正與廣成子團團合戰蚩尤、二八神人,奮力朝陵宮正門突圍。
殿角不遠處,女魃火焰狂舞,所向披糜,殺得烈炎等人層層敗退。十餘丈外,帝鴻與祝融、石夷等數百群雄激戰正酣。
祝融大袖鼓卷,“呼!”紫火神兵光焰爆吐,化作又寬又長的光火刀,裂風猛劈,被帝鴻觸角掃擋,光火刀又突然如水波變形,渙散成七重紅紫各異的光波,驀地聚合為巨大的七星光戟,朝他猛刺而去。
帝鴻怒吼聲中,四翼、六足齊齊狂掃,紅彤彤的氣浪排山倒海,兜頭怒卷。祝融身子劇晃,嘴角沁出一絲鮮血,七星光戟赤光吞吐,倏地後撤聚合,變成厚達半尺的六角方盾。
“嘭嘭”連震,帝鴻兩條觸足又從旁側雷霆狂掃,頓時將那光盾打得渙散開來。祝融悶哼一聲,再也抵受不住,踉蹌拋飛。四方沖湧而來的火族眾將士被氣浪掃及。紛紛拔地翻飛,摔出十餘丈遠。
拓拔野當先沖去,喝道:“先誅帝鴻,再伏餘孽!”眾人雷鳴齊呼。紛紛朝帝鴻圍攏。,
烏絲蘭瑪格格笑道:“五行合一,其利斷金。我倒要瞧瞧你們有何神通,能困住帝鴻陛下!”眉毛一挑,喝道:“布五行頂陣!”
話音未落,與廣成子、女魃、應龍、武羅齊齊沖起,手掌貼在煉神鼎上,陀螺似的在帝鴻下方急速飛旋。鼎內絢光怒放,滔滔沖入帝鴻腹部巨口之中。
“轟!”帝鴻光芒暴漲,六隻觸角陡增十倍,猛撞在墓室四壁上。流火炸舞,碎鐵迸飛,混金鐵壁竟被生生撞出六個大洞來!
帝鴻嗡嗡狂笑。周身急劇膨脹,頂立於墓室之間,忽紅忽黃,絢光刺目,六隻觸角像巨蟒一樣飛騰纏掃。腥風怒吼,勢如破竹。
所到之處,血肉橫飛。金鐵俱碎,烈炎、刑天等人無不趔趄摔退,就連二八神人被其掃及,亦咿呀怪叫,氣血亂湧,那斷了一臂的“阿五”更是直接飛撞出十餘丈外。
眾人大駭,驚呼潰敗。稍有不慎,不是被那呼嘯怒舞地巨大觸角撞成肉泥,便是被卷起塞入那張血盆巨口之中。
刹那之間。便有五十餘人被吸幹真元,乾屍似的四下拋舞,被直接撞掃而死的,更是不計其數。
拓拔野大凜,混沌分兩儀,兩儀生五行。廣成子屬金、女魃屬火,應龍、武羅屬土、玄女屬水,再加上這妖孽自身體內的五行真氣,所形成地五行氣浪聲勢之狂猛,當世已無人可以匹敵!
各族群雄中,蚩尤、科汗灘、祝融等人重傷,石夷、長留寒毒尚未完全消解,雖有八齋樹妖、烈炎、刑天等生力軍,卻仍不足以和這五行鼎陣相抗衡。尤其在這相對狹小的陵宮墓室裡,與帝鴻這般對攻,更無勝算。
要想破之,除非神農再世,蛇帝重生……念及伏羲、女媧,心中突然一動,想起當日在沉龍穀內,與廣成子、水聖女等人激戰的情景來。是了,敵方有混沌之身,又有五行之氣,惟獨不知陰陽交濟之法。要想破此鼎陣,惟有合兩儀八極,形成太乙真氣!
當下更不遲疑,返身沖回到纖纖身旁,叫道:“妹子,隨我來!”不容分說,從懷中取出兩儀鐘,急旋變大,拉著她沖入其中。
纖纖不知他所欲何為,見他拉著自己面面向對,盤腿疊坐,“啊”地一聲,臉上登時一陣酡紅。這姿勢幾個時辰前方甫用過。自是永志不忘。大敵當前,眾目睽睽,他為何竟會突出此舉?
心中一動,瞬間明白其意。這兩儀鐘乃伏羲、女媧雙修神器,若以神鐘為寄體,借其八極,彼此陰陽轉化,形成太極氣輪,自當與帝鴻一決雌雄!
當下兩人盤疊坐定,拓拔野雙掌向上,她雙掌朝下,“嘭嘭”連聲,絢光在彼此掌心之間爆吐盤旋,擊撞在鐘壁上,神鐘旋轉的速度登時加快,碧光繞體,團團飛舞,火旋如狂飆。
銅鐘嗡嗡急震,聲如金石密撞,悅耳之極。絢光流利飛射,投映在鐘壁上,五光十色,變幻萬千。
兩人朝夕相處了四年,彼此間早已極有默契。三年前天帝山上,便曾如此陰陽雙修,貫通八極,打敗了廣成子與玄女。今夜在“藍田花媒”催激之下,陰陽交濟,水乳相融,飽窺兩儀雙修之妙。此時再行此道,更是駕輕就熟。
纖纖呼吸如窒,漸漸地,只覺丹田內真氣狂湧,火、水、土、木四種真氣沿著拓拔野的經脈,洶洶沖入自己雙掌,沉沖氣海,再翻騰為五行真氣,遍體流轉環繞,妙不可言。
兩人越轉越快,陰陽兩氣繚繞飛卷,直如春蠶織繭,越來越密。轉到疾處,絢光滾滾,她再也看不見拓拔野,看不見自己,只看見鐘壁上那些男女圖像漸漸虛浮而出,彼此交疊映合,仿佛和他、和自己,合而為一。
碧光縱橫,鐘壁上那形如經脈、穴道的“山川湖海”投射在兩人的身體上,形成了奇麗的圖案。
她眼前一亮,仿佛乘風高上,突然沖入了浩淼無垠的宇宙,上下四周,星辰流舞,風貫雙袖,體內仿佛也藏著一個小小宇宙。五氣滔滔,和體外的狂風一起迴圈流轉,她像是變成了天,變成了地,變成了那茫茫無邊的日月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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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宮內的呐喊廝殺聲漸漸轉小,眾人不由自主地停頓仰頭,驚愕的發現凝望著半空中那寄宿費選的兩儀鐘。就連帝鴻也收住四下橫掃的觸角,嗡嗡低吼,蓄勢待發。
神鐘內光浪吞吐,映照於地,赫然竟是旋轉不息的太極圖案。四周氣浪狂卷,象五色風輪,一圈圈地迴旋怒掃,將那剝裂的玄冰鐵壁摧枯拉朽似的生生拔起。眾人站在下方,頭髮、衣裳隨其風向獵獵鼓卷,頭暈目眩。
林雪宜騎在“阿大”頭頂,怔怔凝望,臉紅如火,不知想到了什麼,雙手漸漸合攏,捏握成拳,眼角淚光瀅然。
蚩尤昂然仰望,又驚又喜,這太極光輪與當日淵底,自己和八郡主合力大戰延維、絞斷蒼梧時的情景何其相似!轉頭朝女魃望去,見她懸浮于帝鴻下方,雙掌貼在鼎壁上,紅衣飄舞,雙眸空茫,臉上沒有半點表情,心中又是一陣悲鬱難過。
帝鴻忽然裂嘴狂吼,神鼎急轉,女魃周身紅光怒放,像是燃起熊熊烈火,廣成子、應龍等人的真氣亦滔滔直沖鼎中,而後又旋轉著吸入帝鴻體內。
帝鴻圓軀如吹氣皮球,又驀地暴增數倍,撐得四壁“格格”裂響,六隻觸角更暴懲為數十丈長,盤蜷亂卷。
眾人大駭,紛紛潮水似的朝陵宮甬道退去。
“轟!轟!轟!”帝鴻陡然一鼓,觸角怒舞,鐵壁迸裂,數十人被氣浪橫掃,猛撞壁上,登時血肉模糊,四下大亂,推擠狂奔,驚呼慘叫不絕於耳。
幾在同時,兩儀鐘絢光爆放,急旋怒卷,朝著帝鴻飛撞而去。
帝鴻咆哮聲中,六隻觸角席捲狂飆,四面抄舞,猛地將兩儀鐘重重纏住,奮力箍絞。
“當!”神鐘劇震,光芒炸射,帝鴻六隻觸足如被雷電劈中,陡然收縮飛揚。兩儀鐘霞光狂卷,掀舞著巨大的太極氣輪,以開天闢地之勢,轟然猛撞在帝鴻彤紅圓滾的龐軀上。
“嘭!”無數道刺目的霓虹絢光炸射亂舞,眾人眼前一花,刺痛酸疼,什麼也瞧不見了,只聽見帝鴻吃痛狂吼,既而轟隆爆震,刹那之間,整個墓室仿佛全都炸裂崩塌了,氣血亂湧,如被驚濤駭浪當胸頂撞拋卷。紛紛破空沖起。
氣浪怒爆,金石亂舞,眾人驚呼互撞,頭破血流。百餘人被橫飛的混金碎鐵呼嘯劈中,登時血箭激射,橫死當場。
二八神人踉蹌倒退,咿呀怪叫,饒是他們木頭楞腦,亦被這見所未見的狂暴景象震得目瞪口呆。
蚩尤緊緊抱住晏紫蘇,苗刀揮舞,將怒爆射來的碎鐵盡皆震飛,凝神仰望,心下大駭。但見那堅不可摧的玄冰鐵頂壁赫然已被撞破一個方圓數十丈的圓洞,邊沿冰鐵焦黑翻卷,白汽繚繞。竟像是被熾熱炎火生生烙穿一般。
轉頭掃望,四壁千瘡百孔,竟釘滿了無數鐵片,嗡嗡搖震。眾人摔落遍地,血泊中盡是斷肢裂體。混亂慘烈。兩儀鐘和帝鴻卻都已不知去向。
眾人驚魂未定,忽然又聽“轟隆”一聲,上方裂洞絢光鼓舞。爆震不絕,無數碎石鐵塊如飛瀑似的狂泄而下,重裝在地,四炸噴湧。
群雄驚呼退散,蚩尤喝道:“莫讓帝鴻逃了!”搶先朝墓道外飛掠沖去,眾人如夢初醒,才知帝鴻竟在他們眼皮底下硬生生撞出了一條出路。當下重整士氣,隨其朝外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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豔陽高照,碧空萬頃。狹窄的山谷如溝壑綿延。兩側雪山交夾,金光燦燦。
大風怒吼,流石飛舞,接連不斷的從背後縱橫穿來,猛撞在兩邊高峭崖壁上,或四炸碎裂,或引發雪崩,轟隆不絕,雪石滾滾沖瀉。
帝鴻四翼平張,六足抄點,飛掠極快,女魃、應龍等人已連著那煉神鼎被他收入腹內,惟有當那圓滾滾地獸軀彤光火放時,才能隱約看到那兀自盤旋的銅鼎影子。
拓拔野和纖纖盤坐兩儀鐘內,五氣飛旋,去勢如電,緊緊追隨其後,轉瞬間便已沖出“風吼崖”,沿著旁側的崔巍雪嶺直上青天。
帝鴻方一沖出峽谷,六足立時飛揚橫掃,猛然劈砸在峭壁上,“轟”地一聲,山崖崩塌,萬千巨石兜頭狂瀉,被兩儀鐘飛旋撞擊,重又破空四射。
拓拔野乘鐘沖天而起,高聲喝道:“姬遠玄,你帝鴻身份天下皆知,四海之大,已無你容身之所,你若還有半點良知,就自縛請罪,以免土族百姓為你所累,枉受刀兵之苦!”
在這萬丈高空之上,風勢猛烈,太極光輪呼呼怒卷,將他的話語遠遠傳出,千山回蕩,聲勢更為驚人。
帝鴻淩空懸浮,嗡嗡長笑道:“拓拔野,你以為金,火各族真會全心助你,打敗寡人麼?你想一統五族,平定四海,他們又豈能束手稱臣?苟以利合,必以利分,你們志向迥異,縱然暫且結盟,也不過是一盤散沙!我土族百萬雄師,秣馬厲兵,就是為了等待今日你若不想蒼生塗炭,就乖乖的俯首投降……”
纖纖怒極,和拓拔野一起翻身躍出神鐘,冷冷道:“‘苟以利合,必以利分’這八字送與你這妖孽才最為恰當。你為一己私欲,逆天意、違民心,神怨人怒,眾叛親離,這些抓呀總能一時為你所驅,也終必土崩瓦解。”
帝鴻高聲大笑道:“公主先不必為寡人操心。王母已死,昆侖上下人心浮動,你當長老會真會立你這私生女為聖女?立少昊那酒囊飯桶為白帝麼?若我猜得不錯,貴族皋塗山貜如,鹿臺山鳧奚、黃山敏牛等七位將軍現在已經起兵舉義,征討你們這二位無德帝、女了!”
纖纖心中一沉,他所說的這些人都是金族邊境手握重兵的將軍,城主,倘若當真造反,金族勢必陷入內亂。最糟的是這七城一旦投敵,東北門戶洞開,土族軍隊便可長驅直入。到了那時,長老會是否會迫於族內壓力,逼使自己與少昊退位,可就真難預料了!
思忖間,遠處東北群山隆隆連震,接連沖起七道赤紅的火光,當空迸炸。
帝鴻嗡嗡長笑道:“說風雨是雨。七城將軍俱已投誠,寡人倒要瞧瞧公主還有多少人馬可聽好令?”光芒閃動,吐出煉神鼎,恢復人形,玄女、應龍等人紛紛從鼎內躍出,遙遙北望,相視大笑。
拓跋野大凜,這廝雖然猖獗囂張,說得卻也不假,金族上下最為畏懼的便是西王母,她既已死,又不知要平起多少波瀾!
攘外必先安內,昆侖未定,人心不齊,又當如何討伐帝鴻?金、火、木三族雖可引以為援,但要想整頓內綱,打敗土、水兩族,以及那神出鬼沒的屍鬼大軍,仍是前路漫漫,吉凶叵測。想到這裡,心潮更是洶洶難定。
峽谷內殺聲隱隱,追兵將至。
烏絲蘭瑪從袖中取出一個銅瓶,嫣然一笑,柔聲道:“拓拔太子,你朝思慕想地流沙仙子便在此瓶之中。素聞你憐香惜玉,一言九鼎,只要你說出我女兒的下落,我便將此瓶送還與你,如何?”
第八章 浮雲變幻(1至3)
“當!當!”銅鐘長鳴,幾隻龍鷲從恒和殿上方尖啼掠過。金族群雄列隊拾級而上,長階上白雪茫茫,狂風撲面呼嘯,衣裳獵獵,雪沫翻舞,只覺得一陣陣徹骨的森寒。
拓拔野、蚩尤隨著人群並肩而行,抬頭望去,蒼穹無邊,彤雲翻滾,白日在雲隙間露出一線亮光,照在簷角上,銀芒閃爍,卻感覺不到半點暖意,昆侖盛夏的午後,竟冷如嚴冬。
這三日來,眾人恍恍惚惚如在夢中,始終不能相信王母已死,直到昨日黃昏,親眼目睹著她的水晶棺徐徐抬入陵宮,墓門緊閉,才終於明白,那叱吒風雲的女中梟雄真的已經長眠于萬絕穀底。
自白水香七歲登臨聖女之位,三十多年來,她一直是昆侖山的真正主人。長老會也罷,王侯權貴也罷,將士百姓也罷,都已習慣了仰其鼻息,附其羽翼的日子,即便是心底裡最為仇視她的人,也不得不承認,在她統治之下,金族地位日益超然,一躍成為最能影響大荒格局的力量。
惟其如此,她的死,比半年多前的白帝駕崩更加震動天下,對於每一個金族中人而言,就像是日食天崩,恐懼迷惘,茫然失措,更比悲傷為甚。
三日漸,皋塗山獾如,鹿臺山鳧奚等七位城主率先投降土族,金族境內叛亂迭起,烽火連城。人心渙散,惶惶不安,蠻族騎牆觀望,竟連王母葬禮也不遣使參與。各地盜匪更是猖獗橫行,五族中最為團結堅固的金族,一夜之間竟似冰川崩瀉,洪水決堤。
今日是新任白帝、聖女初始上朝的的日子,百余名長老居然只來了不足三成。剩下的不是告病不出,便是不知所蹤。那些王侯權貴雖到了大半,卻個個愁眉緊鎖,心事重重,彼此間少有交談。原本當舉族歡慶地盛大典禮,竟比昨日的葬禮還要淒涼冷清。
銅鐘回鳴聲中,殿門開起,眾人魚貫而入。方甫站定,便聽有人叫道:“白帝陛下、聖女駕到!”號角高吹,編鐘齊鳴。兩列宮女簇擁著纖纖、少昊從東側甬門徐徐步入。
纖纖素衣如霜,肌膚勝雪,鬢角簪著冰玉珠花。交相輝映,更顯風華絕代,臉上未施粉黛,淡淡地沒有一絲表情,只有當那雙秋波掠過拓拔野與科汗灘二人時。才閃過些許難以察覺的溫柔淒婉之色。
眾人呼吸齊齊一窒,被她容光所懾,不敢逼視。拓拔野忽然想起當年她將任“湯穀聖女”時的情景。更是恍若隔世,悲喜交織。
少昊牽她入座,昂然轉身坐定,高冠大袍,氣宇軒昂,神色莊嚴沉肅,渾然不見玩世不恭的嬉皮笑臉。也看不見半點昨日長跪于王母墓前、嚎啕大哭的傷心懊悔,和從前竟似判若兩人。
鐘樂聲止。殿內寂然無聲。蓐收持鉞上前,高聲道:“陛下、聖女今日登基,始理朝政,各位長老有何事上稟……”
話音未落,忽聽纖纖淡淡道:“且慢。今日初次上朝,我有一件禮物要送與眾卿。”輕輕的拍了拍手,兩名甲衛抬著一個青銅方向走到殿心,打開箱蓋,朝外一抖,三顆血淋淋的人頭倏然滾了出來。
諸長老猛吃一驚,慌不迭地朝後退去,有人失聲叫道:“皋塗城主、鹿台將軍!”那三個人頭“骨碌碌”地滾到石柱邊,怒目圓睜,赫然正是皋塗山獾如、鹿臺山鳧奚,黃山敏牛三大叛將!
眾人大嘩,拓拔野,蚩尤等人亦又驚又奇,這三名叛將修為頗高,麾下將士更極剽悍驍勇,三日間已合力奪占了北境六城,聲勢正猛。纖纖究竟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將他們一舉誅殺,而不驚起半點波瀾?
纖纖淡然道:“黃山,皋塗,鹿台三城已定,捷報午後便會傳來。剩餘的十城,一個月內,必可逐一收復。這三個逆賊投敵叛族,分疆裂土,陷百姓于水深火熱之中,人神共怒,死有餘辜。其他勾結帝鴻的叛將,三日內悔過自新的,可戴罪立功;執迷不悟的,必株連九族。”
秋波四下徐徐掃望,不怒而威,金族眾長老、權貴心中大凜,對她與少昊的輕侮怠慢之意登時消減了大半。
纖纖又從袖中取出一卷祟皮,道:“這卷名冊,是三日前拓拔龍神從帝鴻手中搶奪回來的,上面詳細記錄了所有與他往來的長老姓名和禮物……”
眾人面色大變,紛紛朝拓拔野望來。拓拔野微覺尷尬,心想,自己壓根未曾奪得名冊,纖纖如此言語,必是為了虛晃一槍,迫得叛賊自動現形,當下點了點頭,以示確有其事。
黑木銅提心吊膽了幾日,此時聞言,登即崩潰,雙膝一軟,匍匐在地,叩頭顫聲道:“冤枉!老臣冤枉!聖女、陛下萬請明……明……明鑒……!”每一抬首,便看見數丈外地三顆頭顱,心下恐懼,牙關格格亂撞,汗出如漿。
那日萬絕谷內,群雄都曾清清楚楚地聽見姬遠玄報出他與廖威知的名字,彼時情狀,焉能有假?見他如此軟弱畏死,無不鄙薄。
廖威知火火上沖,大步走出,喝道:“石頭***,大丈夫敢作敢當,有什麼不敢認地?老子當那姬小子將成駙馬,所以送了他斑斕青兕的長角作為賀禮,那又怎樣?陛下、聖女要殺要剮,只管沖著我來便是,與我家人、部將全不相干!”
金族中暗地裡與姬遠玄結交的權貴、長老也不知有多少,聞言無不屏息凝神,惴惴忐忑,心下打定主意,纖纖、少昊若真敢嚴懲廖、黑二人,便立時反戈叛亂,以免步其後塵。
蓐收沉聲道:“陛下,聖女面前,豈容閣下放肆!”甲衛執戈蜂擁而上,將廖威知團團圍住。
纖纖搖了搖頭,淡淡道:“姬遠玄的帝鴻真面直到三日前才暴露于天下,廖將焉能未卜先知?他與黑木長老若真有心勾結帝鴻,叛族造反,連日來又豈會按兵不動?帝鴻故意留下這名冊,不過是為了離間我金族君臣,逼迫眾人造反罷了……雙手一合,真氣鼓舞,祟皮卷軸登時著火。
廖威知一怔,眾人譁然,拓拔野亦大感意外。
纖纖將那熊熊燃燒的卷軸拋彈在地,高聲道:“罪在其行,不在其心。縱然這名冊之中,真有存心結交姬遠玄者,只要他迄今並未有謀反之舉,便算不得叛族投敵。這名冊我也罷,拓拔太子也罷,都未曾展開看過,從今以後也不許任何人再提起此事……”
頓了頓,目光突然變得說不出地淩厲冰冷,一字字地道:“但是族難當頭,絕不容得半點貳心。今日開始,若有人再敢與敵寇相通,哪怕只是送一根鴻毛、傳半句消息,我也要叫他後悔生於此世。”
眾人心下森寒,雖然如釋重負,背脊上卻涼颼颼的盡是冷汗,紛紛連稱聖明,山呼萬歲。
廖威知死裡逃生,怒火與勇氣也早已煙消雲散,當下伏身拜倒,道:“多謝陛下,聖女不殺之恩!”
纖纖淡淡道:“廖將並未謀反,我不治罪理所當然。但你咆哮朝殿,對陛下與孤家公然挑釁,那便是犯了‘藐聖欺上’之罪。若不罰你,何以服眾?來人,將他廷杖二十,囚入青沙崖思過十日。”
眾人臉色齊變,所謂“廷杖”,便是在朝殿之上、眾目睽睽之下,將罪臣除衣杖責,雖不致命,卻足可令其顏面掃地。西王母在位三十多年,也不過廷杖了兩次,想不到新聖女方甫上任,便動用此刑。
反倒是廖威知心服口服,戾氣盡收,伏身道:“微臣知罪,願受刑責。”四名甲衛執杖上前,除去他的衣裳,“乒乒乓乓”打得他血痕道道,瘀紫遍佈,又套上腳鐐,扶下殿去。
殿內一片寂然,纖纖道:“該罰的孤家都已罰過,現在當請陛下論功行賞了。”
少昊微微一笑,又喚人取出一軸名冊,將三日來與叛軍斡旋激戰的各地城主,將領一一宣示,各施獎勵,包括剛被刑罰的廖威知,也因其部眾堅守奮戰,而被賜以厚賞。
眼見新帝、聖女如此公正嚴明,雷厲風行,眾人無不凜然,再不敢有半點輕視之心,當下紛紛領旨謝恩。
半日朝議倏然而逝,纖纖、少昊從容不迫,賞罰並施。雖然談吐問答時偶爾還有些生澀,所作決定亦卻無不令人信服。群臣對那“酒色太子”紛紛刮目相看,幾日來的惶惑疑慮漸漸蕩然無存。
大風吹來,簷角風鈴叮噹搖舞。殿外雲開霧散,露出澄碧藍天,陽光如萬千金柱,破雲而出,照耀著山峰下的滾滾雲海,雪鷲歡鳴飛掠,令人心情為之一振。拓拔野、蚩尤相視而笑,心中陰霾也隨之一掃而光。
四周人群喧沸,科汗淮遠遠地站在殿角,凝望著高座上的女兒。想起從前她繞膝撒嬌、刁蠻使性地情景,悵然如夢,悲喜交迭。
一入昆侖深似海。半山風雪半山晴。對於她來說,這究竟意味著幸福,還是痛苦?星移斗轉,世事更替,命運卻為何總在相似的軌跡中輪回?
他的心底一陣刀剜劍絞似的劇痛。她地舉止神態多麼象她呵。就連挑眉的樣子也如出一轍。
恍惚中,纖纖的臉容又如水波幻化,與西王母的容顏漸漸地重疊契合。融而為一,再難分清彼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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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朝議之後,金族正式確立了聯合龍,火,苗、蛇,木各族,協力剿滅叛逆,討伐帝鴻、天吳的大計。纖纖更取號為“素女”,以示與“九天玄女”針鋒相對,勢不兩立的決心。
纖纖既往不咎,赦免黑木銅,自是使得原本與姬遠玄有過來往的金族群雄心中大定,不再思變謀逆:其賞罰嚴明,對廖威知恩威並施之舉,更令眾將團結一心,士氣大振。
到了午後,東北邊境果然捷報連傳,獾如,鳧奚,敏牛三大叛將被部眾所殺,未塗山、鹿臺山、黃山盡皆收復。
翌日清晨,青鳥傳信,三身國、奇肱國又因與帝鴻通好,被金門山神天犬黃姖喜軍攻破,斬殺國主,新立酋首。
此後三日日日都有嘉報,昆侖山上自是歡騰一片。那些未來上朝的長老、權貴聞訊無不震動,想不到纖纖反應竟如此神速,深沉很絕,一如其母,從此對她不敢再有絲毫怠慢。
西荒各蠻族更是大為驚異懊悔,紛紛遣使趕往玉螺宮請罪,大表忠心,同時調集大軍,以供素女差遣。
、雖然境內叛亂猶在,土族大軍也正經由符禺山一帶侵入,但金族人心大定,同仇敵愾,比之幾日前的彷徨無主、一盤散沙,又有如雲泥之別了。
第三日傍晚,昆侖又下起大雪,蚩尤、烈炎等各族群雄計議已定,紛紛辭行,打算儘快趕回屬地,整頓大軍,誅討帝鴻。少昊在瑤池設宴送行,眾人狂歌痛飲,大醉了一場。
酒過三巡,少昊醉意醺然,拍著拓拔野的肩膀,搖頭笑道:“可惜聖女喪期未過,否則趁著這麼多好朋友在,今夜就當連著你小子的喜酒一起喝了!”
眾人大笑。
纖纖遙遙聽見,臉上暈紅,微笑不語,被燭燈映照,更顯嬌媚。拓拔野念及雨師妾,心中一酸,當下仰頭將酒飲盡,推案起身,假稱不勝酒力,到殿外吹風醒酒。眾人只道他害臊,紛紛哄笑不已。
到了曲廊上,狂風撲面,雪花飄舞,瑤池上浮燈萬盞,幻麗如極光。
拓拔野又想起與龍女在北極時的種種情狀,更是胸膺如堵。霎時間,這些年來苦苦強抑的思念都如春洪決堤,火潮洶湧。眼前耳邊,盡是她的如花笑靨、溫柔低語。
八合大殿內歡聲笑語,絲竹不絕,相隔不過數十丈,卻悠遙得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
他怔怔的扶著白玉欄杆,看著湖水蕩漾,看著倒影搖曳,突然又記起那年蟠桃會後,他和龍女也是依偎此處,仰望漫天煙花,不知彼情彼景,何時方能再有?又不知龍女生耶死耶?倘若還活著,此時此刻,是不是也正於某處,形只影單的思念著自己?
想到這些,心中更是悲不可抑,淚水奪眶,喃喃道:“好姐姐,你在哪裡?你在哪裡?”
心緒繚亂,被冷風迎面刮吹,酒氣上湧,頭重腳輕,竟真有了些許醉意。恍恍惚惚地瞥見水面浮燈蕩漾,一個倒影從右側朝他移近,拓拔野心中一緊,轉頭喜道:“好姐姐,是你麼……
那人“噯”了一聲,格格笑道:“小情郎真乖。”細辯飛揚,明眸流盼,霓光映照下,笑靨越發甜美動人,正是流沙仙子。
拓拔野大為失望,道:“洛仙子,是你。”旋即又想,即便龍女未死,受那劇毒所制,也當在幾萬里之外的終北國,又豈會穿越千山萬水,突然到此?
流沙仙子笑道:“不是我是誰?哎呀,難不成拓拔駙馬大婚在即,竟偷偷溜出來與哪個‘好姐姐’幽會麼?”
拓拔野臉上一熱,短短幾日之間,他將與金族聖女成婚的消息便已震動四海,眾人時有揶揄,但“駙馬”二字出自洛姬雅之口,卻讓他猶覺窘迫。當下顧左右而言他,道:“仙子傷勢初愈,為何不在巫舍中休息?”
流沙仙子道:“我要走啦。來這裡是和你告別的。”拓拔野道:“你去哪裡?是回流沙山麼?”
流沙仙子搖了搖頭,道:“我在那裡住了二十年,早已住的膩煩了。”妙目閃過一絲黯然悽楚之色,柔聲道:“天下之大,總有我想去的地方。那裡討我歡喜,我就在哪裡多住上幾日,***常新,那也好得很啊。”
拓拔野心中莫名地一陣酸苦,便欲脫口說出:“故人不再,縱然風物新異又有何用?”終於還是強行忍住。
他與這妖女情意曖昧,象姐弟,象情人,象朋友,雖猜不透她的玲瓏心思,卻知道神農化羽之後,她已將對他的大半情思縈系在了自己身上。將她從玄女手中換回後,兩人彼此默契,只句不提苦情樹之事,更無半句感謝之語,仿佛這一切都理所當然,再也尋常不過。
但此時聽說她要雲遊天下,四海為家,拓拔野心底仍是難過無已,又想起數年未見的姑射仙子來,更如塊壘鬱結,喃喃道:“人生聚散離合,如浮雲變幻,宇宙萬物,盡皆如此……”
這句話是當年神農臨別所語,十年來自己經歷了如許多的悲歡離合,卻為何始終不能象他一般豁達?
流沙仙子眼圈微微一紅,抬頭望著天上的彤雲,柔聲道:“浮雲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我們終會有相逢的時候。更何況……”秋波流轉,凝視著他,嫣然一笑:“更何況你還欠我一個寶物,等我想要你還的時候,就算你躲到天涯海角,姐姐我一樣將你揪了出來。”
拓拔野微微一怔,驀地想起當日靈山之上,自己曾答應用某物與她交換伏羲牙。不由莞爾,笑道:“仙子找我,歡喜還來不及,何必躲藏?不管天涯海角。我也召之即來……”
突然想起當日不死樹下,自己誤回八百年前,對龍女前生所說的那句話:“好姐姐,從今往後,我便是你收服的怪獸。只聽你一人之命,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心中登時大痛,剩下的半句話再說不出口。
流沙仙子“呸”了一聲,笑道:“你當你是那歧獸麼?它可比你可愛得多啦。”拿起玉兕角,低聲輕吹。
狂風鼓蕩。那巨大地綠色甲蟲登時振翅躍了出來,笨拙地撲倒在地,瞪大碧眼。木楞楞地望著拓跋野,忽然搖頭晃腦地靠上前去,拿那三隻尖角拱了拱他,也不知是示威,還是討好。
流沙仙子臉上暈紅,踢了那歧獸衣角,翻身躍上其背,心中悲喜交迭,低聲道:“蒼生塗炭與否,和我毫不相干。打你還欠我一物,所以定要好好活著。”凝視著他,想要微笑,淚水卻突然湧了出來,猛的一夾,沖天飛起,遙遙叫道:“若要找新娘,速速入洞房。臭小子,我若是你,就回到那北極故地找你的‘好姐姐’去!”
洞房?拓拔野心中一震,靈光電閃,失聲道:“鯤魚!”
當日他從終北國到南望崖,尋便了數千里北海,卻獨獨忘記了鯤魚腹洞。彼處氣溫極寒,可制熱毒,又冰封了許多魚獸,安全隱秘,對於龍女來說,還有什麼地方比之更為合適,更毋論他們在那裡度過的三個多月幸福時光!
越想越是驚喜激動,指尖發抖,恨不得現在便立即插翅飛去。抬頭想要感謝流沙仙子提醒,卻見瑤池霓波浩蕩,雪花飄揚,早已不見了她的蹤影。
熱血如沸,酒意全消,轉身正欲返回八大大殿,又聽西南回廊裡一人叫道:“拓拔大哥!”轉眸望去,素顏如雪,白衣翩然,正是纖纖。
他适才思念龍女,心亂如麻,竟未曾察覺到她何時已隨行到了長廊角落。想到方才與洛姬雅地對話都已落入其耳,臉上一燙,正欲說話,又聽纖纖道:“龍神和我爹一起走啦,她有份禮物,叫我轉呈於你。”
長袖一卷,一個赤紅的珊瑚匣子淩空飛到他手中。拓拔野打開一看,匣內空空如也,只有一隻金色蜜蜂嗡嗡飛舞,撲面而出。他微微一怔,旋即明白其意,耳根更是熱辣辣的一陣燒燙。
他何嘗不知敖語真之苦心?只是此次向西陵求親,一則是因為受藍田花媒所累,與她已有了夫妻之實,斷難推卸其責;二則是將計就計,利用姬遠玄捏造的“女媧神讖”,救纖纖出虎口,與金族聯姻,贏得西王母支持。如今王母既死,局勢兇險莫測,纖纖更需自己相護,縱然自己心中只裝的下龍女一人,也決不能有半點反悔之意,當下收斂心神,道:“科大俠也已走了?”
纖纖點了點頭,低聲道:“娘已死了,昆侖也也罷,大荒罷,他都再沒半點眷戀之意,只想扁舟散發,隱居東海。他說我已經長大了,有你助我,天下可定,他也就放心了。”
拓拔野微覺失望,原本還期冀龍牙侯領軍北伐,征討天吳,現在顯是不可能了。轉念又想,以科汗灘的重情講義的性子,雖然叛出水族,又怎忍心自相殘殺,連累族中百姓?對他而言,超然局外或許是最好的選擇和歸宿了。
知她牽念父親,心中必自難過,走上前,握住她的手,溫言道:“妹子,科大俠若非牽掛你的安危,又怎會破誓重入大荒?看到你如此能幹,短短幾日便團結群臣、安定民心,他也足感欣慰了。帝鴻妖軍再過倡狂,只要我們大家齊心協力,又有何懼?”
被他這般一說,纖纖淚珠反而撲籟籟地掉了下來,搖頭淒然道:“拓拔大哥,我哪有這等翻天覆地的本事?那些安邦撫民地連環妙計,是娘三個月前便已佈設好的……”
從袖中取出一卷祟皮,遞與拓拔野,哽咽道:“娘親神機妙算,早已籌畫好了一切,就連……就連她自己的死,也是預先算定的。這卷遺書便是她託付金神,在她死後再轉交於我。我不過是照著遺書上的預設去做罷了。”
拓拔野展開一看,心下又奇又佩。
西王母果然早已料定姬遠玄便是帝鴻,將於婚禮之後刺殺自己;也已算准了她死之後,獾如,鳧奚等將領必會叛亂,甚至還詳細地列出了金族群臣哪些人可能跟風動搖,哪些人可以完全信賴。並逐一列出對策,安排妥當。
其推算之准,佈局之妙,實在讓人歎為觀止。難怪當年燭龍對她如此推崇,視為平生第一大敵。
但她既已料敵在先,為何步步險招,甘心赴難?又為何轉托金神留下遺囑,字裡行間竟似死志已決?
是因為失貞醜聞天下皆知,不願讓金族百姓為之蒙羞,以死明志?還是因為科汗灘攜手龍神,讓她傷心欲絕?是恥於為妖魔所用,寧可玉石俱焚,也不願苟活於世?還是早已參透了世事滄桑,超然生死?
饒是他聰明絕頂,也無法猜透這大荒第一奇女子的心思。但無論如何,科汗灘心中必定已歷歷分明,否則也不會面對永訣、如此從容淡定,在王母陵宮墓外,沒掉一滴眼淚,只是祭以半捧白菊、數支笛曲。
雪花繽紛,落英似的卷過纖纖翻飛的衣袂,她斜斜地倚坐在玉欄上,拭去淚痕,輕聲道:“這幾年來,我常常怨恨娘親,當初為何不和爹一起遠走高飛,一家三人找一小島居住,豈不其樂融融?但直到前幾日,我才突然明白娘親的苦衷。身為聖女,要擔負全族百姓的命運,又豈能事事隨心順意?
“她不是成心負爹,對爹的思念和牽掛,更未見得在龍神之下。只是有時喜歡一個人,註定只能深藏心底。就象蟠桃可以在枝頭累累懸掛,而人參卻只能長埋地裡,兩者之間又何曾有什麼優劣差別?不過是因為立場不同,導致彼此的方式不同罷了。”
頓了頓,仰起頭凝視著他,眼中淚光瀅動,柔聲道:“拓拔大哥,又好比從前我喜歡你,可以為你生,為你死,為你做世間一切事,但現在卻不能了。不是因為對你的喜歡不如以往,而是因為我現在做了金族的聖女,不能再單只考慮自己,還要考慮千千萬萬的臣民百姓……”
拓跋野心中一震,想不到她竟會說出這番話來,歎了口氣,慨然道:“好妹子,你……你真是長大啦!”
纖纖嫣然一笑,秋波中卻是說不出的淒婉悲傷,低聲道:“長大了又有什麼好?這些年我午夜夢回,全是當年在古浪嶼上的景象,夢見我騎著白龍鹿。和你無憂無慮地在浪花裡翻騰嬉鬧……”眼圈又是一紅,搖頭道:“可惜時光不能倒流,那樣日子的永遠不會再有了!”
拓拔野咽喉如堵,酸甜交摻。他又何嘗不想念那單純快樂的少年時光!這一生之中,除了在鯤魚腹內與龍女朝夕共處地三個來月,最為快活的便屬在蜃樓城及古浪嶼上度過的日子了。
又聽纖纖低低地歎了口氣,道:“拓拔大哥,我總是在想,從前你那般疼我呵護我,難道就沒半點是因為喜歡我麼?你嘴上不承認,心底裡難道就沒絲毫動搖?若真的只是把我當作妹子,又怎會幾次三番不顧一切地趕來救我?那日又怎會不怕天下人嘲笑,化身公孫軒轅,娶我為妻?”
這些話拓拔野也不知問過自己多少次,此刻聽她說來,更是臉上如燒。不知當如何應答。
雪花一朵朵地飄揚在她與他之間,倏忽不定,轉瞬即融,只留下絲絲冰涼,沁心徹骨。
纖纖妙目瞬也不瞬地凝住著他,雙頰暈紅,柔聲道:“拓拔大哥,你不用騙我啦。其實在你心裡。還是喜歡我的,即便比不上對龍女姐姐的銘心刻骨,也絕不只是兄妹間的情誼,是不是?”
拓拔野一震,道:“妹子,我……”嘴唇一涼,已被她春蔥似的手指抵住。
纖纖搖了搖頭,淚珠盈眶,微笑道:“拓拔大哥。你放心,那夜我已經說過了,我再不是從前那一心癡纏著你的小丫頭了,更不會強人所難,逼你去作任何不開心的事情。”
徐徐站起身,道:“我知道在你心底,一直想念著龍女姐姐,就象這些年我一直在想你一樣,都再難容下別人的身影。從前我很不甘心,是因為那時我還不知道喜歡人的方式有很多種,不知道真正喜歡一個人時,不是想和他朝夕相守,而是希望他平安喜樂。
“拓拔大哥,我瞭解你的性子,就像爹爹一樣,你喜歡逍遙自在、無拘無束,龍神也罷、神帝也罷,在你眼裡都輕如雲煙。只是你太過善良,不忍天下百姓為奸邪所累,才挺身而出、責無旁貸,正如你娶我,只是因為想要保護我,不讓我受帝鴻所害。”
頓了頓,柔聲道:“拓拔大哥,你放心,我或許及不上我娘,但我終究是西王母和龍牙侯的女兒,帝鴻也罷,世間地典論也罷,都傷害不了我。我既已登位素女,就一定要保護族人百姓,打敗這些邪魔,幫助你和魷魚完成蜃樓之志。現在戰火如荼,你定然不願脫身,等到將來天下安定了,你隨時可以離開,去找龍女姐姐,自由自在的生活……”
拓拔野胸膺窒堵,也不知是感動、羞愧還是難過,握著她的手,心潮起伏,半晌才歎道:“妹子,你能這般說,足見你胸襟勇氣、識見決斷,絕不在你娘之下,難怪王母也罷,科大俠也罷,都這麼放心地將昆侖交托於你……”
纖纖嫣然一笑,將手輕輕抽出,搖頭道:“拓跋大哥,你將我想得太好了。我聰慧比不上我娘,胸襟更不及我爹十分之一,所以只有讓自己和他們一樣堅強。這個世上,你是真正疼我、包容我的寥寥幾人之一,我自然要十倍、百倍地回報你。但治理天下,對待臣民百姓,可就完全不一樣啦……”
她凝視著對岸遠處那燈光寥落地王母宮,妙目中仿佛燃燒著兩點火焰,嘴角冷笑,淡淡道:“譬如那日朝殿之上,我假意焚毀‘名冊’,饒恕了黑木長老與一干叛徒,心底裡卻還烙刻著所有的名字呢。對於這些兩面三刀、賣族求榮之輩,若果真這般輕饒,豈不叫真正的忠義之士寒心?等到日後大局穩定之時,再讓他們領教一番我的手段。”
拓拔野怵然一驚,她聲音雖輕,但話中的森冷殺意卻是讓人寒毛盡起。湖波蕩漾,浮燈搖曳,霓光映照在她地俏臉上,忽明忽暗,變幻不定,如此美麗,卻又如此陌生。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初到蜃樓城的那個夏夜,沙灘篝火熊熊,夜空煙花火放,人群中,她轉過身,笑吟吟地凝望著自己,眼波在火光下閃耀著璀璨的光澤……那曾經在瞬間驚豔了自己地純淨、無邪、溫柔而又熾烈的眼神,如今竟已遙渺得仿佛遠天的星辰。
憑欄低頭望去,漣漪紋生,兩人倒影搖曳,看不清,辨不明。他的心中更是一陣莫名的感傷、惆悵。
世事如流水,人生似浮雲。日出日落,花謝花開,其間悄然更迭的,又何止是草木山河、年年歲歲!
第九章 北海屠龍(1至3)
狂風咆哮,迎面如霜刀刺骨,拓拔野站在船頭,衣裳獵獵鼓卷,呼吸如窒,直欲乘風飛起。極目遠眺,天海漆黑,無邊無際,遙遙可見絢麗的極光淡淡閃爍,倏忽變幻。
已過南望崖六百餘裡,距離從前與龍女棲住的冰屋似乎也已不遠了。但四下凝眺,北海茫茫,浮冰跌宕,依舊看不見陸地。又想,離開彼地已有數年,不知那冰屋是否早被遷徙的蠻人據為其有?
忽聽“格啦啦”一陣裂響,船身劇震,眾人驚呼迭起,在甲板上趔趄奔走,班照叫道:“轉舵!轉舵!龜他***,又撞上冰山了!”
話音未落,又聽一聲低沉的嗚鳴,船身搖盪,眾人一怔,歡呼道:“是火蛾鯨!”奔到右側船舷一看,果見一頭四丈來長的鯨魚撞擊在側翼的破冰刀上,掙扎搖擺,鮮血迅速洇開,染紅了四周浮冰。
這種鯨魚視力極差,又喜歡尋著亮光游戈,北海漁民每每用***為餌,誘而捕之,故有此名。其肉幼嫩鮮美,生食甘甜爽口,烹之則相飄十裡,因此又被叫作“十裡香”。
眾龍族將士一日未嘗飽餐,眼見這等美味自行撞上門來,無不精神大振,紛紛投下叉矛、鐵鉤,將它往上拽起。數十個性急的等得不耐,索性高呼叱喝,口銜彎刀躍下海去。
六侯爺大喜,從拓拔野身邊一躍而起,哈哈笑道:“他***紫菜魚皮,天寒地凍。總算有熱騰騰的魚羹暖肚啦……”
忽然又收住笑聲,皺著眉頭喃喃道:“真珠最是喜歡鯨魚,若讓她知道,定然又要不高興了。罷了罷了。餓死事小,唐突佳人事大,還是啃我的海藻幹罷。”歎了口氣,又懶洋洋地躺回海虎皮椅。
拓拔野忍俊不禁,笑道:“王爺忍為佳人改吃素,真乃大丈夫之楷模也。”想起從前和雨師妾煨燒魚羹地情景來,思念更增。
又聽後方歡呼大作,“蔔通”連聲,兩人轉頭望去,各戰艦***接連亮起。無數人影躍下水中。似是也有不少火蛾鯨撞到了其他船艦上。
拓拔野大奇,與水族艦隊的連日鑫戰,已將附近鯨群紛紛驅逃到了更北的海域。怎地今夜突然了出這許多火蛾鯨來?心中一凜,糟了!難道是北方來了大批水族艦隊,驚動鯨群重又朝南遊回?
不等細想,又聽“嘩”地一聲,大浪噴舞。碎冰飛揚,一艘烏黑油亮的梭形潛水船突然破空飛起,朝甲板上疾沖而來。
眾人大嘩。紛紛轉身操刀。二八神人“咿呀”大叫,踏步奔來。
“嘭!”潛水船被八齋樹妖氣浪一撥,轉向飛旋,猛然沖落在甲板上,朝前接連彈跳,直滑出六七丈,一頭撞入哨艙,船身劇震。
六侯爺喝道:“孩兒們,抓活口!”龍族群雄轟然應和。鐵勾飛抓縱橫飛舞,“咄咄”連聲,競相破入那潛水船中,再齊齊朝外一扯,木板碎裂迸飛,整艘小艇登即瓦解。
煙塵滾滾,但見殘船中,六名黑衣漢子抱頭蜷身,嚇得面無人色,惟有一人施施然起身,朝拓拔野,六侯爺抱揖行禮,微笑道:“博父國燮渢,拜見龍神陛下,鎮海王。”
那人黑袍玄冠,長須飄飄,舉止灑落優雅,殊無半點張惶恐懼,正是與拓拔野有過數面之緣地水族長老燮渢。
拓拔野微覺奇怪,此人率直敢言,在水族內風評頗佳,當年蟠桃會後,他率眾轉投烏絲蘭瑪,共討燭龍;帝鴻與玄女暴露真面後,他又率領親信,消失得無影無蹤,想不到竟孤舟萬里,冒險到了此處。當下微笑回禮道:“博父國主大駕光臨,不知有何貴幹?”
燮渢踱步而出,從袖中取出一個黑木匣子,平空徐徐遞來,傳音道:“在下奉水龍黑帝密,拜詣龍神陛下,有要事相奏。”
拓拔野心中一凜,接過那匣子凝神察探,匣中放著一個頗為小巧眼熟的黑玉葫蘆,果然是水龍琳頸上佩帶的神器。
六侯爺心領神會,起身哈哈笑道:“久聞燮渢長老歌舞酒色,無所不精,今日既有幸相見,本王自得好好討教一番。來人,上好酒,烹鯨肉,可別怠慢了客人!”自行領著燮渢往艙中而去。
龍族群雄轟然齊應,又紛紛忙碌起來,留下那六名水族漿手不知所措地盤坐殘船內,面面相覷,臉色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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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密艙,關緊銅門,外面的風聲、喧嘩盡數隔絕。
燮渢四下環顧,捋須歎道:“久聞湯穀扶桑木製成的巨艦固若金湯,今日得見,名不虛傳。難怪短短半年之內,龍神陛下竟能勢如破竹,直搗北海,我族水師空負天下第一之名,亦只能望風披糜。”
拓拔野微微一笑,道:“船堅炮利,不過末技。古往今來,惟有得民心者,才能得天下。朝陽水伯這半年來的敗績,不是因為艦隊不敵於我,更不是因為水族將士貪生怕死,實是因為水伯勾結帝鴻,倒行逆施,喪卻了天下人心。”
燮渢拊掌道:“陛下言我所言,一語中的。這也是燮渢今日奉旨拜詣的因由。”
轉頭望著艙壁上懸掛的大荒地圖,神色略顯悲戚,徐徐道:“神帝化羽之後,大荒分裂,群雄並起,百姓水深火熱,苦不堪言。我族雖然幅員遼闊,占天下近半,兵多將廣,為五族之雄,但自汁黑帝為燭龍陷害以來,族內奸佞得勢,人心各異,忠義之士不是含冤囚死,就是被驅趕放逐,就連龍牙侯這等英雄,也流落族外,有家難歸。
“朝陽水伯鏟滅燭龍後,族人原以為中興可期,無不額手相慶,豈料他野心更甚燭龍,黨同伐異、排斥異己,尤有過之而無不及,就連水龍陛下,也成了他恣意操縱的傀儡。更讓族人震駭難過地,是連那原本高潔睿智的水聖女,也搖身變成了和帝鴻勾結,禍亂大荒的鬼國玄女!”
搖了搖頭,歎息道:“這幾年來,干戈不絕,戰火連天,又加上連年災荒,妻離子散、家破人亡地百姓多如黃河沙數。民生凋敝,人人厭兵,如果上天再不降下聖人,平定四海,九萬里北疆只怕也要叛亂四起,分崩離析了。”
“天降聖人?”六侯爺倒酒遞與他,瞄了拓拔野一眼,笑道,“讓我猜猜,莫非長老今日到此,竟是奉黑帝之命,尋找‘伏羲轉世’,鏟滅亂世奸賊麼?”
“不錯!”燮渢倒也乾脆,仰頭將酒一飲而盡,雙目灼灼地凝視著拓拔野,道,“那年天帝山上,我聽著陛下慷慨陳辭,倍受震動,那句‘天下合,則百姓甯;天下裂,則百姓苦’更是讓我心有戚戚。當今天下,有野心雄圖的盜世梟雄何其之多,天吳也罷,帝鴻也好,都不過是想吞併五族,將四海百姓變成他一人之奴。而象陛下這般心系蒼生、不圖權位,但求處處都是蜃樓城的,實是鳳毛麟角,聖明仁君。”
被他這般當面誇讚,拓拔野反倒臉上燒燙,有些不好意思起來,笑道:“長老過譽了,我可愧不敢當……
燮渢搖頭道:“陛下大智大孿,仁義無雙,早已世所共知,豈獨我一人所言?燮渢雖然無甚德才,卻也從不阿諛獻媚。此番到來,不僅承水龍黑帝之重托,更是擔負了千千萬萬水族百姓的期望,但求能為陛下盡綿薄之力,誅討天吳,鏟滅帝鴻,還複天下太青!”
拓拔野與六侯爺對望一眼,心下大喜。
這半年來,龍族水師雖然縱橫萬里,所向披糜,但瘦死的猛獁比象大,水族物產豐富,兵多將廣,實力終究遠勝龍、苗各族。雙方在陸地上割據對峙,大大小小打了數十場戰,傷亡慘重,卻難有太大進展。
而金族、木族、火族內亂猶未青定,南荒九大蠻族在玄女煽動下,與王亥、康為等六大軍團組成聯盟,將烈炎的炎帝軍、誇父的古田軍分割包圍,占盡上風。金族大軍則被廣成子的十萬屍兵與百里春秋的萬獸軍狙擊,血戰數月,仍難以東進半步。
惟有蚩尤所率的九黎苗軍、蛇軍勢不可擋,接連大敗土、水聯軍,攻入土族腹地,但也正因如此。反被姬遠玄大軍重重包圍,雖然仍凱歌迭奏,但長久相持,必定凶多吉少。
若真能得水龍琳之助。挾水族民心,內外夾攻,不僅可以徹底擊潰天吳,更能對土族形成四面包抄之勢。僵持的局勢一旦打破,中立觀望的各夷族蠻國必定轉投己方麾下,金、火、木各族地內亂也自可不解而除。水龍琳此舉,可謂決定全域勝負之關鍵!
六侯爺與天吳交戰數年,素知這廝詭狡,擅使誘敵反間之計,心下將信將疑。拍了拍燮渢的肩膀,哈哈大笑道:“燮渢呀燮渢,聽說你能言善辯。對女人說起甜言蜜語很有一手,想不到哄起男人也這般能耐!龍水兩族世代為仇,就算水龍陛下真想扳倒天吳,也當去找白帝、炎帝,為何竟冒天下之大不韙。來找本族夙敵?”
燮渢淡然一笑,道:“王爺這等聰明人,又何必揣著明白裝糊塗?拓拔陛下恩澤四海。身份特異,既乃當世龍神,又是蛇族帝尊;既是我黑帝嫡系血脈,又是土族公孫氏後裔,既是苗帝的生死之交,又是炎帝的結拜兄弟,既是金族聖女地夫婿,又是我族亞聖女的郎君;既是神農帝的使者,又是靈青帝的義子;既是金族奇俠古元坎的今生,又是太古伏羲大帝轉世……試問普天之下,除了他。又有誰能讓五族四海的百姓殊無異議,競相臣服?”
拓拔野微笑不語,燮渢又道:“更何況龍神陛下融貫古今,煉就曾三天子心法’,神功蓋世,幾近無敵。麾下又雲集了各方英雄,振臂一呼,四海回應。打敗帝鴻,一統大荒,實不過是早晚之事。我們求請結盟,不僅是為了誅滅天吳,更是順應天意民心。有拓拔陛下這等仁君,大荒必可重現神農之治。”
他這番話雖是恭維奉承,卻也一語中的。大荒五族分治已近一千六百年,要想讓各族重新統一,除了本身要有過人實力之外,還需德高望重,叫人心悅誠服。放眼當今之世,的確惟拓拔野一人與各族都有極深的淵源關係,又無野心貪欲。各族若真想權衡妥協,他必定是最可接受的人選。
六侯爺仍有些疑忌,笑道:“燮渢長老,不是敖某多疑,只是此事關係重大,若我們太過輕信,毫無戒備,一不小心中了天吳奸計,那可就稀裡嘩啦,紫菜魚皮了……”
燮渢道:“王爺說地是,所以為表誠意,我此行還帶來了一個消息。”凝視著拓拔野,一字字道:“陛下還記得當日平丘海底,那險些被解印復活的太古凶獸麼?”
“鯤魚?”拓拔野一震,陡然明白其意,驚火交集,沉聲道,“你是說天吳要解印鯤魚,對付我們?”
燮渢點了點頭,道:“如果我猜得不錯,鯤魚現在已然復活,正被水伯以封印咒語操縱,朝此處趕來……”
話音未落,“嘭”地一聲悶響,船艙劇晃,仿佛撞到了巨大的冰山暗礁上,竟陡然翻轉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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燮渢猝不及防,登時趔趄飛跌,朝頂壁撞去。拓拔野心下一沉,抄臂將他穩穩拉住,還不等打開艙門,又是“轟”地一聲巨響,仿佛被巨錘猛擊,厚實堅韌地扶桑木艙壁豁然迸裂。
“咯啦啦!”艙板接連掀卷,破空而起,四周瞬間空蕩無遮。狂風撲面,天旋地轉,但見一排大浪沖天掀起數十丈高,咆哮著兜頭拍下。人影紛飛,驚呼慘叫不絕於耳。
拓拔野一凜,揮掌橫掃,借著那反彈氣浪,拖起燮渢,沿著桅杆斜踏上掠,沖天飛起。
狂風鼓卷,淩空下望,心中驚怒更甚,但見片刻前還平定如鏡的茫茫北海,此刻竟已鯨波如沸,巨浪滔天。
北面三百餘丈外,一道洶洶狂流正如尖楔似的急速沖來,勢如破竹,不斷地衝破堅冰,向兩側擴散掀卷,推起道道數十丈高的水牆。就連懸浮的冰山被其所撞,也紛紛跌宕炸裂,沖天拋卷。
遙遙望去,就象一個底寬達數百里,長不可見邊際地巨大三角,自北向南,滾滾澎湃,在極光照耀下,閃爍著萬千點霓彩眩光,壯麗而又奇詭。
在其急速推進下,整個海面仿佛被劈裂撕扯開來,咆哮著,翻騰著,將六十餘艘青龍、湯穀戰艦席捲拋蕩,隨時都欲撞成碎片。
只聽一聲低沉渾厚的嗚鳴,似從海底傳來,震得拓拔野氣血翻騰,“轟!”波濤如炸,那片三角絢光中央突然飆起一道直徑達十裡的巨大水柱,霎時間滾滾高噴,直沖夜穹。熱氣騰騰,環繞著水柱,如濃雲密霧,四下翻滾擴散。
燮渢驚魂未定,駭然凝望著那道擎天巨柱似地飛旋巨浪,幾乎不敢相信眼前景象,臉色煞白,半晌才夢囈似的低聲道:“是鯤魚!鯤魚已經……已經來啦!”
拓拔野呼吸如窒,也不知是驚是喜是火是懼,這可真叫“說打雷,便閃電”了!他在這淼淼北海苦苦搜尋了六個月,一直未能找到鯤魚的方位,想不到此時此地,它竟自行撞上門來!
海底嗚鳴如雷,那擎天水柱越噴越高,四周冰冷的海水如岩漿滾沸,熱氣蒸騰,一團團朝上洶洶翻滾,狂風吹來,刺鼻的濁臭炙熱之氣直貫頭頂,熏得人煩悶欲嘔,呼吸不得。
拓拔野心下大凜,知道鯤魚即將浮出海面。當年在北海平丘便曾領教過這太古凶獸的威力,一旦縱其肆虐,青龍艦隊勢必被撞為齏粉!當下縱聲長呼,命令各艦迅速合艙下潛,朝東逃散。
當是時,又聽轟隆震耳,那水柱四周驚濤噴湧,層層掀翻,陡然朝外蕩漾開一個方圓近百里的漩渦,遄流怒轉,整個大海似乎都被攪動起來了。
桅杆劇晃,下方驚呼不絕,偌大的青龍旗艦被狂流卷掃,竟如紙鳶般飄蕩打轉起來,“格啦啦”一陣裂響,扶桑木所制的巨桅擰如麻花,帆旗盡裂,哨臺上的幾名將士慘叫著沖天拋甩,遙遙墜入驚濤之中,瞬間蹤影全無。
班照臉色懲紫,奮盡周身神力,將舵盤死死絞住,喝道:“快快入艙,下潛……”話音未落,舵盤反向急轉,重撞在他胸口,他“哇”地噴出一大口鮮血,登時朝船舷外飛去,幸被六侯爺搶身抓住,齊齊趔趄摔倒。
船身飛旋,眾人大亂,熱鍋上的螞蟻般在東搖西倒的甲板上穿梭奔逃,不斷有人甩飛而出。
二八神人哇哇大叫,合力抓住那飛速亂轉的舵盤,想要將方向重新矯正,豈料用力過猛,“喀嚓”一聲,舵盤竟被扯裂成數瓣,八人紛紛後仰踉蹌。
拓拔野不及多想,抓住桅杆,繞身急沖而下。真氣爆湧,隨著身勢逆向旋舞,將船艦轉勢硬生生頓住。驀一翻身,抓住舵把。凝神喝道:“定!”
定海珠光芒怒放,從他口中劃出一道銀弧,直沖入那沸騰狂濤中,“轟!”鼓起一片刺目白光,天海陡亮。
狂風陡止,沖天水柱坍塌回落,就連那綿延百里、狂猛遄急的巨大漩渦亦急速消散開來。海面上雖仍波濤起伏,搖曳著眾艦跌宕沉浮,但比之方才那吞天蓋地之勢已大轉平靜。
群雄面面相覷,駭然忐忑。都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燮渢吐了口長氣,又驚又佩,道:“龍神陛下神力通天。名不虛傳。”
拓拔野心中卻如懸巨石,殊無半點鬆懈之意,緊握舵把,凝神四掃,一邊感應鯤魚的方位。一邊嗚嗚吹響號角,指揮艦隊轉向,朝東南疾駛。
這支艦隊由龍族、湯穀兩大水師混編而成。數年來也不知經歷了多少大風大浪,早已練就了遇變不驚的定力。霎時間,各艦號角長吹,此起彼伏,群雄聽從號令,有條不紊地奔入底艙,各就各位。
風浪呼嘯,極光在漆黑地天海之間變幻亂舞,左前方波濤洶湧。浮冰接連迸裂。
拓拔野念力掃處,只覺一股狂猛得難以形容的氣浪正急速湧來,心下凜然,沉聲道:“王爺,鯤魚來勢極快,現在逃離已經來不及了。根據《大荒經記載,此處東南十裡外當有千丈深的海壑,你來指揮眾艦,沉潛到溝壑之中,我去將鯤魚引開……”
話音未落,海底又傳來一陣低沉的嗚鳴,震得他腦中“嗡”地一響,氣血翻騰,剩下半句話竟說不出口。
幾在同時,銀光電舞,定海珠破浪而出,“嘩”地一聲,船身劇震,巨浪滔天,整個海面像是突然炸沸開來,竟將旗艦瞬間掀起數十丈高。眾人腥甜狂湧,天旋地轉,紛紛騰空拋跌。
拓拔野大凜,收住定海珠,揮袖橫掃,一記“萬川匯海”將群雄捲入底艙,喝道:“閉艙,下潛!”借勢飛旋沖起,雙掌橫托,將整艘旗艦淩空推移出百餘丈外。
“轟!”前方漩渦噴天倒旋,急速隆起一個青黑色地巨大“山丘”,光潔順滑如綢緞,在極光照耀下,閃爍著瑰麗的光澤。
海水層層排湧,渦流狂猛,靠近外沿的幾艘戰艦避之不及,登時卷絞而入,頃刻間被那狂濤接連猛擊,轟然迸裂,寸寸炸散,慘呼聲淒厲不絕。
狂風怒號,斷木、碎鐵繽紛亂舞,流星密雨似的擦著他的護體氣罩縱橫飛過,撞入海裡。
拓拔野踏浪高沖,禦風直上,如大鳥般翩翩飛起。低頭俯瞰,那“山丘”急速隆起,將整個海面朝上拱來,波濤重重噴湧,又重重崩塌,四面八方如黑雲滾滾奔走,推掀起無邊無際的驚濤駭浪,白沫紛揚。
六十余艘青龍、湯穀戰艦收桅合艙,徐徐朝海底潛去,在鯨波跌宕下,宛如一條長蛇,蜿蜓東南。
巨大的魚背不斷隆起,整個海面仿佛全都傾斜卷起了,大浪翻騰,沖天奔湧,層層疊疊地掀起數百丈高,綿延百餘裡,觸目所及,仿佛到處都是火嘯奔騰的狂獅雪馬,就連高空中驚啼飛翔的冰鷗雪鳥,也成群連片地被那狂濤席捲吞噬,片羽不存。
拓拔野心下凜然,船艦速度再快,又焉能快過飛鳥?艦隊距離鯤魚外沿不過百丈,只要它張開巨口,方圓數裡的海水頃刻間便將全被其吞入肚去。要想保全群雄性命,惟有拼死一搏了!
當下咬破手指,將鮮血塗在天元逆刃上,翻身朝著那鯤魚氣孔急沖而下,凝神運氣,將當日地鯤魚解印訣顛倒念道:“太古有凶魔,天崩複地裂,四海洪波起,乾坤無寧日,女媧鎮三獸,北溟封鯤魚,龍牙平丘鎖,千秋一夢沉……”
“叮”地一聲,真氣破鋒怒爆,如極光噴薄,絢麗奪目,又如霓虹貫空,在漆黑的天海之間劃過一道彎的霞芒倏然破入鯤魚氣孔。
“嗚!”驚濤如炸,海面掀卷,鯤魚火吼下沉,那巨大遄急地漩渦陡然塌落,四周狂浪亦隨之層疊坍塌,滾滾下旋。
接著又聽一聲天崩地裂似的咆哮,水柱又從其氣孔沖天噴出,拓拔野呼吸一窒,象被萬千山嶽當胸怒撞,腥甜狂湧,虎口登時震裂,險些便脫手飛跌。
又驚又火,反倒被其激起洶洶鬥志,喝道:“好畜生,下去罷!”真氣如潮汐滔滔卷湧,雙手合握,連人帶刀朝下逆旋飆沖,將微微抬起的鯤魚巨背奮力抵住,口中念念不絕地誦著封印訣。
鯤魚怒吼,巨背狂震,海面波濤怒湧。那道水柱從氣孔中洶洶噴射,猛撞在極光氣刀上,分裂為無數道沖天水花,在霓芒映照下,如天河彩瀑,絢麗難言。
拓拔野周身如電擊,劇顫不已。饒是他五德畢備,真氣雄渾,又修行天子心法三載有餘,與這太古第一凶獸這般對抗,仍是心有餘而力不足,被其水浪重重噴撞,骨骸、經脈直如要震散一般,更毋論將其重新封印了。當下惟有咬緊牙關,奮力強撐。
天元逆刃嗡嗡龍吟,那道虹霓似的極光氣刀被抵得越來越彎,他胸肺憋悶,直欲迸爆,眼角瞥去,遍海波濤如沸,冰山漂移,艦隊已盡數沉潛入海,只要再熬上片刻,便可全身而退,稍作喘息。
當時,忽聽一人哈哈大笑道:“想不到龍族數萬男兒,盡是縮頭烏龜,只留龍神孤身一人對戰鯤魚。既是如此,我也單槍匹馬,來與拓拔陛下較量一番!”右下方狂風火卷,一道人影急沖而來。
霓光照耀,那人臉上血肉模糊,到處紫紅金綠,盡是化膿惡瘡,前額、顴骨、雙耳,分別長著七個小頭,其中四個更只剩下一半,眼珠骨碌碌地轉動,笑容猙獰醜怖,正是天吳。
拓拔野驚怒交迸,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撞到這死仇夙敵!意念方分,鯤魚縱聲狂嘯,巨背陡然朝上一拱,水柱轟然爆湧,將他撞得臟腑如裂,金星亂舞。
“呼!”衣裳倒卷,霓光刺目,天吳人在數十丈外,“古兕瑰光斬”的鋒芒卻已迫面劈至,激得他護體氣罩獵獵鼓舞。
縱使他神功蓋世,也絕不可能在壓鎮鯤魚的同時,擋開這記雷霆猛擊;但若此時避讓,鯤魚勢必破浪沖起,將青龍艦隊盡數吞納!
進退兩難,惟有冒險一試。拓拔野思緒急轉,大喝聲中,突然抽起天元逆仞,翻身倒彈。
“轟”地一聲,壓力既消,那鯤魚立時朝上隆起,水柱爆噴,果然不偏不倚地猛撞在“古兕瑰光斬”上,力勢之猛烈,堪比火山迸爆。
天吳猝不及防,悶哼一聲,霓光搖碎,朝外沖天飛退。雖無大礙,亦被震得氣血翻騰,呼吸不暢。
拓拔野禦風念訣,環繞著水柱飛旋電沖。又是一記“銀河落海”,極光氣浪滔滔奔瀉,“轟轟’連撞在鯤魚氣孔上,又將它硬生生地往下壓落了六七丈。
他一退一進,看似簡單,實則頗為聰明玄妙。鯤魚與他蓄勢對抵了這許久,方一撒手,正是其衝擊力最強之時;等它沖抬而起,與天吳的氣刀相撞,氣勢又已消掉了近半。此時再聚氣猛擊,自是事半功倍,大佔便宜。
天吳偷襲不成。反而差點被他算計,更是火火攻心,縱聲厲笑道:“想不到相別三載,龍神陛下還是這般膽小如鼠,不敢正大光明地和我對決。只會使些耍賴使詐的小伎倆!來來來,且讓我看看你還有什麼能耐!”
雙掌化爪,絢光倒旋。宛如兩道祟角颶風呼呼怒轉,四周水浪被其所卷,頓時螺旋亂舞,聚如漏斗,越轉越大。就連海上跌宕起伏的冰山也突然一一破空飛起,朝他雙手氣旋沖來。
天吳修成八極大法後,原本便已臻太神之境,當日天帝山上為拓拔所敗,羞恨震怒。一心雪恥洗恨,又閉關修煉了半年有餘,將北海獄囚地真元盡數吞收,真氣更加狂猛罕匹。此刻與夙敵狹路相逢,更是使出渾身解數,必欲置其於死地。
拓拔野在其下方,但覺狂飆猛烈,氣息如堵,雙腳竟情不自禁地高高揚起,朝著他氣旋中央寸寸移去。心下大震,鯤魚的抬舉之力原本便已讓他難以抵受,再被這廝如此卷絞,只怕不等青龍艦隊逃入海壑,自己便要衝拔飛起,被他氣旋吸盡真氣了!
冰山破空,縱橫亂舞,接連猛撞在他周遭氣罩上,繽紛迸炸,越來越繁密,越來越猛烈,震得他左右搖晃,難受已極。
眼見再難支撐,只聽下方一女子遙遙嬌喝道:“無恥鼠輩,偷學了顛三倒四的‘八極大法’,竟敢在伏羲門前算八卦!阿大、阿二,將他的臉皮揭下來,曬成幹脯!”八道人影交錯沖來,“咿呀”怪叫,赫然正是林雪宜與八齋樹妖。
“嘭嘭”連聲,冰山四炸,頭頂地八極氣旋吸力陡消。拓拔野舒了口氣,精神大振,有此八人相助,當可逼退天吳,與巨鯤多對峙片刻。
念頭未已,右上方突然狂風呼嘯,五色絢彩如極光怒卷,滾滾沖來,他心下又是一緊,翻天印!
果聽廣成子的聲音哈哈大笑道:“朝陽水伯與龍神陛下生死對決,你們這些木頭疙瘩來攪什麼亂?女媧神石在此,還不快快滾蛋!”
五色石印勢如閃電,急速破風怒吼,霎時間便膨帳了數十倍,劈頭蓋腦地朝著二八神人轟然猛撞。
八齋樹妖對伏羲、女媧極為敬畏,瞧見這五色補天石所制的神印,氣勢上早已餒了七分,竟畏頭縮腦,不敢抬手硬接,被那氣浪推震,登時“哇哇”亂叫,四下拋飛。
廣成子長笑聲中,不給他們絲毫應接之機,翻天印橫空轉向,絢光火爆,彗星似的拖曳著滾滾霓光,朝拓拔野當胸尖嘯撞來。
“嘭”地一聲悶響,護體氣罩瞬間迸裂。拓拔野氣血亂湧,一顆心直欲跳出胸腔,轉眼望去,茫茫冰洋,驚波沸湧,已然瞧不見艦隊蹤跡,心中陡松,縱聲大笑道:“伏羲轉世在此,爾等妖魔小丑,還不快快滾蛋!”
驀地急旋定海珠,抽刀翻沖,借著那道滾滾水柱破空飛旋,“嗚——”鯤魚陡然咆哮抬頭,縱橫數十裡的巨背高高地沖出了海面,無數道水浪層層疊疊,噴天卷舞。淼淼北海,盡皆沸騰。
拓拔野五氣激化,天人相感,長嘯聲中,仿佛與四周沖天水浪同化一體,天元逆刃光浪爆舞,霎時間如巨龍滾滾怒卷,猛撞在翻天印上。
“轟!”霓光四炸,石印沖天。
這一擊勢道之猛,不啻於將鯤魚之力、汪洋巨浪盡數帶上,廣成子、天吳哪能抵擋?登時鮮血狂噴,雙雙如紙鳶高飛飄蕩。就連二八神人被那氣浪掃震,亦狂呼亂叫,手舞足蹈著破空飛起。
惟有拓拔野因勢利導,借力隨形,在漫天狂飆駭浪之間飄搖回轉,毫髮無傷。低頭望去,鯤魚竟已沖起數百丈高,巨大的脊背綿延千里,仿佛巍巍雄嶺,橫跨于北海之中,氣孔四周霧汽蒸騰,宛如白雲繚繞。
那嗚鳴聲如雷霆震耳,天搖海動,下方波濤滾滾飛旋,突然朝下齊齊塌落,現出一個縱橫數十裡的黑洞來,周圍遍佈著一圈長達千丈的獠牙鋸齒,銀光閃閃。狂濤奔瀉,漩渦怒轉,整個海面仿佛都被那張巨口吞納了。
拓拔野當日雖已目睹其威,此刻重見,仍是心神俱震,難以相信世間竟有如此巨大之物。一旦讓這凶獸再現于世,莫說這區區萬里北海,九州五族,只怕都要為其所噬!
歸根結底,都是當日自己為求脫身,冒險解印鯤魚,讓天吳知曉法訣,才有了今日之禍。眼下要想將它重新封印,已是絕無可能了,惟有趁著它尚未造成大害,將其奮力擊殺。
想起那日流沙仙子所說的話,更是熱血上湧,歸心似箭,當下再不遲疑,緊握神兵,縱聲長嘯,朝著那深不見底的鯤魚巨口疾沖而下。
第十章 千秋一夢(上)
渦流滾滾,跌宕迴旋,腥臭濁氣撲鼻欲嘔。
拓拔野順著鯤魚的食道急沖而下,也不知過了多久,瞥見左前方有一個極為眼熟的腔洞,心中一動,拔身飛旋沖入。抬頭望去,果見上方肉壁上刻著一行龍飛鳳舞的大字:“洞房禁地,素帝及臭魚爛蝦不得入內”,正是當年自己戲謔之筆。心中一酸,熱淚竟險些湧出眼眶。
往裡走去,每隔數丈,肉壁上便刻了一行大字,有的是他所刻,有的則是龍女筆跡,皆是當年受困鯤腹,聊以消遣的遊戲筆墨。或揶揄素帝,或記錄趣事,或彼此出上幾道謎題……此刻觀之,彼時彼景鮮明如昨,龍女的音容笑貌更是歷歷在目。時而莞爾失笑,時而酸楚如割,悲喜交摻,難言其味。
穿過這迷宮似的蜿蜒的腔洞,前方陡轉高闊,他輕車熟路,左折右拐,到了一個隱秘的洞室中,空氣大轉清新。
洞室正中是一個鯨魚骨架所制的大床,床上整整齊齊地疊著獸毛、魚皮縫製成的衾被。四周擺放著各式冰桌、冰櫥,樣式雖然簡陋,卻一應俱全。正是當年他與龍女的“洞房”。
拓拔野怔怔地站著,胸膺如堵,恍如隔世。鯨油燈早已滅了,冰盆內的鱈魚肉凍如晶石,石壁上的百餘道刻痕猶在,洞角那十二個鯨魚骨末製成的沙漏依舊在無聲地流逝。
冰鏡前的骨梳上,縈繞著幾絲火紅的秀髮,他輕輕地撫摩著,指尖竟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六年來,從未有如此刻這般接近她,也從未有如此刻這般想念她,想要低聲呼喚她的名字,心中卻象被髮絲緊緊纏絞,痛楚得幾欲窒息。
故地重遊,一切與從前離開時渾無變化,奈何朱顏不再,四壁徒立,縱有琳琅滿目,亦不過空空如也!
熱淚一滴滴地落在冰案上,如水波般洇化蕩漾。恍惚中,他仿佛又瞧見那張顛倒眾生的妖嬈笑靨,瞧見那雙溫柔如水熱烈如火、讓他生讓他死,讓他足以忘卻世間一切的眼波。
春秋荏苒,生死茫茫。她既不在此處,此時又當在何地?究竟還要經歷幾番磨難,才能得知伊人消息?心亂如麻,半年來的熱切希望又忽然變得微渺起來,方才屠鯤救世的雄心壯志也像是被當頭澆了一盆涼水,冷卻了大半。
正自惆惘,忽聽身後一個清脆的聲音笑道:“這麼大的人了,還哭鼻子,羞也不羞?”
拓拔野一凜,轉頭望去,但見一個冰雕雪琢似的清秀孩童騎在一條雪白的紫目螣蛇上,笑嘻嘻地朝他刮臉吐舌,又轉身朝洞外急速遊去。
他微微一愕,這鯤魚腹中何來的孩子?忽覺他雙眼大而清澈,象極了某人,而那條紫目白蛇更與晨瀟豢養的小螣蛇極為相似,心中大震,飛身疾追,叫道:“別走!你叫什麼名字?”
那孩童回頭扮了個鬼臉,格格笑道:“就不告訴你。”螣蛇遊速極快,那孩子又對周遭環境瞭若指掌,忽左忽右,專挑狹小的甬洞鑽去,饒是拓拔野快如閃電,一時竟也抓他不住。
孩童拍手大笑,樂不可支,倒像是故意與他捉迷藏一般。
拓拔野念力四掃,察探到前方四個甬道雖然迂回分岔,卻都回攏到右側十餘丈外的洞室之中。當下假意大喝猛追,待他尖叫著遊入最左側的甬洞,立時折身返轉,抄近路到了那洞窟中。
過不片刻,果聽“噝噝”輕響,紫目螣蛇迎面遊來,孩童正回頭顧望,轉身瞧見他,嚇了一跳,尖聲大叫。
拓拔野莞爾道:“看你還往哪裡走?”踏步上前,正欲將他抓住,腳下一空,整個地面突然朝下陷落,幾在同時,四周白光閃耀,一個巨大的魚顎骨牢籠轟隆沖落,“嘭”地一聲,上下契合,將他罩在其中。
孩童笑得前俯後仰,唱道:“呆頭兔,傻乎乎,吃不成吉蔔撞大樹!”
拓拔野聰明一世,也不知經歷了多少大風大浪,今日竟陰溝裡翻船,被這乳臭頑童如此捉弄,不由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以他真氣,只需指尖輕彈,便可將這魚顎骨牢籠震成齏粉,但他對這孩子莫名地喜歡,有心逗弄,當下假裝不勝懊惱,頓足喝道:“這陷阱是你設計的麼?快快放我出去!”
“就不放你!”孩童從蛇背上跳了下來,雙手叉腰,滿臉得意歡喜,笑道,“我和我娘還做了好多機關陷阱,專門對付你這樣的壞人。你現在害怕已經太遲啦,誰讓你跑到我家來搗亂?”
“你娘?”拓拔野心中怦怦大跳,隱約中猜到了什麼,卻又不敢斷定,道,“你娘叫什麼名字?現在哪裡?”
孩童道:“我娘叫……”雙眼突然一亮,瞧著他後方拍手笑道:“娘,你可算來啦!”
拓拔野呼吸窒堵,驀地轉頭望去,洞室空空,哪有半個人影?又聽那孩童遠遠地笑道:“呆頭兔,我娘叫‘來無影,去無蹤’。你能瞧得見那就怪啦!”
回頭再看時,他早已騎著蛇遊出了老遠,方知又上了這頑童的當。啼笑皆非,當下震開魚骨,繼續抄掠尾隨。
————————
追不片刻,只聽那孩童尖聲大叫,怒道:“放開我!”心中大凜,驀地隱匿身形,循聲疾沖。
轉過幾個彎,豁然開朗,火光熊熊,數百個黑衣大漢手持火炬昂然圍立。那孩童赫然被天吳提在手中,不斷踢打掙扎。
廣成子負手站在右側,左邊立了一個白髮老者,鬚眉飄飄,仙風道骨,手中景銅鏡光芒斜照,投映在曲蜷嘶鳴的螣蛇上。正是許久未見的“萬獸無韁”百里春秋。
拓拔野又驚又怒,登時明白為何這巨鯤會一路朝南遊來了。瞧這數百人的衣著裝扮,似是百里春秋的門徒,隨他到此,多半是為了駕禦鯤魚。
鯤魚凶威空前,合自己與天吳、廣成子諸人之力,亦難以抵擋,想不到竟會為百里老妖所左右。
果聽廣成子哈哈笑道:“久聞‘萬獸無韁’禦獸之術天下無雙,今日一見,名不虛傳。單以一萬八百枚獸牙亡靈釘,便穿透巨鯤脊骨,首尾相連,任意擺佈,這等能耐,祝老頭子可就遠遠比不上了。”
百里春秋眼中閃過一絲得意之色,將那螣蛇收入春秋鏡,恭恭敬敬地道:“神上謬贊,愧不敢當。若無黃帝陛下、九天玄女鼎力相助,百里又如何能煉得這一萬八百枚神釘?即便有此神釘,沒有水伯神上的解印法訣與通天神力,又如何得奏其效?”
拓拔野這才明白此中緣由,心中一動,既然百里老妖是通過那一萬八百枚獸牙亡靈釘來駕馭鯤魚,若能種神其體,探得控制牙釘的法門,豈不可以奪為己用,化弊為利?
當下屏息凝神,思緒飛轉,謀劃如何蘆東擊西,造亂引開天吳,廣成子注意,再一舉救下孩童,挾擄百里。
那孩童奮力掙扎,怒道:“醜八怪,再不放開我,就別怪我生氣啦!”他稚嫩秀氣,扮出那凶巴巴的神情,越發顯得逗趣可愛。
眾人忍俊不禁,卻礙於“醜八怪”三字,不敢笑出聲來。天吳道:“你是誰?為何在這鯤魚肚裡?”
孩童大聲道:“我叫泊堯,這裡是我家,我自然要在這裡。你若識相,就快快將螣兒還給我,叩頭求饒,否則等我爹,我娘,我舅舅來,哭也來不及啦!”
眾人哄然齊樂,天吳也忍不住微微一笑,道:“你爹、你娘、你舅舅又是誰?”
那孩童泊堯還沒回答,左側甬洞喧聲鼎沸,又奔出兩行人來。
當先兩人一個虎頭人身,手腳如蹄,一對三角眼碧光閃耀,虎嘴裡盤著一條赤練蛇,雙臂還纏繞著兩條赤練蛇,彼此吞吐吐信;右邊那女子頭戴九頭鳳冠,鳳眼斜挑,冷若冰霜,紫黑長袍獵獵鼓卷。正是強良與九鳳仙子。
兩人朝天吳躬身行禮,滿臉欽服,齊聲道:“水伯神機妙算,龍族賊寇為避鯤魚,果然潛入海底大壑,現已被我伏軍團團包圍,相信不用太久,即可盡數殲滅!”眾人大喜,紛紛山呼萬歲。
拓拔野猛吃一驚,天吳臉上卻無半點喜悅之色,淡淡道:“能解印駕馭鯤魚,百里神上居功至偉。可惜功虧一簣,還是讓那拓拔小子逃了去。傳令虞將,所有‘潛龍軍’全部出動,務必搜出那小子下落。那些龍族賊寇剽悍兇狠,雖然中伏,亦不可輕敵小覷。”
眾人轟然附應,幾位將官各自領命而去。
廣成子笑道:“水伯馭鯤而行,橫掃四海,莫說區區龍族,就算是苗、火、金、蛇加在一處,又有何懼?等到陛下剿滅苗賊,與水伯會師雷澤,天下可定矣……”
話音未落,“嗚——”地一聲低鳴,四壁狂震,天旋地轉,眾人猝不及防,趔趄搖擺,驚呼迭起。
天吳耳廓轉動,面色微變,皺眉道,“百里神上,鯤魚怎地突然轉向了?”
百里春秋亦雲裡霧中,不明所以,沉聲喝道:“佈陣,馭鬼驅釘!”那數百名黑衣弟子齊聲呼應,環繞著他盤坐在地,各取出一排骨珠,纏繞在十指之間,低頭念念有辭。
萬千道白光從眾人手中的骨珠射出,齊齊匯向百里春秋的青銅鏡,“當!”銅鏡狂轉,驀地沖起一道滾滾金光,朝上怒舞。
洞室通明,鯤魚劇震,頂壁上方隱隱約約現出一排巨大的青碧椎骨,寬約千丈,長則不見始終,每一塊骨節都大如山嶽。
在春秋鏡映照下,鯤魚狂吼不止,椎骨中光焰噴搖,刺目不可逼視,漫漫如銀河璀璨,又像是無數凶靈在哭號亂舞,壯麗而又奇詭。
泊堯大眼骨碌碌四下轉動,又驚又奇。眾人鴉雀無聲,廣成子、強良、九鳳等人也被眼前奇景所震,隨著洞室東傾西搖,仰頭凝望,滿臉駭異。
拓拔野等的便是此刻,正欲沖上前去,將那孩子救下,忽聽極遠處傳來一聲蒼涼淒詭的號角,飄忽悠渺,霎時間如遭電殛,周身僵凝。
天吳等人亦臉色陡變,惟有泊堯喜笑顏開,拍手叫道:“我娘來啦!醜八怪,再不放開我,就有得你苦頭吃啦!”
“你娘?”天吳一怔,驀地一把抓住他的肩頭,喝道,“你娘是誰?是不是龍女雨師妾?”激動之下,連聲音也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泊堯被他捏得生疼,汗珠都涔涔冒了出來,臉上卻無絲毫懼色,大聲笑道:“想不到醜八怪也有幾分見識。我娘是東海龍妃,我爹是當世龍神,我舅舅是朝陽水伯……隨便哪個伸出手指,都將你象蝦米一樣捏死,怕也不怕?”
拓拔野喉嚨仿佛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呼吸不得,胸膺充盈著震驚、幸福、狂喜,幾欲爆炸開來。腦海中,只有一個聲音在不斷地迴旋反復:他是我的兒子,是我和雨師姐姐的兒子!
天吳喃喃道:“舅舅?”臉色懲紫,又陡轉蒼白,鬆開手,怔怔地望著他,想要再說些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泊堯見他神色古怪,只道果已害怕,心下得意,驀地從他手中掙脫躍下,扮了個鬼臉,笑道:“醜八怪,還算你識趣。”撒腿正往外跑,卻被廣成子一把抄住,掙扎怒叫。
拓拔野一凜,待要上前相奪,已然不及。廣成子的五指扣住泊堯咽喉,稍一用力,立時回天無術。
天吳喝道:“你做什麼?放開他!”
廣成子笑道:“水伯神上,龍女通敵叛族,為了拓拔小子,連家人、臣民全都不顧了,百死莫贖其罪。這小娃兒是她與拓拔小子的野種,你就這般放了他,又怎讓天下人信服?”
天吳八頭凶睛火火跳躍,冷冷道:“這是我家內事,何時輪到你來插話?黃帝陛下遣你到此,是協從助我,可沒叫你反客為主。”雙拳緊握,素筋暴起,殺機顯已大作。
廣成子被他灼灼逼視,殊無退縮之意,從容微笑道:“在下一介鄉野村夫,豈敢妄涉水伯家事?但古人雲‘帝王家事,即天下事’,水伯乃當今水族至尊,就連黑帝也要尊你為無上族神,你的家事,自然就是水族之事,天下之事。水伯既在位上,自當為天下著想,又豈能因一己私情,辜負九州百姓?九鳳仙子,強良神上,我說的對不對?”
九鳳、強良等人默然不語,百里春秋等人亦低頭盤坐,假意駕馭鯤魚,一言不發。眾人既不辯駁呵斥,自是表示同意無疑。
天吳胸膛起伏,強壓火火,他雖對這突然了出的外甥存了幾分憐惜之意,但拓拔野終究是水族第一大敵,自己好不容易推翻燭龍,奪權登位,這幾年來卻接連為拓拔、蚩尤所敗,聲望大受影響。族中雖然暫且還無人敢與己抗衡,但潛流暗湧,不可輕視。倘若眼下因為叛族投敵的妹子而授人以柄,威信勢必飽受質疑,搖搖欲墜。
他苦心孤詣,歷經各種磨難才有了今日權勢,自容不得半點馬虎,當下鬆開雙拳,冷冷道:“誰說我要饒他了?不放長線,又焉能釣得大魚?不讓這孩子逃去找他爹娘,又如何能擒住拓拔小子?”
廣成子微笑道:“水伯既有此話,我們就全都安心啦。不如先給這小娃兒喂下‘彩厚勾魂蠱’,再送他去找爹娘。”右手抓起幾隻絢彩斑斕的蜈蚣,捏開泊堯的臉頰,便欲往裡塞去。
拓拔野大怒,伏身急沖,忽聽角聲蒼涼刺耳,鯤魚劇晃,眾人腳下一個踉蹌,左右跌走,廣成子手中的蠱蟲盡皆震斃。
蒼龍角聲越來越近,直如鬼哭神嗥。鯤魚悲吼,雷聲般隱隱回蕩,那巨大的脊骨急劇扭擺,眩光滾滾,刺得眾人眼酸淚流。百里春秋等人面色慘白,驚火交集,骨珠齊搖,銅鏡光芒大作,誦念聲嗡嗡並奏。
“叮”地一聲,一根三尺來長的青白獠牙突然從上方肉壁射出,猛撞在地,碎裂數段。既而“叮叮”之聲大作,轉瞬間,又有十餘根獸牙釘從鯤魚椎骨倒射而出,接連碎斷。
第十章 千秋一夢(下)
拓拔野又驚又喜,知是龍女無疑。北海諸獸最為恐懼的莫過於蒼龍角聲,這一萬八百枚獸牙釘既封鎮了萬千凶獸亡靈,自然亦不能倖免。
以龍女個人之力,要與百里春秋等數百人的念力抗衡,進而遙控鯤魚脊骨,固然難於登天;但若只想將獸牙釘中的亡靈逼至癲狂,加以破壞,卻是輕而易舉。
洞壁狂震,“叮叮”不絕,天吳、強良等人臉色齊變,春秋鏡與蒼龍角對抗越久,迸飛震裂的獸牙釘勢必越多,一旦損壞的牙釘超過三成,縱使百里春秋有通天之力,也再無法遙控鯤魚了!
轉頭掃探,角聲四下回蕩,不知究竟從何處傳來。鯤魚腹內乾坤遼闊,腔洞更如迷宮縱橫,一時間又去哪裡找著龍女,加以制止?
廣成子掐住泊堯脖頸,高高舉起,朗聲喝道:“我數三聲,龍女再不停角現身,你乖孩兒的魂魄就再也追不回來啦!”頓了頓,運足真氣,如洪雷震盪:“一……二……”
“三”字還未出口,蒼龍角聲果然頓止,鯤魚悲鳴,震盪稍減,只剩下那數百人的誦念聲,嗡嗡震耳。
天吳等人微微松了口氣,百里春秋更是滿頭大汗,驚魂未定。過不片刻,又聽一個女子低低歎息道:“大哥,我避塵隱居,早已不問世事,你又何苦步步相逼,為難於我?”
眾人一震,那聲音慵懶柔媚,聽在耳中,當真如魂銷骨蝕。萬念俱無。拓拔野更似雷霆齊響,霹靂加身,一動不動地僵立在距離廣成子二十餘丈處,再也不能動彈分毫。
只聽得腳步聲聲。涼風刮卷,幽香撲面,一個黑衣的女子從右前方的甬洞徐徐步出。紅發飄卷,秋波流盼,火光映照在她的容顏上,如霞光暈染。
眾人呼吸一窒,心跳齊齊頓止,就連廣成子腦中亦霎時間空白一片,怔怔地舉著泊堯,被她容光所懾。竟不由自主地生出慚穢之念。
萬籟無聲,除了火焰兀自“劈啪”作響。一切似乎全都凝固了,仿佛只過了短短刹那。卻又仿佛過了渺渺千年。
六年間,拓拔野做過多少回這樣地夢呵,夢中歷歷真實,夢醒卻恍惚如幻。譬如此刻,滾燙的淚水滑過臉頰。灼痛如燒,他卻為什麼還是分不清究竟身在夢裡,還是夢外?
她洗盡了鉛華。素顏如雪,純淨如冰,卻比從前的魅惑妖嬈更加風華絕世。那雙讓他朝思慕想的眼睛,澄澈如秋水,深邃如汪洋,仿佛滌盡了從前所有地痛楚、屈辱、悲傷和苦難,每一次流轉,都美得讓人窒息,不敢逼望。
就連她那原本馥鬱勾魂的幽香。也仿佛氤氳成了霜風裡的秋菊、冰雪後的臘梅,聞之醍醐灌頂,心神俱醉,卻不敢有半點輕慢。
望著她嘴角微笑,淡定自若地從他眼前、從人群中翩翩走過,拓拔野心中那無邊的空茫全都化作了劇烈的錐痛和恐懼。多麼害怕、多麼害怕一伸出手,她又如輕煙飄渺,水波渙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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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室中鴉雀俱寂,掉針可聞。
泊堯趁廣成子分神,驀地掙開他的五指,憋紅了小臉,劇烈咳嗽,喘著氣憤憤叫道:“娘,你可算來啦!這些惡人闖進我們家,抓走螣兒,你快吹角好生教訓他們!”
雨師妾嫣然一笑,柔聲道:“傻孩子,你說的‘醜八怪’便是你親舅舅,又怎會真與我們為難?”轉身凝望著天吳,悲喜交織,微笑道:“大哥,好久不見。你的小外甥很是淘氣,如果冒犯了你,可別見怪。”
天吳眼眶微微一紅,冷冷道:“你投敵叛族,早已和我恩斷義絕,這‘大哥’二字我可授受不起,我也沒如此好福氣,有這麼個外甥……”
泊堯“呸”了一聲,怒道:“你才不是我舅舅呢。我舅舅是水族少有的大英雄,相貌堂堂,對家裡人最是照顧愛護,又怎會是你這無情無義地醜八怪!”
廣成子哈哈一笑,將他放了下來,道:“雨師國主,水伯神上對你情深義重,天下盡知。你何苦鬼迷心竅,為了那薄情寡義的拓拔小子,連自己的大哥、族人全都不要了?只要你現在改悔,幫我們擒住那小賊,立刻便能闔家團圓,共敘天倫,享盡榮華富貴……”
雨師妾聽若不聞,凝視著天吳,柔聲道:“大哥,我既已嫁給拓拔野,理當事事為他著想,生為其婦,死為其鬼。你要殺要剮,我自無半句怨言。但是泊堯又有何罪?他血脈中所流地,也有一半是朝陽穀的血,難道你真忍心任由外人這般欺侮他麼?”
“住口!”天吳臉色一沉,憤怒無已,森然喝道,“你若真知道內外有分,就不會冒瀆我朝陽谷列祖神靈,和那拓拔小賊生下這麼個孽種來!那小賊待你有什麼好?你不過消失幾年,他便按捺不住要迎娶西陵公主為妻了。你當他是寶,生死不移,他卻視你如草,朝夕可拋!”
拓拔野心中如刺,臉上熱辣辣地一陣陣燒燙,他雖然片刻也未曾忘記龍女,更無絲毫負她之意,但被水伯這般疾言厲色地呵責,仍是倍覺愧疚。
雨師妾卻毫不驚詫恚怒,搖了搖頭,柔聲道:“大哥,我不知道這幾年中,大荒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只知道從前我醜賤為媸奴也罷,紅顏變白髮也好,拓拔都真心相守,不離不棄。待我之心,一如我所待他。所以就算他當真要娶西陵公主,也必定有他的理由,不管是什麼理由,我都會全力支援,毫無保留。”
天吳怒極反笑:“好,好!你既執迷不悟,願受天下人恥笑,那也由得你。橫豎你不再是我朝陽穀人,生死榮辱,都與我沒半點相干!”
雨師妾微微一笑,道:“大哥,我知道你心底裡依舊關心我,所以才會這般說。但你可知喜歡一個人到了極致時,不是倆倆相依,而是同化一體,無論是萬水千山,還是生老病死,都不會將彼此隔絕分離。只要兩心如一,戚戚相印,世人如何看待,怎生評價,又有什麼關係?”
拓拔野熱血上湧,淚水瞬間迷蒙了眼睛,刹那之間,這些年所有的辛酸、坎坷、磨折……盡皆化作了輕煙嫋散,強虜大敵,生死成敗,也全都變得無關緊要了,他仿佛突然又變回了從前那無所畏懼、灑落不羈的傲岸少年。
廣成子拊掌大笑道:“好一個情如金石的癡情女子!既然水伯苦心相勸,也無濟於事,不如成全這對癡情怨偶,讓他們一家三口同眠鯨腹,千秋萬載,永結同心。”
提起泊堯,笑道:“雨師國主,右邊五百丈外,便是鯤魚氣孔。在那裡吹角,整個北海都能聽著。拓拔龍神若真如你說的那般癡心,聽到你的蒼龍角,必定會不顧一切地趕來。但他若是變了心,嘿嘿,那你就怪不得我啦。”
強良、九鳳仙子等人見天吳默然無語,知他也已同意,當下將龍女團團圍住,簇擁著朝右邊腔洞而去。
拓拔野凝神掃探,果然聽見彼處傳來浩蕩呼吸與洪流澎湃之聲,當是鯤魚氣孔無疑。想起當日將晨瀟,雨師薇托送而出的情景,更無顧慮。當下東折西轉,抄捷徑搶先掠到了氣孔附近。
熱氣蒸升,灼燙如火,四周白濛濛一片,什麼也瞧不真切。四周肉壁遙遙環立,上方是直徑達數千丈、高不可見終點的氣孔長道。鯤魚吸入的海水則在下方滾滾沸騰,宛如碧綠的熔岩,再過片刻,便要隨著鯤魚地這次呼氣。一齊朝氣孔外噴薄了。
過不片刻,眾人影影綽綽地從那水汽雲霧中走了過來。
拓拔野火目凝神,真氣畢集,右手緊緊地握住天元逆刃。心中嘭嘭狂跳,掌心中滿是汗水。他生平經歷了多少兇險惡戰,卻從未有如此刻這般緊張。這一刀劈出,關乎的不僅僅是自己的性命,更是他苦苦候守的幸福。
三百丈……兩百丈……一百丈……八十丈……五十丈……越來越近了,近得連眾人肌膚上地汗毛他都可以歷歷看清。廣成子的五指依舊扣在泊堯的脖子上,九鳳、強良一左一右,夾護在龍女兩旁,只要他們稍一用力,萬事俱休。
“轟!”當是時。那沸騰翻滾的水浪突然噴爆了,在洶洶白汽的推湧下,象一條巨大的青龍從眼前咆哮破空。滾滾高上,轟鳴聲震耳欲聾。
四壁收縮,天搖地動,眾人心神俱是一顫。
拓拔野更不遲疑,天元逆刃、極光氣刀轟然合一。淩空怒劈,“嘭”地一聲爆響,五氣迴圈。相生相剋,四周所有的水浪、炎風、蒸汽……被其席捲,瞬間同化為一,狂飆似的朝眾人撲面撞去。
這一刀看似簡單無奇,卻凝聚了他修煉“天子心法”整整三年之所得,天人相感,萬物同化,幾乎已臻化境。
眾人呼吸一窒,紛紛倒撞橫飛。幾在同時,他疾沖如電,鬼魅似的斜掠插上,一把抓起從廣成子手中松脫而出的泊堯,回身一記“星飛天外”,猛劈在廣成子倉促打來地翻天印上,將他震得踉蹌飛跌。
還不等眾人回過神來,他又接連幾記“天元訣”,絢光爆舞,夭矯迴旋,殺得天吳、強良招架不迭,哈哈長笑道:“多謝水伯美意,千里送鯤魚,讓我們闔家團圓,共敘天倫!”翻身倒掠,順勢抱住龍女,旋身沖入那滾滾狂流,朝氣孔外破空噴去。
這幾下一氣呵成,快逾閃電,待到眾人驚嘩起時,他早已懷抱著母子二人,沖天飛出數百丈高。
雨師妾“啊”地失聲低呼,怔怔地望著他,雙頰酡紅如醉,又驚又喜,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相別數年,拓拔野的修為日新月異,當世罕匹,方才屏息斂氣站立一旁,竟連她也嗅察不著半點氣味!
拓拔野心中歡喜得幾欲爆炸開來,緊抱二人飛旋上沖,哈哈大笑道:“夜長有時盡,相逢豈無期?好姐姐,可惜這鯤魚不是三生石,腥臭水浪更非不老泉!”驀地低頭吻落,緊緊封住了她地雙唇。
他來得那麼兇猛而又恣肆,宛如暴雪崩山,宛如野火蟟原。她腦中嗡地一響,天旋地轉,周身仿佛岩漿噴薄,和他一起熔化了,炸散了,毀滅了,變成了萬千紛亂的虛無……
她軟綿綿地環臂抱著他,仿佛化成了輕絮,變作了流雲,悠悠飄蕩在無窮無盡的碧虛;又仿佛碾作了微塵,散成了細雨,揚揚墜落到深不可測的淵底……
她仿佛聽見春風吹開了花蕾,溪流漱洗著山石;仿佛看見細雨擊碎了池塘,荷葉染景了月色……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時每一個萌動的春天,每一個美麗地盛夏,每一個夢想和等待的夜晚。
她仿佛看見那時的夜空,那時地星辰,看見流星劃過時她許下的每一個心願,看見那與他交錯而過的、純淨如冰雪的青春。
隱隱約約中,她又似乎聽見水浪轟鳴,鯤魚咆哮,泊堯在耳畔怒道:“呆頭兔,你吃了猛獁膽兒啦,快放開我娘!她是我的,不許你親她……你還親!你還親……”心中一顫,淚水如春洪決堤,胸膺中卻充盈著無邊無垠的歡愉喜悅,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在哭呢,還是在笑。
狂風吹來,萬象繽紛,倏忽盡散。她緊緊地抱住他,淚水在她與他的舌尖泛開,跌宕成甜蜜而酸楚的五味。
水浪高噴,夜穹無垠,瑰麗的極光在他們四周飛旋閃耀,映照在下方淼淼冰洋上,仿佛很久遠地夏夜,那漫天怒放的煙花。
夜長有時盡,相逢豈無期?共枕三生石,齊漱不老泉。南國春暖花開,北海極夜將盡,她等了一生零五年十一個月又二十三天,終於等到了他。
而這一次,終於不再是夢裡。
第十一章 涿鹿風雲
夜色茫茫,星稀月朗,寥落地懸掛在無邊無垠的涿鹿之野上。大風呼號,鼻息間盡是屍臭與草木燒焦的氣味。
蚩尤衣袂獵獵,昂然兀立,四周槍戈橫斜,屍橫遍野,遠處依舊有火星在隱隱跳躍。眾將士正三三兩兩,舉著火炬穿行其間,搜尋傷者。
漫天兀鷲尖啼,爭相撲落,或啄食眼珠,或拽扯腸子,彼此撲翅奔踏,搶成一團,周遭有人走近,立時轟然飛散,但盤旋片刻,便又重新俯衝而下,迴圈反復,驅之不去。
他彎下腰,抓起一捧土,濕漉漉的泥中大半是暗紅的血,心中悲鬱如堵。
短短一日這蒼茫無邊的草野又吞噬了多少九黎男兒!他們踏過炎沙,涉過冰河,翻過高不可攀的崇山雄嶺,殺過不可計數的剽悍凶敵,最終卻依舊骨埋碧草,血染黃沙,成了鷹鷲的腹中之物。
這些年來,為了夢想中的蜃樓城,縱橫萬里,南征北戰,從未有過片刻的退縮恐懼。但當此刻,狂風呼嘯,苗刀長吟,血沙從指縫間籟籟飛散,突然之間,他竟覺得從未有過的疲憊與蒼涼。
一路向西,勢如破竹,距離陽虛城已不過三百餘裡,十年壯志,仿佛指日可酬,然而他卻付出了何等慘重的代價呵!
八萬苗軍身經百戰,戟折甲裂,存者不足三成。單只這七日間,血戰而死的將士便有一萬兩千餘人,其中甚至包括了與他親如叔侄的狂人段聿凱,湯谷舊部夏猛,沙真山。以及九黎的雷波與阿皮。
萬里山河盡枯骨,五族烽火猶未銷。還要經歷多少鑫戰,掩埋多少勇士,才能擊敗帝鴻。讓天下處處盡是蜃樓城?
忽然又想起當年羽青帝所說地話來。當時年少輕狂,血氣方剛,尚不能真正體會其意,如今方知此中艱辛。
遠處號角聲似有若無,清寒曠遠,和著周圍低沉的戰歌與鳥鳴,更覺徹骨森冷。蚩尤極目四望,東南西北數十裡外,篝火隱隱,如星河迤邐。連成一片。他們已被土、水兩族三十萬大軍重重包圍,過了淩晨,又將是連番鑫戰。不知明夜此時。還會有多少九黎戰士倖存下來?
心潮洶湧,雙拳緊握,掌心中的碎石都被捏作了齏粉,籟籟紛揚。
晏紫蘇見狀,又是憐惜又是難過。上前輕輕地握住他的手,正想說些激勵話語,腥風撲面。突然覺得一陣強烈地煩悶噁心,忍不住“哇”地彎腰幹嘔起來。
蚩尤猛吃一驚,只道她受了內傷,忙扶住她肩膀,將真氣綿綿傳入。
晏紫蘇臉色蒼白,搖了搖頭,雙頰又泛起紅暈,微笑道:“沒什麼,只是這屍臭味太過刺鼻啦。”心中卻是一陣酸苦甜蜜。暗想:“呆子,你就快有一個小魷魚了,還不知道麼?”
以蚩尤的超卓念力,原本不難察覺她已有了兩個月的身孕,但這半年來全心戰事,對她難免有所疏忽。尤其這一個多月來,姬遠玄以十餘倍兵力,合圍包抄,四面埋伏,將九黎苗軍誘困在涿鹿之野,每一日戰況都極之慘烈。晏紫蘇不願他有半點分神,故而也絕口不提。
當是時,又聽遠處腳步沙沙,轉頭望去,柳浪領著一行人走了過來。當先那人銀盔白甲,背負雙槍,身上鮮血斑斑,正是金族“雪鷲將軍’古思遠。
兩人又驚又喜,蚩尤大踏步上前,笑道:“古將軍,你們可算來了!廣成子和百里春秋已經被打退了?陸虎神與黃天犬的大軍現在何處?”
古思遠神色凝重,朝他躬身行禮,沉聲道:“苗帝陛下,陸將軍與黃神上雖已突破符禺山之圍,但一時半刻,還是不能擊潰鬼國屍兵;拔祀漢與天箭的寒荒軍也被水妖阻在了中曲山一帶,無法趕來。古某奉陛下與素女之旨,率領五千飛騎軍先來增援,卻被王亥、大鴻攔狙,傷亡甚眾,只餘九百騎兵到此。”
晏紫蘇心中一震,大為失望。
連月來,火族、木族內戰正酣,自顧不暇;拓拔野的青龍艦隊雖然凱歌高奏,但自入北海後,便渺不知其蹤;晨瀟所率的蛇族大軍也被水妖包抄,在邊春山一帶陷入苦戰。
苗軍雖所向披糜,深入土族腹地,奈何遙無援應,又被帝鴻與水妖大軍重重包圍,要想僅憑一己之力攻破陽虛城,打敗賊敵,斷無可能。這七日來,血戰涿鹿之野,寸步不退,便是等候金族援兵,來個東西夾擊,豈料卻盼來了如此消息。
古思遠又將一路打探的情報一一道來。眾人越聽心情越是沉重,晏紫蘇方才的滿腔喜悅更是蕩然全無。
己方的各路援兵盡被攔截便也罷了,帝鴻還從西海各蠻國調集了一支十萬人地大軍,源源不斷地往涿鹿之野趕來。與此同時,水族的三大軍團也已擊退了蛇族大軍,正從北邊與東北側向涿鹿全速逼近。
苗軍馬不停蹄接連征戰了六個月,早已糧盡馬乏,就連槍尖、刀鋒都已刺鈍卷刃。一旦敵軍全線合圍,寡眾懸殊達二十五倍,即便苗軍再過驍勇善戰,也斷難全身而退。
眼下唯一的法子,便是趁早掉頭,殺出重圍,儘快與盟軍會合,而後再休憩整頓,重謀伐舉。
晏紫蘇心下雪亮,卻對丈夫最是瞭解不過,以他桀驁剛猛、一往無前地性子,豈會甘心在強敵面前畏縮退逃,功虧一簣?即便他肯聽自己之勸,那些剽勇兇悍的九黎將士,又焉能忍受這等奇恥大辱,不為戰死的弟兄報仇雪恨?
滑到唇邊的話又咽了回去,故意轉頭道:“柳軍師有何妙策?”這幾年來的行軍打戰,蚩尤每每聽從柳浪之計,少有敗績,對他越來越加倚重,苗軍將士亦頗信其言。只要他主張突圍撤退,多半品還有轉機。
眾人紛紛朝柳浪望去。
柳浪沉吟道:“帝鴻誘我們孤軍深入,便是想切斷援應,全力圍殲;如果再不儘早突圍,勢必成甕中之鼈,任人宰割。但眼下北邊,有水妖八萬精銳,南邊有應龍、王亥四萬獸騎,帝鴻親率十萬大軍鎮守西側,東邊則是水、木九萬聯軍。若是朝北,朝東突圍,即便衝殺得出,勢必要迎頭遇上水妖的三大軍團,正中賊軍下懷。最為穩妥的,自是向東南方突圍。但是……”
搖了搖頭,道:“但是帝鴻素來陰狡毒辣,計算精准,又怎會給我們留下這等明顯的空隙?我遣人仔細查探過了,東南山谷陡峭蜿蜒,地勢險要,恰好是洋水、黑水交匯之地。眼下春雪初融,河水原當極為充沛湍急,但那裡河道居然乾涸如小溪,忒也蹊蹺。
“如果我猜的沒錯,應龍定然早已在兩河上游築壩堵水,只等我們朝東南突圍渡河時,便仿照當日溺殺烈碧光晟十萬大軍的方法,決堤放洪,兵不血刃,將我們盡數殲滅……”
古思遠臉色微變,失聲道:“是了!我晌午飛過黑水時,的確瞧見土妖在上游築起長堤,我還道是……還道是帝鴻截流蓄水,切斷下游補給。”
眾人大凜,想起當年火族十萬精兵被炎火流沙卷溺、焚燒的慘烈情景,更是寒毛盡乍。
蚩尤雙眸怒火閃耀,嘿然冷笑道:“很好!既然他們已經安排妥定了。我們便一不做二不休,朝西南突圍,殺了應龍、王亥,再炸開堤壩。沖他們個落花流水!”
柳浪點頭道:“不錯。只要過了黑河,便是桂林八樹與流沙赤水,地勢惡劣,更有利我軍作戰。朝西可進入金族,朝東可與炎帝會合,再不濟,也能將賊軍引到九山下,決一死戰。”
眾將聞言,精神都是一振。九黎群雄在蒼梧之淵生活了數十年,越是艱險惡劣的環境。反倒越能激發出昂揚鬥志,這也是姬遠玄特意將戰場選在遼闊平坦的涿鹿之野地原因。
當下蚩尤畫地為圖,與柳浪等人仔細謀劃。反復推敲,定下突圍路線,又傳來諸將,一一授命。
大戰在即,看著群雄摩拳擦掌。躍躍欲試,不知為何,晏紫蘇惴惴忐忑。竟是從未有過的緊張。轉頭望去,西南夜穹暗雲密湧,詭譎莫測,想起今日卜運算元所蔔的幾個大凶之卦,那莫名的不祥之感越發強烈了。
帝鴻凶狡狠毒,既花費半年光陰,步步為營,將蚩尤誘入此局,必已安排周全。焉知不會在西南一帶伏下重兵,以逸待勞?苗軍晝夜連征,已如強弩之末,寡眾又如此懸殊,真地還能象從前那樣僥倖,再次殺透重圍麼?倘若……倘若魷魚有個三長兩短……心中一顫,恐懼陡然如潮席湧,難以呼吸。
密議既定,月過中天,眾將各自領命而去。
蚩尤見她俏臉蒼白,蹙眉不語,知她為自己擔憂,握住她冰冷的手,傲然道:“放心吧,當日碧山腳下,帝鴻賊軍多我二十倍,不是照樣被我們殺得丟盔棄甲、潰逃百里麼?明日一戰,我要讓這些妖孽從此聞風喪膽!”
晏紫蘇勉強一笑,頭頂鳥鳴清越,兩隻鷲鳥橫空掠過。她仰起頭,怔怔地望著那兩隻鳥越去越遠,突然覺得一陣尖如刀紮的酸楚,淚珠奪眶。
“怎麼了?”蚩尤一驚,扳過她的肩頭。
她搖著頭,哽咽著想要說話,淚水卻如春洪決堤,洶洶難止,驀地將他緊緊抱住。多麼想……多麼想現在就騎乘太陽烏,和他遠遠地離開這裡呵。什麼一統大荒,什麼正義理想,什麼蒼生百姓天下社稷,對她來說都不過輕如鴻毛,她只想和他比翼雙飛,永不分離!
蚩尤隱隱知其心意,卻不知當如何慰藉,惟有合臂將她擁在懷裡,不住地撫摩著她顫抖的肩背,五味交集。
狂風鼓舞,她的髮絲繚亂地地拂動著他的臉龐,酥麻刺癢,讓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春夜,那撲面飛舞的柳絮。
那一夜,娘親死了。他一個人在蜃樓城裡狂奔,柳絮象尖針一樣地刺紮著臉頰,刺酸了眼睛,刺出了滿臉的淚水,刺疼了心。
他踉蹌跌倒在礁岩間,迎著怒浪撕裂了衣裳,捶擊著胸膛,想要放聲大吼,卻吼不出半點聲響。那是他生平第一次直面死亡。
他不怕死。人生自古誰無死?大丈夫生當如霹靂縱橫天下,死當如驚雷震撼四海。但他又是那麼怕死,怕親朋摯友離世消失,從此永訣。尤其害怕失去此刻懷中地女子。
少年時聽段狂人說過,天地分為混沌、仙、幻、人、鬼五界,人在五界中輪回迴圈,生生不息。但世間既無本真丹,明日之戰,晏紫蘇若是死了,必定魂湮魄滅,化作虛無,再不可能重生轉世!
想到這些,竟覺得一陣尖利如錐骨的恐懼。驀地深吸一口氣,拋卻雜念,一字字地沉聲道:“好妹子,你放心,我們此戰必勝無疑。我定要砍下帝鴻的頭顱,祭奠我爹和你娘地在天之靈!”
晏紫蘇微微一顫,正想說話,忽聽“轟,地一聲巨響,一道紅光破空怒舞,照得天地一片彤紅。幾在同時,號角四起,戰鼓如雷,遠處遙遙響起怒吼衝殺聲,遍野呼應。
大風呼卷,亂草起伏,蹄聲如狂潮,大地隆隆震動。西邊天際湧起黑壓壓的一片烏雲,接著北邊、南邊、東邊也翻湧起層層“密雲”,仔細一看,赫然竟是數以萬計的惡鳥凶禽正急速逼近。
蚩尤又驚又怒,這些妖孽終於還是提前進攻了!心中雜念蕩然無存,舉起號角,“嗚嗚”長吹。
苗軍將士枕戈待旦,等得便是此刻。頃刻間,周遭營寨號角大作,鼓聲咚咚,聲勢震天動地,將四野角聲盡數蓋過。
蚩尤解印十日鳥,抱著晏紫蘇翻身躍上,沖天盤旋,用古語對著四下縱聲高呼道:“九黎的勇士們,你們渴了嗎?那就去割開敵人的喉嚨,痛飲他們的鮮血!你們餓了嗎?那就去撕裂敵人的筋骨,生吃他們的血肉!太陽升起來的時候,我們要在赤水河的南岸,用他們的頭顱作我們慶功的戰鼓!”
他的聲音如驚雷滾滾,遍野激蕩,聽得苗軍將士熱血沸騰。他每說一句,群雄便怒吼著呼應一句,說完最後一句,營寨中歡呼如爆,鷹族的戰士們率先騎鳥高沖,隨著他朝西南呼嘯殺去。
“砰砰”連響,營寨的木柵石欄接連震飛,象、熊、牛三族將士騎著巨象、黑熊、青牛狂奔而出。虎、狼兩族勇士兩翼齊沖,嘯吼不絕,護衛著馬、祟、猴三族騎兵,勢如狂飆疾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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號角激越,殺聲震天。十日鳥歡鳴穿梭,飛掠如電,晏紫蘇從背後緊緊地抱住蚩尤。頭髮、衣裳獵獵鼓卷,快要透不過氣來了。
遙遙望去,四面八方火炬漫漫,連接於天地之間。仿佛星河滔滔圍合,恢弘壯觀。鳥群尖啼,來勢洶洶,下方則是無邊無際的獸騎,奔騰席捲。
目測估算,距離西南應龍、王亥軍僅有十裡之遙,與西邊的帝鴻旗軍相隔約二十裡,北邊,東邊的水,木聯軍當有三十餘裡。寡眾懸殊,一旦被合圍猛攻,四面受敵。後果不堪設想。唯一地生路,便是搶在其他三方包夾之前,擊潰應龍、王亥。殺出重圍!
念頭未已,“咻!”“咻!”“咻!”“咻!”前方紅光縱橫,火箭怒舞,被蚩尤與十日鳥震掃,擦著她的四周繽紛飛過。沖入下方草原,登時沖湧起團團赤焰。
那矢簇上也不知塗抹了什麼奇物,擦風起火。被氣浪掃蕩,更怒爆如飆,穿入地表,土石盡炸,騰空掀飛。
當先幾隻巨象避之不及,被火矢破入,厚實的象皮竟也瞬間炸裂,周身火焰熊熊,嘶聲慘鳴。轟然倒地。
狂奔而來的象群、素牛受驚,悲鳴亂奔,十幾名九黎將士猝不及防,登時掀翻撞落,被後方沖上地獸群亂踏而死。
蚩尤苗刀旋舞,光浪擴散如漪,將火矢接連震飛,縱聲喝道:“蔽目,起盾!”眾將士撕下布帛將獸騎雙目遮住,高舉蒼梧木盾,齊聲怒吼,風馳電掣地朝著那越來越近的應龍大軍奔去。
鳥群尖嘯,黑壓壓地迎面沖來。每只凶禽飛獸上都騎了一個金甲銅盔的戰士,弓張如滿月,箭來若星雨,正是土族最為精銳的飛獸軍。
當先那人鳳翎白盔,臉如冠玉,當年蟠桃會上曾與蚩尤有過一面之緣,當是支離山城主嬰勺。望見蚩尤,高聲長嘯,橫拉龍骨長弓,“嘭!”一道金光滾滾怒爆,火龍似的朝他當頭射來。
蚩尤戾氣上沖,看也不看,喝道:“滾你***紫菜魚皮!”苗刀斜劈,光芒火爆,那道紫銅光矢應聲飛炸。
光漪激蕩,餘勢未消,瞬間又沖出數十丈,將嬰勺手中的龍骨長弓連著座下龍鳥一齊劈裂。
嬰勺“哇”地噴出一口淤血,翻身飛彈,甲胄迸散,斷弓“嗚嗚”飛旋,霍然貫入他的右肩,鮮血激射。
兩側衛士大驚,騎鳥俯衝來救,還不等接住,蚩尤業已騎鳥沖到,苗刀狂飆掀卷,青光轟然劈入嬰勺頭顱,氣浪一鼓,血肉迸炸,那五六名衛士登時被氣波撞得手舞足蹈,沖天飛起。
蚩尤片刻不停,直沖而入,苗刀碧光飆卷,摧枯拉朽。霎時間血肉橫飛,斷羽紛紛,又有數十騎飛獸被斬裂震爆。
後方眾人大駭,紛紛駕鳥四散辟易。
十日鳥嗷嗷歡鳴,一邊高飛低掠地搶吞火矢,一邊巨翼橫掃,將來不及避開的飛獸騎兵撞得渾身著火,噴血飛跌。
數十名兇悍的土族獸騎繞過太陽烏,回追夾沖,妄圖從背後射殺蚩尤,還不等張弓,不是被晏紫蘇地蠱毒、暗器瞬間貫體,便是被後方沖趕而來的鷹族飛騎亂箭射中,紛紛慘叫墜地。
鷹族群雄士氣如虹,在風翼軒等人率領下,去如閃電,箭如密雨,與土族飛獸軍正面對沖。
雙方箭法雖然都極為精准,但鷹族將士的兇悍頑強遠勝對方,縱然連中數矢,周身鮮血淋漓、火舌熊熊,亦無半點呼痛退縮;反手拔出箭矢,怒吼著便朝敵人連珠回射。
火矢縱橫,慘呼迭起,土族飛獸軍不斷有人中箭墜落,被下方沖卷而過地九黎獸騎踏為肉泥。
雙方飛獸交錯對沖,方一靠近,鷹族群雄立即怒吼著揮舞尖利長弓,當作彎刀劈斫,迅猛如雷霆狂飆。
沖在最前的土族將士不及拔刀抵擋,登時被弓刀砍得血肉橫飛,慘叫不迭。後方眾人倉促舉盾抵擋,或揮刀舞劍,或挺矛橫戈,奮力反攻。
尖啼如潮,勢如狂風呼嘯,“叮叮噹當’之聲不絕於耳。近身相搏,戰況越發慘烈,霎時間便有數百人翻身墜亡。
鷹族戰士驍勇靈活,兩兩相護,一擊不中,立即在夥伴掩護下,騰空飛起,逕自躍到對方獸騎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其刺死,而後又躍回原騎,交錯前沖。雖然人數不及土族十分之一,速度、准度、衝擊力卻無不遠勝對方,勢如破竹,剽悍無懼,沖得他們七零八落。
土族飛獸軍倚仗人多,很快穩住陣型,挺矛密集攢刺,朝兩翼猛烈夾擊,數十名鷹族戰士抵擋不住,頓時被長矛刺中,高高挑起。
其中八九人被貫穿心臟,橫死當場。餘下眾人吃痛怒吼,竟不約而同地抓住槍桿,猛然揮刀劈斷,朝下猛衝,奮力反攻,頃刻間又斬死了數十人。土族將士大駭,慌不迭地朝後退縮,陣形重轉潰亂。
飛騎速度極快,彼此衝擊交撞,轉瞬即過。風李軒不容對方從後襲擊,方一殺出敵陣,立時又率領群雄沖天迴旋轉向,重新彎弓放箭,呼嘯著俯衝殺去。
惟有蚩尤騎鳥前沖,毫不後顧。緊握苗刀,素光眼碧光怒放,灼灼掃視著遠處奔來的土族大軍,尋找應龍與王亥的身影。他征戰多年,知道欲破強敵,最為快速有效的方法便是殺其將帥,折奪大旗。
但見萬獸狂奔,刀戈如林,那漫漫飄卷的旌旗叢中,一杆青銅大旗尤為醒目,銅旗所矗,乃是一輛極為高大的青銅戰車,由八匹雄壯猙獰的龍獸拖曳,急速飛馳。
戰車上巍然站立了六名金甲戰士,肌肉糾結,面色冷峻,袒露出的雄厚胸肌上各自紋了個古怪的凶獸圖案。
當先兩名戰士手持長近兩丈的長鞭,馭獸疾馳。兩名九尺大漢手持青銅長戈。昂立在戰車兩翼。戰車末端,左側立著一個弓箭手,手持六尺長弓;右側則是一個近衛士,持盾握刀。
戰車正中。動也不動地寂坐著一個顴骨高凸地高瘦男子,兩腮深陷,白色的八字眉斜斜耷拉,形如骷髏。灰色雙眼似閉非閉,偶一睜開,閃過凶冽無匹的白芒,攝人心魄。正是近年來名震天下的土族大將王亥。
蚩尤殺機大作,喝道:“鳥兄,去吧!”十日鳥知其心意,嗷嗷尖叫。急速俯衝而下,貼地飛行。雙翼炎風席捲,“呼”地一聲。草野上忽然沖起熊熊火焰,扶搖高竄。
晏紫蘇心中一凜,太陽烏雖然性喜吞火,常發出灼人熱浪,但斷不會無端激燃火焰。凝神掃探。但見下方長草滾滾起伏,閃耀著淡淡地紫光,連綿出數十裡遠。呼吸一窒,駭然道:“紫素神水!”叫道:“魷魚,快走!他們要用火攻……”
話音未落,“嗖嗖”之聲大作,對方獸騎兵速度驟然減緩,無數道淡青色的光焰破空怒舞,如星河傾瀉,密集不斷地沖過身側,穿入地裡。
“轟:地一聲巨響。整片草野驀地鼓起一片紫光,繼而姹紫嫣紅,如花團錦簇,重重怒放。火蛇狂舞,破空沖起數十丈高!
象族、青牛、熊族戰士奔突最前,霎時間便已盡陷其中。火勢之猛,見所未見,轉瞬間便有百餘騎渾身著火,慘叫倒斃。巨象悲鳴直立,甩鼻揚掌,任憑腳下火焰肆虐噴湧,亦再不前進一步。
牛群受驚狂奔,發瘋似的跳躍顛甩,將背上騎兵紛紛掀落。眾黑熊則狂怒咆哮,與低頭衝撞而來的青牛對撞撕打,陣形登時大亂。
後方的馬、祟、猴三族騎兵收勢不住,競相擠撞,不斷有人翻身摔落。火浪洶洶,隨著狂風急速蔓延,還不等轉韁掉頭,腳下草野亦轟然起火,炎浪炸鼓,將數百騎連人帶獸高高拋起,慘呼聲此起彼伏。
惟有虎、狼兩族奔突兩翼,反應最快,眼見火浪滔天鼓舞,立時朝兩旁分湧狂奔,稍慢半步,暫態便被火舌吞噬。
土族大軍歡呼如雷鳴,鼓號大作。
飛獸軍更是紛紛尖嘯俯衝,箭如密雨,道道青光撞入大地,頓時火光炸湧,滾滾不絕,茫茫草野刹那間盡化火海。
蚩尤又驚又怒,方知中了這些妖孽奸計。
“紫青神水”是北海海底特有的一種紫紅色的奇水,平時看似無險無奇,一旦與青磷火相撞,立即爆發出驚人火浪,熊熊難遏。而其他任何火焰,包括方才飛獸軍所射出的“雷霆火矢”,威力再過強猛,也不能將其激爆。
帝鴻多半早已算定了苗軍的幾種突圍線路,勾結天吳,在四周草原上澆淋了這種奇水,只等他們一入陷阱,立即放出青磷火箭。方才故意讓飛獸軍射出火矢,也是為了以放鬆他們的警惕,不加預防。
大火蔓延極快,四下俯瞰,方圓數十裡內盡是青紫火光,即便轉向奔逃,等到撤離出火海,也已傷亡大半,更勿論四面八方圍湧而來地虎狼之軍了。苗軍這些年來以蒼梧木炮威震四海,被稱為“鐵火之師”,想不到如今彈盡炮裂,竟反被敵人以烈火伏圍,天意無稽,何等難料!
蚩尤雖不多謀,卻勝在果決明斷,遇變不亂,驚怒稍縱即逝,騎鳥盤旋,縱聲高呼,用古語激勵苗軍鬥志,指揮各部繼續朝前衝殺。
九黎將士身經百戰,士氣極是頑強,不但不潰亂恐懼,反被激起熊熊怒火。很快便馴服獸騎,調整陣形,不顧前方烈焰滔天,依舊吹角擊鼓,高舉蒼梧木盾,怒吼著飛速馳騁。
土族大軍的歡呼聲漸漸轉小,戰鼓聲也陡然稀落,似是想不到這些九黎蠻人竟如此驍剪。
又聽號角破空,“嗖嗖”連聲,青磷火箭破空呼嘯,密集射來,四周紅光炸湧,火勢更猛。
九黎獸騎咆哮賓士,不斷有巨象悲鳴塌倒,熊、牛發狂滾地,那些駝祟、龍馬著火倒斃者,更是不計其數。群雄齊聲高唱戰歌,聲浪雄渾高越,在這火浪沖天的夜色中聽來,更覺悲壯威武。
惟有十日鳥展翼歡鳴,不斷地吞食火浪,交錯前沖。晏紫蘇緊緊地抱著蚩尤,心中砰砰劇跳,看著火海急速倒掠,對方的旌旗越來越近,那強烈的擔憂與害怕越發熾熱如火,炙烤得她無法呼吸。
“若我戰死,勿埋我骨。死若星辰,生如朝露。
“若我戰死,勿埋我骨。托體山阿,同化蒼梧。
“若我戰死,勿埋我骨。汝心之內,容我永住……”
後方的戰歌聲越來越響,蚩尤縱聲唱和,她聽在耳中,心內更如刀絞一般。隨他出生入死,征戰多年,卻是頭一次有這等近乎窒息的恐懼,仿佛此地此夜,真要和他從此永訣!
她緊緊地抱著他,抱得那麼緊,指甲仿佛已嵌入了他的皮肉,和他練成了一體。聽著他的心跳,聽著他血脈的流動,聽著他的衣裳在狂風中獵獵鼓響,那麼真實,卻又那麼虛幻。
明月無聲,星子在熊熊火焰的映照下閃爍著微弱的光。遙遠的遠方,昆侖山的積雪正在月色中潺潺融化,流入春江。而更遙遠的遠方,西海在同一彎月牙的映照下,波濤洶湧,銀光蕩漾……
在他與她之前,宇宙星辰便已永恆存在;在他與她之後,宇宙星辰依舊將永恆存在。但如果……如果他死了,這日月星辰、山川湖海縱然萬古長存,又複何用!
她的視線陡然模糊了,淚水象烈火一樣地灼燒著臉頰。火矢橫空。煙花似的縱橫穿梭,廝殺聲、轟鳴聲、獸吼聲、戰歌聲……混淆雜糅,與狂風一起鼓蕩著她的雙耳。
這是她第一次想到死亡,卻沒有害怕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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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土族軍中吹起了淒厲地龍角。王亥的青銅大旗斜斜前舉,呐喊如潮,獸騎狂奔。決戰終於開始了。
在包乘、黃猛諸將率領下,萬千金甲戰士緊握長矛,騎乘著熊、羆、狼、豹各種猛獸,急速逼近。被草野上的烈火席捲,“呼呼”連聲,那些凶獸渾身著火,骨骼畢現,非但分毫無傷。反而齜牙咆哮,兇焰更熾。眾騎兵金甲黃光閃耀,亦安然無恙。
“南荒屍火獸!”蚩尤又驚又怒。這種屍獸是南荒不死國特有的怪物,原是不死民為其國主殉葬地神獸。
入墓之前,先由巫祝用秘法挖空其五臟六腑,藏在密甕中,用不死藥浸泡。便可令其化為兇暴無比的僵屍猛獸,聽任擺佈。後來為了抵禦烈碧光晟的屠戳,不死國的巫祝們冒死炮製出了數千隻這等凶獸。焚以烈火,殺得火族大軍潰退數百里,由此威震天下,被稱為“屍火獸”。
烈碧光晟鎮壓不死國後,將這些巫祝嚴刑逼供後,盡皆寸磔而死,埋存的“屍火獸”心臟也被付之一炬。從此普天之下,惟有他一人知道製造和駕馭“屍火獸”的秘法。
帝鴻必是吞噬其元神後,將此方法傳與王亥。神不知鬼不覺地培馴出數以萬計的屍火獸,關鍵時刻予以突襲。
再凝神查探,這些土族騎兵身上所披的戰甲塗了一層淡青的油土,當是西海罕有的辟火泥。這種神泥遇火凝固,烈焰不侵,極為珍稀,也不知帝鴻從何處掘來,竟足以武裝數萬獸騎!
兩萬屍火獸烈火飆卷,來勢洶洶。王亥地萬餘旗軍依舊立如磐石,戰車成列,弓箭手與投石車在後,不斷地沖天射出青磷火箭。步兵執戈殿后。遙遙望去,軍容整肅,紋絲不動。
蚩尤雖然憎厭,心下卻也不由佩服。取出辟火甲,給晏紫蘇披上,沉聲道:“抱緊了,別鬆手。”騎鳥急沖而下,苗刀碧光怒斬。
“轟!”氣浪掃處,草野迸炸,當先十余隻熊羆屍獸應聲碎裂,連帶著座上騎兵淩空後翻,重重地撞在後方的屍獸上,血肉橫飛。
十日鳥尖嘯猛衝,巨翼橫掃,將迎面沖來的屍獸撞得沖天飛起。蚩尤縱聲嘯呼,苗刀光焰滾滾沖卷,宛如青龍夭矯。所到之處人仰馬翻,那狂暴無比地屍火獸竟如泥捏紙糊,接連怪吼炸散。
萬獸狂奔,炎風過耳,兩軍迎面火撞。
驚嘶呐喊,“嘭嘭”之聲大作,頃刻間便有數百人陣亡。九黎巨象渾身火焰,排山倒海似的吃痛疾奔,將屍火獸或撞飛,或踐踏,勢不可擋。但那些青牛、黑熊、龍馬、駝祟……便抵不住屍獸猛衝,接連踉蹌倒地,悲吼不止。
當是時,西方突然鼓起一陣狂風,飛沙走石,烈焰兜天,刮得蚩尤臉上獵獵生疼,幾乎睜不開眼來。
混亂中,只聽一人森然喝道:“小賊,納命來!”金光大作,兩道狂猛無匹的氣浪呼嘯夾擊,陡然朝他兩肋雷霆劈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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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指南神車(1至3)
那兩道金光霸冽狂猛,震得十日鳥翎毛盡乍,尖嘯翻飛。“應龍老賊,來得正好!”蚩尤怒極而笑,周身碧光大熾,苗刀電舞。
“轟!轟!”兩團氣浪霎時間如漣漪迴旋飛散,炸湧起重重彩光,晏紫蘇呼吸一窒,險些坐乘不穩。兩側沖來的數十隻屍火獸徑直被橫空推飛,騎兵更是鮮血狂噴,騰雲駕霧似的直沖上天。
四周大亂,驚呼迭起。
那兩道金光倏然消逝。太陽烏嗷嗷,盤旋飛舞,晏紫蘇心中嘭嘭劇跳,凝神四掃,但見狂風怒吼,無數的亂石、碎砂、火矢……夾帶著紛亂的火焰撲面撞來,影影綽綽,什麼也瞧不分明。
蚩尤哈哈大笑道:“鼠膽老賊,枉你為土族大神,只敢躲在風後身邊暗箭傷人,羞也不羞?”八極流轉,碧翠色的刀芒縱橫火掃,將那狂風劈得嗚嗚尖嘯。
前方屍火獸軍如怒潮狂奔,接連不斷地從塵霧中沖出,自兩側咆哮卷過,被苗刀光芒掃中,登時血肉橫飛,斷肢亂舞,頃刻間便堆積起一排屍山。後方沖來的騎兵為其撞絆,紛紛朝前驚叫拋飛。
但他真氣再過狂猛,刀光氣浪終究只能橫掃百丈,無法將千軍萬馬盡皆阻擋。王亥號角長吹,屍火獸群分湧如浪,轉從兩翼遙遙包夾,驚濤駭浪似的撞入苗軍陣中,人仰馬翻,交錯血戰。
狂風越來越猛,長草貼地亂舞,炎浪滔天,火海朝東北洶洶蔓延。九黎將士逆勢疾馳。被沙石、烈火刮得睜不開眼,只覺得胸悶氣堵,隨時都將被拔地卷起,稍不留神。立時被對面沖來的敵軍獸騎長矛貫中,後撞飛跌。
只聽馬嘶連聲,數十匹龍馬再也強撐不住,率先四仰八叉地騰空飛起,被颶風刮出數十丈遠,重重摔落在地,不是被火浪瞬間卷噬,便是被狂奔的獸群踐踏如泥。
繼而群獸悲吼,駝祟、猩猿、龍馬……接連被旋風卷掃上空,遙遙墜地。青牛、翼虎、巨狼亦抵受不住,紛紛踉蹌後退,惟有大象、黑熊死死抵在原地。卻也再難朝前急奔。
連年征戰,九黎猛獸十亡其九,現存的獸騎大多是苗軍近年來在各地馴化所得,原本便比不得屍火獸兇暴,在它們衝擊下。業已陣形零散,再被這鋪天蓋地地颶風火浪如此肆虐,更是大轉潰亂。或倒地驚嘶,或著火悲吼,將苗軍將士紛紛掀落在地。
土族騎兵順勢呼嘯猛衝,長矛刀戈直挑橫掃,勢如破竹。
當先數百名九黎戰士踉蹌起身,還不及站穩,便或被長矛貫中,淩空挑起,或被長刀劈頸,頭顱飛旋。傷亡慘重。饒是苗軍勇悍絕倫,一時間也無法阻止敵軍沖勢,被迫重重敗退。
加農大火,從青牛身上爬起身來,喝道:“牛族兒郎們,跟我來!”一拳猛擊在迎面沖來的屍火獸的側肋上,竟打得它橫空飛起;順勢翻身躍起,沖到第二頭屍火熊獸的背上,一把掐住騎兵咽喉,牛角尖刀閃電似地貫入他太陽穴中。
牛族將士縱聲歡呼,紛紛拋下坐騎,沖躍到屍火獸背上,與騎兵近身相搏。一對一的對戰,土族獸騎豈是對手?不等反抗,便已被斷頭裂體,踢飛落地,碾踏如肉泥。
但屍火獸奔速極快,身上又烈焰熊熊,牛族眾將士無法駕馭,反被其帶著急速倒沖,不等拍滅身上火焰,前方又有土族獸騎狂飆撞來,登時被亂槍刺中,紛紛橫空飛起。
加農身中數矛,血流如注,奮力折斷矛杆,揮刀猛劈,又連斬六人,右側狂風席捲,眼前一黑,劇痛攻心,被一頭巨大的屍火兕的長角貫體頂起,怒吼聲中,一刀將那騎兵劈落,順勢朝那屍兕頸部直刺而下。
若換了其他猛獸,經此一刀,勢必殞命,但屍火兕獸原非活物,頸骨盡碎,卻繼續頂著他朝前狂奔,殊無半點停頓。
兩側土族獸騎乘機長刀亂舞,接連劈中。
加農左臂險些被齊肩砍斷,咬牙大吼,奮力一旋,頓時將那骷髏兕頭卸了下來,就勢蜷身翻滾,從獸群蹄掌間有驚無險地閃避開去。接著又一刀插入一隻屍火虎獸的腹肋,翻身躍上其背,將騎兵瞬間斬殺。
牛族群雄歡呼呐喊,柳浪縱聲喝道:“棄獸步行,化整為零。專砍賊軍屍獸蹄掌,不必和它衝撞!”
九黎眾將接連傳令。苗軍如潮響應,紛紛從受傷的獸騎上躍落,在火海中彎腰狂奔,兩兩相護。一個揮舞長刀,猛劈屍火獸的腳蹄;一個則挺舉長槍,直刺坐上騎兵。
屍火獸前足被長刀劈中,頓時悲鳴趔趄,以頭搶地,將背上騎兵朝前掀飛,正好送入苗軍槍尖。霎時間慘叫四起,火焰焚卷,上千土族騎兵瞬間斃命。
那些斷足的屍火獸雖然未“死”,卻也再也不能起身賓士,被後方屍獸群席捲踐踏,骸骨盡斷,發出淒厲的怪吼。
九黎群雄士氣大振,繼續在狂奔的獸群中穿梭翻滾,高歌猛進。
苗軍數年來之所以以少擊多,百戰不殆,除了勇悍兇暴之外,最重要地便是團結守紀,隨機應變。這兩萬戰士能倖存至今,彼此更是配合圓熟,默契無間。越是這等身處逆境的亂戰,他們所爆發出的鬥志、威力反而越發驚人。
夜色蒼茫,狂風怒卷,那沉雄悲壯地戰歌聲越來越激昂高越,漸漸蓋過了震耳的殺伐聲,回蕩在天地之間。
蚩尤一路衝殺,所向披糜,無人可略擋其鋒。任他如何嘲罵,應龍始終未曾再現。只有那殺之不盡的屍火獸挾卷烈火,前赴後繼地咆哮沖來,被他刀芒劈中,繽紛炸散,骸骨橫飛。
火光滾滾,晏紫蘇的俏臉忽明忽暗,她緊緊抱著蚩尤,隨著太陽烏高飛低伏,一顆心也仿佛隨之跌宕沉浮。距離敵方旗軍已不過三裡,只要能殺死王亥,衝垮土族戰車方陣,便能越過黑水,逃出生天了!
當是時,右側狂風陡然轉猛,刮得她肝膽盡寒。蚩尤耳廓微動,喝道:“老賊!吃你喬爺爺一刀!”揮刀迴旋火掃。
“轟轟’連震,氣浪火爆,絢光刺目,塵霧中頓時現出應龍的身形,一閃即逝。晏紫蘇蠱卵、暗器方甫彈出,便被那氣波震得碎如齏粉。
蚩尤身子微晃,虎口酥麻,心下大凜。與這老賊交手數次,早已知根知底,知他真氣雖然雄渾強猛,卻比自己稍遜一籌,但以方才這七刀觀之,他竟似突飛猛進,亦已臻太神之境!
修煉之道如登山,越往高處越是困難。譬如赤帝、青帝二人都是當世公認地武學奇才,年紀輕輕,修為便已達神級,但前者窮其一生,苦苦修煉,在臨終時才得窺太神真諦;後者陰差陽錯,亦足足費了兩百年的光陰,方達到太神之境。
他與拓拔野一個是木德之身,一個五行畢集,各自都有世所罕有的奇遇,加上自身的穎悟勤練,方有此成。
而應龍這些年來始終不過神級修為,上次萬絕陵大戰時,仍不是石夷對手,如何短短半年之內便天翻地覆,有了如此進境?
還不及多想,金光爆舞,呼吸陡窒,應龍雙刀怒旋交錯,又從上空雷霆攻到。勢如狂飆,氣浪之猛,更如昆侖崩頂,“嘭”地一聲,竟將他們連人同鳥,硬生生地朝下壓落。
草地應聲塌陷,幾隻屍火獸恰好從下方沖過,被那氣浪所壓,登時轟然碎裂,被結結實實地推擠入大坑之中,骨末如塵土紛揚,和著火浪,漣漪似的朝四周滾滾推卷。
晏紫蘇心中陡沉,只聽蚩尤縱聲大喝,苗刀碧飆怒卷,猛然劈入下方深坑中,“轟!”整片草地驟然朝上鼓起,亂草紛搖,怒火噴薄,仿佛一弧金碧赤紫的耀眼光輪,直沖夜穹。
眩光破舞,轟鳴震耳。
晏紫蘇腦中嗡地一響,咽喉腥甜狂湧,頭頂的萬鈞巨力卻突然消散了。
蚩尤騎鳥貼地滑翔,驀地破空沖起,縱聲長嘯。遍野綠草搖動,無數道翠碧光芒如星雨倒射,連綿不絕地匯入他的丹田之中,又在八極與八脈之間洶洶流轉,湧入苗刀。
人刀合一,碧光沖天,宛如青龍破浪夭矯。
蚩尤生性桀驁好勝,遇強則強,一旦激起洶洶鬥志,潛力立如地火噴薄。這一記“春回大地”以自身真氣反激大地木靈,乃“神木刀訣”中至為簡單質樸的招式,但由他使來。竟是霸猛絕倫,勢不可擋。
應龍雙臂劇震,再也封壓不住,十字氣刀陡然一分。騎龍騰空,被他逼得連連飛退。
遙遙望去,天地皆碧,四野如晝,一道青光閃著深翠淺綠的耀眼光芒,滾滾直沖夜穹。
九黎群雄縱聲歡呼,士氣如虹,在柳浪等人的指揮下,分合交錯,飛躍狂奔。迎面衝殺著,呐喊著,穿過茫茫草野、洶洶火海。向著王亥那如磐石般巍然不動地戰車方陣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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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群鳥穿梭盤旋,尖啼紛飛,鷹族將士呼嘯著反復衝殺,雖被數倍於己的土族飛獸軍包圍,卻驍勇兇悍。殊無畏色,縱然身中數矢,或被刀矛重創。依舊浴血激戰,毫不退縮。
東,西,北三面的喊殺聲越來越近了,宴紫蘇低頭四瞰,萬獸奔騰,戈矛如林,最前沿的帝鴻旗軍距離苗軍北李已不過三、四裡之遙。正自凜然,夜穹中忽然亮起一道閃電,四野盡白。
“轟隆隆!”春雷滾滾,震得她怵然一驚。轉頭望去。東北方狂風忽起,刮得她妙目微眯,搖搖欲墜。
繼而閃電四舞,如漫天銀蛇奔竄;轟雷狂奏,若萬千銅錘猛擊。東北天邊突然湧起團團烏雲,狂潮火浪似地層疊翻湧,急速逼近。不過片刻,便席捲星月,黑壓壓地籠罩四野。
東北方刮來的颶風越來越加猛烈,與西南風後的狂風迎面對撞,發出撕裂耳膜的尖利狂嘯。
眾鷹騎與飛獸軍控制不住,接連淩空互撞,慘叫迭起。
草野上那赤紅翻滾的火海亦忽東忽西,紛搖亂舞,接連沖湧起數十丈高的火浪,在漫天黑雲與銀亮閃電輝映下,蔚為壯觀。
屍火獸騎被那狂風迎面刮卷,猝不及防,登時接連後翻飛撞,驚呼連連。九黎將士順風就勢,自然大佔便宜,後背如被巨力所推,騰雲駕霧似的朝前狂奔,精神大振,趁勢奮力衝殺。
蚩尤一邊雷霆猛攻,一邊凝神聆探,心中陡然一震,脫口叫道:“風伯!”狂風中隱隱可聽見號角之聲,雄渾激越,當是風神號無疑!
話音方落,只聽見一個破鑼似的聲音從東北方極遠處的雲層中傳來,哈哈大笑道:“稀泥***,蚩尤小子,你和那瘋婆子打架,風爺爺豈有不來相幫之禮?”笑聲越來越近,狂風益猛。
黑雲分湧,突然沖出一隻巨翼黑鳥,遙遙可見鳥背上坐著一個矮胖肥短地禿頂老頭,長須飄飄,腆著大肚,瞪著雙眼、鼓著腮幫,吹著一支汙跡斑斑的大彎角,腰間懸了一個巨大的酒葫蘆,東搖西蕩。
果然是幾年未見地風伯!
晏紫蘇又驚又喜,這老頭瘋瘋癲癲,獨立於五族之外,不與他人往來,唯與蚩尤、拓拔野、赤松子等人交情頗好;最喜喝酒搗亂,當年蚩尤與盟軍大戰時,他便曾幾次暗中相助。今日有他助拳,當可壓制風後颶風。
念頭未已,又聽一個笑聲遙遙傳來,遍野回蕩:“有雷便有電,有風當有雨。如此良辰美景、故友佳朋,豈有不降暴雨、以示慶賀之理?”又是一陣閃電狂舞,雷聲轟鳴,暴雨傾盆而落。
晏紫蘇“啊”地一聲,大喜過望。
那笑聲囂狂恣肆,赫然正是大荒雨師赤松子!
蚩尤想不到他們竟會罔顧生死,在這等兇險時刻趕來相助,熱淚湧眶,縱聲狂笑道:“妙極妙極!兩位好朋友遠道而來,我沒什麼美酒佳餚可招待,惟有砍下這些妖魔的頭顱,舀盛他們的腦漿、鮮血,請君痛飲了!”苗刀素光爆舞,轟然猛劈入金光交錯刀中,眩光四炸,殺得應龍騎龍飛退。
電閃雷鳴,狂風怒吼,暴雨如天河崩瀉,遍野火焰登時被澆滅了大半。“哧哧”激響,霧氣蒸騰,被狂風對刮掃卷,迅速擴散為茫茫大霧。
九黎將士歡聲雷動,鬥志昂揚,馭風急速衝殺。
火勢既已轉小,屍火獸騎兵的優勢登時消減大半,在這些剽悍如虎狼的苗軍衝撞下,很快便人仰馬翻,七零八落。
土族軍中號角長吹,也不顧自家將士,火矢沖天飛舞,密集穿入人獸,釘入地中,火焰重又轟然噴舞。被漫天大雨濛濛撲澆,四處煙騰霧繞,白茫茫一片,越來越難以看清周遭了。
被雙向狂風席捲,遍野大霧急速蔓延,十步之外目不視物,瞬息之間變幻莫測,苗軍奔速卻無法減慢,被突然沖出地屍火獸猛撞,頓時沖天飛起,傷亡頗重,情勢重轉兇險。
十日鳥嗷嗷尖嘯,身在高空,四周亦全是重重濃霧,蚩尤怒放青光眼,亦只能隱隱約約瞧見半裡內的景象,心下大凜。
若無風伯、赤松子相助,苗軍身陷火海,逆風而行,自是凶多吉少;但有了這狂風暴雨,又平添大霧,想要安然突圍,談何容易?一旦被敵軍包夾圍攏,後果更不堪設想。進退皆敵,左右兩難,一時竟束手無策。
大霧茫茫,應龍騎著黃龍夭矯飛舞,環繞周側,若隱若現,金光交錯刀風雷激嘯,光輪滾滾,灼灼如白日。
蚩尤心中一動,哈哈大笑道:“應龍老賊,蚩尤爺爺去也!”騎鳥急沖而下,苗刀光芒怒舞,直劈屍火獸騎中,頓時土崩人飛,炸湧起團團素光,映得四下陡然一亮。
應龍哪容他逃脫?騎龍急追,氣刀嗚嗚怒旋,不斷朝他飛劈猛攻。蚩尤貼著人群上方飛翔,時而橫掃千軍,時而反身格擋。
苗刀素光碧焰,直沖鬥牛,每一次交撞,都炸湧起綿延數十丈的狂猛光波,照得四下一片明亮。
十日鳥知其心意,嗷嗷尖嘯,展翼急沖而下,夾護在苗軍兩側,不斷地吐出道道火光,遙相映照。
九黎將士精神大振,如有明燈指引,繼續朝前全速衝殺。
當是時,忽聽“咚”地一聲巨響,眾人腦中如驚雷乍爆,金星亂舞。
還不等回過神來,“咚!”“咚!”“咚!”“咚!”鼓聲並起,震耳欲聾,群雄氣血亂湧,胸肺憋悶得幾欲爆炸,忍不住紛紛抱頭狂呼。
沖在最前的百餘名狼族戰士腳步稍一趔趄,登時被屍火獸群迎面撞中,橫空飛跌。後方眾將士望見獸騎沖來,想要揮刀應戰,卻被那轟鳴聲震得頭痛欲裂,如瘋似魔,東搖西晃地踉蹌奔走。
群鳥驚啼,團團亂飛,鷹族飛騎更是搖晃難支,不斷有人慘呼墜落。
晏紫蘇臉色慘白,雙手一松,險些翻身摔下。蚩尤大凜,撕下布帛,塞住她雙耳。縱聲喝道:“大家堵住耳朵,莫聽鼓聲!”
眾將士紛紛撕布堵耳,但那奇異的戰鼓聲穿透力極是驚人,震天動地。遠遠蓋過了雷鳴風雨。即便用幾重布帛塞住,仍覺得耳中嗡嗡長鳴,頭昏腦懲,仿佛有無數蟻蟲爬過胸肺,穿過咽喉,直沖頭頂,咬噬得麻癢難當,恨不能撕胸呐喊。
那些土族獸騎卻不知在耳中塞了什麼物事,竟似渾然不受鼓聲影響,趁勢駕獸狂奔。衝殺屠戳,漸漸地又重占上風。
密集狂亂的鼓聲中,只聽姬遠玄的笑聲從西面遠遠傳來。如金鐘鏗然,清清楚楚地傳入眾人耳中:“苗賊亂寇,你們還沒聽出這戰鼓是用什麼獸皮所制麼?從今往後,東海之上,流波之山。再也沒有夔牛之吼了!”
蚩尤心中陡震,他久居東海,對那荒外第一凶獸地吼聲再也熟悉不過。從那鼓聲辨析,狂暴如雷,果然與夔牛音色有幾分相似!
又聽姬遠玄嗡嗡笑道:“你們受困涿鹿,已達半月,也不想想為何竟無半個援兵來救?烈炎敗走阪泉,自顧不暇,誇父困守古田,藏頭匿尾;蛇族烏合之眾,已被水伯圍剿,指日可滅;金族群龍無首。封堵在雪山之間,進退兩難;至於龍族……”
頓了頓,一字字地笑道:“嘿嘿,難道你們還不知道三日前,拓拔小賊便已兵敗北海,葬身鯤魚腹內了麼?”
此言一出,震動更甚雷鼓。眾人大嘩,蚩尤縱聲怒笑道:“放你***鯤魚屁!帝鴻狗賊,拓拔乃神農弟子、伏羲轉世,就憑你們這些么魔宵小,也能奈得他何?弄了幾張牛皮鼓,就想吹破牛皮,妖言惑眾?”
姬遠玄嘿然道:“你信也罷,不信也罷,水晶宮早已被寡人與水伯合力攻破,龍族死的死,降的降,全軍覆沒。若不是那些九大長老供出夔牛地下落,寡人又豈能擒獲此獸,生剝其皮,作成這八百面夔牛大鼓?你們若順應時勢,現在棄兵,我還可饒你們一命;否則這夔牛便是爾等下場。”
苗軍將士又是驚怒又是疑懼,哄嘩不絕,就連晏紫蘇也有些將信將疑。普天之下,除了夔牛皮外,又有什麼鼓有這等驚天威力?帝鴻既得此鼓,拓拔野也罷,龍族也罷,自然已是凶多吉少。
惟有蚩尤絲毫不信,哈哈大笑道:“帝鴻狗賊,龍族男兒寧戰死,不跪降,怎會向爾等妖孽低頭?就算這皮鼓真是夔牛所制,也不過是你們用下九流的奸計捕殺,何足掛齒?區區八百面牛鼓,就妄想搖動我九黎軍心,你也未免太小瞧我苗軍將士了!”
驀地聚氣猛攻,將應龍迫退,縱聲喝道:“九黎的男兒們,大聲地告訴這些妖孽,你們在蒼梧之淵做了幾千年的囚奴,現在重返大荒,還想做別人的囚奴嗎?你們是寧願將自己的皮做成戰鼓,戰鬥到最後一息;還是情願讓敵人踩著你的脊骨,喊你奴隸?”
苗軍將士熱血如沸,轟然火吼道:“寧戰死,不投降!”“殺光土妖,食其肉,喝其血!”將雙耳重重塞住,高唱戰歌,不顧一切地朝前衝殺。
大霧茫茫,閃電飛舞,夔牛鼓聲與雷鳴交相迭奏,發狂似的捶擊著涿鹿之野。狂風、烈火、暴雨、飛沙、箭矢……重重交疊,紛亂窒息。
放眼望去,什麼也瞧不真切,只依稀望見無數人影在濃霧中穿梭狂奔,刀光閃爍,血肉橫飛,不斷有骷髏火獸怪吼倒地,不斷有傷者慘叫飛跌。
轟鳴震耳,天搖地動,混亂中,什麼也聽不明晰,只有苗軍的戰歌聲越來越高昂,越來越齊整,響徹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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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我戰死,勿埋我骨。死若星辰,生如朝露……”
“若我戰死,勿埋我骨。托體山阿,同化蒼梧……”
“若我戰死,勿埋我骨。汝心之內,容我永住……”
相隔數裡茫茫大霧,苗軍的戰歌卻仿佛就在耳畔縈繞,和著那八百面夔牛戰鼓,更覺雄渾悲壯。
萬獸疾奔,狂風暴雨獵獵撲面,武羅仙子衣袂飄飄,與姬遠玄並肩站在飛馳地戰車上,手持千里鏡,徐徐凝神掃望,將每一處廝殺、每一瞬戰況清清楚楚地盡收眼底。
望著濃霧中,蚩尤率領九黎群雄以一當百,所向披糜,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她心下凜然,也不知是敬畏還是厭懼,搖了搖頭,低聲歎道:“陛下說得不錯,若是明刀明槍地兩軍對戰,縱然我們有二十倍之兵,也難打敗這些九黎蠻人。”
姬遠玄放下千里鏡,眼中光芒閃爍,嘴角冷笑,淡淡道:“拓拔、蚩尤二人,一個聰明絕頂,一個勇冠三軍,合在一處,幾乎天下無敵。幸虧他們一個號稱仁義,卻是‘婦人之仁’,一個自恃勇猛,卻是‘匹夫之勇’,只要尋其脈路,自可分而化之,各個擊破。”
武羅仙子嫣然一笑,妙目中滿是溫柔與敬服之意,握住他的手,道:“陛下洞察秋毫,算無遺策。此戰若能滅了苗軍,天下再無可敵之師。龍族也罷,烈炎也罷,少昊也罷,都只能乖乖投降啦。”
姬遠玄苦心經營二十年,今日終於勝利可期,心中快意,莫以言表,忍不住昂首大笑。握著她滑膩柔軟的手,突然又想起兒時牽著冰夷,在冰天雪地中相依為命的情景,陡然悲從心來,熱淚險些奪眶湧出。
在他心中,至親至愛的,惟有父母與妹子三人,尤其對那雙胞同生的妹子,更是親昵疼愛,無以復加。
母親雄圖大志,為了他日掀翻燭龍,稱霸大荒,早早便已佈局伏線,自小教他兄妹二人修煉“陰陽太極之身,,將來好以“伏羲、女媧轉世”的身份,君臨天下。
父親雖寬厚無爭,對於這等亂倫之舉卻是極力反對,烏絲蘭瑪假意屈從,將兄妹分隔兩地,暗地裡卻依舊如故。
他耳濡目染,母親教誨深植於心,對胞妹漸漸生出一種說不出、道不明的情愫,認定當與她同結連理,共治天下。
冰夷在母親強迫下,隱姓埋名,女扮男裝,于北海苦修元陰之身,終日悶悶不樂,幾次悄悄逃回土族,與他相會。那些短暫而快樂的日子,也是他平生最為幸福的時光。
然而時光荏苒,隨著冰夷漸漸長大,知道了母親安排之意,也不知是尷尬、羞澀還是害怕,和他逐漸變得疏遠起來,再不象小時那般鴻雁傳信、時時相會,反倒想法設法地與他避開。
他雖偶覺失落,卻也並未多想,在母親輔佐下,一心于天下大業,表面韜光養晦,謙恭待人,暗中刻苦修煉,豐滿羽翼。勢力迅速壯大。
恰逢此時,蚩尤、拓拔橫空出世,接連奪其風頭,壞其大事。為剪滅這兩個未來大敵。水聖女聯合汁光紀,設計陷害蚩尤,不想卻弄巧成拙,反讓他著魔發狂,玷污了冰夷的清白之身。
一夕之間,全盤計畫盡數打亂。冰夷羞憤欲絕,卻又如得解脫,與他關係從此越發疏遠,生下龍鳳雙胎後,為了避免子女淪落為自己同樣命運。她更不惜與母親誓死抗爭。直到那時,他才知道原來在冰夷心底,自己從始至終只是一個兄長。別無其他。
他震怒傷心之下,將一切全都歸罪於蚩尤,恨不能將他碎屍萬段。此時眼見蚩尤再也無路可走,大仇將報,五味交集。也不知是悲是喜是恨是怒。握著武羅仙子的手,想著冰夷從前那雪霽冰消似的如花笑貌,心中更是痛如刀絞。
萬獸狂奔。戰車顛馳,四周盡是茫茫大霧,什麼也瞧不見了。車內旗杆上,那青銅所鑄地獨臂人在狂風中呼呼飛轉,偶一停滯,便筆直地指向前方,指引著駕車戰士揮鞭策獸,全速前行。
武羅仙子秋波流轉,嫣然道:“玄女心竅玲瓏。巧奪天工。若沒這八百輛指南神車,今夜要想在如此大霧辨明方向,殲滅苗軍,可不容易呢。”
姬遠玄望著那飛旋不已的獨臂銅人,胸膺窒堵,突然一陣莫名的迷惘。這指南車是烏絲蘭瑪親自設計的,就連那銅人地側臉也和她有幾分神似,在這無邊無際的夜霧中,仿佛就是她在為自己指明方向一般。
自己這一生之中,惟母命是從,凡事無論如何兇險,都有她為自己籌謀規劃。但是……但是在這茫茫大霧中,究竟哪一條才是他自己真正想要走的道路呢?
又想起當日冰夷抱著雙胞胎,蜷縮在雪山洞壁中,對著母親哭喊道:“你操縱了我和大哥二十多年,還嫌不夠麼?還想繼續來操縱我的孩子?我寧可將他們摔死,也絕不交給你!”
心中劇痛,戚戚有感。又想,倘若他和冰夷沒有順從母親指明的方向,去爭霸天下,一統五族,而是如父親所望,簡簡單單、平平淡淡地度過一生,會不會更加快樂一些?
這些念頭在心底一閃即逝,聽著四周那激越破雲的號角聲,霸業王圖的欲念旋即又占了上風。深吸了一口氣,母親是對的,大丈夫生於世,若不能登臨絕頂,俯瞰蒼生,活著又有什麼興味?熱血上湧,猛地揮舞骨槌,接連重擊夔牛大鼓,高聲喝道:“六年血戰,勝負便在今朝!誰能取蚩尤項上人頭,賞十萬戶,封一等公!”
四周呐喊如沸,夔牛大鼓震耳轟鳴,號角長吹。八百輛指南戰車風馳電掣,引領著十萬大軍穿透蒼茫大霧,狂潮駭浪似的急速推進。
箭矢如雨,破風起火,拖曳著道道紅光呼嘯而出。隱隱約約中,已能瞧見前方星星點點的人影了。
“嘭!”“嘭!”連聲,數十輛戰車率先沖入苗軍側翼,將百余名九黎將士瞬間碾於輪下,也接連撞飛了數十隻狂奔而來地屍火獸騎。
刹那間刀光縱橫,殺聲震天,無數土族將士騎著猛獸,乘著戰車前赴後繼地衝殺而入。
姬遠玄乘車當先電馳,所到之處,鈞天劍轟然怒掃,黃光連爆,也不知斬落了多少九黎將士的人頭,心中的火火卻越來越加熾烈。
凝神掃探,瞧見前方大霧中,紅色地巨鳥嗷嗷飛舞,青光刺目縱橫,與一輪金光激戰正酣,更無半點猶疑,驀地踏足沖天飛起,厲喝道:“喬蚩尤,還我妹子命來!”
周身陡然一鼓,挺拔身軀驟然膨帳了數十倍,變作那渾圓如球的帝鴻怪獸,四翼平張,咆哮如雷,六隻彤紅的觸足狂飆怒卷,猛地朝蚩尤當頭抓掃。
“轟!”氣浪鼓舞,土崩石炸,地面的火浪沖天怒湧。
太陽烏雖然堪堪避開,卻被那猛烈的氣波震得翎毛碎斷,吃痛尖嘯。晏紫蘇更是腥甜狂湧,“哇”地一口將鮮血噴在蚩尤脖頸上。
蚩尤大火,騎鳥沖天而起,便欲與他決一死戰。晏紫蘇緊緊抱住他,氣若遊絲似地顫聲道:“呆子,快走!你一個人,可不是他們兩人的對手!”
話音未落,身後氣浪怒嘯,寒毛盡乍,應龍的金光交錯刀又已雷霆似地急攻而至,將他退路盡數封住。
帝鴻不給他片刻喘息之機,嗡嗡狂吼,忽黃忽紅的龐大身軀倍增倍懲,飛旋猛撞,觸角轟然掃舞。
刹那之間,蚩尤已陷入當世兩大太神級高手的夾擊之中,護體氣罩接連震碎,驚險萬狀。
當是時,北邊,東面鼓號洶洶,呐喊如浪,水,木兩族聯軍也已相繼沖到。
狂風呼嘯,暴雨如傾,卻澆不滅熊熊烈火,沖不淡刺鼻血腥。到處都是倒地悲嘶的猛獸,到處都是橫飛慘叫的人影。一場前所未有的慘烈決戰,就在這涿鹿之野的茫茫大霧中展開。
第十三章 渴飲長河(1至3)
“嘭!嘭!”黃光連爆,蚩尤左肩被帝鴻觸角掃中,劇痛攻心,險些從太陽烏上橫跌摔落。大喝聲中,左臂就勢反轉,將晏紫蘇緊緊地抱於懷裡,苗刀大開大合,以攻為守。
八極怒轉,碧光真氣滾滾飛旋,將遍野木靈吸納匯體,爆發出驚天動地的狂猛威力,將帝鴻、應龍齊齊迫退。單打獨鬥,他誰也不懼,但此刻只手應戰,以一敵二,還得時時刻刻顧及佳人周全,自是險象環生。短短片刻間,腿上、肩上、後背均已受傷,鮮血淋漓。
好在帝鴻、應龍二人忌憚其八極之身,一時也不敢靠近纏鬥,氣兵、觸角稍一相撞,立時反彈震開,不給他半點吞吸真氣的機會。只是不斷地在週邊飛旋穿梭,耗其真氣,稍有空隙,立即猛攻偷襲。
十日鳥盤旋縱橫,欲替蚩尤解圍,卻被氣浪震得斷羽紛飛,嗷嗷怒嘯。
晏紫蘇心中突突狂跳,又是驚火又是憂懼,她蠱毒、暗器再過厲害,遇此強敵,也無絲毫插手之機。與其在此平添累贅,束手待斃,倒不如遠遠地躲開,讓蚩尤心無旁騖地全力應戰。驀一咬牙,蜷身縮骨,陡然從他懷中掙脫滑落,朝下急速沖去。
蚩尤一驚,叫道:“蘇兒!”待要伸手去抓,眼前氣浪狂舞,應龍的金光交錯刀業已迎面掃至,迫得他微微一滯。帝鴻乘機怪吼下沖,觸角飛揚,章魚似的朝宴紫蘇兜頭卷去。
晏紫蘇的禦風術雖然快逾閃電,但帝鴻獸身形巨大。氣浪又極之狂猛,被他觸角遙遙籠罩,後心登時如遭萬鈞重錘,登時又“哇”地噴出一大口鮮血。斷線紙鳶般飛旋跌宕。
十日鳥不顧一切地爭先沖來,巨翼橫掃,當空卷起炎風狂飆。“轟轟”連聲,氣浪層層炸湧,斷翎亂舞,三隻太陽烏被撞得沖天尖嘯,餘下六隻竟被帝鴻觸角緊緊纏住,“格啦啦”一陣脆響,猛烈撲翅,危在旦夕。
蚩尤驚怒大吼。雙手反握苗刀,斜劈而上,青光爆吐出三十丈餘。電舞狂掃。只聽“轟”地一聲巨響,方圓數百丈內仿佛突然爆炸,下方沖湧而過的獸騎、戰車應聲掀飛拋舞。應龍亦被震得翻身飛起。
火焰激迸,亂草橫飛,巨石沙礫沖天暴射。無數道耀眼地綠芒如碧蛇破空。隨著苗刀吐出的那道刺目素光滾滾怒卷,霎時間如巨龍夭矯,猛然撞入帝鴻鼓起的橘黃氣浪中。
帝鴻巨軀陡一收縮。嗡嗡怒吼,觸角盡皆拋彈,將太陽烏遠遠地淩空甩出。周身飛旋,六隻觸爪橫卷狂飆,與應龍前後交夾,重新朝蚩尤洶洶猛攻。
當是時,只聽赤松子哈哈大笑道:“兩個打一個,算得什麼本事?老子來湊湊趣!”烏衫獵獵,淩空急沖而下。水玉柳刀如玉龍飛舞,銀河倒泄,將應龍生生迫退開來。在閃電與火光的交相映照下,亂須如草,神采飛揚,依舊是滿臉玩世不恭地笑容。
晏紫蘇心中大松,有他相助,魷魚當無大恙。當下強忍劇痛,馭風疾掠,沖入茫茫雨霧。
幾個起落,她便已變成了土族騎兵的模樣,凝神四掃,眼見一個金盔銅甲的大將正駕著戰車從右側疾馳而來,立時翩然躍下,一把扣住那人脖子,低聲喝道:“快說,玄女在哪兒?”不等他答話,左手指尖一彈,“兩心知”已倏然穿入他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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閃電亂舞,天地陡亮。茫茫大霧中,無數藍紫色土族的戰車、獸騎、步兵呐喊著四面圍沖,密集的火矢和暴雨一齊縱橫破空,穿釘入地,或鼓竄起青紅火焰,或激濺起朵朵水花。
“轟隆隆!”狂雷迭奏,和夔鼓、號角交相轟鳴,夾雜著颶風呼嘯、萬獸嘶吼以及遍野殺伐,震得天搖地動,心魂俱顫。
盤穀縱聲狂吼,右臂揮舞開天斧,左手緊緊拉著柳浪,大步飛奔,穿過那忽明忽暗的夜色濃霧,朝西南衝殺。
他斧刃翻卷,已不知砍斷了多少骨頭,左腿、右肋各中了幾支火矢,刀傷十多處,左肩上還插著一枝斷矛,渾身鮮血,卻感覺不到半點疼痛。
大敵當前,他早已殺紅了雙眼,唯一的信念,便是堅守蚩尤所托,保護著軍師柳浪沖出重圍。
成猴子、赤銅石等湯谷群雄舉盾揮刀,夾護在側,不斷地將流矢、飛矛格擋開來。蔔運算元縮著脖子抱頭狂奔,臉色慘白,不住地喃喃道:,‘龍戰於野,其血玄黃’。大凶之卦,大凶之卦!”
忽聽隆隆轟鳴,獸吼震耳,左前方大霧中突然沖出一輛獅虎戰車,迎頭撞來。成猴子失聲叫道:“老妖怪,小心!”不顧一切地撲了過來,抱住蔔運算元朝外翻滾。
“咻!”紅光怒舞,兩人雖然從車輪下堪堪避過,成猴子卻被一枝流矢穿胸貫入,生生釘穿在地,尖聲慘叫。
青焰倏然高竄,成猴子衣裳盡數著火。蔔運算元大吃一驚,手忙腳亂地地四處撲滅,顫聲道:“猴子!猴子!”
群雄大凜,紛紛轉身沖來。
盤穀怒吼聲中,巨斧橫掃,“轟”地掄中那輛戰車軲轆,銅輪炸裂,車身陡然傾搖撞地,將車上的四名土族將士高高拋飛。還不等落地,已被圍沖而上的湯谷群雄亂刀斬死。
稍一停頓,密箭飛舞,接連不斷地穿沒四周,沖起洶洶火焰。獸騎穿梭,刀光亂閃,又有許多敵軍交錯沖來,盤穀領著眾人奮力抵擋。
這一箭恰好貫穿成猴子心臟,鮮血汩汩湧出,疼得連呼吸也不能了,他臉色蒼白,奮力將蔔運算元推開,喘息道:“別管我,你們快……快走!再不走就……沖……沖不出……去啦……”
蔔運算元張口結舌,愣了片刻,才扶起他,顫聲道:“猴子,你不會有事的。我……我帶你走!”笨拙地將他背起,雙腿卻是一陣發軟,懲紅了臉,搖搖晃晃地朝前沖了幾步,險些一跤摔倒在地。
只聽成猴子微弱地呼著氣,在他耳畔低聲笑道:“老妖怪,你……你算得沒錯,我不會死在鯊……鯊魚尖牙下,也不會餓死在湯穀,而是……而是註定死在荒郊野外、野……野狗的肚子裡……聲音細如蚊吟,斷斷續續,被轟鳴聲掩蓋,什麼也聽不見了。
蔔運算元心中一沉,低聲道:“猴子!猴子!”背上重如千鈞,卻杳無回應。大雨傾盆,澆淋在他的臉上,冰涼森冷,分不出哪些是雨水,哪些是眼淚。
周圍火焰噴舞,人影閃爍,他茫然四望,腦中空白一片,昏昏沉沉,像是做了一場噩夢,可是卻始終無法醒來。喃喃道:“猴子,你不會死在野狗肚子裡,我帶你回東海。我們這就回湯穀,我們這就回家……”雙手托緊他的腿股,踉踉蹌蹌地朝前走去。
大霧分合,狂風撲面,只聽柳浪等人失聲叫道:“冬心!”兩匹獸騎狂飆沖來,光芒閃動,蔔運算元只覺胸腹一陣撕裂似的劇痛,陡然騰空飛起。
當是時,眼前突然金光四舞,無數道紅霞從東邊濃霧中破沖而出。天地驟亮。
那一瞬間,他仿佛看見十日鳥盤旋紛飛,朝陽從扶桑樹上冉冉升起,萬里碧海金光粼粼。那麼溫暖而又美麗。那一瞬間,喜悅填膺,塵心盡滌,所有的恐懼、悲傷、憤怒、迷惘……全都煙消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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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日東升,濃霧漸散。密雲層層退去,暴雨轉小,狂風咆哮依舊,撲面刮來,盡是濃烈的血腥與焦臭之氣。
雷聲滾滾,夔鼓與號角聲較之先前已大轉稀落。苗軍地戰歌聲卻此起彼伏,雄渾高昂。
九天玄女騎鳳盤旋,衣帶飄飛。手持千里鏡遙遙俯瞰,隱約可見前方烈火熊熊,獸騎狂奔,屍體堆積如丘,到處都是折斷的戟戈、損毀的戰車。鮮血與雨水彙集如溪,潺潺奔流。戰況慘烈,觸目驚心。
大戰了整整一夜。無論是土族將士,還是水族、木族的遠征軍團,都已疲態盡顯,而那殘存地數千苗軍雖然遍體鱗傷,陣形淩亂,士氣卻毫不低落,正亂中有序地殺透重圍,朝這裡奔來,距離洋水、黑河已不過十裡。
風後又是驚異又是恨惱。想不到以二十倍之力,占盡天時地利,設下重重埋伏,仍然不能將這些蠻人盡數剿滅!眉梢一挑,格格笑道:“虧得玄女神機妙算,早料到苗賊會往此處突圍,早早設下伏兵,以逸待勞。否則過了兩河,便是桂林八樹與赤水流沙,若讓苗賊逃入其間,那可真叫放虎歸山,功虧一簣了!”
大鴻、姬簫夜等人躍躍欲試,勒住飛獸韁繩,紛紛請戰。下方山谷樹林中,光芒點點閃動,六萬土族精兵在此守侯了整整一夜,也都早已等得不耐,恨不能立時殺出,給予苗軍殘兵迎頭痛擊。
玄女嘴角漾起一絲淡淡的冷笑,柔聲道:“苗賊眼下餘勇猶在,正是逃生欲望最為強烈之時,何必逼他們做困獸之鬥?等他們沖到這裡,成了‘強弩之末,力不能穿縞素’,諸位再動手不遲……”
話音未落,只聽東北邊號角破雲,殺聲隱隱,仿佛有千軍萬馬正奔沖而來。眾人一凜,紛紛凝神遠眺。
但見晨暉中塵土滾滾,旌旗翻飛,萬千獸騎突然從濛濛雨霧中沖出,在陽光照耀下,甲胄青碧,旗幟上的繡金“木”字灼灼閃耀,宛如神兵天降,勢如破竹地急速殺入水、木聯軍陣中。
一個娃娃的巨漢哇哇大叫,當先奔在最前,速度竟遠勝諸獸。雙手氣刀如虹,縱橫怒掃,所向披糜。十幾輛指南戰車猛衝而至,被他隨手一拍,立即迸裂撞散,接二連三地沖起數十丈高。那些猛獁、熊羆更是拋飛四跌,悲吼不已。
“誇父!”烏絲蘭瑪又驚又怒,這瘋猴子的古田軍明明已被圍困在東荒山野,怎會神不知鬼不覺地突然殺到此處?
風後臉色更是難看,饒是她消息靈通,也沒聽到半點風聲,一時大意,竟被這群烏合之眾打了個措手不及。
苗軍縱聲歡呼,紛紛掉戈轉向,朝東邊殺去。水,木聯軍腹背受敵,登時大潰,朝著南北兩翼節節敗退。
眼見戰況須臾生變,大鴻諸將均已按捺不住,紛紛緊握神兵,朝玄女望來。烏絲蘭瑪嘴角微笑,一字字地冷冷道:“傳令三軍,今日不殺盡苗賊,絕不鳴金收兵。”
眾將轟然應諾,紛紛騎獸急沖而下。
霎時間鼓號大作,殺聲四起。六萬伏兵如狂潮掀湧,從溝塹、密林中洶洶沖出,披堅執銳,朝數裡外的苗軍全速殺去。
烏絲蘭瑪又道:“傳命包將軍,決堤放洪,斷了賊軍的東南退路。”
過不片刻,西南方突然傳來一陣天崩地裂似的轟鳴巨響,山野搖震,隆隆不絕,濁黃色的怒濤狂浪如天河傾注,一瀉千里。黑水、洋水乾涸的河道瞬間被滾滾湍流所據。
遙遙望去,兩江如沸,層疊高湧地浪頭仿佛萬獸咆哮,延邐狂奔,所到之處無堅不摧,兩岸的岩石、樹木接連迸炸倒拔,或被捲入火流,跌宕奔騰;或被沖天掀起,繽紛拋舞。山谷如裂,震耳欲聾。
紅日冉冉,狂風怒號,雨霧如輕紗盡散。
箭如飛蝗,火光四舞,漫山遍野都是疾馳的獸騎、狂奔的甲兵。苗軍雖然依舊四面受圍,寡眾懸殊,卻士氣大振,以一敵十,個個奮勇爭先,摧枯拉朽,朝著東北方浴血衝殺。
那萬餘古田獸騎兵跟隨誇父歷經百戰,也都是驍勇剽悍的亡命之輩,青甲長刀,銳不可當,很快便沖透敵陣,與苗軍會合,爆發出一片歡呼聲。
風後等人淩空遠眺,心下大凜,惟有烏絲蘭瑪眯著妙目,絲毫不動聲色。
轉眸望去,只見遠處空中,帝鴻四翼青張,六爪怒舞,正與蚩尤鬥得難分難解,氣浪團團鼓爆,如彩霞怒放。十余丈外,應龍兩大光刀上下前後地飛旋交錯,已漸漸將赤松子迫在下風。
周圍不斷有土族將士飛沖而來,想要乘隙偷襲蚩尤,搶立頭功,但不是被苗刀氣芒劈炸碎裂,便是被十日鳥巨翼掃中,慘叫拋跌。無人可近其身。
烏絲蘭瑪淡然道:“果然是有其帥必有其師。陛下神功已是天下無敵,蚩尤小賊竟能強撐如此之久,勇悍凶頑,實出我意料之外。看來要想讓苗賊鬥志徹底潰滅,惟有誅其魁酋,將這小賊梟首示眾了。”
轉過頭,凝視著左側紅衣鼓舞、神容似冰山冷漠的女魃,柔聲道:“好孩子,去罷,替你父王砍下那蚩尤小賊的頭顱。”
女魃淡綠色的大眼中如有火焰跳躍。木然地點了點頭,騎鳳急沖而出,雙袖迎風鼓舞,“呼”地一聲。頓時拖曳起兩道赤麗地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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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開,讓開!蚩尤小子別打啦,那好玩的大肉球留給我玩耍!”誇父大呼小叫,騰雲駕霧似的飛奔而來,雙掌迴旋亂舞,將土族將士四下震飛,轉眼間便已到了二十餘丈外。
蚩尤哈哈笑道:“青帝千里迢迢趕來,喬某豈能拿這等醜鄙怪物供你玩耍?還是將他剁成肉泥,送給你們的馬獸充充饑罷!”苗刀電舞,光芒大盛。“吃”地一聲,竟將帝鴻觸足斬落了一小片,黑血激射。
帝鴻大怒。嗡嗡長笑,周身紅光陡懲,觸角飛旋,轟然橫掃在前方草地上,登時土浪炸舞。大地崩塌,震得誇父翻身飛退。余勢狂飆席捲,接連與苗刀光浪相撞。眩光四湧,將蚩尤籠罩其中。
四周怒叱迭起,光浪飛舞,匍圍、泰逢、涉駝、計蒙爭先沖至,兩個擋住誇父,兩個一左一右,從蚩尤側後方雷霆交攻。
蚩尤也不閃避,八極碧光飛轉,旋身喝道:“都給我過來吧!”左手一張。氣旋滾滾怒爆。
泰逢呼吸一窒,虎尾鞭猛然撞入其掌心,寸斷飛炸,整個人登時如被漩渦吸卷,真氣滔滔不絕地沖瀉而入。驚怖慘叫,劇烈掙扎。
涉駝大駭,待要縮手後撤,已然不及,“嘭”地撞在泰逢身上。“格拉啦”一陣脆響,氣浪相撞,周身麻花似地急速擰成一團,骨骼盡皆碎斷。真氣透過泰逢經脈,滾滾泄入蚩尤八極之中。
蚩尤哈哈大笑,將二人淩空掄起,重重地猛撞在帝鴻的觸角上,光浪四炸,血肉橫飛,左下方沖來的十餘人被氣波掃中,鮮血狂噴,登即殞命。
蚩尤殺得性起,周身經脈翠芒交錯,與苗刀連成一體,隨著真氣在八極間回旋轉囹,刀光縱橫狂舞,氣勢越來越加烈,“轟轟”連聲,周圍戰車、巨獸迎風碎炸,片刻之間,便有兩百餘名土族將士斃其刀下。
被其刀風遙遙所指,眾人肝膽盡寒,慌不迭地飛退開來,再也不敢上前尋死。就連帝鴻在他這通狂風霹靂似的猛攻之下,亦應接不暇,漸漸有些透不過氣來。
當是時,上方炎風狂卷,青焰撲面,一道人影如天外流火,尖嘯沖到。
蚩尤下意識地飛轉八極,又是一記“地竅生風”,朝那人探手抓吸。方一張手,立覺不妙,下意識地收臂回撤,叫道:“八郡主……”
“轟:地一聲劇震,天地盡紅,火浪狂噴。
蚩尤如被赤焰火山當胸撞中,又仿佛熔岩怒火直灌體內,眼前一黑,腥甜狂湧,登時如離弦之箭倒飛而出,苗刀險些脫手。
萬獸悲嘶,驚嘩如沸。被那道沖天火浪掀震,方圓數百丈內盡化火海,數百人渾身著火,慘叫著手舞足蹈,淩空飛拋。被那滾滾氣浪推得人仰馬翻、渾身鮮血的各族將士,更不知有多少。
霎時間,就連赤松子、應龍、誇父等絕頂高手亦被震得氣血岔湧,胸膺滯堵,不由自主地翻身飛退開去。
話音方落,鳳凰張翼尖啼,陽光照在女魃身上,蒼白的臉頰紅暈浸染,紅衣獵獵如火,仿佛神女從天而降,令人望之生畏。
帝鴻觸角盤蜷,嗡嗡大笑道:“蚩尤小賊,你連女魃一招也抵擋不住,還憑什麼和寡人爭奪天下?寡人倒要瞧瞧,今日究竟是誰被剁成肉泥,碎屍萬段!”
女魃厲聲尖嘯,又騎鳳急沖,雙袖轟然鼓舞,化作兩道數十丈長的赤焰光刀,朝著百餘丈外的蚩尤沖去。
赤松子愛屋及烏,對這曾被南陽仙子寄體的火族郡主,始終有一種難言的關懷與憐愛,當日天帝山上,眼見她被帝鴻魔化控制,已是義憤填膺,此刻再見此狀,更是怒火熊熊,縱聲狂笑道:“無恥妖魔,堂堂火族兒女,豈容你這般恣意操縱羞辱!”
驀地沖天掠起,喝道:“生為人,死為屍,烈丫頭還不快給我醒來!”火風狂卷,一掌朝她心口拍去。認定她必是中了鬼國的攝魂屍蠱,只要將她心內蠱蟲震死,或可恢復神識。
蚩尤一凜,叫道:“赤前輩,不可!”
還不待搶身上前,火鳳尖啼,女魃空茫的淡綠雙眸忽然閃過淩厲殺機,雙袖橫卷,紅光怒舞,赤火光刀忽然合化為一隻巨大的烈焰鳳凰,尖嘯俯衝,猛撞在赤松子沖爆而出的紫火光椎上。
“轟!”霞光沖射,赤松子身子微微一頓,護體氣罩連著紫火光椎瞬間迸散,“哇”地噴出一道長長的血箭,朝後接連翻出八九個筋斗,重重地摔撞在百餘丈外的戰車上,登時將那青銅戰車震裂壓塌,火焰卷舞。
風聲呼嘯,四周一片死寂。過了片刻,土族聯軍才爆發出沸騰似的陣陣歡呼,苗、木兩族將士無不駭然。
風伯瞪著眼,張大了嘴,半晌合不攏來,不敢相信天下竟有這等人物!方才蚩尤猝不及防,被這小丫頭偷襲擊退便也罷了,赤松子修為之強猛,猶在刑天、祝融等人之上,當年與赤帝、黑帝兩人激戰良久,方被擒伏,鎮於洞庭湖底。如此驚天動地的猛人,與她正面相戰,竟只一招便被打成重傷!
誇父興高采烈地拍手大笑道:“好厲害的小娃娃!來來來,咱們來比劃比劃!”騰空沖起,雙掌氣光飛舞,接連不斷地朝她淩空怒掃。
蚩尤生怕他有失,叫道:“瘋猴子讓開!”方自騎鳥急沖,眼前黃光滾滾。氣浪狂舞,帝鴻又已飛旋殺到,將他遙遙擋在其外。
兩軍喧囂呐喊,奔湧如潮。重又衝殺混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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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絲蘭瑪遙遙眺望,嘴角微笑,徐徐地吐了口長氣。
烈煙石天生火德,八極貫通,體內又深埋著赤炎山火靈、帝女桑情火、大鵬魂識……等世間至為霸烈的火屬真元,就象一座休眠的火山,一旦爆發,其威力之強猛,已遠非人力所能抗衡。
這也是為什麼帝鴻雖得其軀,卻不敢貿然吸納其真識的原因。即便帝鴻能將她蘊藏八極間地真元吞化。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火焚身,萬劫不復。
當日帝鴻、廣成子、應龍、淳于王等人合力。施法煉神鼎,封其魂識於蠱蛹,才小心翼翼地將她“復活”,操縱如行屍走肉。
此次大戰之前,帝鴻不惜以“五行混沌大法”強化應龍、廣成子等人真元。也特意激化了沉埋於女魃體內的火靈,便是為了畢其功於一役,徹底殲滅苗軍。威震天下。
當今之世,少昊也罷,烈炎也罷,全都不足為慮,能阻其大業的,惟有蚩尤與拓拔野兩人。
此刻拓拔小子勢必已與身鯤魚腹中,只要再殺了喬蚩尤,大荒再也沒人可與帝鴻爭鋒了。
正自喜悅,忽見一名將尉騎鳥飛來。神色慌張,遠遠地便叫道:“稟玄女,大事不好了!‘陰陽聖童’被……被九尾狐劫走了!”
“什麼?”烏絲蘭瑪一震,呼吸驟然頓止。
冰夷死後,她憤怒傷心,已將從前對子女的柔情期望全都轉注到了這對孿生外孫上,一心將他們培養成未來地“伏羲、女媧”,繼承帝鴻,統治天下。此刻聞聽此言,不啻於晴空霹靂。
風後等人臉色齊變,紛紛喝問其詳。
那將尉又急又怕,滿頭大汗,顫聲道:“九尾狐拿……拿‘兩心知’一連種蠱了十幾位將軍,套出‘陰陽聖童’所在,又喬化成……喬化成武羅仙子,將他們一併擄走了!”
“胡說!”烏絲蘭瑪驚怒交集,冰蠶耀光綾如水雲流舞,將他淩空卷到手心,森然喝道,“知道聖童所在的除了我與陛下,只有武羅仙子與黃龍真神,那妖女又從何得知……”胸口突然一疼,宛如錐刺蟲咬。
只聽那將尉格格笑道:“現在不就知道了麼?”伸手在臉上一抹,笑靨如花,赫然正是晏紫蘇。
風後等人失聲驚呼,烏絲蘭瑪大凜,下意識地收絞耀光綾,豈料指尖方動,心中突然劇痛如絞,“啊”地一聲,險些從墨羽鳳凰上墜落。
晏紫蘇被耀光綾緊緊纏縛,動彈不得,卻殊無半點驚慌恐懼之意,格格笑道:“玄女與火仇仙子從前相交甚篤,想必對這‘子母噬心蠶’再也熟悉不過了?母蠶在我體內,子蠶在你心裡,子母連心,一損俱損,何苦來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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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鳳狂舞,炎浪飆卷,誇父哇哇大叫,被女魃攻得招架不得,接連飛退出十餘裡。所到之處,直如熔岩噴薄,火海洶洶。下方的各族將士奔逃不及,立時連人帶獸被燒如火球,慘叫不迭。
茫茫草原經過這一夜野火燒灼,早已是遍地焦土,再被她氣浪如此撞掃,更是迸炸連連,縱橫龜裂。狂奔的人潮稍不留神,立即墜入深不可測的地縫中,驚呼求救聲此起彼伏。
蚩尤大凜,叫道:“瘋猴子,莫與她纏鬥!”幾次奮起神力,震退帝鴻,還不等追去解救,又被那遮天蔽日的六隻巨大觸角罩住,重新陷入激戰。
誇父生性好鬥好玩,從未見過這等強猛的敵手,隨便一掌拍來,便如地火噴湧,山崩海嘯。饒是他自負神功無敵,使盡渾身解數,也只能勉強閃避,仿佛在驚濤駭浪中跌宕周旋,稍有不慎,立有性命之虞。驚心動魄,平生一未有,不由得連聲高叫,大呼過癮。
見他左奔右突,快如閃電,每每在生死一線時躲避開去,女魃蒼白的臉頰越來越酡紅,眼中殺機大盛,驀地尖聲長嘯,雙袖平張。
“轟!”八極飛轉,姹紫嫣紅的真氣層層怒爆,瞬間幻化為一隻巨大的鵬鳥形狀。紅光掃處,整個大地陡然朝下塌陷,四周斷層如波浪掀湧,隨著那重重紅光,朝外急速擴散。
蚩尤心中一沉,只聽“嘭嘭”巨響,天搖地動,刹那之間,便有千餘獸騎火焰熊熊,慘叫著破空飛起。相隔十餘裡,那炎風熱浪迎面推來,竟仍刮得他呼吸窒堵,氣血翻騰。
誇父驚呼大笑,飛速狂奔,不斷地回頭望去,女魃懸浮高空,紫紅絢麗的真氣光浪仿佛巨大鵬鳥,咆哮著窮追而來。龜裂的大地片片飛炸,在那層疊噴湧的紅光推送下,鋪天蓋地,縱橫亂舞。
“乓!”“乓!”
腳下大地忽然如波浪掀湧,誇父後心劇撞,眼前金星亂舞,那狂猛得難以形容的火屬氣浪,驟然排山倒海地猛推於背,將他驀地高高拋起,乘著狂風,紙鳶似的直飄碧虛。
風聲獵獵,遠山歷歷。他雖擅長奔跑,卻從未飛得如此之高,一顆心仿佛跳到了嗓子眼,隨時都欲迸將出來。低頭望去,遍野都是重重炸舞的紅光紫浪,仿佛花團錦簇。壯麗難言,大覺驚喜有趣,忍不住縱聲長呼。
方一張口,喉嚨內烈焰狂湧。直沖頭頂,腦中“嗡”地一響,氣海丹田、奇經八脈、五臟六腑……突然火浪怒爆,周身鼓起一團青紫色的光焰,直噴出數十丈遠,熊熊燃燒!
他頭頂如炸,眼前赤紅一片,天地、遠山、河流……全都變成了豔紅色,抱著頭嘶聲嘯吼,喉中火燒火燎。焦渴難耐。迷迷糊糊中瞧見東南邊滾滾奔流的洋水、黑水,心中大喜,急沖而下。
狂風凜冽。撲面擦舞,身上地火焰登時獵獵高竄,仿佛一道豔麗奪目的彗星,劃過湛藍天穹,劃過赤紅火海。轟然沖入大河之中,激撞起沖天水浪。
“陛下!”“青帝陛下!”黑水北岸獸騎狂奔,古田軍眾將士驚呼叫喊。不顧一切地穿過火海,縱橫沖去。
眾人震駭驚異,轉身遙遙眺望,一時都忘了廝鬥。
蚩尤與誇父交情極是深厚,見此情狀,悲怒欲爆,驀地大喝揮刀,碧光爆舞,將帝鴻震退。順勢騎鳥反沖,朝黑水急速沖去。
帝鴻亦想不到女魃神威一至於斯,圓軀鼓懲,嗡嗡大笑道:“好孩子!這才是寡人的好孩子!快將這蚩尤小賊的頭顱砍下,連同那瘋猴子,一併送與素帝,祭拜天地!”
女魃尖聲呼嘯,騎鳳朝著蚩尤沖來,漫天紅霞亂舞,時而如鵬鳥展翼,時而如地火噴薄,霎時間便將他籠罩其間,險象迭生。
帝鴻嗡嗡大笑,六爪抄風飛舞,環伺在外,只等蚩尤稍有懈怠,便立時發出致命猛擊。
兩軍喧嘩如沸,重又在茫茫草野上廝殺起來。
木族群雄奔到河邊,翻身躍落,只見長草拂動,怒浪奔騰,滔滔黑河中急速飛轉著一個巨大地漩渦,將渦流滾滾不絕地朝下吸去。
一人突然指著河面叫道:“陛下!陛下在這裡!”漩渦當中果真露出一弧焦黑的脊背,火焰破浪竄舞。
短短片刻間,水面便急速下降了兩尺有餘,誇父露出大半個燒焦的身軀,弓身蹲踞,如磐石般巍然不動,青紫色的火焰在激流中非但未熄滅,反倒躍竄越高,王臭撲鼻。
眾人驚嘩四起,想要撲入水中相救,被那火浪撲面刮打,立時渾身著火,慘叫著踉蹌跌退。
氣泡汩汩,水底朦朦朧朧,誇父什麼也看不清,什麼也聽不見,只顧張大了嘴,大口大口地貪婪吞飲著,但任那清涼湍急的水流灌入喉中,灼燒火燎的劇痛卻無半點消減。
上游的河水越來越少,不知不覺間,偌大的黑水竟被他生生吸幹,漸漸成了一條淺不過腳踝的山溪。
昏昏沉沉中,誇父只覺唇裂舌燥,苦不堪言,驀地抱頭縱聲狂吼道:“渴死我啦!”沖天躍起,趔趄搖擺,朝著兩裡外的洋水沖去。周身火焰狂舞,頭顱、胳膊已被燒成了彤紅地骷髏。
眾人眼睜睜地看著他化如焦骨,悲怒恐懼,卻束手無策。十幾個將領頹然跪倒在地,顫聲叫道:“陛下!”熱淚洶洶奪眶,哽咽難言。眾將士隨之紛紛拜倒,放聲慟哭。
當是時,狂風鼓蕩,金光交錯,“咻”地一聲,誇父的頭顱突然斷裂,沖天飛旋,被從天而降的應龍牢牢抓在手中。
眾人喧嘩聲中,誇父地身軀又搖搖晃晃朝前奔了半裡,這才轟然倒地,火焰竄躍,塵土紛揚。
三丈開外,陽光燦爛,大河滾滾奔流,激撞在岸沿,濺起滔天浪花,又掉頭朝著東南隆隆而去,像在悲哭,又像在怒吼。
第十四章 海枯石爛(1至3)
“誇父死啦!誇父死啦!”土族聯軍歡呼如沸,遍野響徹,和著那洶洶不絕的夔鼓與號角,越發震耳欲聾。
陽光耀眼,火浪撲面。蚩尤迴旋於女魃與帝鴻之間,只覺八面狂風如堵,悲火填膺,憋悶得幾欲爆炸開來,驀地縱聲大吼,也不顧女魃在後,苗刀碧光爆舞,風雷激嘯,接連朝帝鴻雷霆猛攻。
這十幾刀大開大合,有攻無守,完全是兩敗俱傷的亡命打法,再加上其狂猛無匹的八極真氣,直如山崩海嘯,勢不可擋。
帝鴻被他震得觸角飛彈,氣血翻湧,不住地飛退閃躲,渾圓的巨軀急劇膨帳,忽紅忽黃,蓄勢反擊。
女魃尖嘯飛沖,雙袖紫光滾滾,轟隆橫掃,從斜後側撞擊在苗刀氣芒上,頓時氣浪狂爆,碧光炸湧,將蚩尤連人帶鳥硬生生撞飛出數十丈外。不等他淩空立定,又狂飆似的席捲攻去。
兩人都是八極之身,一個天生木德,一個火靈之軀,陰陽相生,迴圈相激,其勢如天雷地火,真被朝陽所照,絢光火爆,氣浪滾滾,仿佛一團又一團巨大的霞光彩暈,在空中接連不斷地擴散迸炸,刺得人睜不開眼來。
氣波所及,下方草野縱橫開裂,火浪噴吐。獸騎驚嘶,潮水似的向外狂奔,各族將士稍有不慎,立時被撞得破空翻飛,慘叫迭聲。刹那之間,便有數百人因此渾身著火,立斃當場。
女魃體內潛埋了帝女桑情火、赤炎山火靈、大鵬魂識三大火屬真元。只要釋放其中三成,當世已無可擋之敵。
此戰之前,她原已被帝鴻“五行混沌大法”激化火靈,仿佛火山將醒;此刻再經蚩尤木靈如此催生。八極周轉,融合激爆,威力越來越霸道強猛,每一招擊出,都有如大鵬呼嘯,赤炎山噴。
饒是蚩尤勇悍絕倫,被她這般狂攻,亦氣息滯堵,周身如灼,漸漸招架不得。加之投鼠忌器。生怕傷她分毫,反擊時不敢畢集全力,越發落盡下風。“哧哧”連聲。衣袂率先著火,接著眉睫、頭髮也紛紛蜷卷焦枯,口乾舌燥,臟腑如燒,說不出的灼痛難受。
帝鴻光芒晃動。又變回姬遠玄那豐神玉朗的模樣,昂然騎坐在麒麟獸上,哈哈大笑道:“蚩尤小賊。除非神農重生,天下再無一人是她對手,你又何必作困獸之鬥?拓拔已葬身鯤腹,誇父亦斷頭河谷,閣下的親朋至友全都眼巴巴地在黃泉路上等你聚首,你就讓她送你一程吧。”
話音方落,忽聽一人遙遙叫道:“帝鴻妖魔,自古邪不勝正,你又何必自取滅亡?你爹已為你而死。你妹子也因你而歿,再不下令止戈罷戰,我就送你娘一程,讓他們在黃泉路上眼巴巴地等你聚首!”
眾人譁然,轉頭西望,只見晏紫蘇與烏絲蘭瑪並騎在墨羽鳳凰上,翩翩盤旋,左手纏著冰蠶耀光綾,按在玄女背心。風後、常先等人騎獸環繞其側,滿臉惱怒懊悔,不敢輕舉妄動。
土族將士驚怒交集,紛紛戟指叱駡。
姬遠玄臉色微變,烏絲蘭瑪卻氣定神閑,毫無半點驚惶惱恨之色,格格大笑道:“天地無情,故能永壽,川流百折,方可入海。欲成大事者,必先堅心忍性,勇決無畏,無所不可犧牲。晏國主如此機智聰慧,又怎會不知此中道理?你當陛下真會為了一己之私,罔顧大業,受你脅迫麼?”
晏紫蘇嫣然道:“我只是個小女子,哪知道什麼大道理?只知道連這‘子母蠶’尚且心心相連,生死與共,黃帝陛下與你母子連心,若連這等簡單之事也不肯為你去做,那可真連蟲豸也不如了。”
狂風呼嘯,陽光刺眼。姬遠玄騎獸兀立當空,眯著眼,瞳孔收縮,也不知在想些什麼。握韁地左拳素筋暴起,過了片刻,又徐徐鬆弛開來,昂首大笑道:“晏國主呀晏國主,蚩尤小賊究竟有什麼好?竟值得你這般捨命相救?只要你棄暗投明,入我麾下,寡人當著天下英雄之面,裂地為誓,定以煉神寶鼎讓你恢復人身,重得不死靈魂!”
左手托起煉神鼎,右手拔出鈞天劍,黃光沖天如虹,一字字地微笑道:“你可考慮清楚了,是要脫胎換骨,地久天長呢,還是玉石俱焚,海枯石爛?”
晏紫蘇轉眸望去,蚩尤淡青的影子在那輪姹紫嫣紅的光浪中穿梭迴旋,若隱若現,淚水湧眶,心中痛如刀絞,搖頭笑道:“莫說世間沒有本真丹,即便真有,沒了他,天長地久又有何用?倒不如讓這天、讓這地,讓天下萬物都與我同滅,一齊化為烏有好了!”
姬遠玄眼中怒火閃爍,哈哈大笑,正待動手,忽聽“轟”地一聲巨響,當空紫光赤浪層層炸湧。十日鳥尖聲悲啼,齊齊飛撞在地,鮮血噴舞,斷羽繽紛。
晏紫蘇心中陡沉,失聲叫道:“蚩尤……”聲音暫態便被雷鳴般的震響與驚呼蓋過了。
遍野鼓號無聲,眾人呼吸屏止,盡皆仰頭觀望。
那十隻太陽烏渾身火焰熊熊,掙扎撲翅,想要重新飛起,卻又接連墜地,仰著脖子,一齊朝蚩尤尖嘯悲啼,漸漸不再動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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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光炸舞,震耳欲聾,蚩尤抱刀極速飛旋,縱聲怒吼,將四面八方、重重擠壓地赤炎氣浪奮力震甩開來。百骸欲裂,臟腑如焚,周身肌膚波浪似的籟籟起伏,就連臉容也變形扭曲,仿佛隨時都將被壓作肉泥、燒成炭粉。
對手若換是旁人,他早已施展兩傷法術,殺他個魚死網破;但對這三番五次救過自己性命的八郡主,他又如何下得了手?不斷地大聲呐喊她的名字,想要喚醒其神識,卻徒勞無功,反如春蠶縛繭,層層疊疊地受困其中。
隱隱約約地聽見晏紫蘇尖聲叫道:“呆子,她已經死啦!早就不是八郡主了……又聽土族聯軍山呼海嘯似的叫道:“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火浪熾烈,滾滾迫面,如在煉爐之中。
“叮”地一聲,彤紅的苗刀竟被壓得漸漸彎曲,已再難強撐。蚩尤驀一咬牙,罷了!生死關頭,再不拼死相搏,真要不明不白地化為焦骨了!當下按照拓拔野所傳的“五行生克”之法,齊轉八極,將渾身真氣突然匯入“蒼門”。黃光怒放,氣旋陡生。
“轟!”蚩尤眼前一紅,劇痛欲死,四周的赤炎真氣登時如狂洪卷溺,沖入其蒼門之中。
若是常人受此重擊,早已形神俱滅,但他八極相通,深諳吞納吸化之妙,而五行火生土,“蒼門”屬土,赤炎氣浪方一沖入,立即激爆為雄渾沉厚的土屬真氣,又被他轉導入“幽都之門”、“閹闔之門”,滔滔生成金屬氣浪……
如此次第相激,迴圈生化,霎時間便轉為狂猛無匹的木屬真氣,從蚩尤“陽門”、“開明之門”沖爆而出。驀地湧入雙臂,匯入苗刀,朝著女魃當頭轟然猛劈!
青光怒爆,紫火如碧。映照著女魃蒼白的臉顏,映照那雙淡綠色的眸子,映照著那獵獵鼓卷地紅色衣裳……時間仿佛倏然停頓了。
蚩尤心中劇震,突然想起了當年帝女桑中,也是這般氣浪逼仄,烈火如荼,“她”抱著他,淡綠色的妙目中柔情脈脈,那麼哀婉,又那麼淒傷……
想起在那火山腹中。熔岩噴薄,她抱著赤銅盤,流星似的從他身邊翩翩墜落。交錯的刹那,那雙春水似地眼波溫柔地凝視著他,淚珠如煙似霧,嘴角的微笑甜蜜而又悲涼……
他又想起了蒼梧淵底的日日夜夜,想起他與她之間,那怎麼也無法斬斷的鎖鏈;想起午夜醒來。月光照進樹洞,她那素淨如雪的容顏;想起天梯傾倒,霓霞奔瀉。漫天火浪倒映在她清澈的眼睛;想起地火怒湧,大鵬咆哮,她如鳳凰沖天飛起,不顧一切地擋在他身前……
刹那之間,他忽然想起了那麼多。那些斷景,那些年月,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情感,全都如這八面呼嘯的狂風、灼心刺骨的火浪,擠壓得他無法呼吸。不能思想。
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而他所欠她的,今生今世又當如何償還!悲喜交織,熱血上湧,驀地縱聲大吼,將苗刀硬生生地迴旋收轉,右手五指真氣畢集,閃電似地插入自己的脊椎,強忍劇痛,再度將那根伏羲牙驟然抽拔而出!
普天之下,惟有伏羲牙才能封鎮她體內的妖蠱邪靈,讓她擺脫帝鴻地控制。生也罷,死也罷,全都在此一搏!怒吼聲中,已將那根獠牙血淋淋地攥握在手,奮起周身真氣,朝她背椎猛紮而下。
“嘭!”紅光炸湧,女魃周身陡然弓起,仰頭髮出一聲淒厲破雲的尖嘯,雙掌齊齊猛擊在他胸口,氣浪如爆。
蚩尤腦中嗡地一響,喉頭腥熱狂噴,周身沖竄起滾滾火焰,雙手卻依舊死死地抓著伏羲牙,在狂風中跌宕飄搖。
女魃劇痛攻心,神識卻漸漸變得從未有過的清明。突然,她看見他了,突然她想起了所有的一切。當胸如撞,淚水如岩漿奪湧,驚駭、悲傷、懊悔、恐懼、絕望……全都如體內的烈火一齊炸湧迸爆。
“蚩尤!蚩尤!”她顫聲低呼,伸出手,想要將他抓住,心中那小巧地瑪瑙玉鎖卻隨著心房的跳動,而不斷猛烈地膨帳、收縮,帶給她如此劇烈的痛楚,讓她指尖震顫,無法蜷曲。
命運冥冥,周而復始。又是在這無所依傍地萬丈高空,又是在這呼嘯不息的狂風裡,她和他指尖相觸,酥麻如電。
但這一次,卻再也無法緊扣相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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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光飛舞,接連不斷地閃耀在漆黑的天海之間,與懷中佳人的笑靨交相輝映,瑰麗如霓虹。
拓拔野掩抑不住胸中如爆的喜悅,仰頭縱聲長嘯,回聲雷鳴似的滾滾回蕩,蓋過了遍海狂濤,蓋過了鯤魚悲吼。
泊堯塞住雙耳,仍有些將信將疑,皺眉大聲道:“娘,瞧他這般呆頭呆腦的,真是我爹嗎?”
龍女嫣然而笑,想要回答,淚水卻又漣漣淌落。緊緊地抱著這父子二人,獵獵飛翔于北海的狂風中,仍有些做夢似的不真實感。一生之中,從未有如此刻這般幸福、快樂,哪怕是現在立時死了,也再無半點遺憾。
水柱滾滾沖天,在他們下方百餘丈處散落開來,被狂風鼓卷,濛濛灑落。巨大地青黑色背脊浮在北海上,宛如一望無垠的山丘大陸,將兩側冰山擠壓得隆隆崩塌,不斷地撞落傾瀉。
又聽呼嘯四起,人影紛飛,天吳、廣成子、九鳳、強良等人亦已沖出鯤魚氣孔,朝著他們淩空追來。
“轟”地一聲,絢光火卷,翻天印當先飆衝撞至。
泊堯失聲驚叫,拓拔野笑道:“泊堯,咱們和這些惡人玩回捉迷藏,好不好?”天元逆刃弧光電舞,氣浪鼓炸,將五色神石撥震特來,順勢解印白龍鹿,翻身躍乘其上。
白龍鹿與龍女久別重逢,竟似比他更為激動,縱聲歡鳴,不斷地轉頭在她臉上舔舐磨蹭,引得她格格直笑。泊堯從未見過這等靈獸,被它濕噠噠的舌頭卷過手背,心花怒放,連呼好玩。
拓拔野哈哈大笑,抱著龍女、泊堯騎鹿急沖而下,天元逆刃蕩起一圈月巨大的光波,太極似的盤旋怒卷,遙遙望去,仿佛一個巨大的光球,滾滾飛旋,絢芒閃爆,將翻天印撞得接連飛旋亂舞,近身不得。水族群雄劈射而來的神兵、飛矢更是稍一碰觸,立時碎斷橫飛。
泊堯大喜,拍手叫好,對這橫空冒出的“爹”大生敬佩之意,也不再呼之“呆頭兔”了。
聽得兒子喝采,拓拔野更是精神大振,有意逗他歡喜,刀刀霓光流舞,極盡瑰奇炫麗,時而如極光怒舞,時而如月輪破空,夭矯萬變,神鬼莫測。受其真氣所激,北海也仿佛潮汐感應,冰洋如沸,大浪奔騰,不斷沖天掀湧。看得泊堯眉飛色舞,喜笑顏開。
天吳、廣成子等人又驚又火,每一次見面,這小子的修為總似有突飛猛進,今日若再不除去,以後只怕永無可能了!當下奮起全力,洶洶圍攻,不給他半點脫身之機。
這兩人都已臻太神之境,一個翻天神印可傾山倒海,一個八極氣旋能吞天納地。夾在其間,時而如負萬鈞。周身擠壓欲爆;時而如溺漩渦,真氣滔滔外泄。稍不留神,不是被吸幹真元,便是立斃當場。
加之九鳳、強良亦都有小神級的修為。赤煉雙蛇咆哮飛卷,迴旋火舞;紫銅九輪飛轉分合,厲嘯排擊,彼此默契無間,攻勢直如驚濤駭浪,永無竭止。
週邊還有數十名朝陽穀、極聖宮的高手穿梭游伺,不斷地偷襲猛攻。饒是拓拔野神功蓋世,一時也衝突不出,更毋論反守為攻了。
好在他深諳借勢隨形之妙,越是各種外力交相作用。越是能借力消力,轉闋自如。當下疾旋定海珠,騎乘白龍鹿。在空中落葉似的飄搖跌宕,看似驚險萬狀,卻總能在緊要關頭迴旋閃避開去。
泊堯忽而驚呼,忽而大笑,不象在生死激鬥。倒真像是在和他們捉迷藏一般,惹得廣成子更加怒火如焚,殺機凜冽。翻天印狂飆掃卷,縱橫回舞,幾次擦著拓拔野外沿沖過。
拓拔野笑道:“廣成子,帝鴻狠毒無情,為了霸業六親尚且不認,更何況你們這些爪牙?狡兔死,走狗烹,晏國主、火仇仙子、還有你地同胞兄弟都已被他殺了,你還這般死心塌地為他賣命。難不成是中了邪蠱麼?你真以為將來他會立你做什麼寒荒國主麼?”
廣成子雙眸中火火閃耀,哈哈大笑道:“拓拔小子,你當我捨生忘死,為的是當寒荒國主麼?若無玄女與少典主公相救,我們兄弟二人又豈會破繭重生?寸草之心,難謝春暉,再造之恩,惟有以死報之!郁離子雖是死於帝鴻主公之手,歸根結底卻是因你而死,你還想推託責任,挑撥離間麼?今日若不殺你,又豈能解我心頭之恨!”
雨師妾隱居鯤腹中許多年,不知大荒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聽二人唇槍舌劍,隱隱猜到些大概,正想詢問拓拔,眼波轉處,瞥見右下方情景,陡然一凜。昌,但見百里春秋騎鳥盤旋,數百名弟子環繞在外,齊聲嗡嗡念訣,當空結成鏡陣。萬千道白光從骨珠縱橫射出,匯照在春秋鏡中,銅鏡“當當,飛轉,沖起一道巨大的滾滾金光,朝下投射在鯤魚背脊上。
鯤魚咆哮,海上驚濤火湧,魚背劇震,接連隆起一團團寬約千丈、大如山嶽的刺目炫光,延邐於天海之間。
百里春秋嘴唇翕動,指訣變幻,鏡光越來越強,鯤魚吃痛狂吼,頭部漸漸抬起,那排巨大地青碧椎骨噴湧起沖天光焰,隱隱可見無數凶靈邪魄哭號亂舞。
巨口張處,海面渦流滾滾,駭浪掀卷,冰山沉浮飛旋,撞擊在其千丈尖牙上,不斷迸裂飛炸,隆隆狂震,轉瞬間便被吞噬得無影無蹤。
泊堯低頭俯瞰,驚叫道:“爹,娘,那怪魚要把整個大海全吞進肚裡啦!”
拓拔野第一次聽他這般呼喚自己,心中喜悅難以言表,此時此刻,即便天塌地陷,也無半點懼意。
心潮洶湧,左手緊緊抱住龍女纖腰,一邊閃避激戰,一邊在她耳邊低聲笑道:“娘子,敢情我們從前在洞房裡所說的話,全叫這鯤魚偷聽著了,所以今日見你我重逢,它才要急不可待地踐諾守約,讓這北海盡枯,冰石俱爛。”
雨師妾雙頰如燒,想起從前海枯石爛的誓言,心中甜如甘蜜,微笑不語。這些年不見,他變了許多,卻又仿佛一點也沒變,生死關頭,竟依舊如孩童般舌滑口甜,渾然不將強虜放在眼底。
天吳臉色鐵青,狂風暴雨似的從旁側急攻,喝道:“拓拔小子,你若現在自斷經脈,請降伏罪,還可救你妻兒性命,否則就休怪我無情了!”
“嗚——”話音未落,鯤魚狂嘯,巨背越抬越高,如高山雄嶺橫隔北海,雙鰭猛擊海面,驚濤扶搖高噴,此起彼伏。
廣成子縱聲大笑道:“現在投降只怕也來不及啦。拓拔小子,你與龍女不是自稱伏羲、女媧轉世麼?那便讓我等開開眼,看看你們如何大發神威,收伏此鯤!”翻天印五彩霞光滾滾怒旋,暴懲數十倍,轟隆猛擊在三人頭頂,氣浪如霞雲翻騰,將他們生生往下壓去。
天吳的吉兕瑰光斬風雷激嘯,漩渦似的層層飛轉,與九鳳、強良的紫銅九輪、赤煉雙蛇縱橫環繞,交相呼應,遙遙封住了四周所有出路。其意昭然,顯是逼迫他們與鯤魚相撞。
颶風撲面,水珠亂舞,那雄峰絕嶺似的鯤背急速逼近。泊堯衣裳獵獵,呼吸如窒,叫道:“爹,娘,它就快撞上來啦!”
若只有拓拔野一人,早就如先前一般,天人感應,借助鯤魚與大海的巨力反震強敵了,但此刻龍女、泊堯俱在懷中,他不敢冒此風險,當下從懷中取出煉妖壺,笑道:“娘子,你既嫁我為妻,從今往後,我耕田來你織布,你吹角來我敲壺,一網捕條大鯤魚,吃上百年不用愁。”
雨師妾嫣然一笑,知其心意,撕下衣帛塞住泊堯雙耳,仰頭吹起蒼龍角來。角聲蒼涼淒厲,洶洶若哭,回蕩在漆黑的天海之間,更覺森寒詭異。
鯤魚縱聲悲吼,巨大的脊骨猛烈搖震,甩射出滾滾眩光,無數凶靈飛竄搖曳,仿佛在抱頭慘嚎悲哭。
拓拔野凝神聚氣,一邊迴旋閃避,化解天吳等人的猛攻,一邊念訣喝道:“收!”將煉妖壺破空拋擲,絢光炸射,漩渦似的急速飛旋。
銀光亂舞,“叮叮”之聲破風並奏,數十根獸牙釘登時從鯤魚椎骨沖射而出,朝著煉妖壺淩空飛來,轉瞬即沒,光芒吞吐。
百里春秋面色慘白,嘴角倏然沁出一道血絲,閉目疾念法訣。眾弟子骨珠齊搖。念念有詞。銅鏡光芒大作,耀射在鯤魚脊骨上,天海如震,滾滾白光噴湧搖舞。仿佛連綿冰山在競相雪崩,蔚為壯觀。
蒼龍角聲越來越加淒烈高越,鯤魚悲吼如狂,泊堯手指緊緊地堵著耳朵,仍覺得頭昏目眩,心中有如萬千蟻蟲噬咬,麻癢難當。
拓拔野聽那鯤魚吼聲,竟似混雜著憤火、悲傷、恐懼、仇恨、絕望……諸種複雜的情緒,心中一震,突然又想起祝融所說“馭獸之道。在與心智相通。瞭解它的心思,才能加以誘導,隨心駕馭。”
當下默誦“心心相印訣”。冥冥感應其元神。那巨鯤仿佛也覺其存在,悲鳴如哭,像是在和他訴說被封鎮了數千年來的憤懣與困頓。
拓拔野想起自己困禁在蒼梧之淵地三年時光,心有戚戚,竟不由自主地生出惺惺相惜之意。
心道:“我喜歡自由自在。無拘無束,這鯤魚又何嘗不是如此?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既喜歡自由。又焉能將它封囚?世間萬物都由天地所生,本就該循其自然之性,任其生滅,又豈可因一己之欲,恣意隨心,讓萬物變其本來之性,只為我所用?”越想越是凜然,震撼、愧疚、喜悅、悲憫……百感交集,隱隱間似大有所悟。
他在蒼梧之淵修行了三年天子心法。對“物我同化”早已大有所得,但始終還隔了薄薄一層,未能真正參透“天人合一”的玄妙至理,直到此時,面對這受盡困囿、悲怒狂暴的太古第一凶獸,才真正跳出小我,以大仁之心看待世間萬物,與天地相合。
突然又想起神農當日所說的話來:“日月星辰,與我同化,夫複何求?”心潮激蕩,更如醍醐灌頂。
此話看似簡單,但直到今日他才真正融會貫通,知其道理。譬如比修煉奇經八脈更高妙地,是科汗灘隨意改變經脈的“潮汐流”,而比起隨意改變經脈更高妙的,卻是青帝的“無脈而脈,任氣而為”。
神農天下無敵,未嘗聽說他有什麼與眾不同的奇招妙式、驚人異術,便是因為他早已與天地同化,無有無不有。
世間萬法,同歸此理。神農治世數百年,之所以能天下太平,不是因為他施了多少仁政,定了多少規矩,囚了多少惡人,而是他始終“以無法而法,以不治而治”,循自然之道而為之。
“天人合一,順其自然”,這短短八字不僅僅是武學、法術的至高之境,更是養生、青天下的至高之境!
泊堯眼見四周氣浪飛舞,呼嘯沖來,他猶自怔怔不語,心下大急,連連搖其手臂,叫道:“爹!爹!呆頭兔!”
拓拔野遽然驚醒,哈哈長笑。五行真氣洶洶流轉,從奇經八脈飛旋彙集,相生相剋,猶如小小宇宙,萬象紛呈。
“叮”地一聲,天元逆刃突然脫手飛出,淩空呼呼飛旋。意守丹田,又如身居宇宙之央,與星漢同化,同極光並舞。
弧光飛旋,遍海波浪搖曳,眾人的衣裳、頭髮也仿佛隨之舞動起來,整個世界似乎都在與他一齊轉動。這種感覺之奇妙,難以言辭形容萬一。
繼而眼前陡然一亮,萬里長天,海闊無極,與他共化一體。方圓數十裡內的每一道狂風、每一滴水珠、每一股氣浪,每一塊碎冰……竟似全都明晰於心,隨著他的念力,隨著他地呼吸,隨著天元逆刃飛旋的節奏,徐徐契合,遙遙共鳴……聲
“嘭!”“嘭!”四周狂風驟然朝外一鼓,赤煉雙蛇、紫銅九輪盡皆炸裂,強良、九鳳鮮血狂噴,暫態拋出百餘丈遠,那數十名極聖宮眾更是連翻了數十個筋斗,竟連影子也見不著了。
天吳、廣成子亦眼前一黑,氣血狂湧,竟飛跌出數十丈才勉強穩住身形,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究竟是什麼刀法?看其無招無式,無規無矩,無邊無際……就像是一縷春風、一道月光、一綹輕煙,隨意飄忽,去留無跡,但卻防無可防,威力之強猛,更勝於海嘯山崩!
以他們見識之廣,亦聞所未聞,難道竟真是三天子秘傳?又是驚駭又是恨火又是懊沮,對這小子更湧起從未有過的畏懼之意。
卻不知拓拔野方才這一刀,既非“天元訣”,更非“三天子心法”,而是熔萬古絕學為一爐,與天地交感,隨心而發。其中所借用之力,遠不止其自身真氣,更有這漫天狂風、北海巨浪、鯤魚撞力……乃至眾人自身圍攻的滔滔氣浪。
換而言之,他不過是在刹那之間,找到了天地間各種真力的交接點,無中生有,物我同化,借之駕馭所生成的巨大力量罷了。
這看似簡簡單單的一刀,卻是他花費了十餘年光陰,修行了“五行譜”、“潮汐流”、“天元訣”、“回光訣”、“宇宙極光流”、“三天子心法”……等等神功絕學,方才返璞歸真,悟創而出的“無有無不有之刀”。天吳、廣成子縱然聰明絕頂,神力通天,又豈能看出其中奧義?
被其氣波遙遙掃震,遠處驚呼迭起,百里春秋身子劇震,再也忍不住喉中腥甜,“哇”地噴出一大口鮮血,青銅鏡“鏗”地裂為數片,沖天飛旋。眾弟子更是東搖西倒,不斷慘叫著從鳥背翻身摔落。
當年蚩尤領軍征伐朝陽谷時,曾大破水族艦隊,直逼北海。百里春秋駕禦萬獸狙擊,被蚩尤一刀將春秋鏡劈裂,大敗而走。
好不容易借取土族七彩土黏合無隙,想不到終究還是被拓拔野一記似有若無的氣刀徹底震碎。
神鏡既裂,骨珠競相炸舞,更無人可抵擋龍女角聲。刹那間銀光閃動,“叮叮”聲密集如暴雨。成千上萬的獸牙釘從鯤魚背脊破沖而出,帶著眾凶靈的淒厲慘嚎,繽紛不絕地沖入煉妖壺內,鼓湧起一重又一重地絢光。
拓拔野與龍女相視而笑。正自喜悅,忽聽鯤魚縱聲狂吼,“轟”地一聲,那巨大如萬里山脈的身軀陡然沖天飛旋,天搖地動,狂浪滔天,整個北海仿佛被瞬間連底掀起!
那數百名春秋弟子無從躲避,或被魚背撞中,破空拋彈,或被那巨大的魚鰭拍掃,血肉橫飛。連哼也未及哼上一聲,便已當即斃命。
颶風狂嘯,呼吸窒堵。龍女花容微變,泊堯駭得張大了嘴,說不出話來。右下方縱橫數百里全是那鯤魚巨背,此刻想要逃離已然來不及了!
拓拔野心下大凜,原想解開那一萬八百枚獸牙亡靈釘。便可讓鯤魚擺脫水妖控制,想不到弄巧成拙,它竟如決堤狂洪。脫韁野馬,恣意肆虐起來。被其撞中,不啻於被昆侖山脈傾軋,即便自己能僥倖逃脫,妻兒也斷難倖存!
思緒急轉,想起方才所悟,心中驀地閃過一個極之兇險的計畫,翻身沖越而下,喝道:“鹿兄。他們就交托你了!”
逆旋定海珠,天人交感,猛地朝白龍鹿後蹄一托,登時借送狂風,將他們騰雲駕霧似地推起數千丈高。
龍女猛吃一驚,失聲道:“拓拔……”話音未落,只聽鯤魚咆哮,“轟!”驚濤白沫火獅雪馬似的沖天狂奔,霎時便他的身影吞沒了。
泊堯臉色煞白,尖聲大叫道:“爹!爹!”
繼而“隆隆”狂震,鯤魚巨大的身軀淩空翻轉,從滔天大浪中破躍而出,竟又朝上沖了幾千丈高。瑩白的肚皮在極光下閃耀著萬里銀光,就像是連綿數千里的巍巍雪山。最近處距離他們已不過百丈之遙。
白龍鹿火嘶飛躍,氣力已竭,再難上沖分毫。
狂風掀舞,腥臭刺鼻。眼睜睜看著那巨鯤怒吼翻轉,青黑如蒼山的龐軀以開天裂地之勢猛撞而來,龍女紅發、衣裳沖天倒舞,心中驚惶、恐懼稍縱即逝,緊緊地抱住泊堯,心道:“老天爺,你讓我們一家三口團圓於此,難道……難道就是為了讓我們一齊葬身此處麼?”五味交雜,也不知是悲是喜。
念頭未已,颶風陡消,那鯤魚突然逆向飛旋,怪吼著朝海面急速沖落,“轟!”冰洋如炸,狂濤推湧,無數道海浪筆直地沖起千余丈高,極遠處的冰山應聲迸裂,盡皆隆隆坍塌。
鯤魚長鳴,山陸似的浮在猛烈搖盪的海面上,晃動了片刻,徐徐朝下沉落。轟鳴陣陣,雲霧漸漸消散。
白龍鹿低頭長嘶,載著龍女二人重又朝下沖去。
泊堯驚魂甫定,用盡氣力大聲叫道:“爹!爹!你在哪裡?”四下俯瞰,海面上驚濤湧動,懸浮著數以萬計地斷桅片板、殘肢碎體,一時間又哪能瞧見拓拔野的蹤影?
他與父親相識雖只不過幾個時辰,但自懂事以來,便不知從母親那裡聽說了多少他的傳奇事蹟,潛移默化,早已將他視為最尊崇敬愛地英雄。方才目睹其照人風采與蓋世神功,更是傾心折服,親近愛慕。
豈料還沒來得及稔熟,他便已生死不知。大聲叫了數十遍,素無回應,心中又是焦急又是害怕又是難過,淚水忍不住洶洶湧出。
雨師妾秋波流轉,心中亦嘭嘭大跳,忐忑不安。
忽聽“嘩”地一聲,一道人影從大浪中沖天躍起,哈哈大笑道:“小兔崽子,你爹已經葬身鯤腹了,我這就送你們一家去冥界團圓!”絢光爆舞,翻天印飛旋激嘯,朝著泊堯當頭怒撞而來。
第十五章 參商永隔(1至3)
狂風呼嘯,翻天印瞬息沖至。被那氣浪一震,泊堯登時暈了過去。
雨師妾心中大凜,正待奮力格擋,下方忽然亮起一道絢麗奪目的霓虹,“轟!”光浪怒爆如彩菊,撞得神印破空飛旋,遍海驚濤噴湧。
天吳從巨浪中沖天掠起,擋在她身前,森然道:“廣成子,這裡是我水族北海,可不是土族熊山。你要殺誰便殺誰,還有將我天吳放在眼裡麼?”黑袍鼓舞,右手斜握古兕瑰光斬,光芒遙指,絢光流離。
廣成子收起翻天印,踏浪而立,哈哈笑道:“在下豈敢冒犯水伯神威?神上念及骨肉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袒護龍女便也罷了,但這娃兒卻是拓拔小子的孽種。斬草若不除根,後患無窮。你雖是水族大神,卻也不能不忤逆民意,徇私縱敵吧?九鳳仙子,強良神上,我說得對不對?”
天海漆黑,風浪轟鳴,夾雜著歡呼呐喊之聲。九鳳、強良等人從遠處淩空飛來,眼見拓拔野被鯤魚撞中,正自驚喜,聽見廣成子話語,神色頓轉尷尬,面面相覷,不知當如何應答。
卻聽一人高聲叫道:“廣成帝師所言極是。拓拔小子乃我水族臣民不共戴天之死敵,千刀萬剮不足青民恨。龍女非但背族投敵,還和那小子生下孽種,奇恥大巫,莫過於此!神上若真以我水族百姓為重,就當大義滅親,親手砍下龍女與這小孽種的頭顱,以慰天下。”
雨師妾轉眸望去。那人黝黑魁偉,卷髮碧睛,肩上斜掛著一道碧玉環鞭,正是維龍山城主範遙。眉頭不由微微一蹙。
此人野心勃勃,自視甚高,當年為了與天吳結盟,曾三番五次向她求親,遭拒後惱羞成怒,便轉而與雙頭老祖等人結好,卻也一直倍受排擠,鬱鬱不得志。此番既敢當眾駁斥天吳,多半已與那廣成子暗結盟約。
天吳目中怒火跳躍,嘿然大笑道:“範城主何時搖身變成大長老了?居然口口聲聲一窩水族百姓代表自居……”身形突然一晃。疾沖而出。
其速快逾閃電,廣成子猝不及防,範遙更是連神還沒回轉過來。便已被他左手化爪,驟然吸入掌心。
只聽“嘭嘭”連聲,霓光亂舞,黑暗中陡然火爆起一個絢麗璀璨的強猛氣旋。範遙厲聲慘叫,手足亂蹬。奇經八脈內氣光閃耀,滔滔不絕地沖入那氣旋中心,再湧入天吳左手。匯入其氣海丹田。
天吳雙眸灼灼地環視著極聖宮群雄,嘴角微笑,森然道:“區區一個城主,也敢勾結外人,僭越犯上,若不嚴加懲責,又何以服眾?諸位說對不對?”霓光照耀在他醜怖的臉上,笑容越發顯得猙獰陰冷。
範遙周身劇烈抖動著,慘叫越來越加淒厲恐怖。“格拉啦”一陣脆響,骨骼盡扭,雙眼凸出,皮膚上如乾涸地大地般,突然迸開一條條細密的皺紋,寸寸龜裂,乾癟縮萎。片刻之間,那魁偉的身軀竟似縮小了整整一半。
眾人大駭,被天吳那冰冷目光掃及,更是徹骨森寒,不由自主地朝後退避,更是一個字也不敢回答。方才目睹強敵殞滅的狂喜早已蕩然無存。
廣成子哈哈大笑道:“狡兔死,走狗烹。拓拔小子剛與身鯤魚,水伯就等不及要屠戳能臣,排斥異己了麼?難怪天下人都在說水伯剛愎跋扈,獨斷專行,比燭真神更勝百倍。當著本族聖女與極聖宮之面,就敢包庇叛賊,殘害忠良,也不怕觸犯神火,遭受天譴?”
天吳心下大怒,當年蟠桃會後,他與玄女集團業已決裂,後來為了共同對付拓拔野、蚩尤,才虛與委蛇,相互利用,想不到大敵方滅,這小子竟就迫不及待地騎到自己頭上來了!
雙眸如電,斜睨著十餘丈地九鳳仙子,似笑非笑地道:“九鳳仙子,你身為當今水族聖女,通神明,知天意,你倒是向大家說說,我有沒有屠戮能臣,排斥異己?有沒有包庇叛賊,殘害忠良?”
九鳳仙子臉色蒼白,鳳眼低垂,不敢與天吳對視,猶豫了片刻,方朝他盈盈行禮,低聲道:“承蒙神上器重,委以聖女大任,但九鳳德薄力微,恐難受託。自與黃帝結盟後,朝野歡騰,極聖宮上下都十分……十分思念烏聖女,只盼著她能重歸宮中,掌理聖職。不如……不如請神上奏報陛下,迎回烏聖女,共治族事,也免天下人議論是非,玷辱了神上的清譽。”說到最後一句,聲音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起來。
眾人無一反駁,各握神兵,默然圍立四周,瞬也不瞬地盯著天吳,眼中盡是警惕敵意,似是懼怕天吳突然發難。
雨師妾大凜,雖不明白來龍去脈,但以她的冰雪聰明,亦已猜著了十之六七。眼下朝陽穀的將士正在海底溝壑中與龍族艦隊激戰,周圍這些人大多都是極聖宮眾,原本便是烏絲蘭瑪的嫡系親信,平丘一戰後,雖轉而依附天吳,心中多半依舊向著水聖女。
難怪廣成子如此有恃無恐,反客為主。今日天吳若不殺死她與泊堯,只怕連自身也難保了!
天吳昂首大笑道:“很好!很好!原來你們早就串通好了。這才叫‘狡兔死,走狗烹’。”手指陡然收緊,絢光沖舞,範遙慘叫聲倏然斷絕。
他隨手一拋,將那乾癟扭曲的身軀丟入海中,八頭齊轉,森然微笑道:“諸位既然這麼想追隨烏絲蘭瑪,奉她為主,那我便成全你們好了。”
眾人臉色微變,紛紛朝後退去,惟有廣成子笑嘻嘻地托著翻天印,昂然踏波而立。
海上狂風鼓舞,鯨波洶湧,雨師妾秋波流轉,依舊瞧不見拓拔野半點蹤影,心中一陣刀割似的酸楚,淚水忍不住奪眶湧出。
被巨鯤那般迎頭撞中,縱他有銅頭鐵臂、通天神功,也必定粉身碎骨。原本還懷著一絲僥倖,期盼拓拔野能險死還生,但他若果真未死,方才見此情狀,早已當躍出相救了。
他若在世,縱隔萬水千山也如咫尺;他既已死,即便天長地久亦複何趣?緊緊抱著泊堯,將嘴唇貼在他的冰涼的額頭上,心中劇痛如絞。雖有萬般不舍,然則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與其拖累大哥,令他成為族中眾矢之的,倒不如與拓拔一齊相聚黃泉,再不分離!
當下深吸了一口氣,搖頭微笑道:“大哥,不用和他們爭啦。你殺了我吧。橫豎幾年前我就當死了,能延活至今,遇見拓拔,又與你重逢,已經了無遺憾啦。從小到大,你一直疼我護我,希望來生還能做你的妹子……”
天吳眼眶微微一紅,縱聲狂笑道:“當年我為了報仇雪恨,忍辱負重,眼睜睜看著你吃了那麼多苦,受了那麼多屈辱,卻不敢有半點相幫,欠你良多,早已愧對爹娘囑託,今日又豈能再讓這些鼠輩在我眼皮底下動你分毫!”
話音方落,雙臂分振,霓光轟然炸舞,驀地化作那巨大的八極虎獸,咆哮著朝眾人猛撲而去。
“轟!”八條虎尾狂飆呼卷,當先十餘人揮刀抵擋,被那氣浪橫掃,頓時兵刃碎斷。四下震飛拋跌,鮮血狂噴。其中兩人被虎尾迎胸掃中,更瞬間劈裂兩半,血肉橫飛。
眾人大駭。一齊奮力反擊。但修為終究相去甚遠,被那霹靂般縱橫飛舞的虎爪抄掃,不是開膛碎骨,當即斃命,便是被淩空吸入氣旋,籟籟亂抖著泄盡真氣,慘呼不絕。
片刻之間,六十餘名極聖宮高手便傷亡近半。剩餘的三十餘人不敢攫其鋒芒,不斷地穿梭閃避,遙遙遊鬥在外。
廣成子哈哈笑道:“讓我來領教水伯高招。你們只管取那妖女與孽種的首級。”絢光怒舞,氣浪連爆,翻天印接連猛撞在八極虎尾上。震得天吳飛騰咆哮,朝後翻躍開來。
九鳳仙子與強良松了口長氣,齊聲喝道:“布網!”那三十餘人心領神會,穿梭飛掠,“咻咻”連聲。銀光交錯,一張巨大地蛛絲網鋪天蓋地似的朝著龍女母子兜頭罩下。
天吳喉中隆隆咆哮,八頭齊轉。便欲轉身飛撲,卻被翻天印轟然卷掃,生生阻擋其外,一時救之不得。
白龍鹿火吼飛沖,猛地一頭紮入波濤,便欲朝海底潛去,四周大浪噴湧,突然沖起數十道人影,金光縱橫閃耀。登時將它網在其中,朝上破空拉起。
“金蠶銀蛛!”雨師妾心中一沉,還不等抱著泊堯起身沖躍,那蛛絲銀網已兜頭罩下,和下方的道道金光甫一交觸,立即“哧哧”連聲,素霧蒸騰,兩兩交纏黏合,結結實實地將她連人帶鹿收縛其中。
這“金蠶銀蛛網”乃北海特有的“小冰蛛”與“三桑金蠶”所吐之絲製成,一旦彼此交觸,立即結為堅韌無比地雙絲網,越收越緊,直至將網中之物勒裂成萬千碎段。
又因這過程極之漫長,被勒縛之人往往要忍受數年的痛苦煎熬,才會在蝕心裂骨的劇痛中死去,故而又稱“相思網”。白龍鹿怒嘶掙扎,卻被越勒越緊,鱗甲上頓時沁出道道血痕。
天吳大怒,八爪飛舞,“轟”地一聲,冰濤巨浪飛旋沖卷,將翻天印高高撞飛。順勢咆哮剪撲,虎尾狂掃,勾拽起“金蠶銀蛛網”,橫空飛甩。
眾人胸口如撞,腥甜狂湧,頓時脫手沖天拋跌。惟有九鳳仙子、強良等寥寥幾人依舊緊抓絲網,奮力相奪。
翻天印彩光怒卷,又呼嘯著斜衝撞至,將天吳迫退開來。
廣成子如影隨形,接連猛攻,大笑道:“朝陽水伯,你有後天八極,我有五行真氣。只是你的八極大法乃是從燭龍那裡騙盜而來,殘缺不全;我的五德之身卻是由帝鴻主公所造,天衣無縫。高下已分,勝負可料,你又何必負隅頑抗,自取滅亡?”
翻天印上下左右地飛旋怒舞,與天吳八爪、八尾猛烈激撞,炸湧起萬千道絢麗奪目的熾光,映照在天吳八頭上,十六雙碧眼寒光閃耀,時而猙獰咆哮,瞧起來說不出的兇暴可怖。
驚濤掀湧,大浪如沸,轉眼之間兩人便激戰了兩百餘合。
兩人都靠著邪門妖法,攫取五行真元,短期內迅速攀升到太神之境。單以真氣而論,天吳稍占上風;但廣成子依仗翻天印神力,威力又略勝於他,再加上此時龍女、泊堯已為其所擒,天吳關心則亂,難免稍顯浮躁,漸漸被他壓制下風。
龍女被那絲網所勒,冰肌雪膚瘀痕漸顯,呼吸窒堵,再被氣浪遙遙所震,更是氣血翻騰,難受已極,想要吹奏蒼龍角,馭獸相助,卻連手指也動彈不得。轉念又想,即便真能吹角,眼下茫茫北海,飛禽也罷,海獸也罷,早已不知被鯤魚驅逐到了幾千裡外,又從哪裡喚來?
泊堯“啊”地喘了口氣,猛地醒轉,瞪大了雙眼,又驚又怒,掙扎叫道:“放開我!娘!爹!爹……”突然想到父親被那鯤魚撞中,生死杳緲,心頭劇震,淚水又險些湧了出來。
廣成子哈哈笑道:“九鳳仙子,強良神上,這小崽子都已想他爹了,你們還不送他們一家團圓?難道真要讓他們等到天長地久麼?”
九鳳、強良雖已投奔玄女,忌憚天吳積威,始終有些畏首畏腳,所以才用這蠶蛛絲網來捆縛雨師妾,任其自身自滅。聽見廣成子催促,略一遲疑,齊聲道:“龍女,得罪了!”紫銅斷輪、赤煉蛇刀破空飛舞,雙雙朝她劈撞而去。
天吳縱聲怒吼,虎身沖躍,八尾橫掃如飆,斷輪“嘭嘭”連震,沖天飛起數百丈高;那赤練蛇刀被其虎爪雷霆拍中,更是碎炸四射,鼓起一團刺目的氣波,轟然倒撞在強良胸口。
強良先前吃了拓拔野“無有無不有”一刀,經脈已然灼傷,再被他這般猛擊,哪裡捱得住?登時仰頭噴起一道弧形血箭,翻身摔入驚濤之中。
九鳳仙子臉色慘白,喝道:“布網!”眾人縱橫飛掠,又掀卷起兩張巨大的“金蠶銀蛛網”上下翻舞,將天吳遙遙合罩其內。
幾在同時,狂風呼嘯,翻天印光浪渦旋,朝著泊堯當頭猛撞而去。龍女驟吃一驚,低頭蜷身,將他緊緊護在懷中。
天吳狂吼飛旋,五彩氣浪如霞雲層層迭爆,將絲網鼓舞震飛,那數十人狂噴鮮血,紛紛飛彈拋跌。
他餘勢未衰,斜地裡轉身迎沖,“轟!”八隻虎爪堪堪猛擊在翻天印上,光浪沖天爆吐,天海俱亮。
廣成子身形一晃,臉如金紙,哈哈狂笑道:“朝陽水伯,不過如此!”雙掌猛推,翻天印驀地鼓湧起數百丈長的絢光,將天吳死死抵住,當空火旋,推著他一點十點地朝後移去。
翻天印越轉越快,越變越大,天吳如被山嶽重壓,虎毛如波浪起伏。八頭慘白,喉中發出低沉的怒吼,周身光芒吞吐,隱隱又似將變回人形。
龍女大凜。知道他已再難支撐下去了,一旦鬆手,無論是他,還是自己與泊堯,都將被撞得粉身碎骨!
當是時,海上鯨波起伏,巨浪滔滔,“嘩”地一聲,數裡外突然沖起一艘戰艦。接著驚濤四湧,兩艘……三艘……四艘……六艘……八艘……成百艘船艦接二連三地破浪沖出。旌旗迎風獵獵鼓舞,在極光照耀下閃爍著烏金“水”字。
龍女心中一震,也不知是驚喜、失望。還是難過。水族艦隊既已浮出海面,自然意味著龍族水師已被其全殲于海底壑穀。但至少……至少這些援兵還能救得大哥性命!
果然,遠遠地望見此處情景,水族眾戰艦立即號角長吹,鼓聲密奏。紛紛轉向駛來。許多朝陽穀將士更徑直騎鳥沖天,叱喝高呼,朝這裡俯衝疾掠。
極聖宮眾人臉色齊變。廣成子哈哈笑道:“各位再不動手,更待何時?”突然旋身飛轉,卸去翻天印的後撞巨力,閃電似的天吳迴旋沖去。
“嘭!”後力一消,翻天印登時被水伯沖天撞飛,絢光亂轉。
天吳亦想不到廣成子竟會冒險退撤,八爪一空,收勢不住,咆哮著朝前踉蹌沖撲。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右側霓虹火舞,廣成子業已狂飆似地席捲而至,雙手合握,撩起一道刺目的眩光。
天吳心中一凜,下意識地聚氣掃擋,“轟!”虎爪裂斷,一道淩厲無匹的氣刀陡然貫胸劈入。他眼前一黑,臟腑如炸,整個身軀仿佛都被劈裂開來了,騰雲駕霧似的高高飛起。
雨師妾失聲叫道:“大哥!”淚水倏然模糊了視線。
廣成子縱聲大笑道:“都說水族氣刀天下無雙,不知我這一記‘五色煙華’又算得如何?”絢光飛舞,又是接連幾記氣刀猛斬在天吳身上。
光浪疊爆,鮮血激濺,天吳再也無力抵擋,隆隆悲吼,倏然化回人形,重重地摔撞在白龍鹿上,和龍女、泊堯一齊墜入冰濤之中。
遠處驚呼四起,九鳳仙子這才如大夢初醒,大聲喝道:“水伯天吳,挾黑帝以令天下,僭越犯上,殘害忠良,其罪滔天,罄竹難書。我等奉天神之意、陛下之命,於此誅殺此獠。有敢違逆抗命者,視同叛黨,殺無赦!”
話音未落,又聽一人遙遙叫道:“大膽妖女!陛下聖旨豈容你胡言矯造!水伯黨同伐異、排斥異己,勾結帝鴻,解印鯤魚,其罪固然重不可赦,但你假矯帝旨,通敵謀叛,還敢逆天犯上,偽稱神命,罪孽比他有過之而無不及!”
眾人一凜,轉頭凝神遠眺,東邊六,七裡外,戰鼓咚咚,波濤洶湧,不知何時竟也浮出了許多龍族船艦。
一個黑袍玄冠地男子昂然站在龍首旗艦的船頭,長須飄飄,衣裳獵獵,赫然正是長老燮渢。敖越雲,班照等龍族群雄圍立其側。
九鳳仙子花容陡變,高聲喝道:“燮渢老兒,分明是你暗通龍族,投敵叛變,還敢無中生有,造謠反誣……”
燮渢不等她說完,左手高高舉起一個小巧玲瓏的黑玉葫蘆,縱聲呼道:“各位看清楚了,這是什麼?我的話假得了,敢問此物假得了麼?”
眾人譁然,都認得那是水龍琳常佩戴於身的神器。
燮渢高聲道:“拓拔龍神乃波母之子,千黑帝的外甥,又對陛下有救命之恩,豈是外人?陛下遣我到此,便是為了聯合拓拔龍神,誅討天吳,剷除亂党,平定北海,征伐帝鴻!”
右手又舉起一卷祟皮,迎風展開,朗聲道:“諸位如若不信,還有陛下聖旨可以為證!”
當下運足真氣,大聲誦讀聖?。每說一句,海上便遙遙響起一片喧嘩聲,九鳳仙子等人更是驚火駭懼,面面相覷。
惟有龍女充耳不聞。波濤冰冷,沉浮其間,看著天吳的臉色慘白如冰雪,想起從前他疼愛自己的歷歷幕幕,心中直如刀絞一般,低聲道:“大哥!大哥!”想要為他輸送真氣,卻奈何周身束縛,動彈不得。淚水盈盈,不住滴落在他臉上。
泊堯見狀,也莫名地大感難過,叫道:“醜……舅舅!舅舅!你別死!娘說了,你還要帶我去朝陽穀玩耍呢!”
天吳微微一笑,蚊吟似的低聲道:“冬子,朝陽穀裡四季如春,到處都是好玩的飛禽走獸,你若是跟舅回去,就再也不想去其他地方了……
泊堯道:“我娘說,朝陽穀裡還有一種會唱歌的魚兒,人聽了,什麼煩惱都沒有了。舅舅,你別死,我去幫你撈了來,讓你天天聽著,好不好?”
天吳喃喃道:“會唱歌的魚,會唱歌的魚……”悲喜交織,熱淚突然湧上了眼眶。那是他少年之時,常常捕與妹妹玩耍的小魚,聽著它翩翩遊動,發出悅耳如歌的響聲,龍女總會笑顏逐開,忘記了所有的煩憂。
那時天仿佛總是藍的,陽光總是那麼燦爛,在那世外桃源般的朝陽穀裡,沒有勾心鬥角,也沒有陰謀詭計,每一天都美麗如春,純淨如水。
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再也看不見周遭的美景,聽不見唱歌魚的聲音?他如何從那俊秀開朗的少年,變成了長著八個腦袋的怪物?又為什麼忍辱負重數十年,天天生活在不斷膨帳的仇恨與野心裡?
他想要回想,卻已記不分明。
懸浮在冰寒徹骨的波濤裡,萬象俱空,一切都變得虛無飄渺。那些歡笑,那些淚水,那些悲傷,那些憤怒。那些曾讓他難以承負的仇恨和痛苦……全都象這漫天極光,似有若無,倏忽不定。
他突然覺得說不出的蒼涼和疲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微笑道:“傻小子,醜八怪舅舅不能帶你去朝陽谷玩兒了,等你捉到了唱歌魚,再送與……送與……舅舅聽吧。”
“舅舅!舅舅!”見他眼皮漸漸闔閉,再不動彈,泊堯又是焦急又是難過,連聲呼喚,淚水忍不住又模糊了視線。
在和母親朝夕共處的數年裡,也不知聽她說了多少父親與舅舅地趣聞軼事,在他心目中。兩人都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不想今日方甫相見,兩人卻在短短一個時辰之內相繼離他而去,傷心失望。無以復加。
龍女怔怔不語,淚珠凝掛在臉頰,心底空茫恍惚,宛如夢境。朦朦朧朧中,仿佛瞧見一顆流星淡淡地劃過夜穹。消失在天海之間。
四周狂風鼓蕩,波濤沸湧,驚嘩聲、呐喊聲、叱駡聲……交相揉雜。海上眾人依舊在對燮渢所言爭吵不休。
只聽“哇哇”怪叫,遠處大浪扶搖,又高高躍起八個雙頭巨人。一個身著綠蟒皮衣的明豔少女騎坐在某一巨人頸上,嬌聲喝道:“拓拔龍神乃伏羲大帝轉世,順之者昌,逆之者亡。你們這些不知死活的鼠輩,再不乖乖伏迎聖駕,就等著受死吧!”!”
廣成子哈哈大笑:“拓拔小賊若真是伏羲轉世,這妖女便當是女媧重生了。卻不知為何堂堂伏羲。竟會被鯤魚一頭撞死?女媧轉世又怎會捱不住區區一個補天石?”
說著大袖一卷,絢光激旋火舞,翻天印再度朝著雨師妾、泊堯呼嘯撞來。
“轟!”
眾人驚呼聲中,海面突然狂噴炸湧,將龍女母子掀推開來。一道巨大地水柱破空沖射,直如白龍盤舞,猛然怒撞在翻天印上,登時霞光四舞,將那石印震得反向激旋,颶風似的反撞在廣成子的護體氣罩上。
廣成子猝不及防,氣罩倏然碎炸,“哇”地噴出一大口鮮血,百骸俱斷,和那石印一齊破空飛出。
還不等眾人瞧清,“嗚——”地一聲震雷狂鳴,天搖海動,眾艦如傾,那青黑光滑、巍峨如雄嶺的鯤魚脊背又突然從冰洋中拔地沖起,長達數千丈的魚鰭宛如一座飛來巨山,掀卷狂飆,橫空掃舞。
轟隆狂震,驚濤裂空。
廣成子避無可避,登時被那氣波再度掃中,直如彗星破舞,直貫蒼穹,拖曳著一道淡淡的彩芒,遙遙消失在極光深處。
鯤魚怒吼,水柱高噴,又徐徐朝海下沉去。
翻天印嗚嗚飛旋,重重地砸入波濤中,船艦劇蕩搖曳。所有人都目瞪口呆,濕淋淋地趴伏在甲板上,發不出的半點聲響。
又聽一人縱聲長笑道:“小小一個鯤魚,豈能傷我伏羲分毫?區區一個補天石,又何需我女媧娘子出手?”鯤魚背上光芒閃動,不知何時又多了一個高拔挺秀的身影。
眾人哄然大嘩,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白龍鹿縱聲歡嘶,泊堯“啊”地一聲,又驚又喜,大笑道:“娘,娘,你快看,是爹!是爹!爹沒有死!”
雨師妾身子一顫,仿佛突然從夢中驚醒,呼吸如窒,淚水如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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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光飛舞,星辰寥落,淼淼冰洋閃爍著瑰麗的粼光。
鯤魚嗚嗚低鳴,山嶺似地脊背浮在萬里北海上,劈破開滔滔巨浪,朝著東南方急速移動。
青龍艦隊遙遙夾護兩側,角聲長吹,鼓聲如雷,狂風吹來,隱隱還能聽見歡歌笑語。
龍女坐在那鯤背頂巔,仿佛絕嶺臨風,俯瞰滄海,一伸手便能摘到天上的星辰。紅發飛舞,黑袍獵獵,凝視著身側拓拔野那如映霞光的臉龐,心中滿是無邊地溫柔與喜悅,先前的酸楚難過已漸漸消散。
這一個多時辰裡,拓拔野已將數年來發生之事一一道來,那些驚心動魄之事被他輕描淡寫地隨意帶過,卻已聽得泊堯眉飛色舞,大呼小叫。
她隱居鯤腹,不知人世滄桑,今日始聞故人消息,心底驚訝、歡喜之餘,自不免有些莫名的悵惘感傷。
誰能料到短短數年,天翻地覆,從前叱吒風雲的大荒五帝,竟已全部登仙化羽,句芒、雷神、空桑仙子、西海老祖、烈碧光晟、西王母、天吳……這些曾如群星閃耀的人物,也都盡數隕落,就連那孤高傲絕、天下無敵的靈威仰,亦與山川同化,再無相見之期。
想起當年鯤腹之中,與青帝亦敵亦友的悠遙歲月,又是一陣悲喜交摻,握緊拓拔野的手,微笑道:“青帝若是知道辛辛苦苦創悟的‘種神大法’,竟被你用在這鯤魚身上,可不知會如何感想。”
拓拔野哈哈大笑道:,‘物我合一,神遊天外,隨風花信,遍處可栽’。以青帝桀驁跋扈的脾性,若能與這鯤魚魂魄相化,縱橫萬里,恣意無極,那可比附在人身上,自在快活得多了。”
原來先前他與鯤魚相撞之時,竟使出了青帝所傳的“種神心訣”,瞬息之間,將肉身送入煉妖壺,魂識脫體,附入鯤魚元竅。
那鯤魚巨碩兇狂,極難對付,若換作別人,即便能將神識種其體內,亦多半要為其反噬,魂飛魄散。
拓拔野在蒼梧之淵苦修三載,不僅煉成堅忍不拔的意志,更憑藉著“心心相印訣”、“天人合一”與“種神大法”三項絕學,物我同化,神魂相合。終於成功附體鯤魚,並在至為關鍵的時刻,馭其巨軀,將廣成子瞬間擊殺。威震北海。
水族將士目睹其威,無不駭然懾服,加上天吳既死,群龍無首,燮渢又持黑帝聖旨相勸,終於盡皆罷戰,改與龍族結盟。
尤其朝陽谷群雄,眼見水伯為廣成子所害,悲憤恨怒,紛紛轉投龍女麾下。誓與玄女、帝鴻生死相決。
大戰既消,拓拔野率領青龍艦隊轉向回航,趕往東荒為蚩尤,烈炎助戰。水族將士也在燮渢,科沙度等人的率領下。或回朝覆命,或掉頭轉戈,雙管齊下,與龍族大軍一齊討伐帝鴻。
最為奇妙地是,那鯤魚被拓拔野附體之後。竟似與他心心相印,把他當作了知己良朋,性情大轉溫順。一路嗚鳴相隨。泊堯出生以來,一直生活在鯤腹之中,對它亦頗感親切,不舍相棄。
當下拓拔野順水推舟,馭鯤南行。龍族將士見狀,自是喜出望外,士氣高昂。沿途鼓號齊奏,聲威震天。
經過巨人國、聶耳國等地,那些蠻人見了。無不瞠目結舌,嘖嘖稱奇,族中巫祝更徑直伏身叩首,戰戰兢兢,奉若天人。
古往今來,除了蛇族雙帝,從未有人能駕馭如此巨獸橫行海上,一時之間,拓拔野、龍女是伏羲、女媧轉世的傳聞重又甚囂塵上。
拓拔野遠遠地聽到岸邊“伏羲、伏羲’的叫聲,不由又想起當日在北海青丘與玄女鬥智鬥勇的往事來,微覺莞爾。但念及波母,心中頓時又是一酸,滿腔歡悅大轉黯然。
六年來地生死際遇、恩怨情仇,都已向龍女盡數道明,包括姑射,包括纖纖,俱無一隱瞞。惟有自己的複雜身世,如鯁在喉,卻又無法傾吐。
正不知當如何開口,卻見她仰頭凝望星穹,輕輕地歎了口氣,道:,‘與君隔春秋,形如參與商。相思一夜夢,天涯海角長’。與你分開幾年,真如做了一場大夢般。幸好極夜再長,也終有日出的時候。你我之間,再不必象參商二星,永不相見。”轉眸朝他嫣然一笑,喜悅無限。
此時已近北海南岸,極光漸少,夜穹中的星辰逐漸越來越多,拓拔野抬頭望去,但見漫天璀璨,搖搖欲墜。想起從前蔔運算元所說的占星之語,更是心潮起伏,五味交陳。
參、商二星是冬季、夏季最為耀眼的星辰,卻永不能同時在夜穹出現,占星之時,若蔔到此象,則為大凶之兆。不是意味著骨肉反目,生死相隔;便是與至愛分離兩地,永不相聚,
想起天吳,想起波母,想起公孫嬰侯,想起她與自己三生三世、錯綜糾葛的愛恨情緣,胸膺中仿佛被什麼堵住了,酸楚、甜蜜、喜悅、哀傷、痛苦、幸福……全都在心中翻江倒海,跌宕成洶湧的柔情。
當下緊緊握住她的柔荑,十指交纏,相視默然而笑。但想到北海將盡,龍女體內劇毒未除,終究不能隨他南征,還要暫且分離兩地,心裡又是一陣失落。聲
當是時,又聽身後“嘶嘶”連聲,龍女耳垂上的催情蛇陡然收蜷,泊堯轉頭望去,大喜道:“螣兒,原來你在這裡!”起身奔去。
只見二八神人咿呀拐叫,正從鯤背上大步奔來,林雪宜騎在阿大頸上,手臂上纏著那條紫自螣蛇,方一鬆手,那螣蛇立時蜿蜓遊舞,急速沖來,與泊堯纏成一團,嘶嘶吐信,大是親熱。
林雪宜俏臉悲喜交集,朝著龍女盈盈行禮,畢恭畢敬地道:“奴婢林雪宜,見過女帝。”
龍女一怔,正欲微笑否認,泊堯突然“啊”地一聲大叫,捧著心口踉蹌後跌,一跤坐倒在鯤魚背上。
第十六章 天長地久(1)(2)(3)
拓拔野、龍女吃了一驚,雙雙疾掠而上,叫道:“泊堯?泊堯?怎麼了?”將他從地上扶起,真氣綿綿輸入。
泊堯小臉慘白,牙關格格亂撞,含糊不清地道:“好疼!爹,娘,我心……心裡好疼!”周身篩糠似的籟籟顫抖,冷汗涔涔,霎時間便凝結了一層淡青色的薄冰,白汽蒸騰。
拓拔野凝神感應,驚異更甚,其心中竟赫然纏著兩條見所未見的青紅小蛇!饒是他遍閱《大荒經》,竟也分辨不出此物為何。真氣運轉,待要將之迫出,那雙蛇反而受激纏咬,疼得泊堯大叫不迭。
林雪宜俏臉微變,失聲道:“兩儀神蠱!陛下小心!”話音方落,旁側那條紫目螣蛇狂亂尖嘶,雨師妾“啊”地一聲,驀地縮回手來,掌心已被它咬中,黑血長流,寒意直貫頭頂。
拓拔野心中一沉,閃電似的將她手臂經脈封住,氣浪順勢橫掃,將那螣蛇遠遠地拋出數十丈外。
螣蛇尖嘶亂舞,很快也如冰雪凝結,凍僵扭曲,一動不動。
雨師妾周身冰冷,如罩寒霜,櫻唇更被凍成了青紫色。以拓拔野真氣之雄渾,竟也無法將那寒毒驅出,又驚又怒,皺眉道:“林國主,兩儀蠱究竟是什麼蠱毒?”
林雪宜神色古怪,瞟了龍女一眼,遲疑道:“回陛下,此蠱原是……原是女帝當年所創,用來懲治窮凶極惡、不思悔改之徒。中此蠱者,必被雙蛇吸盡陰陽元氣,魂湮魄滅,成為萬年不腐的僵屍。以警效尤。
“僵屍血液、唾沫之內盡是陰寒蠱毒,若旁人被他咬中,也必定蠱卵寄身,化作僵屍。若女婢猜得沒錯。這螣蛇必是被那廣成子種下了曾兩儀神蠱,毒發如狂,接連咬中了女帝、太子。”
拓拔野心下大凜,好不容易才與妻兒相聚,豈料又遇此大劫!但那蛇蠱既是太古女媧之物,廣成子等人又從何處得來?難道竟與當日的陰陽雙蛇有關?隱隱中似覺不妥,但此刻心亂如麻,無法仔細斟酌。當下將龍女、泊堯經脈封住,儘量阻緩血流,道:“林國主可知此蠱有什麼解法麼?”
林雪宜搖頭道:“兩儀神蠱乃我神族第一奇蠱。非帝尊不可得知。陛下若記不得解法,奴婢更加無計可施了……雙眸忽然一亮,脫口道:“是了。盤古九碑!女帝將畢生所學的秘術心法全都刻寫在了九碑之上,或許碑上便刻有‘兩儀神蠱’地解法!”
拓拔野更不遲疑,將九碑從乾坤袋中取出,一一鋪陳在鯤魚背上。萬絕穀大戰之後,為了避免延維勾結帝鴻。從蒼梧之淵盜得盤古九碑,他又自歸墟返回兩儀宮,將九碑隨身攜帶。片刻不離。
九塊神碑一字排開,在星光下閃耀著各自殊異的色澤,蛇文彎曲,幻彩流麗。雨師妾初次目睹這千古奇物,呼吸為之一窒,意奪神搖。
泊堯亦大覺新奇,想要伸手觸摸,奈何動彈不得,惟有目不轉睛地凝神端看。一時竟似忘了那鑽心的痛楚。
一眼望去,碑文密密麻麻,也不知當從何看起。拓拔野雖已識得若干蛇篆,但倉促間哪能辨出細由?為免浪費時間,索性讓林雪宜仔細查辨。
林雪宜凝神觀望了半晌,“啊”地一聲,展顏喜道:“有了!照這碑文所說,‘兩儀神蠱’由陰陽二炁凝煉而成,只要能以兩儀鐘、八卦鏈、盤古九碑、十二時盤,結成‘兩儀八極九天十二地陣’,由一對男女逆向運轉,便可將陰陽二炁吸絞化散!”
拓拔野精神大振,當下依照林雪宜所言,將十二時盤施法變大,與她對坐于時盤之上,又用那陰陽八卦鏈將彼此纏縛相連,而後再將那兩儀鐘懸罩於頭頂。二八神人則將盤古九碑屏風似的圍列四周,徐徐轉動。
二八神人咿呀大叫著環繞穿梭,越奔越快,狂風鼓卷,兩儀鐘、十二時盤也隨之越轉越快,光輪似地在頭頂、下方逆向對旋。
拓拔野與林雪宜對坐中央,團團飛轉,看著她暈霞滿臉,眼波灼灼地凝視自己,心中怦然一跳,突然想起當日和姑射仙子、纖纖“陰陽雙修”的情景來,大覺彆扭。但事關妻兒生死,惟有勉力一試。
四周氣浪鼓舞,呼吸窒堵,身上的陰陽八卦鏈漸漸越箍越緊,將他們拉得越來越近,就連彼此的氣息、心跳都已歷歷可聞,她瑩白胸丘急劇起伏,若隱若現。拓拔野想要努力收斂心神,那隱約不安之感卻反而越發強烈起來。
眼角掃處,瞥見其肌膚上赫然紋著一青一紅兩條纏蛇,與那“兩儀神蠱”極為相似,心中陡然一沉,頓知中計,喝道:“是你!”
話音未落,絢光亂舞,九碑圍合,“當當”之聲大作,兩儀鐘轟然罩下,與十二時盤倏然契扣,眼前登時漆黑一片。
拓拔野氣如潮汐,想要將混金鏈掙碎開來,卻覺天旋地轉,動彈不得,四面八方都是如狂潮怒浪般的陰陽五行真氣,洶洶擠壓封堵,莫說真氣,就連意念也仿佛被困鎮其中,絲毫感應不到鐘外情景!
又驚又怒,喝道:“林雪宜!你想做什麼?快打開鐘罩,放我出去!”聲音在兩儀鐘內嗡嗡回蕩,直如轟雷狂奏。
女媧所創的“兩儀神蠱”既已失傳數千年,除了這蛇族亞聖,天下又有誰人能有?他與龍女都是聰明絕頂之人,只是一則救子心切,二則對這不死國主毫無提防,這才被她算計了個措手不及。
氣浪層層推湧,幽香撲鼻,將兩人肌膚相貼,緊緊擠到了一起。只聽林雪宜銀鈴似的在他耳畔格格笑道:“陛下莫著急,等回到三千年前,我自然就放你出去了……”
拓拔野截口喝道:“什麼三千年前,三千年後。你既知我是陛下,還敢犯上作亂?再不收手,可別怪我不客氣了!”
若換了平時,只需指掌微動。便可立時將她擒下。但此刻周身被陰陽八卦鏈所縛,經脈又被兩儀鐘、盤古九碑與二八神人產生的渦旋巨力封堵,元魄受困,難以集中念力,連“種神訣”也無法使出。饒是他神力通天,這一刻竟如夢魘壓身,徒呼奈何。
又聽林雪宜幽幽地歎了口氣,柔聲道:“陛下,不是奴婢存心冒犯,只是你神通廣大。若不用這‘兩儀八極九天十二地陣’將你困住,你又豈肯聽我說話?”呵氣如蘭,吹在他的耳根上。又麻又癢。
拓拔野臉上正自燒燙,突然又是一涼,她那柔軟滑膩地手掌竟沿著他地臉頰撫摩而上,驚愕羞怒,想避卻避不開來。更不知為何她竟能動彈。
林雪宜似是知其所思,微笑道:“陛下不記得了麼?此陣又叫‘回光陣’,是陛下當年親自所創。越是真元強猛之人,受困此陣,越難動彈。反倒象我這樣經脈盡斷、真氣俱無的廢人,還能略微行動。陛下如果想自在一些,就別再這般徒勞掙扎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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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拔野聽到那“回光陣”三字,心中一震,不知此陣與“回光訣”又有什麼關聯?收斂心神,冷冷道:“什麼‘回光陣’?你究竟在胡說什麼?”
林雪宜微微一笑,道:“陛下既能默記出盤古九碑上的所有文字。又怎會忘了這至為緊要地‘回光陣’?”纖手反轉,將他腰間的天元逆刃拔了出來,斜斜指向鐘頂。
只聽“當當”亂震,十二時盤忽然沖起刺目碧光,與刀芒交撞,炸爆出萬千道霓光,滾滾投映在銅鐘四壁上。光浪浮動片刻,漸漸凸現出上千個蛇形古文,金光閃閃,急速飛轉。
鐘內瑰麗萬端,林雪宜雙眸閃著奇特的光澤,似悲似喜,柔聲道:“習滔滔東逝水,皎皎北辰星。開謝花兩岸,圓缺月孤明。扁舟千山過,白髮一夜生。天地同此恨,何必怨春風?’陛下當年送我的這首詩,可還記得麼?”
頓了頓,道:“那年我新登‘不死國主’之位,受女帝徵召,被迫率領族人,隨著陛下征討各族,心裡卻是百般怨恨,只盼著陛下早早敗亡,我好帶族人還鄉,遠離干戈。
“豈料陛下攻無不克,所向披糜,短短半年之間,便九戰九捷,縱橫數萬里,接著又在天山之圍中大破四族聯兵,隻身擊殺四族帝尊,將最為兇狂的康回封鎮於昆侖山下。那一戰之後,天下震動,各族帝神盡皆臣服。
“我同陛下出生入死,形影相隨,原先地怨懟惱恨不知不覺消失殆盡。到得後來,想到一打完戰,便要返回鄉里,再難與陛下這般朝夕共處,心裡竟是說不出的刺痛難過,只盼各族莫要投降,戰事永無窮盡。”
拓拔野心中大震,才知道這蛇族亞聖女竟對伏羲暗懷愛慕之意,難怪這半年多來,她對自己如此溫婉恭順,言聽計從。
又聽林雪宜道:“但江河流萬里,終有入海時。天下終究還是平定了。我隨著陛下乘舟返回帝城,那時正值暮春,大風吹來,兩岸落英繽紛,姹紫嫣紅地堆積了半船,我想到一年中最美的光景即將逝去,想到明日一早便將與陛下分離,突然覺得痛徹心骨,悲不可抑。
“陛下,就在那時,就在那滿江搖盪地月光裡,我突然明白自己喜歡上了你。而這種喜歡,不知由何而來,也不知由何而去,就象楊絮纏卷著春風,落花追逐著流水,註定沒有結局。
“你絲毫不察,一個人落寞地坐在船頭,對月獨酌,自斟自飲,大醉了一場。我問陛下,天下已定,複有何憂?你哈哈大笑,蘸著江水,在船舷上寫了這首詩,說古來聖賢皆寂寞,現今你唯一的敵人,只剩下了‘光陰’,他年他日等你煉成了‘回光訣’,連‘光陰’也一併打敗了,那可真不知活著為何了。
“我反反復複地念著那句‘開謝花兩岸,圓缺月孤明’,心中更加痛如刀割。忽然想到,我可以八百年一個輪回。長生不老,但是你呢?明日之後,縱然相隔萬里,總還有相見之期。但將來終有一日你老了,死了,難道真地只剩下我一個人,活在世上,孤伶伶地伴著這萬古明月?”
拓拔野呼吸一窒,戚戚有感,忽然又想起那首《刹那芳華》來。八千年玉老,一夜枯榮,人活這短短百年。究竟是為了什麼?即便能八百年、一萬年……長生不死,又是為了什麼?心中一陣莫名的悲涼。
林雪宜妙目中瀅光閃動,低聲道:“大荒各族。惟有我們不死國可以永生於世。但那一刻,卻是我生平第一次,因為要永遠活著,而感到如此的恐懼和難過。
“那一刻,我多麼想向陛下敬獻‘不死藥方’。讓你我一齊長生不老,與天地同壽。但是我不能。族中自古便有祖訓,敢向外族洩漏藥方者。不僅自己永受詛咒,生不如死,族人也要因此倍受牽連,甚至……甚至舉族盡滅。
“那日一別,便是整整十年。從那時起,陛下果然將朝政託付女帝,再不問世間之事,閉關苦修‘回光訣’。我獨自回到南荒,見不著陛下。失魂落魄,就像是著了魔,日思夜想,夢牽魂縈,眼前所見,仿佛全是陛下地身影,風吹耳畔,也仿佛盡是陛下說笑的聲音。
“日子一天天過去,每一天都漫長如一年。我心裡如割似絞,火燒火燎,就連甘木果吃到口中,也苦如黃連。什麼都吃不下,怎麼也睡不著,越來越瘦,形影相弔。七年中,每日就這麼呆坐著,從早到晚,想著你,想著和你度過的每時每刻,想著你坐在落花堆積的船裡,蘸著江水和月光所寫地那首詩。
“那時我多麼希望各族重新掀起叛亂呵,只要能再見你一面,哪怕是天崩地裂、蒼生歷劫,又有什麼相干?
“終於有一天,我再也忍受不了了,如果再見不著你,我寧可即刻死了,也不受這蝕心穿骨地相思折磨!我不顧長老們的再三反對,以侍奉女帝為名,遷入帝都,只為了能有與你重逢的機會。
“然而在京城裡又待了三年,還是沒能見著你。你像是永遠消失了,卻又仿佛無處不在。
“上朝時,看著獨坐龍床地女帝,想到普天之下,惟有她能見著你,能觸摸你,能睡在你的旁側……便說不出的酸怒妒恨。有時覺得自己真要發瘋了,靠近她的時候,不由自主渾身發抖,多麼想不顧一切地殺了她,殺了所有阻礙我和你相見的人……”
聽著她話語間那咬牙切齒的酸苦恨意,拓拔野心中陡然一沉,明白她為什麼要給泊堯下那“兩儀神蠱”了。
她既將自己認作了伏羲轉世,自是將對女媧地妒恨轉移到了龍女母子身上,視如眼中釘、肉中刺,拔之方快。原本還想借蛇帝積威迫其收手,即刻放了龍女、泊堯,眼下看來,只怕適得其反。
惟有趁她沉浸往事,設法震開這“兩儀八極九天十二地陣”,將其瞬間反制,或以“種神大法”查問出解除“兩儀神蠱”的法子。奈何此陣極為怪異,越是掙扎,反制力越是狂猛,暗暗試了多種法子,卻始終無法凝神聚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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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聽她說道:“十年光陰,就這麼在苦痛煎熬中慢慢地過去了。有一天上朝時,宮中突然傳來一個噩耗,說陛下因為修煉‘回光訣’走火入魔,危在旦夕。我聽到消息,就象被雷霆當頭所劈。
“三日間,天下巫祝全都趕到了京城,卻全都束手無策。看著他們進進出出,搖頭歎氣,我越來越悲傷恐懼。想到你就要死了,從今往後,永不再見,就象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咽喉,害怕得無法呼吸……”
林雪宜睫毛一顫,淚水倏然滑落,低聲道:“陛下,想到這些,我便什麼也顧不得了,顧不得族中祖訓,顧不得長老百姓,也不顧得自己將永受詛咒,生不如死。顧不得所有、所有地一切……於是我渾渾噩噩地到了宮中,拜見女帝,自請獻出不死藥,以救陛下一命。
“女帝又是吃驚。又是歡喜,當即便宣佈要收我做弟子,封為亞聖女。我說不想要任何賞賜,只請求由我親自施救。聽了這句話,女帝定是起了疑心,直直地凝視了我片刻,似笑非笑地同意了。”
她秀眉一揚,雙眸中閃過悲苦怨怒之色,冷笑道:“那時我一心只想救你,卻哪知便在她點頭答應的那一刻。我已經註定了日後的命運?但即便那時真地知道,我也管不了那麼多啦。
“進了兩儀宮,在那遍地落花的庭圓裡。我終於見到了你。你躺在涼亭裡地藤床上,夕陽鍍照著你的臉容,閃著燦燦金光。整整十年,仿佛已隔了生生世世,卻又仿佛就在昨天。
“我突然像是失去了所有地力氣。淚水洶洶而出,想要說話,卻發不出半點聲音。而你看見我。大為歡喜,滿不在乎地笑著說,生死有命,有什麼可哭?你不過是象所有人一樣,敗給了‘光陰’。
“在宮中地那七日,過得恍惚飄渺,如在雲端。我一生之中,從未有如那七天中那般快樂,卻又從未有如那七天中那般痛苦。我煉好了不死藥。喂你吞服,悉心照顧。上蒼保佑,你真的漸漸好起來了,到了第三天,經脈已癒合了大半,能夠由我扶著,下地走路。
“握著你的手,挨著你的身體,聽著你的心跳與呼吸,和你一起搖搖晃晃地走在那暮春的花圓裡,感覺就像在夢中一般。
“花香氤氳,熏得我像是要醉了。月光照在你的身上,一切都仿佛融化為春水。我渾身燒燙,意亂情迷,目不轉睛地望著你好看的側臉,好幾次竟想……竟想親吻你的嘴唇,但終究還是不敢。”
說到最後一句,她地聲音微微顫抖起來,頓了片刻,方又低聲道:“你險死還生,興致勃勃,絲毫沒有察覺我的心思,笑著對我說,我既甘冒天譴,將不死藥進獻於你,你自當投桃報李,將這十年修煉的秘密告訴於我。
“你拉著我進了宮中密室,將盤古九碑、兩儀鐘、十二時盤等神器一一佈設,擺成了這‘回光陣’。你說盤古劈開混沌,陽氣上升為天,陰氣下沉為地,始有乾坤。世間萬象、四季光陰,全都是因這陰陽兩炁地分合所生。
“你還說陰陽二炁分合衍化,形成了萬千宇宙,彼此並行交錯。‘回光訣’所修的,便是如何聚合陰陽五行,找到那萬千宇宙交接的結點,恣意穿梭于時空之間……”
拓拔野心中大震,如醍醐灌頂。
大荒有八極,得其要訣,再加上神器相輔,便可以瞬間縱橫於八極之間,往返數萬里。而萬千宇宙既然重疊相交,自然也有如這“八極”似的結點,只要能進入其間,穿梭時空又有何難!
又聽林雪宜道:“你說‘回光訣’乃宇宙至奧妙術,僅憑一人之力強行修煉,自是兇險莫測。最好的辦法,便是找齊盤古開闢混沌時所用地神器,再和修為與你相當的異性,合修陰陽,反其道而行之,才能逆轉時光,縱橫隨心
“九碑也罷,兩儀鐘也好,全是盤古當年開闢混沌時所用的石斧所化。你苦修十年,幾經生死,才盡悟奧妙,布成了這‘回光神陣’。此陣看似簡單,卻蘊藏了宇宙至理,若由內向外施力,輔以‘回光訣’,便可扭曲光陰,在瞬息之間縱橫宇宙,沒有到達不了地地方。
“但若是由外向內施力,則變成了完全相反的‘兩儀八極九天十二地陣’,受困其中,如重回太古混沌,無生無滅,無始無終,陣內過了漫漫千年,陣外卻不過是短短一瞬。除了盤古,誰也無法破繭而出。”
拓拔野心中一凜,難怪自己傾盡全力,也不得掙脫。又想,時光長短,因地而異,更無尺規可以衡量,而這“回光陣”竟能將內外相隔為迥異時空,實在忒也匪夷所思。
從前常聽人說,只要將九碑合一,便可成為一神秘法器,穿梭時空,縱橫古今……指的多半便是這“回光陣”了。心中砰砰狂跳,轉頭望著鐘壁上浮現的蛇文,又回想起當日蛇姥所翻譯的那段“回光訣”
“四方上下曰宇,古往今來曰宙。宇之表無極。宙之端無窮。一沙一世界,一人一宇宙,無窮無極者,又豈在天地之外……花開一瞬。玉老千年。寸有所長,尺有所短……盤古之氣浩然天地,是謂之道;盤古之神充盈太虛,是謂之神。夫宇宙有道,五界唯神。神與道合,則無極不可往也,無窮不可盡矣……”
他幾次目睹這神訣殘篇,卻陰差陽錯,始終未能窺得全貌,盡悟其意。如今漸得天人合一之妙。再追想反思,回味著林雪宜所轉述地伏羲話語,隱隱中似有所悟。一時卻又難以道出。
林雪宜道:“我對世間有多少宇宙,能否穿梭來去,全無半點興趣,但聽說此陣可以回轉光陰,不由又驚又喜。倘若果真如此。我便再不必擔心陛下會老、會死了!即便眼下不死藥救不得你,只要我們啟動‘回光陣’,回到你少年之時。你自然也就不藥而愈。
“你聽了我的話,哈哈大笑,說要想啟動這‘回光陣’,還少了至為重要的‘陰陽二炁’,否則你早就和女帝一齊陰陽雙修,回轉時光了。我聽了心下很不是滋味,便問你在哪裡可以找到那‘陰陽二炁’。
“你說‘陰陽二炁’原由‘混沌’所化,被盤古劈開之後,陽氣上升為天。陰氣下沉為地,殘餘的混沌之氣則滯留於天地之間。這三種‘太極元氣’受千萬年煉化,都各自修成了精氣,變成三隻至為狂猛地凶獸……”
拓拔野心中一凜,脫口道:“鯤、鵬、混沌!”
林雪宜嫣然一笑,道:“陛下,你想起來了?太極陽炁化成了‘大鵬’,太極陰炁凝成了巨鯤’,殘餘的混沌之氣,則變成了‘混沌’。那幾年之間,天下太平,風調雨順,獨獨北海、南荒、昆侖三地凶獸肆虐,我聽你所說,才知道這三隻巨獸竟是太極元氣所化,難怪這般兇狂了得。
“你說你之所以走火入魔,便是因為少了‘陰陽二炁’,若能伏鎮三獸,將他們重新煉回太極元氣,便能回光穿梭,無極不往。
“你越說越是高興,神采奕奕,臉龐被霞燈映照,說不出的好看。我心裡嘭嘭狂跳,快要喘不過氣來了。但想到你方才所說,將與女帝陰陽合修、回轉時光,突然又是針紮刀絞似的酸妒氣惱。
“陛下,陛下!在你心底,難道真的只惦記著她,一點也未曾想過我麼?等你的傷勢好了,不再需要不死藥了,我是否將再無法見到你呢?想到這些,淚水竟忍不住奪眶湧出。
“你吃了一驚,問我怎麼了。你越是問我,我越是傷心,竟鬼使神差地緊緊抱住你,失聲哭了起來,這十年間的思念、委屈、嫉妒、酸楚……仿佛全都洶洶爆發。你愕然地站著,不知所措,手指輕輕地拍撫著我的背脊。
“就在那時,殿門突然開了,女帝提燈站在門口,冷冰冰地望著我,嘴角依然是那似笑非笑的古怪神情。
“我猛吃一驚,急忙鬆手退開,耳根燒燙,找了個藉口,急急地退出殿去。看著圓月當空,清輝似水,一路上恍恍惚惚,就象做了一場大夢,也不知方才發生之事,究竟是真,是幻?
“回到偏宮,躺在玉榻上,輾轉反側,想著你的笑容,想著你地話語,想到你被我抱著的身體……臉頰如燒,周身滾燙,一會兒羞臊,一會兒歡喜,一會兒害怕,一會兒妒忌。心想,不知明天進宮見了你,又會是什麼情景?胡思亂想了大半夜,將近黎明時才迷糊迷糊地睡著。
“誰想天色剛亮,我便被長鳴的金鐘驚醒,丫鬟慌慌張張地跑來告訴我,說你昨夜吃了不死藥後,痛苦萬狀,於寅時變回巨蟒獸身,咆哮著沖飛到帝都遠郊,化作了連綿山脈。
“你死了,你死了,陛下。我如五雷轟頂,過了半晌才明白她在說些什麼。我渾身發抖,打開窗子,越過城牆,那原本一望無垠地草野上果然多了幾座高山,景翠崔崽,宛如碧蟒蜿蜒。
“一夜之間,我仿佛從雲端跌入泥沼。你為什麼會死?絕不會是因為我的藥,更不會是因為‘回光陣’,那麼還能因為是什麼呢?突然。我想起女帝冰冷的眼神,周身猛地打了個寒戰,又是恐懼又是憤怒又是悲傷。是她殺了你!一定是她!”
聽她說得這般斬釘截鐵、怨毒刻骨,拓拔野心中也不由得湧起一絲寒意。將信將疑,難道伏羲真的是被女媧所殺麼?
林雪宜咬著牙,妙目中怒火閃耀,淚水接連不斷地滑落臉龐,森然道:“你死了,舉國皆悲,女帝封你所化地山脈為靈山,又在眾人面前故作寬大,駁回了八大長老治我死罪地提議,說你的死是真元耗盡。與旁人無關。
“她越是如此,我越是心疑。那幾天夜裡,我悄悄七上靈山。尋找蛛絲馬跡。山裡覆冰積雪,寒冷徹骨,連雪鷲也不敢飛下停歇。我掘地百丈,終於挖出了你鮮血所化的冰泉。不出我所料,泉水中果然有這‘兩儀神蠱’地蠱卵!”
拓拔野大凜。這才明白她為什麼要給龍女、泊堯種下此蠱。她必是認定女媧借此害死了伏羲,令他僵凍為冰山,故而以牙還牙。特意用“兩儀神蠱”來為伏羲報仇雪恨!
林雪宜冷笑一聲,道:“我又是憤怒又是傷心,想不到那賤人竟真的會如此待你!一時間什麼也顧不得了,連夜沖入宮中,拿著‘兩儀神蠱’質問那賤人。她卻若無其事,淡淡地說你真元已盡,回天無力,給你種蠱,不過是踐諾誓言罷了。還惺惺作態地說陛下之死。絕非‘不死藥’所致,讓我無需自責。
“我見她事已至此,還在胡言狡賴,氣極反笑,當下便想大鬧一場,引來眾長老,為陛下伸冤雪恨。那賤人先發制人,瞬間將我擒住,遙望靈山,忽然惺惺作態地流下淚水。
“她說這蛇蠱由‘陰陽二炁’所化,又用‘長相守’的花蜜餵養,是她與你誓約相守的證物,所以起名一個叫‘天長’,一個叫‘地久’。還說你們早已約定,無論誰先化羽,另一位便給他種下此蠱,化作青山,與天地共老……”
聽到“長相守”三字,拓拔野心念一動,想起當年流沙仙子、丁香仙子都曾中過這種奇毒。傳說中,這種上古奇花花開不謝,其蜜劇毒無比,一旦誤食,周身立即僵凍,三日之內便必化作石人。“兩儀神蠱”以此花餵養,難怪寒毒如此猛厲。不由對龍女、泊堯越發擔憂起來。
忽然又想,丁香仙子、流沙仙子同中“長相守”花毒,為何當日離開南海窮山之後,前者寒毒日甚,後者卻反而安然無事?倘若能查出此中關竅,或許便能化解龍女母子的蠱毒了!一念及此,精神大振。
林雪宜妙目中淚光瀅瀅,咬牙道:“她說若不是天下初定,百廢待興,大荒中還有叛黨、妖獸蠢蠢欲動,她早已給自己種下‘兩儀蠱’,與你一起托體山阿了。哼,這賤人嘴上塗油抹蜜,說得好聽,我險些也被她騙過了。
“我鬥她不過,為了救你,又不能與她捨命相拼,惟有忍氣吞聲,假意認錯,繼續做神族亞聖。暗中四處尋找九碑、三獸的下落,只盼終有一日盡數找齊,再按照你當日所說之法,佈設成‘回光陣’,回到你還活著的時候。”
“天可憐見,過了整整五十年,終於讓我查到了大鵬與盤古九碑的封存之地,我悄悄釋放九黎囚民,煽動各族叛亂,以便有可乘之機。不想卻被奸人告密,功虧一簣。”
拓拔野心下恍然,暗想:“原來從前蛇族八長老說你覬覦盤古九碑,煽動九黎叛亂並非冤枉你了。”想到她費盡心機,尋找九碑,解印大鵬,今日又誘他進入這“回光陣”,都不過是想扭轉光陰,救回伏羲,其苦情癡心,歷經三千年而不變,不禁大感憐憫。
但從她轉述來看,女媧對伏羲當是山盟海誓、情比金堅,只是囿於女帝身份,不能理情,也無力相救罷了。而林雪宜對伏羲一廂情願,又對女媧心存妒恨偏見,才有了這樣的偏執與臆想。
心中一動,哈哈大笑道:“我想起來了!是你!是你!難怪我第一次見你,便有這等熟稔地感覺。”
林雪宜只道他真已想起,悲喜交織,哽咽道:“陛下!”想要伸手抱他,卻又畏縮頓住,淚如泉湧。
拓拔野搖頭歎道:“女媧說得不錯,‘若無呷蜜意,切勿攀花枝’,我既對你無意,早就當與你說明才是,害你枉自相思這麼多年,生不如死……”
林雪宜一震,臉色酡紅,又陡轉慘白,怔怔地望著他,低聲道:“陛下,你……你說什麼?”
拓拔野心下頗感不忍,但以她這樣地性子,既已認定自己和龍女是伏羲、女媧轉世,無論自己如何申辯,也無法改變其心意了,倒不如索性將她激怒,或許還有機會可尋。
當下揚眉道:“女媧沒有騙你,當日我確是真元耗盡而死,臨死之際,我讓她為我種下‘天長地久’,化作青山,永伴在她左右……”
林雪宜渾身顫抖,驀地掩耳大叫道:“你胡說!她如果真的喜歡你,當年鎮伏鯤、鵬、混沌後,為何不將三獸煉回太極元氣,回轉時光去救你?自己不救便也罷了,為何還將太極三獸、盤古九碑,一齊封鎮在最為隱秘之處,不讓我找著?不讓我找著便也罷了,為何還讓八長老治我以罪?
“那賤人惺惺作態,裝作寬宏大量,暗地裡早已恨我入骨!否則延維狗賊又怎能……怎能用淫藥玷我清白?又怎能趁我昏迷之時,潛入藥圃,盜吃八齋果?我又怎會犯下瀆職之罪,被永囚九黎,生不如死?
她越說越是激動,玉箸縱橫,哭道:“陛下!陛下!為什麼她害死了你,你還這般為她開脫?她究竟有什麼好,讓你這般迷了心竅?”
右手緊握天元逆刃,咬牙顫聲道:“我要殺了她!我要親手殺了她,為你報仇雪恨……”盛怒之下,竟似忘了身在何地,揮刀將身上的陰陽八卦鏈絞斷,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被鐘內氣浪狂旋怒卷,頓時側身飛轉,踉蹌前沖。
“叮”地一聲,天元逆刃斜劃在鐘壁上,激濺起一串刺目地火星,那浮動的五彩光浪陡然朝外一鼓,刀芒反撞翻卷,突然朝拓拔野脖頸上猛劈而來!
拓拔野腦中“嗡”地一響,寒毛盡乍,想要閃避卻絲毫也動彈不得,心中倏地閃過一個不知是驚駭還是滑稽的念頭:原來我竟是死在天元逆刃之下!
突然,強光耀眼,氣浪陡消。
刀鋒在距離他一尺處霍然頓住,她斜握天元,身子前傾扭轉,明明便要跌撞在鐘壁上,卻如石人似的動也不動,臉上淚珠亦如霜凝冰掛,張著嘴,怔怔地凝視著他,妙目中滿是驚惶、懊悔、傷心、恐懼。
兩儀鐘、十二時盤、飛旋鼓舞的氣浪……盡皆停頓,就連四周那閃耀變幻地絢光也仿佛被什麼凍結了。一切倏然靜止,萬籟無聲。除了他自己的心跳與呼吸,依然在濁重而韻律地起伏。
拓拔野從未經過這等怪事,又驚又奇,仿佛自己突然被封凝在了刹那之內……刹那?心中一震,驀地轉眸往壁上的蛇篆望去,“花開一瞬,玉老千年。寸有所長,尺有所短”,那十六個字如雷光電舞,陡然劈入他地心底。
他呼吸一窒,驚喜如爆。
還不等歡呼出聲,絢光怒舞,四周一切又陡然轉動起來,“咻!”刀芒耀眼,涼意徹骨,鮮血從他脖頸上飛濺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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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猛志常在(1至3)
“蚩尤!蚩尤!”
風聲喧呼如沸,恍惚中,他仿佛聽到有人在哭喊著自己的名字,想要應答,卻發不出半點聲響。只覺絢光霓彩漫天怒放,自己如羽毛般懸浮起來,天旋地轉,朝著那燦爛的陽光、無垠的碧虛迴旋飄去。
春風拂面,陽光煦暖,仿佛母親的手在摩挲著自己;湛藍的天穹無邊無垠,多麼象大海呵,就連那朵白雲也幻化成了一葉白帆。
他看見父親坐在船頭,朝著自己揮手微笑,身後碧波浩淼,金光粼粼,蜃樓城閃耀著水晶似的光芒。
他看見陽光透過洞隙,折射在蜃怪的打開的殼扇裡,絢光四射,他和拓拔野正坐在岩石上,燦然大笑著將未來眺望。
他看見晚霞滿天,雪白的沙灘上篝火熊熊,映紅了纖纖的如花笑臉。
他看見月華如水,西海泥灘薄冰如鏡,晏紫蘇微笑著熟睡在他身側,睫毛、秀髮上凝結著淡淡的白霜……
他的心底怦然一跳。天上的白雲聚散離合,疏忽萬變,多麼象她呵,多麼象她那或嗔或喜、或哭或笑、千變萬化卻又美麗如一的容貌。就連狂風吹在耳畔,也仿佛是她銀鈴般回蕩不絕的笑聲。
“你呆頭呆腦的,真象一隻大笨熊。”
“呆子,你知道這蟲子是什麼嗎?叫做‘兩心知’。從今往後,你心裡想什麼,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你的喜怒哀樂也全部操在我的心上啦。”
“好凶!你想要嘗我的舌頭,又何必非要割下來?”
“呸,過了這麼久才認出我麼?姐姐真是白疼你啦。”
“我殺人如草菅,為什麼偏偏對你下不了手?難道你……你當真是我命中註定地魔星嗎?”
“臭小子。誰說我喜歡你啦?你這呆頭呆腦、又臭又硬、一點就著的臭木頭……哼,現在天下之大,再沒我容身之地。我只能和你這爛木頭綁在一處,載沉載浮了。你……你可不能撇下我不管……”
“自然不成!從今往後。你的心裡只許想我一個人。臭小子,剛說完的話,你便想要反悔嗎?”
…………,
嗔言笑語繽紛交疊,他地心裡漸漸變得說不出的歡悅和寧靜,迷迷糊糊中,忽然又看見火焰沖天,獸騎狂奔,人們哭喊慘叫,踉踉蹌蹌地在殘垣斷壁之間穿梭,被呼嘯而過的騎兵持矛穿胸貫起。或被刀光倏然斬落頭顱,鮮血激射。
看見萬里荒野,白骨累累。鷲鳥漫天盤旋,老人顫抖著站在狂風中,茫然四望,淚水縱橫。
看見赤裸的女人曲蜷在起伏的草浪裡,鮮血在身下流淌。孩子哭泣著抱住她,迭聲叫著媽媽。
他看見這些年來跋涉過的千山萬水,看見刀光劍影。看見密如暴雨的橫空箭矢,看見悲嘶倒地的馬獸,看見哀哭的人、恐懼的眼睛、飛濺著地漫天鮮血……看見了那些在他腦海裡縈繞不去的苦難和戰爭。
看見驚濤駭浪層層疊疊地怒掀排湧,父親昂然站在飄搖跌宕的船頭,衣裳鼓舞,身子卻銅澆鐵注似地一動不動,轉頭對著他大喝:“站直了!喬家男兒就算是死,也絕不趴下!”
他心中猛地一顫,像是突然被喝醒了。登時感到一陣錐心裂骨的燒灼與痛楚,十指暫態松脫,被狂風呼卷,直上青天。
“蚩尤!蚩尤!”烈煙石沖天飛起,將他緊緊拽住,指尖劇烈地顫抖著,心中那桎梏的痛楚,隨著心臟的每一次搏動而猛烈擴張,仿佛要將她從內到外,撕裂成萬千碎瓣。
火焰狂舞,他的頭發燒起來了,然後是他地臉容,他的身體。他沒有燒死在赤炎山中,沒有燒死在蒼梧淵底,卻為什麼偏偏燒死在她的手裡?
她淚水奪眶,欲呼無聲。撕心地痛楚、洶湧的柔情,交織成灼身烈火,窒堵得她無法呼吸。右手顫抖,強忍劇痛,緊緊地握著他的手腕,左手反握住伏羲牙,一點一點地奮力拔出。
五寸……四寸……三寸……再抽拔出幾分,便可以重新插回他的脊骨。當是時,漫天赤紅的火浪中,突然亮起一道橙色的刺目光芒,狂飆似的迎面沖到。她心下一沉,已來不及發力阻擋。
“轟!”蚩尤身子驟然翻轉,鮮血飛濺,左臂被那道光浪齊肩卸下,連著苗刀,在藍天中悠悠飛旋,光芒閃耀。
“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下方傳來海嘯雷鳴似的歡呼呐喊。
姬遠玄騎著麒麟呼嘯而過,淩空盤旋,縱聲大笑道:“九黎苗賊,爾等大勢已去,拓拔小賊已經葬身鯤腹,蚩尤也已被寡人打敗,你們是要棄暗投明,保全性命,還是執迷不悟,自取滅亡?”
她指尖顫抖,悲怒恐懼,在那心鎖寸寸緊箍之下,真氣岔湧,劇痛如絞,竟似什麼力氣也使不出來了,更毋論拔出伏羲牙。淚水方一湧出,便被烈火蒸騰成了輕煙,迷迷濛濛,看不真切。
忽然,蚩尤的手指微微曲攏,像是被那斷臂、火灼地痛楚震醒了,只聽他重重地“呸”了一聲,哈哈狂笑道:“帝鴻狗賊,就憑你也能打得敗我,打得敗拓拔?九黎男兒個個都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豈會向你這等妖魔屈膝投降……”
話音未落,狂飆鼓卷,“轟:地一聲爆響,蚩尤沖天搖曳,血浪噴卷,左腿又被鈞天劍淩空切斷。
遍野喧沸,遙遙聽見晏紫蘇嘶聲叫道:“姬遠玄!你再不住手,我就殺了你娘……”斷斷續續,很快又被歡呼、嘯喊聲徹底蓋過。
陽光照在姬遠玄的臉上,如鍍黃金,他目中光芒閃耀,斜斜高舉長劍,對著晏紫蘇的方向。一字字地朗聲道:“寡人自決意統一四海,造福蒼生,便已將個人生死榮辱置之度外。比起天下百姓、千秋大業,無論是誰。無論何等犧牲,都微不足道。晏國主,你若真想救他,便立刻棄暗投明,和他一起轉投寡人麾下。否則寡人惟有將他碎屍萬段,以告天下!”
此時蚩尤雙腿、一臂俱斷,周身火焰卷舞,已是奄奄一息,但怒火填膺,神智卻是說不出的清明。嘶啞著嗓子,仰頭大笑道:“好一個寡廉鮮恥的妖魔孽障!你當殺了喬某,天下人便會向你屈服麼?要殺要剮。只管來罷,喬爺爺我就算死了,魂魄也當化作漫天星辰,千秋不滅。我要親眼看著拓拔如何踏破朝歌山,血洗陽虛城。砍下你地狗頭,祭奠所有在天英靈!”
他運足氣力,將聲音遙遙傳遍四野。九黎苗軍悲憤填膺,盡皆捶胸火嘯,振臂狂呼,遙遙如山海相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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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遠玄目光灼灼,握劍微笑道:“很好,那麼寡人便如你所願,切下你的頭顱,懸掛在昆侖之巔,讓你看看到底是拓拔小賊捲土重來呢。還是我土族大軍一統四海!”黃光怒卷,再度騎獸猛衝而來。
烈煙石心中驟然揪緊,強忍劇痛,不顧一切地奮起全力,將那伏羲牙從自己椎骨抽拔而出,猛然插入蚩尤背脊。
“轟!”伏羲牙方一離體,眼前登時赤紅一片,體內烈焰飆卷,仿佛岩漿噴瀉肆虐,將她的五臟六腑、七魂六魄……全都燒熔化燼!
她厲聲尖嘯,臉上、頸上、臂上……突然生出濃密赤紅的翎毛,雙袖紅光沖舞,化若巨翼,火浪層疊噴湧,頓時將蚩尤朝外高高震飛。
幾在同時,姬遠玄電沖而至,鈞天劍掄起一道數十丈長地刺目光浪,將蚩尤頭顱倏然斬飛。
烈煙石腦中嗡的一響,芳心如裂,刹那間什麼疼痛也感覺不到了,只聽見自己的尖嘯如雷,隆隆轟鳴,體內的赤炎真氣如火山熔岩,層疊火爆,穿過那遮天紅雲似的巨大雙翼,朝著四面八方席捲噴薄,要將世間一切,全都焚滅!
狂風怒舞,蚩尤頭顱螺旋破空,連著那伏羲牙一齊扶搖直上,碧天、大地在他四周急速旋轉,狂吼聲猶自回蕩不絕。
那一瞬間,他看見天地皆赤,火焰如荼,茫茫碧野,盡化焦土。看見他的鮮血沖天長噴,宛如彗星橫貫碧虛,又象一道赤紅匹練,凝結在無邊無垠的萬里長天,獵獵招展。
他看見碧浪起伏,小舟跌宕,海鷗在藍天下回翔。他躺在晏紫蘇的腿上,就象一個嬰兒蜷曲在母親的懷抱。
他看見狂風鼓卷,她的長髮飄舞飛揚,陽光照著她暈紅地俏臉,她低下頭,撫摩著他的臉頰,嫣然一笑:“呆子,等有一天打完了戰,我們就乘著小船,隨風四處漂蕩,到一個最遠、最遠的海島,蓋一間木屋,生一群孩子,你去打漁,我來結網。好不好?”
他悲喜交湧,想要點頭應答,眼前卻突然熾白一片,萬物俱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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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荒597年三月,女魃化鵬,天下大旱。黃帝殺蚩尤、誇父于涿鹿之野。蚩尤餘魄化如赤氣芒旗,數月不散,夜穹絳紅如火,星月為之黯然。大荒故有諺:“蚩尤戰旗出,日月盡失光。旱魃女神哭,天地皆無常。”
此後六年,赤水北岸龜裂萬里,寸草不生,惟有每年三月,兩岸開遍素萼紅花,灼灼連天,相傳為蚩尤鮮血所化。
軒轅六年三月,黃帝登軒轅台封禪,大赦天下,封蚩尤為戰神。當夜冀州突降暴雨,赤水河決,一夜之間,萬里碧草遍生,繁花似錦,數十萬蝴蝶沿赤水河岸翩翩盤旋。
從此之後,赤水兩岸四季如春,天下再無蚩尤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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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風鼓舞,簷鈴搖盪。窗外天藍如海,雪鷲盤旋,崔巍連綿地雪山中。隱隱約約傳來初融的冰川隆隆轟鳴。
玉螺宮中焚香嫋嫋,在陽光斜照下,時而青紫,時而赤碧。幻麗不定。黃姖,蓐收等人屏息斂神地立於殿內,一言不發。
纖纖坐于上方龍床上,屏風延邐半隔,珠簾搖曳,瞧不清她的臉顏。過了半晌,才聽見她淡淡道:“黑帝遣來地密使,列位神上覺得可信麼?”
黃姖徐徐道:“天吳這幾年來挾帝矯旨,獨斷跋扈,大肆排斥異己,動輒治以謀叛之罪。北海人人自危。長老會也罷,眾貴侯也罷,想必都已心懷怨恨。伺機而動。當今黑帝與拓拔龍神原系一家,又曾為他所救,情誼自非同一般,眼下又正值天吳、龍神生死決戰,正是轉戈相向。一舉剪滅水伯的良機。依臣之見,那密使所說當非虛言。”
蓐收沉聲道:“水伯爪牙眾多,對黑帝控制甚嚴。又豈會讓她在眼皮底下派出密使,與我族相通?以他深狡多詐地性子,我看此次多半是詐和之計,想要引誘我軍入其埋伏。”
黑木銅沉吟道:“龍牙侯謙和寡欲,無甚野心,在北海素來頗有人望,也是當今水族能與天吳分庭抗禮的寥寥幾人之一。他這半年來悄然遊歷北海,說服水族貴侯對抗水伯,尚無多少成效。更毋論……”
搖了搖頭,歎道:“更毋論黑帝無根無基,形同傀儡,毫無半點實權。即便她真有扳倒天吳之意,那些水族將領又豈會聽從?”
黃姖道:“聖女明鑒,水族當下將領中,依附天吳地誠然居多,但眼下封守符禺山地童將軍,當年曾被龍牙侯所救,對水伯亦暗藏不滿,否則前幾日的大戰,也不會故意網開一面,任我們從南突圍了。只要他肯奉黑帝密旨,轉戈支援我軍,必可以打帝鴻、天吳一個措手不及。”
眾長老輕聲議論,點頭者有之,搖頭者亦有之,爭執不下,終究還是質疑黑帝密使的人占了多數,不願冒此奇險。
纖纖也不明確回答,淡淡道:“金門神上,陛下的東夷軍現已到達何處?”
黃姖道:“據淩晨青鳥來信,陛下已過南海湯山,後日晌午前當可進入南荒,與炎帝軍會師。”
殿上譁然。連日來少昊稱病不出,眾長老只道他故態復萌,耽於酒色,荒廢了上朝,此刻聞言,才知道他竟是使了“瞞天過海”之計,御駕親征,悄然率領東夷軍,穿過寒荒,繞過南海,從背後攻打火族叛軍與南荒九大蠻族。難怪英招、江疑近來也不見蹤影。
纖纖道:“陸虎神與拔祀漢現在何處?”
黃姖道:“他們已奉聖女之命,繞過中曲山,順赤水而下,朝桂林八樹進發。最快明日傍晚便可抵達涿鹿。”
眾長老又是一陣譁然,才知素女早已與白帝佈置周詳,一面故意示弱,與水、土聯軍在前線僵持;一面暗發奇兵,取道窮山惡水,突襲敵軍後方。運籌帷幄,雷厲風行,頗有西王母之風,只是沒想到竟連本族長老也一併瞞過。
纖纖道:“倘若黑帝密使所言非虛,百里春秋現在應當已在北海,駕馭鯤魚,伏擊拓拔龍神。他與廣成子既然都已離開,剩下的屍兵、妖獸便都不足為懼。金門神上,你即刻奉我手諭,和黑帝密使一齊前往符禺山,密會童將軍,明日黃昏前務必將鬼國屍軍就地殲滅。”
黃姖肅然領命。
事已至此,眾人都已明白她與少昊的態度,雖然仍心存疑慮,亦不敢再有異議。當下按照她所吩咐,各自伏拜接旨,領命而去。
群臣散盡,纖纖才徐徐從龍床上坐起,在侍女的攙扶下,慢慢地走下臺來。大風呼卷,衣裳鼓舞,她撫摩著隆起的肚子,朝東北望去,心潮洶湧,也不知是悲是喜是憂是懼。
窗外白雲翻湧,在藍天與雪峰之間,變幻著萬千形狀,就如這世事一般瞬息難測。
一別半年,她始終未曾透露懷他骨肉之事,便是不想讓他有任何牽念。此時此刻,也不知他究竟是生是死?倘若他……他當真葬身於鯤魚腹底。父子二人豈不是永無相見之期?心中酸痛如割,淚水盈眶。
正欲轉身,忽聽“隆”地一聲隱隱悶響,眾侍女齊聲低呼。
東邊天際突然沖起一道刺目的彤紅光芒。象霓霞橫空,赤練搖舞,又像是一道巨大地彗星,拖曳著長長的紅光,凝懸在萬里碧天,久久不散。
狂風卷過珠簾,刮得她周身僵凝,無法呼吸。她胸口如撞,怔怔地凝望著那道赤光,突然感到一陣無法遏止地、尖銳刺骨地恐懼和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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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滔滔。豔陽高照。
兩岸沙礫遍地,細草搖曳,鮮血從橫斜重疊的屍體間蜿蜒流過。潺潺匯入河中,洇散成萬千道紫紅的細絲,疏忽飄散。
一萬六千餘名炎帝軍將士沿著阪泉河北岸遙遙散佈,或彎腰立於河中,或低頭蹲踞岸邊。個個渾身是傷,唇焦口裂,顧不得湍流中浮沉地殘肢與血腥。競相捧起水,大口大口地貪婪掬飲著。
惟有烈炎昂首騎乘火龍,一動不動地仰望著藍天上那道彗星似的赤豔霞光,眉頭緊蹙,心中湧動著莫名地憂懼和不安。
天有異象,必有劫亂。他從未見過這等彤紅奪目的氣芒,也不知由何物聚化而成,仿佛巨大戰旗,斜指西北。整整一日一夜未見減弱,反似越來越加光亮。難道……難道竟是天神指引,暗示他們繼續向西北進軍,與苗軍會師,合擊帝鴻?想到這裡,精神微微一振。
這幾個月來,境內叛亂四起,先是南荒九大蠻族以“恢復古制,諸族自立”為口號,舉兵呼應,接連攻陷南疆數十城,大肆殺戮。接著,那些烈碧光晟舊部、故交也紛紛發難,或與土、水兩族結盟,擁兵自立,稱孤道寡;或上書長老會,要求廢除炎帝,另立賢明。
烈炎九發詔令,安撫不成,被迫率軍南征,平定九族之亂。但南荒安定未久,人心不齊,百姓又厭兵畏戰,紛紛棄家離鄉,逃入深山避難。是以炎帝軍雖然英勇奮戰,接連擊潰九族聯軍,卻苦於後援難繼,漸漸陷入叛軍重圍。
土、水、木三軍趁機攻入北疆,輪番滋擾,王亥甚至一度攻陷鳳尾城,將木易刀擒伏誅殺。火族動亂更劇,與土、木接壤的各城城主接連投敵,以求自保,局勢日益險峻。
烈炎力排眾議,以攻為守,率領大軍轉戈北向,朝土族境內日夜兼馳,務求在最短地時間內與苗軍會師,攻下陽虛城,誅殺帝鴻。火族叛軍大多依附土族,只要斷其根本,境內自然便可不戰而平。
但帝鴻似乎早已料到此招,在阪泉河一帶布下重兵,炎帝軍還未完全渡過此河,便遭到迎頭猛攻。南荒蠻族盟軍又從南岸殺來,前後夾攻,殺得炎帝軍大潰。所幸刑天率部浴血死戰,再加上祝融以嘯聲駕馭眾獸,方勉強扭轉局勢,擊退土族大軍,得以登岸。
此後六日間,經過連番激戰,炎帝五萬大軍傷亡近半,仍被重重夾圍在阪泉河北岸,進退不得。糧草已盡,將士精疲力竭,鬥志低糜,就連最驍勇剽悍的戰神軍團也都意氣消沉,到了至為危險的時刻。
若朝南渡河,不等上岸,勢必便被南荒蠻軍與土族大軍前後夾擊,重現前幾日的噩夢;若朝北衝殺,一旦不能及時沖出土族重圍,南荒蠻軍渡河追來,一樣腹背受敵,全軍覆沒。
烈炎左思右想,惟有率軍朝上游挺進,爭取甩脫兩岸追兵,伺機突圍。奈何兵疲馬乏,大軍難以全速跟繼,沿著阪泉河排成了斷斷續續的一字長陣,被土族追兵連番狙截,險些被分割殲滅。不得已之下,只好重又放慢速度,融合整頓。
昨夜方抵達此地,又遭遇土族伏兵,虧得天上這道赤紅氣旗照得四野如晝,炎帝軍才得以預警,經過足足兩個時辰地慘烈激戰,打退敵軍。稍作喘息。
此時已近晌午,炎帝軍馬不停蹄地奔了一日饑腸轆轆,又一夜未曾交睫。疲困難忍,喝飽了水,紛紛靠坐在岸邊岩石上歇息。
刑天則率領四千名戰神軍騎獸駐守外側,警惕地掃望著北邊四裡外的連綿密林,提防敵軍再度突然殺出。
狂風吹來,林濤呼嘯,碧綠的枝葉在陽光下閃耀著點點白光,眾馬獸驚嘶踢蹄,紛紛沖上岸去。炎帝將士大凜,一邊拽緊馬獸韁繩。一邊握刀提槍,四下眺望,凝神戒備。
忽聽慘呼連聲。數十名戰士突然握著自己地咽喉,瞪目吐舌,搖搖晃晃地摔入河中,被湍流卷著朝東沖去。繼而慘叫迭起,又有數百人或輯腹了腰。或抓喉撓胸,接連翻身跌倒。百余匹龍馬亦尖嘶亂奔,狀如發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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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融一凜。高聲喝道:“河裡有蠱毒,大家不要再喝了……話音未落,上游南岸果然歡呼四起,密鼓狂奏,伴隨著尖銳刺耳地骨號聲。
炎帝將士驚怒交集,想不到這些蠻族竟不顧污染河流,遺禍自身,奔到上游去放蠱下毒。幸好阪泉河河面極寬,水流湍猛。蠱毒被稀釋沖刷,威力大減,否則眾人只怕全都要蠱發斃命了。
但無論如何,眾人也再不敢喝這河水了,只好縱聲大罵,拉著獸騎奔上岸去。南荒炎熱,雖是春節,中午時已是驕陽如火,不食不寢便也罷了,無水可飲實是難以煎熬。
當是時,狂風益猛,飛沙走石,北岸密林驚濤駭浪似的猛烈起伏,刮得眾人睜不開眼來,朝後踉蹌跌走。眾將士驚火更甚,紛紛叫道:“是風後!風後這老妖婆來了!”
烈炎與祝融、赤霞仙子對望一眼,想起昨夜激戰時,土族軍隊所散佈的謠言來,心頭寒意大盛。連月來,風後一直隨同帝鴻與蚩尤作戰,她既敢抽身來此,難道真如謠言所說,涿鹿戰事業已結束?蚩尤、誇父真地都已被帝鴻殺死?
念頭未已,北岸密林上空突然湧起一大片豔如霓霞地紅光,接著又聽一聲尖利恐怖的狂嘯。眾人眼前一黑,喉頭腥甜亂湧,再被那狂風推卷,登時接二連三地飛拋摔跌,墜入河中,陣形大亂。
赤霞仙子臉色陡變,心中閃過一個難以置信的念頭,但見那片赤光急速擴張,瞬間便遮過了半壁藍天,與那道彗星似地絳紅氣旗交相輝映,照得白日無光,天地盡赤。
狂嘯聲越來越尖銳猛烈,與那颶風交奏,震耳欲聾。炎帝將士氣血翻騰,掩耳潰退,胸膺中憋悶得幾欲發狂。就連烈炎、祝融等絕頂高手亦呼吸窒堵,搖搖欲墜,心下大駭,不知來者究竟是何方魔物!
那片紅光越來越大,遮天蔽日,中間是一大抹絳紫色的陰影,仿佛一隻巨大得無以形容的怪鳥,正張開雙翼,當空仰頸尖嘯。
“大金鵬鳥!”赤霞仙子倒吸了一口涼氣,淚水卻倏然湧出了眼眶,悲喜恍惚,低聲道,“是你!”
“轟!”大鵬尖嘯聲中,雙翼猛地朝下遙遙拍舞,狂飆怒卷,紅光沖天,赤水北岸登時沖爆起數十丈高的滾滾火浪。
炎帝眾將士登時渾身著火,慘呼著撲打狂奔,顧不得水中蠱毒,紛紛朝阪泉河裡躍去,水花四濺。
“妹子!”烈炎驚駭悲怒,幾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見。烈煙石化身女魃後,雖然也曾幾次顯出大鵬獸身,但從未變得這般巨大,其威力更未曾有如此可怖。單以此翼擊之力,幾乎便可讓千軍塗炭,萬里焦土!
阪泉河兩岸歡呼如沸,戰鼓如雷,只聽一人遙遙朗聲道:“二弟,拓拔小賊已與身北海鯤腹,蚩尤、誇父也已被寡人分屍梟首。普天之下,再無人可擋我黃土王師。你又何必飛蛾撲火,螳臂當車?”
那聲音雄渾高越,一字字地穿透大鵬尖嘯與四野轟鳴,清晰地在眾人耳際回蕩,正是姬遠玄。
眾人譁然。又驚又怒,不知真假。
烈炎運足真氣,高聲喝道:“姬遠玄,你為了一己野心。弑父殺兄,結党妖魔,陷萬民於水火,也配稱什麼‘王者之師’?我三弟、四弟何等英雄人物,以你這等么魔小丑,也能傷得分毫?你若還有半點廉恥之心,就立即放下屠刀,改邪歸正,看在往日結義情分上,我還可為你向天下人求情……”
姬遠玄哈哈大笑道:“很好。既然二弟是不到昆侖心不死。那麼寡人便讓你、也讓天下人瞧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話音方落,號角、鼓聲、狂風齊齊頓止。那大金鵬鳥亦收住尖嘯,張翼盤旋。
岸邊火勢漸漸轉小,只見陽光下,旌旗獵獵,數以萬計的土族大軍正穿出山林。越過草坡,漫山遍野地朝著阪泉河北岸包攏而來。軍容整肅,蹄掌聲、步伐聲、車輪聲……“隆隆”轟鳴。整齊而有節奏,震得腳下大地微微顫動。
當先一排戰車轆轆疾馳,姬遠玄昂然站在正中的旗車上,金冠黃袍,臉帶微笑,神采飛揚。應龍、武羅仙子等土族貴侯、大將分立在兩側地戰車上,每輛戰車地旗杆上都懸掛著一個慘白的人頭,隨風搖擺,瞧來詭異已極。
烈炎等人凝神細望。無不如被重錘猛擊,臉色齊變。姬遠玄戰車上懸掛地那顆人頭,濃眉高鼻,刀疤斜布,怒目圓睜,雖然已死,神情卻帶著說不出的桀驁、兇暴與狂霸,讓人望之凜然,赫然正是蚩尤!
其餘戰車上懸掛著地另外三十餘顆人頭,竟分別是誇父、段聿凱、雷波、阿皮、風翼軒等人。
再往後望去,土族眾獸騎個個手持長槍,矛尖上也都各系著若干顆血淋淋的頭顱,想來全都是九黎苗軍與古田將士。
火族群雄最為擔心之事終於發生,一時間驚火駭懼,鴉雀無聲。祝融朗聲道:“姬遠玄,你想要造謠作假,也當做得逼真一些。單憑這些不知那裡砍來的人頭,便想混淆視聽,消我三軍士氣麼?”
姬遠玄笑道:“想不到祝火神堂堂長者,竟也說出這等幼稚可笑地話來。既然還是不信,寡人就再讓你們辨斷分明。”拍了拍手,後方將士又推出百餘輛囚車。
眾人心中又是一凜,但見第一輛囚車上坐著一個明眸雪膚的紫衣女子,仰著頭,眼中淚光瀅動,對周遭一切視若不見,只是癡癡地凝望著蚩尤搖曳的頭顱,和空中那道赤芒氣旗。
雖然塵土滿面,神容憔悴,卻掩藏不住那明麗照人地絕世容光。正是素有“千面美人”之稱的青丘晏紫蘇。其後的囚車上,則分別枷鎖了赤松子、風伯、柳浪、盤穀等人。
赤松子渾身鮮血,手腕、腳踝都被混金鏈釘穿,牢牢地鎖在玄冰鐵車上,動彈不得,臉上卻渾無懼色,哈哈狂笑道:“姓姬的,枉你身為一族之君,只會用這些無恥卑劣地招數,羞也不羞?有膽子便將八郡主放了,你和老子一對一地比劃比劃,老子若是輸了,要殺要剮,悉從尊便。你要是輸了,就支一口大鍋,自己跳進去煮成肉羹,也不枉你這副尊容……”
話音未落,“啪”地一聲,應龍的長鞭已猛地抽在他的臉頰上,登時肉開骨裂,鮮血激濺。
火族群雄早已將他視如自己人,眼見他慘受囚辱,無不大怒,紛紛拔刀叱駡,便欲沖上岸去。
姬遠玄笑道:“手下敗將,何以言勇?”也不理他,走下咱車,踱到柳浪地囚車旁,斜斜抽出鈞天劍,一字字地微笑道:“柳軍師,炎帝不信寡人之言,不如由你來告訴他,不投降我土族王師者,是什麼下場?”
柳浪臉上血污斑斑,神情卻頗為從容淡定,歎了一口氣,道:“不投降土族王師者,自然是亂臣賊子,必當被分厚挫骨,梟首示眾……”
眾人哄然,他又話鋒一轉,提高聲音道:“不過早在十年前的東海湯穀,我們便已被軒轅黃帝感化,投降了土族王者之師。軒轅黃帝乃土族帝胄,又是神帝使者、伏羲轉世,德高望重,萬民臣服。倒是你們這些篡權欺世地亂臣賊子,假借黃帝之名,禍亂天下,必當被分屍挫骨,梟首示眾……”話音未落,劍光一閃,他的頭顱頓時被斬飛旋舞,血光噴射。
眾人大嘩,姬遠玄搖頭道:“死到臨頭,還逞口舌之利。”劍鋒一轉,撩在盤穀頸上,道:“盤將軍,你是盤古大帝的後人,所說話語自當非虛。你來告訴大家,寡人是如何將蚩尤碎屍萬段,送到天南地北七個地方封埋……”
盤穀臉上懲紅,胸膛急劇起伏,瞪著他,怒火欲噴,驀地大聲吼道:“**你奶奶地紫菜魚……”劍光又是一閃,他的頭顱登時又被切斷飛旋,鮮血噴得旗上殷殷豔紅。
群雄悲火驚嘩,喝罵不絕。
姬遠玄又走到晏紫蘇身邊,眸中光芒閃耀,微笑道:“晏國主,他們既都不肯說,就由你來告訴大家:順我者昌,逆我者亡,與寡人為敵者,必將象蚩尤一樣身首異處,魂飛魄散,萬世不得超脫。”
晏紫蘇看也不看他一眼,仰頭凝望著那道赤霓氣旗,雙頰暈紅,又是悲喜又是驕傲,柔聲道:“誰說他魂飛魄散,萬世不得超脫了?我的夫君是古往今來天下第一大英雄,活著地時候,世上沒有一人能及得上他的光芒;即便死了,魂魄也讓這日月星辰渾無顏色。終有一日他會重新回到這世上,再作出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來。只可惜……”淚水盈眶,搖了搖頭,微笑道:“只可惜那時我已經看不到啦。”
聞聽此言,烈炎等人心下一沉,殘餘的幾絲僥倖之念蕩然無存。曾多次與蚩尤並肩作戰的戰神軍眾將士更忍不住心中悲憤,眼圈盡紅。
姬遠玄哈哈大笑道:“想不到殺人如麻的晏國主,竟然也是個忠貞癡情的賢妻良母!很好,君子當成人之美,寡人這就將你大卸八塊,和你夫君同葬一處!”右手一轉,鈞天劍黃光怒卷,朝她頸上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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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下次更新時間為5月22日
第十八章 鯤兮鵬兮(1至3)
烈炎大凜,還不待出手相救,身側紅光鼓卷,刑天已騎著碧火麒麟閃電帥出。蒼刑戚赤光爆舞,在空中陡然劈出一道長達數十丈的刺目光浪,“轟”地一聲巨響,將鈞天劍掃震開去。
眾人呼吸一窒,只聽刑天厲聲喝道:“士可殺不可辱,要戰便戰,拿這些俘囚威脅辱虐,算得什麼英雄好漢!”干戚並舞,“嘭嘭”狂震,絢光接連沖天炸爆,刺得群雄睜不開眼來。
轟鳴聲中,又聽姬遠玄縱聲大笑道:“順我者昌,逆我者亡。要想不受辱,就莫作敗軍之虜!”身子越轉越快,氣浪團團鼓舞,一道五彩霞光忽然沖天揚起,“嗤”地一聲輕響,血光激射。
烈炎等人陡覺不妙,但見碧火麒麟悲吼飛沖,前蹄齊膝而斷,驀地撞地翻滾出十餘丈遠。
刑天朝前躍沖數步,趔趄跪立在地,左手持青銅方盾,右手緊握蒼刑戚,紅衣獵獵鼓舞,項上頭顱卻已不見了!
轉眼望去,人頭在空中呼呼飛旋,被姬遠玄劍尖迴旋輕掃,不偏不倚地掛落在旗杆上,微微搖晃。俏臉上明眸猶睜,紅唇半啟,仿佛仍在呼吸。
火族群雄失聲驚呼,想不到素來戰無不勝的刑天,竟在短短數十合之間,便被這帝鴻妖魔斬斷頭顱!又是駭火又是悲沮,士氣大挫。
就連赤霞仙子、祝融等人亦心生駭怖,難以索解。當日萬絕穀大戰時,已曾見識帝鴻凶威,以刑天之修為,固然不敵。也當支撐到三百合外,誰想竟連三十招也抵擋不住!帝鴻修煉的究竟是什麼邪功?相隔不過短短半載,為何又有如此驚人進境?
土族群雄縱聲歡呼,阪泉河南岸也號鼓齊鳴。傳來各蠻族此起彼伏的嘯呼聲。刑天威名遠布,是除了烈碧光晟之外,南荒各族最為畏懼的人物,見他已死,眾蠻人無不喜出望外,歡騰如沸。
姬遠玄劍鋒一轉,重又斜搭在晏紫蘇地脖頸上,搖頭歎息道:“晏國主,我讓你轉告他們,‘與寡人為敵者。必身首異處’,你偏不說,害得刑戰神青白為你丟了性命。豈不可惜!”
烈炎怒火填膺,右臂赤光轟然鼓卷,太乙火真刀破鞘而出,大步上前,朗聲道:“姬遠玄。你要爭奪天下,又何必殃及無辜?只要你放了晏國主,放了這些俘虜。我願和你一對一地比鬥。你若敗了,即刻罷戰,恢復八郡主神識,永不再作傷天害理之事,我若敗了,頭顱也罷,南荒也好,全都一併送你!”
姬遠玄一怔,哈哈大笑道:“二弟呀二弟,你這爽直天真的性子。最是讓寡人喜歡。你當天下大業,便如匹夫比鬥這般簡單容易麼?”
驀地收回長劍,目光灼灼,笑道:“也好,今日當著兩軍將士之面,寡人便讓你輸得心服口服。只是這妖女若算得無辜,天下便再無歹惡之人了。她用‘子母蠶’害得家慈半生不死,此仇不共戴天,寡人若不將她碎屍萬段,又怎能泄我心頭之恨?二弟既出言相求,寡人便暫且饒她一命。她究竟是死是活,可就全看你能否勝得了寡人了!”
周身衣裳朝外一鼓,黃光滾滾,人劍合一,一步步地朝前踏去。每踏前一步,腳下泥土便如波浪似的洶湧起伏,環繞著其腳踝滔滔沖上,又倏然塌落,整片大地仿佛都在隨著他朝前滾滾移動。
祝融、赤霞仙子心下寒意更甚,從他腳步來看,似已修成了“黃土真訣”的至高之境,可以生生不息地汲取土靈,化為己用。烏絲蘭瑪既險被晏紫蘇所弑,以帝鴻陰狡狠毒地脾性,又怎會放過這殺母仇人?既敢答應烈炎,自是已穩操勝券,借機威懾眾人。
當下傳音眾將,凝神戒備,只要烈炎稍有不妙,立即冒死衝殺,與敵軍拼個玉石俱焚。火族群雄紛紛騎獸沖上岸邊,持盾握刀,屏息待命。
當是時,二十萬土族大軍亦如潮水似的層層挺進,漫山遍野,綿延十餘裡,與南荒九族蠻兵遙遙隔河相望,將炎帝軍圍攏在中央。
狂風鼓舞,長草起伏,藍天被那大金鵬鳥遮擋大半,阪泉河兩岸盡是陰影。四周鼓號、呐喊聲漸漸轉小,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兩人身上。
烈炎紫袍獵獵飄卷,橫握太乙火真刀,大步踏前。所過之處,地上灰燼紛揚,火星四竄,不斷鼓湧起洶洶火焰。偶有幾束陽光從鵬翼間斜投而下,照映在他身上,光芒吞吐,姹紫嫣紅,凜凜如天神降世。
兩人相距已不過五十來丈,每踏近一步,橙黃色的土浪便層疊推湧,和烈炎周遭火光轟鳴激撞,在彼此間漾起一道道氣波巨牆,沖天搖曳。
姬遠玄臉上忽明忽暗,陰晴不定,微笑道:“二弟,莫說寡人不顧兄弟情誼。你現在棄暗投明還來得及。”
大袖揮卷,鈞天劍光焰暴懲,“轟”地一聲,那道氣波光牆頓時被頂成一個巨大尖錐,遙遙指向烈炎,迫得他呼吸窒堵,眉睫盡寒。
烈炎赤髯戟張,硬生生朝前踏出一步,沉聲喝道:“朗朗乾坤,正氣長存。烈某寧做撲火飛蛾,也絕不做投暗蝙蝠!”太乙火真刀猛地朝上狂飆反撩,“轟!”光焰炸吐,沖起二十餘丈長的炫麗刀芒。
那道氣波光牆左右狂震,土迸火湧,周圍景物仿佛盡皆變形,眾人被餘波掃及,氣血翻騰,紛紛後退,眾獸更是驚嘶不已。
應龍、武羅仙子等人心中亦是一凜,想不到烈炎的太乙火真斬已然有了如此驚人大候。
姬遠玄目中殺機畢現,笑道:“既是如此,寡人便來領教一下天下第一氣刀的威力!”丹田內爆湧起滾滾絢光,腳下的泥土隨之螺旋噴湧,一重重地繞體飛舞,刹那間便形成了一個高達三十丈的巨大地“土梭”。
“轟隆隆!”一陣驚雷狂震。他突然破空沖起,抱劍飛旋,卷起漩渦似地光浪,接連不斷地猛擊在太乙火真刀上。
光刀搖曳。大地如迸,眾人驚呼聲中,烈炎踉蹌飛退。絢光霞彩沖天炸射,氣浪層疊翻湧。
那龍捲風似的劍光越卷越大,飛沙走石,草坡丘地亦層層迸飛掀舞,摧枯拉朽似的淩空沖起,螺旋環繞,遮蔽了大半天穹。
眾獸悲嘶,踢蹄不前。饒是炎帝軍剽勇絕倫。被其聲威所懾,亦心驚膽寒,不由自主地朝後退卻。陣形重轉潰亂。
土族將士呐喊歡呼,應龍高聲道:“烈炎!陛下天降神明,混沌之身,不但可以吞吸天地靈力,五行畢全。還能以其軀為烘爐,為旁人生生造出後天五靈之體,曠古絕今。天下無敵。蚩尤與拓拔小賊,一個是八極之身,一個是五德之軀,他們尚且不足以與陛下爭鋒,你不過區區火德,又何必以卵擊石,自取滅亡?”
祝融、赤霞仙子對望一眼,正待吹響號角,拼死相搏。忽聽烈炎縱聲大喝,“轟!”赤光沖天破舞,紅紫繽紛,那團祟角狂風似地劍光氣浪驀地炸散開來,泥土沙石四下破空拋射。
火族群雄大喜歡呼,烈炎長嘯不絕,閃電似的騰空飛躍,那道紫紅光刀在陽光下揮起一道絢豔刺目的霓芒,宛如天火崩瀉,狂雷撞落。
姬遠玄哈哈大笑道:“好一個太乙火真刀!”絢光怒鼓,那團螺旋氣浪中突然沖起六隻彤紅色巨大觸足,席捲狂飆,飛旋橫掃。
只聽一聲地動天搖似的劇震,熾光炸舞,太乙火真刀陡然如水波渙散。烈炎當空略一頓滯,鮮血狂噴,猛地沖天撞飛。還不等眾人驚呼出聲,那六隻巨大的觸角又如赤蟒似地拋揚飛卷,驀地將他緊緊纏住。
四野倏然安靜下來,火族群雄瞠目結舌,怔怔地仰望著空中那忽黃忽紫、急速飛旋的帝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過了片刻,才聽見兩岸的土族、蠻族將士爆發出如雷歡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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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鴻龐軀韻律地收縮鼓動,嗡嗡大笑道:“祝火神、赤霞仙子,天下大半已盡收我囊,你們又何苦負隅頑抗?只要你們願意歸降,向四海宣示我黃土王師地仁政,不但炎帝與所有將士的性命皆可保全,南荒百姓也絕不會受半點侵擾。”
六隻觸角將烈炎越纏越緊,頓了頓,一字字道:“太平之世,指日可待。是生是死,速速定奪。”
火族將士驚怒駭沮,寂然無聲。蚩尤、誇父既死,刑天又被斷頭,鬥志早已消餒了大半,此刻炎帝被擒,群龍無首,士氣更轉低糜。當下紛紛轉頭朝祝融、赤霞仙子望去。
祝融悲鬱憤懣,躊躇不決。君子一諾重千金,按照烈炎方才約定,原當立即低頭認輸;但要他就此投降此獠,卻是殊不甘心。縱然敗局已定,也當以死理國,以謝萬民。
正自沉吟,跪立於地地無頭刑天突然沖天躍起,蒼刑戚閃電似的朝帝鴻“後背”猛劈而去!
赤光怒舞,烈焰狂卷,整個大地竟似突化一片火海。這一記“烈火燎原”正是火族中至為剛猛霸冽的兩傷法術,不惜自灼經脈,感應火靈,將威力瞬間激化到蟟原之境。
帝鴻懸浮半空,與他相距不過十丈,又正志得意滿,哪能料到他竟會忽然“死而復生,?猝不及防,觸角方甫迴旋,“嘭”地一聲劇震,護體氣罩已然被那斧光炎浪瞬間劈裂,濺起一道血光。
帝鴻圓軀一縮,吃痛狂吼,猛地將烈炎破空甩飛,觸角齊齊飆卷,轟然猛撞在蒼刑戚上。
光浪四炸,刑天頸上鮮血狂噴,紙鳶似地跌宕翻飛,連翻了十餘個筋斗,踉蹌沖落到烈炎身邊,姿勢卻依舊曼妙之至。
眾人哄然驚嘩,刑天昂然長立,雙手一扯,“吃”地將自己的胸甲赤裳陡然撕裂,露出瑩白結實的上身,右手指尖在斷頸上蘸染鮮血,飛速在胸膛上畫了兩個眼睛,又在肚臍上畫了一個嘴巴。
那兩隻赤紅的“眼睛”陡然睜開,怒火灼灼地掃望眾人,肚臍中發出隆隆地聲音,厲聲喝道:“大丈夫頭可斷。血可流,志不可消!我火族男兒光風霽月,頂天立地,豈能屈身做這無恥妖魔地鷹犬爪牙?誰再敢提一個‘降’字。刑某人就劈下他地頭顱,丟進赤炎火山祭奠列祖列宗!”
聲如驚雷,在阪泉河兩岸滾滾回蕩,震得火族眾將士如夢初醒,又是驚喜又是羞愧又是憤怒。
烈炎耳根亦是熱辣辣地一陣燒燙,趔趄起身,咬牙高聲道:“刑將軍說得不錯,大丈夫頭可斷,血可流,惟有志不可消!烈炎寧可千刀萬剮。背負‘自食其言’的惡名,也絕不能將我大好河山拱手讓給這些妖孽!”
他經脈重創,一時無法使出太乙火真斬。當下強忍劇痛,躍上火龍,高舉紫電螭龍槍,喝道:“火族地兒郎們,大聲地告訴這些妖孽。你們是要站著死,還是跪著生?”
眾人熱血沖頂,紛紛抓起兵器。轟然怒吼道:“寧戰死,不投降!寧戰死,不投降!”翻身躍上獸騎,縱聲呼嘯,隨著他朝敵陣猛衝而去。
帝鴻大怒,嗡嗡狂笑道:“既要找死,那便由得你們了!”六隻觸角陡然朝下猛擊,順勢沖天拔起。
“轟隆隆!”草坡如炸,泥土如大浪似的滔天掀湧。登時將沖在最前地百餘騎撞得淩空飛跌。惟有刑天火吼著破沖而過,戚斧如烈火狂飆,將數十丈外的土族戰車劈得撞翻在地。
兩岸鼓號大作,火矢沖天,縱橫亂舞,無數的巨石從數裡外破空拋彈,重重地撞在地上,土浪迸舞;砸入河中,驚濤四湧。
火族獸騎高舉盾牌,狂飆疾卷,不斷有人被密箭、亂石貫中,慘呼火吼,接連墜地。
此時明知必死,眾人反倒沒了半點恐懼,只剩下洶洶怒火,填膺欲爆,心中惟有一個念頭:縱然要死,也要殺入敵陣,搏個夠本!
刑天馭風疾掠,沖在最前。頭顱雖失,勇悍卻似更勝從前,蒼刑戚卷引烈火,縱橫飛舞,銳不可當,所到之處血肉橫飛,人獸俱碎,片刻間便殺了兩百餘騎,撞翻了數十輛戰車。
被他神威所懾,那些土族凶獸驚嘶悲鳴,竟不自覺地朝兩翼潰散退避,惟有三隻披著鐵甲的猛獁咆哮如雷,卷鼻狂奔而來。
刑天避也不避,大步飛沖,光斧迴旋掃去,“嘭嘭”連聲,當先那兩隻巨象登時攔腰劈斷,如小山傾塌,重重撞落在地,血噴如瀑。
他足下絲毫不停,閃電似的伏身急沖,青銅方盾猛撞在剩餘那只猛獁的下頜上,猛獁縱聲悲鳴,竟淩空翻了兩個筋斗,撞地飛摔,將旁側沖來的戰車嘩啦啦地軋倒了一片,火焰狂卷。
火族群雄士氣大振,歡呼怒吼,騎獸接連躍過遍地地獸屍、殘車,隨著他朝前奮衝殺。
忽聽角聲盡消,金鑼四起,帝鴻嗡嗡大笑,也不狙擊,逕自淩空飛退。土族大軍更是競相掉頭,護著囚車急速回撤。
烈炎等人一凜,頓覺不妙。抬頭望去,大鵬張翼尖嘯,藍天盡遮,隨時將欲俯衝而下,姹紫嫣紅的火浪從它巨翼間滾滾擴散,炎熱的狂風撲面鼓舞,烤得眾人眉睫盡焦。
火族將士又驚又怒,連罵帝鴻卑鄙,且不論這巨鳥神力威不可擋,即便真有人能將其誅殺,就沖著它由八郡主所化,又有誰能下得了手?
祝融沉聲道:“刑將軍,你和赤霞仙子保護陛下突圍,我來對付大鵬。”霓龍杖赤光飛舞,化作雙龍,載著他咆哮騰空飛去。
豈料身形方動,那大鵬碧睛凶光怒爆,突然朝下尖嘯猛衝,雙翼轟然合擊,大風狂卷。“轟”地一聲巨響,當空紫光赤浪團團鼓爆,那兩條霓龍飛揚悲吼,霎時間迸裂炸散。
祝融連避也來不及閃避,經脈便已灼毀重創,渾身著火,從空中劃過一道紫色地光弧,重重撞入阪泉河中,“嘭!”火光蓬然鼓舞,兩岸的草木瞬間被烈焰席捲,火蛇亂竄。
眾人大駭,勒韁回馬,叫道:“神上!神上!”祝融馭獸之術與龍女不相上下,倘若連他也捱不住大鵬一擊,普天之下,真真再無人能擋此凶禽了!
大鵬尖嘯下沖,兩翼狂飆席捲。火焰沖天搖舞,越來越猛,宛如兩道巨大的彗星流火朝此處撞來。
萬獸驚嘶,人仰馬翻。眾人眼前一紅,喉頭腥甜急湧,相隔數千丈,被那炎風掃及,卻已如被怒浪當頭撞擊,險些從獸背上翻身摔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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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正自駭怖,忽聽東南邊傳來一聲奇異地鳴吼,低沉雄渾,仿佛來自幽冥地底。
眾人腦中“嗡”地一響,心神俱顫。周身如痹,莫名地感到一陣徹骨的恐懼。座下獸騎齊聲悲鳴,不敢再挪動分毫。
就連那大金鵬鳥亦陡然頓住俯衝之勢。沖天飛起,朝著東南方引亢尖嘯,周身長翎盡乍,也不知是憤火、狂喜,還是驚駭。
四野寂寂無聲。眾人心中狂跳,從未聽過這等詭異地聲音,竟似比蒼龍角更令萬獸懾服。當下紛紛止戈罷戰。屏息南望。漫天紅霞,大河滔滔,兩岸山野延邐連綿,不見有任何異動。
過了片刻,從阪泉河下游極遠處又傳來一聲嗚鳴。這次的鳴吼聲較之上回大了許多,仿佛雷霆連奏,夾著隆隆轟響,震得群山微搖,大地晃動。
祝融從河中踉蹌站起。凝神聆聽著那低沉悠遠的嗚鳴,心中閃過一個匪夷所思地念頭,又驚又駭,臉色暫態慘白。
還不等細辨,地底轟鳴連震,驚濤狂湧,遠處沿河地山峰突然猛烈搖盪起來,懸崖上的亂石接連不斷地沖泄撞落,激得浪濤噴湧。
眾人大凜,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呼喝揮鞭,想要朝遠處奔逃,獸群卻似恐懼之極,任他們如何叱喝鞭撻,只是驚惶悲嘶,寸步不移,龍馬、駝牛之屬更索性哀鳴著跪伏在地。
天搖地動,越來越加猛烈,狂風鼓舞,飛沙走石。大鵬張翼狂嘯,與著那奇異地嗚吼聲、地震似的轟鳴交相激蕩,滾滾如雷。
又聽一陣“格拉啦”的巨響,兩岸草坡突然縱橫迸裂出數十道裂縫,地面接連轟然塌陷。
整個河床自東而西,竟似被尖利的楔子急速劈裂開來,兩岸草坡在無形累力推擠下,接連向兩側層疊拱起。
大河怒流掀湧,沖天高高噴起,又陡然朝下塌落,瞬間乾涸,仿佛被地底什麼怪物吸得一乾二淨。
祝融心中陡沉,借勢沖掠而起,叫道:“陛下,快走!”群雄大駭,再也顧不得其他,紛紛躍下獸騎,沒命價的朝外馭風狂奔。遠處土族、蠻族將士亦驚嘩四起,如潮水湧散。
“轟!”“轟!”遠處兩岸的山峰競相斷裂,整片整片地朝下塌落。
附近雖無高山險崖,但那連綿起伏的丘陵草野被巨力朝兩側推擠,不斷地層疊拱起,錯裂斷迸,生出無數縱橫交錯的地縫來。
頃刻間便有成百上千地人一腳踏空,慘叫著墜入無底裂壑,被亂石砸中者更不可勝數。
眾獸此時才似突然蘇醒,和人流交雜穿梭,驚嘶狂奔。巨石迸舞,斷木橫飛,泥土濛濛如雨。
大地不斷隆起,高高傾斜,碧綠地草坡宛如海浪,在眾人後方層層翻湧,急速迫近。
烈炎、刑天等人馭風沖起,低頭俯瞰,驚異無已。
但見那原本滔滔奔流的阪泉河已變成了一條巨大地壑穀,正自東而西,不斷延邐迸裂,越擴越大。兩岸草野都被推擠成了高達數百丈的山巒崖嶺,如道道漣漪,朝兩側快速地分湧擴散,蔚為壯觀。
他們久居南荒,諳熟地理,阪泉方圓千里內並無火山,更從未有過任何地震,今日又怎會突然發生如此異況?
那嗚鳴聲越來越近,震耳欲聾。又聽“轟”地一聲,東南方群山之後,突然沖起一道巨大的水柱,滾滾盤旋,直破霞天。
“鯤魚!”祝融心下劇震,再無半點懷疑。又是一陣天搖地動的狂震,遠處群峰崩塌,漸漸隆起一個青黑色的巨大“山嶺”,光滑油亮。那道水柱赫然便是從“山嶺”頂端噴薄而出。
烈炎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臉色齊變,鯤魚既已現身此處,姬遠玄方才所說自非虛言了!
蚩尤、誇父既死。拓拔又與身於這巨鯤腹中,帝鴻挾混沌、大鵬、鯤魚太古三大凶獸席捲四海,當今天下,還有誰可擋其凶威?一念及此,更是萬念如灰。
巨鯤嗚鳴,頓止不前,山巒草野漸漸停止顫動,惟有水柱沖天狂噴。土族大軍既驚且喜,紛紛勒韁止步,縱聲歡呼。
武羅仙子妙目晶晶閃亮。嫣然高聲道:“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恭喜陛下。太極三獸既已收伏,四海平定,五族合一,千秋霸業指日可期!”應龍、王亥等人齊齊躬身禮賀,三軍歡騰。
帝鴻更是嗡嗡大笑。得意已極。
笑聲未落,大鵬突然發出憤怒狂暴地尖嘯,翎毛盡乍。猛地朝那巨鯤衝撞而去。漫天仿佛霞雲崩瀉,天火滔滔。
幾在同時,只聽鯤魚轟雷咆哮,山搖地動,當空突然出現了一個高達數千丈的無底巨洞,尖牙森森,腥風狂舞,登時將漫天煙霞朝裡卷溺吸去,竟是那巨鯤突然暴張地血盆巨口!
眾人呼吸一窒。身不由己地踉蹌前奔,被那狂猛無比地氣旋吞吸,數百人手舞足蹈地沖天飛起,慘叫著飛旋亂轉,消匿其中。
群雄大駭,紛紛匍匐在地,將刀戈奮力紮入大地,死死抓握。饒是如此,仍有大片大片草坡、岩石被那狂風掀卷而起,連人帶獸,騰雲駕霧似的直上高空。
驚呼聲中,大鵬平張巨翼,噴火狂嘯,無數道火浪流星似的劃過蒼穹,縱橫猛撞在鯤魚地巨口中,轟隆劇震,炸湧起繽紛豔麗的滾滾氣浪。
群山搖震,大地龜裂,道道流火呼嘯著衝撞而下,激湧起滔天紅光。眾人或是不斷地拔地飛起,為鯤口吞沒,或是被流火、亂石撞中,火焰卷舞,鮮血狂噴。
四處一片大亂,慘呼迭起。惟有晏紫蘇依舊仰頭望天,微笑不語,對周遭所發生的一切置若罔聞。
赤松子與風伯禁錮囚車中,避無可避,都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一齊仰頭哈哈大笑,連呼死則死矣,居然有這麼多的妖魔陪葬,真他***過癮。
帝鴻又驚又怒,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嗡嗡喝道:“廣成子!百里神上!”連呼數聲,素無回應。
忽聽“隆隆”迭震,一輪七彩絢光從鯤魚巨口中沖天飛起,螺旋鋪展,化作九塊色澤各異的混金銅碑,中央則是一個急速飛旋地八角青銅鐘,底下逆向飛旋著一輪淡綠色瑪瑙似的圓盤,晶瑩剔透,絢光流麗。
眾人譁然驚呼,紛紛仰頭叫道:“盤古九碑!”“兩儀鐘!”“十二時盤!”
帝鴻心中劇震,這三樣寶物都是他垂涎已久的神器,尤其那盤古九碑,更關乎宇宙無上玄秘,想不到竟會齊齊出現此地!震撼狂喜,圓滾滾的龐軀彤紅膨帳,一時間竟連呼吸也不順暢了。
“轟!”九碑合圍,絢光怒轉,十二時盤下方突然卷起一輪太極似地渦旋氣浪。
大鵬尖嘯,紅光亂舞,無數道霞芒從它巨翼翎毛間沖泄而出,朝著那太極渦旋洶洶湧去。
鯤魚亦縱聲悲吼,巍峨雄嶺似的高脊陡然朝上拔起,天崩地裂,山巒轟塌,大地波濤似的錯斷起伏,龜裂縱橫。眾人或驚呼奔躍,或馭風沖起,狼狽萬狀。
片刻之間,巨鯤便拔高了數百丈,黑氣紫光從它氣孔沖天噴湧,和大鵬地紫紅霞光繚繞匯卷,滾滾沖入太極光輪。
帝鴻心中驟沉,頓知不妙,敢情這兩儀鐘、九碑、十二時盤所組成的古怪神器竟是在汲吸大鵬、鯤魚的元神真魄!
還不等喝問,“轟轟”狂震,眾人眼前一花,紛紛被氣浪推撞飛拋。但見群山崩塌,亂石漫天飛舞,那巨鯤突然如水波黑光,扭舞渙散,嗚鳴著破空沖起,重重疊疊地沒入兩儀鐘內。
幾在同時,大鵬尖嘯,迸散如紫煙流火,狂飆似的隨之呼卷而入。長天盡赤,火雲滾滾,轟鳴爆震聲傳出數千里遠。
過了許久,狂風轉小,氣浪漸消。眾人驚魂甫定,紛紛起身。
那團太極光輪越轉越快,絢光四舞,已看不清九碑與兩儀鐘的形狀了。而那大鵬赤光消散處。紫氣如霞,漸漸聚凝為一個女子身影,紅衣獵獵鼓舞,仿佛一朵雲霞,悠悠蕩蕩地朝下墜落。
烈炎失聲道:“妹子!”正欲乘龍騰空,抄手相接,那飛旋地太極光輪突然如霓霞滾滾,疾沖而下,將烈煙石陡然捲入,呼嘯著貼身沖過。不偏不倚地將她拋到他的臂彎。
不等眾人回過神來,那輪太極霞光又呼旋怒卷,颶風似地擦著草坡拔地沖起。直破土族大軍地陣中。
只聽“轟轟”連震,絢光朵朵怒爆,土族將士不及抵擋,喉中便腥甜狂湧,連人帶獸翻滾飛跌出數十丈遠。
百餘輛囚車“叮噹’脆響。接連震散,晏紫蘇、赤松子等人脖頸、手腳陡然一松,枷鎖鐐銬盡皆碎裂沖天。
眾人大嘩。太極霞光餘勢未消,旋轉著急沖而起,“喀嚓”一聲,將車旗杆應聲斷裂,蚩尤頭顱順勢捲入。
應龍騎龍飆沖而至,喝道:“何方妖孽,還不現形!”金光交錯刀風雷激吼,轟然猛劈在那團霞光上。
“嘭”地一聲,太極光浪飛旋鼓舞。金光交錯刀登時絞裂,空中驀地亮起一道太極魚似的奇異弧光,速度奇快,一閃即逝。
應龍只覺雙肩一涼,鮮血沖天沖射,左右雙臂竟已被瞬間斬落,驚駭劇痛,方自怖聲慘叫,當胸突然又如萬鈞猛擊,眼前一黑,筆直地飛出百十餘丈遠,後背猛撞在一輛甲兕戰車上。
戰車轟然崩塌,鮮血狂噴,他軟綿綿地萎頓在地,臉如金紙,籟籟顫抖,奇經八脈盡數碎斷,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眾人大駭,哄然潰退。
帝鴻又是驚疑又是駭異又是狂怒,嗡嗡大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這拓拔小賊!”普天之下,除了他,又有誰能使出這神鬼莫測的“天元訣”來?但相別不過半載,這小子既無八極大法,也無混沌之身,真氣為何變得如此之強,速度變得如此之快?竟連已臻太神之境地應龍,連他一刀也抵擋不住!
那團太極光輪滾滾飛旋,霞芒迸湧,盤穀九碑、兩儀鐘、十二時盤四散落地,幾道人影沖躍而出。
當先一人青衣獵獵,右手斜握天元逆刃,左手抓著蚩尤頭顱,胸膛起伏,雙眸冷冷地盯著帝鴻,俊秀的臉上盡是掩抑不住的悲火神色。
烈炎等火族群雄遙遙望見,驚喜欲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過了片刻,方縱聲狂呼道:“拓拔龍神!是拓拔龍神!”“辣他***,拓拔龍神沒有死!”
再瞧見他身邊所立的那風華絕代地紅發美人,群雄更是歡騰如沸,齊呼龍妃。她手中牽著一個冰雕雪琢似的清秀孩童,眉目與拓拔野頗有幾分相似,想來當是兩人的孩子了。
看了看,旁側還站著一個碧衣雪膚的紫瞳少女,秋波顧盼,天真中又帶著幾分妖媚,卻不知是誰。
土族大軍驚怒駭懼,士氣大餒,又聽北邊天際轟鳴連奏,沖起數十道紅光,號角長吹,鼓聲如雷。
循聲北望,但見獸群如潮,千軍萬馬正越過山巒野坡,朝著阪泉河奔來。無數旗幟在陽光下獵獵招展,繡著“神蛇”、“玄水”等紫金大字。
帝鴻大凜,駭怒更甚。拓拔野從天而降便也罷了,水族居然又在這緊要關頭轉戈相向!心中又是一沉,水族既已投敵,西南門戶洞開,金族大軍豈不是要趁勢夾擊……
念頭未已,南岸馬獸驚嘶,呐喊四起,山林間竟果然湧出萬千銀盔白甲地金族將士來。霎時間,沿著山坡呼嘯沖下,殺得蠻族大軍人仰馬翻,一片潰亂。
一個白胖王者當先騎龍沖掠,勇不可擋,九塊大石隨其長袖縱橫怒舞,銀光滾滾若星河,哈哈笑道:“石頭姥姥不開花,想不到寡人緊趕慢趕,還是讓拓拔陛下你搶了先!”
第十九章 刹那芳華
原來前日北海之上,拓拔野被林雪宜誘困「回光陣」中,元魄、真氣盡皆動彈不得。聽著她講述千年的情孽往事,又急又惱,一心只想救回龍女與泊堯的性命。當下故意出言相激,伺機沖脫。
不想林雪宜激動之下,忘了身處「回光奇陣」,竟握著天元逆刃貿然起身,被兩儀鐘內陰陽二炁卷絞,頓時失控奔跌,天元逆刃斫主樣在鐘壁上。又閃電似的朝拓拔野的脖子反震劈去。
就在刀鋒即將掃到他脖頸的瞬間,時空突然頓止,一切竟仿佛鬼使神差地凝滯在了「刹那」。
拓拔野震愕駭異之餘,驀地想起那句「花開一瞬,玉老千年。寸有所長,尺有所短」,想起方才林雪宜所說的伏羲話語,再想起天元逆刃反劈而來的那道奇詭弧光……突然福至心靈,頓悟了「回光訣」中的一個緊要奧秘!
誠如伏羲所言,盤古劈開混沌,陽氣上升為天,陰氣下沉為地,始有乾坤。世間萬象、四季光陰,全都是這陰陽二炁的分合所聲。
陰陽二炁分合衍化,形成了萬千宇宙,彼此並行交錯。這一個「宇宙」的「瞬間」,很可能便是另一個「宇宙」的「千年」。故而只要能找到那萬千宇宙交接的結點,便可恣意穿梭與時空之間。
而林雪宜方才這一刀劈在鐘壁上,被反震得擰身旋轉,刀光正好形如太極魚的奇妙弧形。又不偏不倚,劈入了兩儀鐘內陰陽二炁的交界線,進入了兩個宇宙重疊的「結界」。所以才會造成這時光停滯地詭異景況。想明此節。他登時豁然開朗,明白為什麼這太極竟是如此圖案了。宇宙間地無上奧秘,就全在這到陰陽交界的弧線之中!
也難怪天元逆刃會與兩儀鐘,十二時盤並稱「回光三寶」。除了這弧形神兵,天下又有什麼刀劍能劈出這等優美而奇詭的弧線來?
就在他醒悟狂喜地瞬間。頸上一涼。鮮血飛濺。天元逆刃已沖出「結界」,閃電劈入。
若換了旁人。必已身首分離,一命嗚呼,但拓拔野真氣超卓。反映極快,趁著「結界」初破,陰陽兩炁仍在失衡震盪的瞬間,下意識地逆旋定海珠,凝神聚氣。將林雪宜連人帶刀反震撞飛。
「當」地一聲,刀鋒撞擊在鐘壁上。火星四濺,鐘內的渦旋巨力登時更轉混亂。嗡嗡狂震。
陰陽既已失調,那水銀瀉地似地狂猛壓力歷時消殆了大半,拓拔野更不遲疑,順勢旋身沖起,左手抓主林雪宜,又手奪過天元逆刃,因勢利導,又是一記「星飛天外」,猛劈在兩儀鐘與十二時盤交接處。
氣浪激爆,兩儀鐘鏗然長吟,破空逆旋怒射,「兩儀八極九天十二地陣」暫態告破。
狂風鼓舞,極光漫天,雨師妾,泊堯渾身結冰,綣臥在光滑寬廣的鯤背上。二八神人真圍繞著他們來回踱步,眼見九碑、神鐘齊齊震飛。拓拔野提著林雪宜破陣而出,無不目瞪口呆,又驚又畏。
林雪宜喝道:「還楞著做什麼?快殺了那賤人和小崽子!」八齋樹妖對她素來俯首貼耳。無所不從,當聽說要殺死女媧轉世,面面相覷。均露出為難之色,朝她指手畫腳地咿呀怪叫,也不知在說些什麼。
拓拔野見妻兒暫無性命之憂。心下稍寬,搖頭道:「林國主,實話告訴你罷,我不是什麼伏羲轉世,龍妃更不是女媧,這些不過是陰差陽錯,將計就計,用來對付帝鴻與天吳的幌子,你要找女媧報酬,實在是找錯人了……」
林雪宜淚水盈眶,格格大笑道:「陛下要救這賤人,又何必如此撒謊?你若不是伏羲轉世,當日又豈能施展『三天子心法』,打敗八齋樹神?又豈能復原盤古九碑,離開蒼梧之淵?今日又怎能天人合一。收服鯤魚?又怎能瞬息反攻,沖出這『兩儀八極九天十二地陣』?她……她究竟有什麼好?害你至此,你還百般為她開脫?」
拓拔野知她性情偏執,對於臆想之事認定不移。自己再解釋下去。也是越描越黑。當下不復多言,大踏步抄龍女走去。
林雪宜見他不理自己,越發妒恨悲怒,渾身發抖,顫聲喝道:「阿大。阿二。快殺了她!殺了那賤人!」
二八神人哇哇大叫,將冰人似地龍女、泊堯提了起來,團團圍主,阿大、阿二的兩隻巨手分別抵在兩人後心,一步步朝後退去。雖不知在咿咿呀呀說些什麼。但瞧其神情,又是害怕又是焦急又是無奈,想必是勸他不要上前,否則就被迫要聽從林雪宜之言了。
拓拔野心下大凜。這八個樹妖真氣雄猛,不在當世神位高手之下,彼此間又心志相同,戚戚感應,一人動手,其餘七人立即聯動。只要自己驚動其中任何一人,其餘樹妖稍一吐力,龍女母子立即魂飛魄散,回天無術了。
眼角掃處,瞥見魚背上散落的盤古九碑與兩儀鐘,心念微動,或許惟有勉力一試了!
當下凝神聚氣。天元逆刃迴旋斜挑。氣浪狂卷,將盤古九碑、兩儀鐘、十二時盤「叮叮噹當」地拼接為方才地陣形,飛身躍上。神鐘在頭頂急速飛轉。十二時盤在腳下滾滾逆旋。九碑則環繞身側,螺旋怒舞。
林雪宜「啊」地一聲,只道他改變主意,要與自己返回太古,又驚又喜,雙頰紅暈如霞。緊緊地抱主啊。忍不住哭出聲來,叫道:「陛下!陛下!」
八齋樹妖嗚哇大叫,甚是喜悅。龍女歲不知兩人間究竟發生了何事,卻也猜著拓拔野必是在設法相救,妙目溫柔地凝視著他,嘴角微笑,一言不發。
倒是泊堯牙關格格亂撞,顫聲怒道:「臭妖女。誰……誰讓你抱我……我爹了!再不撤手。我叫螣……螣兒咬你!」
絢光滾滾,環繞四周急速飛旋,越來越快。拓拔野凝神望去。隱隱可見淡黑、淺白兩股氣浪,正青煙籠沙似的絞扭盤旋,充盈于兩儀鐘與十二時盤之間。朝外飛旋,激撞在四周圍合的九碑上,又如水波似的蕩漾開來。想來便是「回光陣」所生成地陰陽二炁了。
「回光訣」博大精深。想要縱橫宇宙,無極不往,自非這短短片刻便可達成。好在他現在要修煉地。並非這穿越時空的無上妙法,而只是如先前一般,將時光停滯在短短地一刹……
幻光流舞,眼花繚亂。他摒除雜念,意手丹田,神遊天外。
過不片刻,眼前陡然一亮。但見星河浩瀚。宇宙無極,日月大地如在四周旋轉。無邊無垠地虛空中,星雲流舞,七彩迷離。彼此交撞之際,突然閃起一道奇異而優美的、太極魚似的電光。
拓拔野呼吸一窒,氣隨意轉。一記「星飛天外」,天元逆刃如銀弧怒舞,倏然劈入其中。
只聽「嗤」地一聲輕響,絢光刺目。幻象盡散。周圍一切瞬間停頓,就連呼嘯地狂風與鯤魚的嗚嗚也全都聽不見了。
兩儀鐘凝立頭頂,九碑、十二時盤一動不動。林雪宜身子斜側,長髮飄在半空,雙眸瞬也不瞬地凝視著他。明豔的笑靨上凝結著淚珠。
蒼穹如畫,星辰、極光全都如凝固了一般。二八神人張大了嘴,瞪著眼睛,憨態可掬地站立在數十丈外,仿佛連同他們手中提懸地龍女、泊堯一起被凍結成了無法動彈的冰人。
時間頓止。一切寂然無聲,除了他自己劇烈的呼吸和心跳。
「呼!」方甫講妻兒攬入懷中,狂風鼓舞,極光閃耀,兩儀鐘、盤古九碑繽紛飛舞。接連墜落在林雪宜四周,整個世界又在瞬間恢復了轉動。
二八神人手中陡空,哇哇驚叫,四下掃望。
拓拔野抱著龍女、泊堯沖落在地,哈哈笑道:「照顧妻兒乃大丈夫之本分,豈敢勞八位大駕?」泊堯連眼睛也沒來得眨上一下,便被父親所救,又驚又喜,顫聲大笑。
林雪宜臉色慘白,怔怔地望著他,半晌才咬牙道:「陛下,你現在還要否認自己是伏羲轉世麼?不知這一招又叫做什麼?」
拓拔野與龍女相視而笑,悲喜甜蜜。又想起神農與空桑所作地曲子來,更是心有戚戚,脫口道:「花開一瞬,玉老千年。這一招便叫做『刹那芳華』。」
林雪宜喃喃道:「刹那芳華,刹那芳華……」想到自己傾情付出。卻始終得不到心中所愛,縱然如碧玉千年不老,卻還不及世人如曇花般短暫的青春韶華!更是心痛如絞,淚水潸潸滑落。
拓拔野道:「林國主,我不是伏羲,她更不是女媧。即便她真是女媧轉世。過了這幾千年,縱有什麼仇恨,也早當煙消雲散了。你又何苦執念不放?那『天長地久』的蠱毒當如何化解,望請國主賜教……」
林雪宜搖頭格格大笑道:「陛下說來說去,不過是想就這賤人性命。偏偏奴婢心如蛇蠍,睚眥必報。這賤人害我匪淺,我為什麼要就她?為什麼要看著你們天長地久……」
話音未落,拓拔野突然獎龍女那柔滑冰涼的手掌貼在嘴上,大力吮吸她手掌心的傷口。龍女大凜,叫道:「小野,不要!」奈何經脈被封,掙扎不得。
拓拔野方甫吸了兩口毒血,便覺得天旋地轉。牙關格格亂撞起來,「兩儀神蠱」寒毒之猛,果然比當日的「朱蛾巨蜂蜜」更勝百倍!
又連吸了數十口,才鬆開手,淡淡道:「林國主,現在我也中了這『天長地久』的蠱毒了。倘若你真地認定我是伏羲轉世,倘若你真如自己所說的那般喜歡我。敢問你是願意解開我的蠱毒,讓我好生活著呢,還是眼睜睜地看著我在你面前死去?」
林雪宜圓睜妙目,怔怔地站在一旁。又驚又悲有妒又怒。想不到他竟甘自服奇毒,與女媧同生共死!
霎時間萬念俱灰,淚水如斷線珍珠簌簌掉落。搖頭大笑道:「陛下,你既已鐵了心要和她生死相守,我還有什麼話可說?你當如此威脅,我便會心軟相救麼?大不了……大不了你將我一併殺了便是!」
拓拔野無計可施,喝道:「你若再不說,我只有種神到你泥丸宮中了!若是因此魂飛魄散,可怨不得我。」瞥見二八神人沖來,天元逆刃下意識地弧光電掃,抵住她的咽喉。樹妖哇哇大叫,果然不敢再踏前半步。
林雪宜淚水盈盈,格格笑道:「陛下,我活了幾千年,早就活得不耐煩啦。只可惜偏偏不死之身。縱有心尋死,卻沒人能殺得死我……」
忽然間不知想到了什麼,止住笑聲。妙目灼灼地凝視著他,雙頰酡紅,神色古怪。徐徐道:「是了,我差點忘記啦!族中古訓說,能殺死自己的,惟有鍾情之人。是真是假,我們試試便知……」話音未落,驀地朝前一挺。天元逆刃登時刺入脖頸,鮮血激射。
拓拔野大吃一驚。待要抽撤已然不及。二八神人驚呼著沖上前來,手忙腳亂地按住她地傷口,想要施法將鮮血止住。血卻如決堤春洪,不斷噴湧而出。
林雪宜卻似無半點恐懼之色,悲喜交集,笑靨如花,歎息道:「陛下,陛下,普天之下除了你,又有誰能殺得死我?你現在……現在還要否認嗎……」淚水倏然滑落,笑靨如曇花般瞬息凋零。
拓拔野怔怔而立,未曾料到這長生不死地蛇族亞聖竟會如此玉殞香消,心如塊壘鬱結,又說不出的空茫難過。泊堯在一旁也看得發呆,張大了嘴,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天海茫茫,極光搖盪,不過片刻。那八個樹妖便消失在遍海粼粼波光之中。四周空空蕩蕩,狂風呼嘯,方才一切仿佛不過一場大夢。
拓拔野解開龍女經脈。執手相望。五味交雜。酸楚恍惚中,又帶了幾分淡淡的惆悵和甜蜜。
林雪宜既死,天下再無人能解「天長地久」地蠱毒了。想不到歷經劫難,最終還是要攜手赴死。但無論如何,比起其他死法,能如伏羲、女媧般「天長地久」,不離不棄,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拓拔野轉眸南望,隱隱可見天機泛著淡淡的魚肚白。再過兩百餘裡,便是東海了,極夜也講窮盡,卻不知自己能否撐到彼時?心下悵然,吐了口長氣。搖頭笑道:「好解決誒,能與你和泊堯重逢,心願已了卻大半。之可惜來不及趕回中土,和魷魚一齊鋤滅帝鴻了。」
龍女嫣然一笑。握緊他的手,柔聲道:「放心吧。九黎苗jun勇猛無比,百戰不殆。又有纖纖、炎帝和誇父援應相助,說不定蚩尤此刻已經兵圍虛城下了。何況眼下北海已定。黑帝和眾長老都已轉為盟友,帝鴻民心盡失,四面受敵,覆滅不過是早晚之事……」
忽聽泊堯顫聲叫道:「螣兒!爹,娘,你們快看螣兒!」兩人轉頭望去,心中又是一震,驚奇無已。
那條紫目騰蛇原已渾身冰雪凍結,僵凝不動,此刻竟光芒波蕩,漸漸幻化成一個蜷神側臥地少女,不住地簌簌發抖。
拓拔野大步上前,只見那少女肌膚勝雪,長睫顫動。雙眸竟是罕見的紫瞳,無邪中又帶著幾分妖媚。烏黑的長髮如瀑布傾瀉,遮住了半邊瓜子臉,也擋住了玲瓏曼妙地身軀。脖頸上掛著一個銅牌,斜斜地垂在皓腕上,被漫天紅光一照,可清晰看見八個刻字:羅裳獨舞,水雲淼淼。
拓拔野、龍女齊齊低呼,登時明白這少女是誰了!當年高九橫從北海平丘救出與蛇姥所生的孿生子女後,託付給了無晵國主朱沉如,並刻了兩塊銅牌作為他們的身份標記。
一塊銅牌上刻著「羅裳獨舞,水雲淼淼」。說的是高九橫與蛇姥初逢時地情景。暗藏其女兒名字。另一塊則寫著「往事俱沉,暮雨瀟瀟」,說地時他與蛇姥分別時的情形。暗藏了兒子地名字。
朱沉如兵敗國亡後,便將這對兄妹分別放入了兩個竹盆,漂流玄水。聽天由命。哥哥晨瀟被黑帝拾到,交由天吳代為照料,此後十餘年間。飽受世態炎涼,惟與龍女結下兄妹之誼。
當日拓拔野與龍女在鯤魚腹中得知這般往事,扼腕歎息。都想著他日定要找到晨瀟失散地胞妹,以慰蛇姥、高九橫在天之靈。誰想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他們尋之而不得的蛇姥之女羅沄,竟然就是與龍女、泊堯相伴了近六年的紫目騰蛇!
然而當年羅沄與晨瀟失散後,究竟流落何處?為何會被封印為騰蛇?又為何偏偏在此刻重新解印為人?種種迷因,皆從當年蛇姥闖入蒼梧之淵而起。
原來林雪宜察覺蛇姥不軌之心後。除了故意傳以錯誤心法,又給她種下了蛇姥特有地「神咒封印」。中此神咒者,所生之女必化如蛇形,永不能回復人身。惟一解印之法,便是殺死施咒之人。
林雪宜原想以此神咒迫使蛇姥老老實實地侍奉自己,豈料蛇姥逃出蒼梧之淵、生下兒女後,母子便生離死別,絲毫不知女兒竟漸漸化作騰蛇,成了兒子的「靈寵」。
事隔多年。中此神咒的羅沄偏又陰差陽錯地撞上了施咒地林雪宜,這才有了方才這種事由。
拓拔野、龍女縱然聰明絕頂,又如何能猜出此中關竅?但更讓他們未曾想到的,便是這羅沄與泊堯日後所發生的錯綜糾葛,竟又在大荒掀起了驚天風波,險些釀出了一場浩劫大禍。這是後話。暫表不提。
**************
拓拔野扣住了羅沄脈門,凝神查探了片刻,更覺驚詫。她既已被林雪宜種下「天長地久」,原當氣血僵凝,冰凍如石才對,為何只是略受冰寒,靜脈、臟腑竟似毫無異狀?
心中突然一動。抓起龍女手腕,凝神感應,這才發覺她與自己體內地陰寒蠱毒也已蕩然全無!又驚又喜,拊掌大笑道:「是了!『天長地久』的蠱毒必在林雪宜體內,她既已死了。子蠱自然也就……」
但瞥見依然凍如冰人、臉色發青的泊堯,心中又是一沉。倘若真是「蠱母亡、子蠱死」,為何偏偏他毫無半點好轉?難道他與自己、龍女、螣兒有什麼不同麼?
兩人心中怦怦大跳,苦苦思忖。
雨師妾瞧見他唇邊的血絲,正想伸手擦拭,心中忽然一震,失聲道:「是了!我的血!」騰蛇咬過自己,拓拔方才也吮吸過她的毒血,唯獨泊堯沒有!
又驚又喜,顫聲道:「小野,定時我的血裡藏了什麼可以解開這陰寒蠱毒地秘藥!」正想咬破指尖,給泊堯喂血,心中又是一凜,搖頭道:「不成,我的血裡有『彈指紅顏老』。萬一不能解開『天長地久』。反倒更害了他啦。」
拓拔野聞言如遭電殛,驀地想起先前林雪宜所說的話來。這蠱毒由「陰陽二炁」所花,又用『長相守』的花蜜餵養……『長相守』!又是這『長相守』!他靈光電閃。又想起當年與丁香仙子、洛姬雅一起離開南海窮山的情形來。
當時兩人都中了林雪宜所施的「長相守」奇毒,為何同樣沒有「南海心蓮」與「鳴鳥火羽」化解,丁香仙子寒毒越來越嚴重。而曾與龍女輸換過鮮血的流沙仙子,卻反倒漸轉無恙?
他越想越是篤定。激動之下,渾身竟微微顫抖起來,驀地躍起身,一把將龍女抱住,哈哈大笑道:「好姐姐,泊堯有救了!你有救了!我們都有救了!『彈指紅顏老』的解藥就是『長相守』,『長相守』的解藥就是『彈指紅顏老』!」
他說得顛三倒四。聽在雨師妾耳中卻如春雷並奏。她「啊」地一聲低吟,俏臉倏然蒼白。又驀地暈紅如醉。驚奇、歡喜、震撼、猶疑、悲傷、恐懼……全都如潮水似的湧上心頭。呼吸窒堵,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他說得不錯。天下至毒之物。往往惟有另一種至毒才能克制化解。「彈指紅顏老」乃世間第一等炙熱奇毒,在高溫之下發作奇快。瞬間便可讓人變成雞皮鶴髮;而「長相守」正好與之相反。是太古殘存的至寒劇毒,一旦服用。便會氣血僵凝,化如冰石。
這兩種奇毒史所罕有,單中其一。無藥可解,偏偏撞在了一起,彼此陰陽相克,抵消中和,反倒成了萬古難求地妙事。
她苦苦候守了六年,想不到竟會因禍得福。以這種方式來「解藥」!當下再不遲疑。咬破手指,將鮮血喂與泊堯吞下。
拓拔野淩空連翻了幾個筋斗,擂胸縱聲長嘯,激動狂喜,絲毫不在與龍女重逢之下。語無倫次地大笑道:「他奶奶地紫菜魚皮,我真忒也愚蠢。當日看見流沙無事。早該想到此節了!林雪宜給丁香仙子施種『長相守』時,可沒想到會有今日!我娘給洛仙子喂服『不老藥』時,可沒想到會有今日……」
雨師妾微微一怔,奇道:「你娘?」指尖微顫,險些將泊堯嗆了一口。
拓拔野「啊」地一聲。這才想起還未對她說過波母與公孫嬰侯之事,滿心喜悅頓時消了大半。
當下跌落到她身邊。將流沙仙子如何擄走自己。又如何拋丟在天帝山中,為縛南仙所拾,而後又如何被烏絲蘭瑪使詐盜走。寄養在平民之家的事由,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這些話聽在雨師妾的耳中。遠比先前他所說地大荒種種變故,更為匪夷所思。驚心動魄。饒是她冰雪聰明。也萬萬未曾想到他竟會是波母與公孫長泰之子,更想不到除了那看不見、摸不著的三生之緣外,他與自己之間竟還有著如此微妙的關聯。一時間,心潮洶湧,臉燒如火。
見她低著頭,怔怔不語,眼中似有淚水盈眶,拓拔野心下更加酸楚難過,搖頭道:「好姐姐,這些話我原也不知當如何告訴你。比起公孫青陽,我倒……我倒寧願是無父無母、四處流浪地拓拔野……」
「傻瓜。」雨師妾搖了搖頭,歎息道,「他們縱然十惡不赦,也是你的骨肉至親。有這麼疼你、愛你的母親。和一心記掛著你地大哥。不比孤兒強了百倍?即便他們做了許多惡事,也與你沒有相干,你又有什麼可難過、愧疚的?」
拓拔野苦笑不語。自從知道身世後,心情便殊為複雜,公孫嬰侯雖對家人極好,卻陰狠殘暴,作惡多端,又是禍害龍女、流沙等人的罪魁元兇。實在提不起友愛之心。若早知他是親生兄弟,當日即便不忍大義滅親,也必要如神農一般,將之封鎮某處,使他永不為孽。
相形之下,波母並無大惡,對自己更是銘心掛念,苦苦相尋。奈何天意弄人,母子成仇,好不容易相認,卻反成生死永訣。每每想到這些,便說不出地悲楚難受,情願自己並非公孫青陽,而只是一個身世至為普通的流浪少年。
雨師妾雙頰突然一陣暈紅。噙著嫣然一笑。低聲傳音道:「無論如何。我現在終於明白當年為什麼會喜歡上他了。」
兩人執手相視,苦甜交摻,一齊微笑起來。忽聽泊堯「呸呸」連聲,皺眉吐舌道:「好鹹!」臉上已恢復了血色,冰消雪融。
兩人心下大寬,拓拔野笑道:「臭小子,竟敢嫌你娘的血,不想活了麼?」解開他的經脈。呵撓他的胳肢窩。泊堯格格大笑。彎身躲逃。
嬉鬧間。忽聽鯤魚悲吼。水浪長噴,南邊夜穹陡然一亮,極遠處沖起一道絢麗如霞的紫紅彗星,照得北海一片彤紅,如鮮血鍍染。海上青龍艦隊譁然驚呼,遙遙相應。
拓拔野心中陡然一沉,像是被什麼緊緊揪住了,轉身凝望,莫名地趕到一陣強烈地恐懼和不安。天元逆刃在手中嗡嗡搖震,龍吟不絕。
當下更不拖延,驅鯤全速前行。到了東海,得聞噩耗。才知昨日清晨。蚩尤孤jun被土、水、木數十萬大jun合圍涿鹿,欲血激戰,已經全部犧牲。
龍族驚怒譁然。拓拔野卻猶懷僥倖,不肯相信。又接連派出偵兵求證。得知不但蚩尤、誇父均已戰死。赤松子、風伯等人也盡皆放囚,帝鴻正親率大jun前往阪泉。與南荒蠻jun南北夾擊。圍攻炎帝大jun。
拓拔野歲悲怒填膺,難以自持,但卻知身為三jun領袖。越是這等危急關頭,越不能莽撞行事。
當下與龍女、六侯爺等人議定計劃,飛鳥傳信黑遞、素女,合兵共討帝鴻。趁其大jun南下,土族空虛之際,由六侯爺率領青龍艦隊沿黃河西上,與朝陽穀大jun水路並進。一齊進逼土族腹地。
水族鎮守在符禺山與邊春山一帶的兩支大jun,則聽從黑帝與長老會的密旨,各自與金族、蛇族大jun化敵為友,會師趕往南荒,一東一西。字背後襲擊帝鴻。
拓拔野則依舊帶著龍女母子與落沄,單槍匹馬,騎乘鯤魚從南荒登陸,所到之處山崩河決。沿途的蠻族與南荒叛jun無不震駭懾服。不敢再有任何異動。
而後他又駕馭巨鯤與大鵬激鬥,趁著他們難分難解之際,以盤古九碑、兩儀鐘、十二時盤組成「兩儀八極九天十二地陣」。施展平生所學,五行生克,逆轉太極渦輪。
這兩大凶獸原本便由陰陽二炁所化,正自僵持不下,對耗激烈,被此陣所吸。更無力抵擋,元魄雙雙被吸納其中。
與此同時。在拓拔野策應下,少昊地金族東夷jun亦翻山越嶺。長驅直入,神不知鬼不覺地奔襲到了阪泉河南岸地山林之中。於是便有了方才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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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之間,局勢急轉而下,二十萬土族大jun竟由伏圍者變成了甕中之鼈,眾將士無不驚怒恐懼。不知所措。
火族群雄則縱聲歡呼。與金、水、蛇各族將士遙遙相應。
刑天如釋重負,再也強撐不住,身子一晃,直挺挺地朝前撲倒,蒼刑干戚「噹啷」落地。鮮血從那斷頸洶洶噴出,再不動彈了。烈炎、祝融等人大驚,搶身沖奔上前,卻已救之不及。
拓拔野昂然長立,高高舉著蚩尤的頭顱,腦海裡空茫一片。四周的喧嘩聲全都聽不見了。
掌中所承,重逾萬均。陽光照著他地濃眉,找著他的刀疤,找著他圓睜的雙眼,桀驁不羈,一如生前。
往事幕幕,歷歷如昨。仿佛又看見蜃樓城地夏天。看見古浪嶼的落日,看見他擋在自己身前,徒手與鯊群搏鬥,拍擊著海浪,在陽光裡哈哈大笑:「烏賊,咱們到了黃泉,還是牛頭馬面,做一等一等朋友。」
心中劇痛如絞,想要覆掌闔上他地雙眼,指間卻不住地顫抖,熱淚奪眶。當日狂野少年,如今一成永訣!
驀地撕下衣袖,將蚩尤頭顱上的血污小心翼翼地擦去,心潮洶湧,一字字地低聲道:「魷魚,你放心。北海已定,天下歸心。陽虛城三日可破,帝鴻死期就在眼前。我定要叫這大荒處處都是蜃樓城。」
忽聽帝鴻嗡嗡怒笑道:「拓拔小賊。寡人正愁不能手刃爾頭,和蚩尤並掛一處。你自己送上門來,再好不過!」周身光芒爆舞。陡然增大了十倍有餘,當空滾滾盤旋,隨時便欲沖下。
拓拔野也不理他,將蚩尤透露掖入懷中,斜握天元逆刃,朝土族眾人高聲道:「帝鴻弑帝篡位。亂我中土,馭屍驅沽,為禍天下。十年間裂土分疆。四布戰火。巧取豪奪,塗炭生靈。所犯罪孽,人神共憤,傾東海之水不足以洗,罄南山之竹而不足書。
「在下公孫軒轅,公孫長泰之子、伏羲天神轉世,特奉天命,承民意,率四海英雄誅討此獠,以還天下太平。凡我黃土男兒,願棄暗投明,大義滅親者,一概既往不咎;執迷不悟,為虎作倀者,殺無赦!」
說到最後一句時。天元逆刃淩空怒劈。弧光一閃,如雷電橫空。「轟!」亂石穿空。土浪噴湧,土族、火族大jun之間的草坡登時被劈炸出一道長達兩百餘丈、寬近十尺地深壑來。
土族大jun哄然大嘩,如潮騷動。也不知是被這一刀神力所震,還是被他威嚴所懾,就連陣中旌旗亦左搖右晃。拿握不穩。
六年來。拓拔野「伏羲轉世」的身份,原本就一直傳得沸沸揚揚。神乎其神。當日洵山祭臺上,又有延維、林雪宜兩大太古蛇巫雙雙為證,更讓天下震動,傳言益加甚囂塵上。
加之土族建朝至今,黃帝大多出自公孫、姬氏兩家,其中公孫氏更視目為「黃龍帝胄」。當世黃帝雖是姬姓。但公孫子弟勢力龐大,影響力甚廣,當年地公孫長泰更極得民心。故而就連土族百姓亦愛屋及烏。對這號稱伏羲轉世地「軒轅黃帝」信者頗眾。
姬遠玄暴露了帝鴻真面後,民望大墮,只是懼其凶威蓋世、爪牙廣布。族中百姓無人敢有所異議。土族大將多為其心腹羽翼,野心勃勃,好戰貪功,自都擁簇帝鴻;而下層將士來自平民百姓,難免有厭兵之心。
倘若姬遠玄連滅蚩尤、誇父之後,繼續橫掃四海,擊敗金、火、龍各族。雄霸天下,百姓也罷,兵士也好,必都不敢有何貳心。
但此時眼見拓拔野馭乘巨鯤。從天而降,轉瞬間收伏大鵬,重創應龍,凜凜如無敵天神;金族、水族、蛇族大jun又四面合圍。大勢盡去,土族jun心自不免大為動搖,那些原本便對帝鴻暗生怒懟的下層將士更加不願為他賣命。
只聽「噹啷」連聲,數十人率先將兵器丟擲在地,接著「叮噹」之聲大作,眾人紛紛丟刀棄甲。
霎時間,十餘裡草坡旌旗橫地,戈矛遍佈,土族將士中竟有大半無意再戰。剩餘眾人亦神色猶疑,觀望不決。早已沒了鬥志。
帝鴻周身鼓漲,像是突然僵凝住了,驚怒憤恨,莫以言表。想不到這小子輕描淡寫幾句話,竟讓二十萬大jun齊齊卸甲。自己辛辛苦苦經營二十年,嘔心瀝血,幾經沉浮。卻在臨近圓滿的關頭,被他虛空一刀劈的粉碎!
盤旋半空。狂風鼓舞,看著自己地影子孤獨地投映在大地上,想起重傷地母親,想起夭亡的妹子,想起如鏡中花、水中月地霸業王圖……悲鬱、憤怒、仇恨、恐懼交相摻湧,全都化為淩冽殺機,如烈火焚燒,憋悶得他仿佛要爆炸開來。
周身光芒怒放。驀地嗡嗡狂笑道:「普天之下,皆我王土。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寡人要將你們這些大逆不道的亂臣賊子全都殺個精光!」六隻觸角破空怒掃,仿佛狂飆怒卷,咆哮著朝拓拔野猛撞而下!
氣浪如狂。大地迸炸。龍女呼吸一窒,緊緊抱住泊堯,紅發亂舞。想拉著羅沄一起朝後退去,卻仿佛被那團絢光怒舞的羊角颶風死死釘在了地上,半步也挪不開來。
周圍眾人更被那狂飆壓得氣血翻湧。踉蹌坐在地,再也動彈不得,連驚呼聲也發不出來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當頭撞來,恐懼填膺。
惟有拓拔野昂然長立。握著天元逆刃。一動不動,盤古九碑、兩儀鐘、十二時盤又倏然聚合如太極光輪,在他四周呼呼環繞,絢光怒卷。
「轟!」「轟」大地接連龜裂。沖天掀飛,火浪噴薄鼓舞。
一千丈……九百丈……八百丈……七百丈……六百丈……五百丈……帝鴻咆哮著飆沖而至。
眾人地心越揪越緊,或坐或臥,臉上的肌膚被狂風刮得如波浪起伏,喉中腥甜亂湧,幾欲窒息。誰也沒有瞧見。漫天霞彩中有一絲極淡的太極魚似地弧光,輕輕一閃。
「嗤」地一聲,相隔尚有四百丈,帝鴻那圓滾滾的龐軀突然沖起一道血箭,接著兩道、三道、四道……無數道血箭縱橫亂舞,他陡然收癟,發出一陣憤怒而恐懼的狂吼,仿佛彗星隕石。貼著眾人頭頂呼嘯橫空,轟然猛裝在乾裂的河床中,天搖地動,掀起滔天土浪。
眾人瞠目結舌,又驚又駭。武羅仙子臉色慘白。淚如泉湧,軟綿綿地癱坐在地,再也沒有半點氣力了。
遍野數十萬人,竟無一人看清究竟發生了什麼。就連赤松子、烈炎、祝融等絕頂高手,也沒瞧見拓拔野究竟如何將刀芒劈出四百丈遠,又如何在在短短一瞬間,刺得帝鴻千瘡百孔。轉頭望去。拓拔野更已消失無蹤。
混亂中,狂風鼓舞,阪泉河兩岸突然卷起漫天楊絮,紛紛揚揚。就象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雪,瞬間染白了整個世界。
泊堯轉頭四望,驀地戟指歡呼道:「娘。快看!爹在那裡!」群雄齊齊仰頭,但見陽光刺目,萬丈之外的高空中,拓拔野青衣獵獵,弧光飛旋閃耀。正馭風隨著那漫天楊絮徐徐飄落。
四野歡呼如沸。
拓拔野身在長天。衣袖盈風,胸膺仿佛也被卷滌一空。心中蒼茫寥廓。分不清是悲是喜。
他看見天藍如海,萬里江山如畫,豔紅如霞的蚩尤旗獵獵招展。看見龍女嫣然地凝視著自己,妙目中滿是無盡地溫柔和喜悅。
看見萬千絨絮卷著落英。在天地間跌宕迴旋,繽紛如雪,飄過洶湧的人潮,飄過龍女燦爛的笑靨,飄過泊堯好奇伸出的手掌,飄過遍地染血的碧草,飄過樹梢,飄過裂谷,又乘風高上,飄過了他飛揚的衣角,飄過了萬水千山。
(本章完)
終曲〔一〕
六年後的暮春,黃昏。
夕陽西下,漫天晚霞映得海面一片金黃,微波搖盪,浩浩數千里盡是金光。她站在崖頂,白衣鼓舞,悲喜交織。
這是十七年前,傳說開始的地方。
晚風煦暖,吹過這萬仞絕壁上的楊樹林,卷起漫天白絮,洋洋灑灑四處飄蕩,落在她的鼻上、臉上、睫毛上。那溫暖而刺癢的感覺,讓她突然想起了從前的諸多事情。
此出正是南際山的正峰,對面崖際上的橫松、灌木起伏搖曳,在陽光中閃耀著七彩光環。透過密織交錯的綠陰,和那一叢叢姹紫嫣紅、絢爛如雲霞的竹情花,隱約可以瞧見半山石洞中,那對坐的空桑仙子與神農的石像。
她的視線突然模糊了,淚珠一顆顆的滑落臉頰,想起了很多年前,初次見到空桑仙子時的情景。
想起空桑仙子送給自己的雪羽簪,想起了湯谷群雄,想起她聽到《刹那芳華》曲的時,那又哭又笑的古怪神情。想起自己那時還太小,沒經歷過世事滄桑和離別生死,不明白喜歡一個人、那刻骨銘心的感覺。
九姑說過,那樣的滋味叫做生不如死。所以當她開始明白的時候,便不顧一切的把那根簪子紮入了自己的心窩。
後來她花了許多年,走了許多路,才明白原來愛情並非人生的全部。明白喜歡一個人,並非一定要朝夕相伴。明白人活著,原來就不只是歡笑、甜蜜和夢想,還有更多的眼淚、痛苦和責任。
可是,她為什麼還是要想他呢?為什麼想他的時候,還是這麼椎心徹骨、牽腸掛肚/為什麼要借封禪之名,千里迢迢來到這裡?為什麼就連看到空桑與神農對坐的石像,也會感覺到莫名的酸楚與嫉妒?
狂風吹來,髮絲繚亂飛舞,一如她的心緒。
「娘,娘!你怎麼哭了?」青陽搖搖擺擺地跑了過來,胖嘟賭的小手拽著她的衣襟,著急的左搖右晃。陽光招在他的小臉上,大眼靈動,俊俏可愛,就連那關切擔憂的神情也和他那麼相象。
她嫣然一笑,彎腰抱起他,在他臉上深深的親了一口,柔聲道:「傻瓜,娘沒有哭,是沙子吹進了娘的眼睛。」
崖底白浪滾滾,金光粼粼,龍湫潭中不斷有銀魚破浪高高躍起,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落入水中。青陽探出頭,驚喜叫道:「娘!娘!是龍鱗魚!這裡也有龍鱗魚!爹烤的龍鱗魚最好吃了……」
臉上的笑容突然暗淡了下來,青陽抱著她的脖子,歎氣道:「娘,我想爹了。爹到底去了哪裡/什麼時候回來?」
她將前額抵在他小小的額頭上,柔聲道:「他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去做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他也很想你。有一天,等他做完了該做的事情,自然就會回來看你。」
青陽嘟著嘴,又道:「那你到底要多久呢?」
她搖了搖頭,望著空中南來北往的飛鳥,眼中淚水盈盈,微笑道:「那你就要去問天上的鳥兒啦。它們和你爹一樣,都喜歡隨著清風,自由自在地到處飛翔,一定聽說過他的消息。」
青陽信以為真,朝著上方掠過的飛鳥揮手大叫道:「鳥兒,鳥兒,你們瞧見我爹了嗎?告訴他,青陽和娘都很想他!」群鳥尖啼驚飛,她忽忍不住笑了起來,霎時間,所有的煩惱,憂傷全都煙消雲散了。大風刮來,衣袂如飛,她緊緊抱著兒子,站在這遍山紛亂起伏的碧草中,站在這漫天如火如荼的晚霞裡,心中從未有過的溫馨,喜悅和安寧。
她知道,不管相隔天涯海角,年年歲歲,他再也無法與她分離。因為他生命中的一部分,已經永遠屬於了自己。
終曲〔二〕
夜穹蒼茫,無數火炬從南際刪腳一直連綿到峰頂,燦燦閃爍,仿佛與星河相連。遙遙聽見山頂傳來鼓樂歌聲,斷斷續續,仿佛仙樂飄渺。
山腳下的祭臺上,一行彩衣高鬂的女祭圍著七星火堆翩翩起舞,念念有詞。周圍立著四十九名赤膊大漢,雙臂舞動,奮力錘擊著牛皮大鼓,震耳欲聾。
數錢人伏拜在地,誠惶誠恐,隨著那鼓聲節奏叩首行禮,卻不敢抬頭朝山頂上忘。這是玄器初登帝位的封禪大典,他們所敬畏的,自然不是那放甫六歲的大荒新天子,而是堅忍睿智的螺祖,以及天下無敵,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軒轅黃帝。
遙遙聽見山上有人叫到:「起樂,獻牲,祭天地!」鼓聲連擊,一道紅光從頂峰沖天而起,映紅了半個夜空。
眾人紛紛伏倒,山呼海嘯道:「陛下萬歲!」
喧沸聲中,唯有一個黑袍女子抬起頭,碧眼怒火灼灼,凝視著山頂,一字字的對著身邊的兩個孩子低聲道:「從你們爹爹和舅舅手中奪去天下的,便是這些奸賊。你們記住了麼?」
那兩個孩子約莫六歲,一個男一個女,長的眉清目秀,殊為相似。小男孩攥緊拳頭,小臉上滿是沉毅與憤怒之色,傲然道:「姥姥放心,我以喬家列祖列宗的英魂起誓,終有一日,我要殺死公孫青陽,奪回天子之位!」
終曲〔三〕
朝陽冉冉,雲海奔騰,冰山學嶺參差連綿,巍峨壯麗,仿佛破海而出的群島,閃爍著燦燦銀光。雪山上的冰川融化喂溪,轟隆奔瀉而下,再壑穀間彙集成數十條大河,如銀蛇亂舞穿過原野,亞美尼亞滾滾流入滄海。議案空中蒼鷲歡啼,朝下展翅俯衝。
雨師妾紅發飛揚,黑袍鼓舞,這這瑰麗難言的錦繡大地,又驚又喜,笑靨如花:「都說『窮山』以南,就是天之涯,海之角,世界的盡頭。近日才知道,原來這是世界的盡頭,竟是仙境的入口。」
拓拔野六年來從未有如今日這般恣情縱意,仿佛樊籠中的鳥兒重歸自然,枷鎖盡脫,哈哈大笑道:「從今往後,咱們終於可以泛舟大海,牧馬南山,再不管他天下大事了!」
但想到纖纖母子,心中登時有是一陣錐心似的愧疚難過,忍不住回眸北望。奈何天海茫茫,雲遮霧擋,早已看不見南荒。這些年來窮盡心力,實現蜃樓之志,為的便是能有今日:一旦真的離開,卻有五味交織。
雨師妾知他心意,嫣然一笑,柔聲道:「仙界雖好,卻不比人間讓人牽掛。等找到了『回魂草』,辦妥魷魚之事,咱們就即刻回去吧。」
拓拔野搖了搖頭悲喜填膺,道:「天下安定,四海升平。纖纖治世只能遠勝於我,又有二哥、少昊等人傾力輔佐,我再沒什麼可擔心的了。只是青陽……」心下刺痛,半晌才黯然道:「青陽年紀尚幼,也不知能否負起黃帝重托?」
話音未落,忽聽身後哭聲清脆,一個懊惱地叫道:「爹,娘,你們快來哄哄她,這臭丫頭又哭鼻子,吵著要回北海找她娘了!」
兩人轉頭望去,蒼鷲尖啼,馱著一個十二歲的俊秀少年疾速飛來,正是泊堯。懷中抱著一個秀麗可愛的六歲女童,不管他如何威逼勸慰,只顧傷心地抹著眼淚,嚶嚶哭泣。
龍女翩然飛掠,將她抱在懷中,不住地溫言細語,安撫輕吻,才逗得她漸漸破涕為笑。
泊堯道:「臭丫頭,不是要回北海麼?幹嘛沖我娘撒嬌?」見龍女嬌嗔薄怒,抬手佯打,急忙低頭馭鳥疾沖,回頭扮了個鬼臉,笑道:「爹,你瞧娘這般偏心,也不好生管管……」話音未落,臀部已被拓拔野氣浪掃中,疼得哇哇大叫。
拓拔野微微一笑,心下卻是說不出的悵惘難過。這女童晏小真乃是蚩尤與晏紫蘇之女,與其母相依為命,在北海鯤腹中住了幾年,半個多月前才受紫蘇所托,將她認作義女,代為養育。
龍女憐其身世,倍加關愛寵溺。泊堯盛行淘氣搗亂,看似對她大呼小叫,甚不客氣,實則也頗為喜歡這個新來的妹妹。是以雖只半月,她已將他們當作了新的家人,只是偶爾想起母親時,還會情難自禁。
晏小真騎在鳥上飛了一夜,又哭了半晌,早已累了,被龍女這般抱著撫慰,大覺舒愜,呵欠連天,過不片刻,便摟著她的脖子沉沉睡去。
龍女撫摸著她的後背,想起蚩尤,不由又是一陣淒惻,歎息道:「咱麼找遍了靈山、北海,都不見那『回魂草』,倘若連這裡也沒有,那可真不知……真不知何處方有了!」
拓拔野心潮洶湧,搖頭道:「我既然答應了晏國主,讓魷魚魂魄重聚,起死回生,就一定要做到。即便找不到『回魂草』,即便十巫也束手無策,至少還有『種神訣』和『回光陣』可以一試。一年也罷,十年也罷,百年也罷,總能找到法子。」語氣雖緩,卻是斬釘截鐵。
雨師妾嫣然一笑,抱緊懷中熟睡的女童,柔聲道:「我的夫君是天下至尊,一言九鼎,說過的話自然一定會辦到。」
當是時,狂風鼓舞,白雲盡散,諸夭之野盡呈眼底。泊堯騎鳥當下俯衝,驚呼連連。
千里原野地勢各異,變化出各種截然不同的地貌,丘陵起伏,山林密織,沙漠茫茫,沼澤連天。盆地廣袤,雪上高聳……仿佛數百萬裡大荒,全被濃縮在了此處。放眼望去,景物或瑰奇,或雄偉,或蒼涼,或秀麗,讓人目不暇接,神搖意奪。
泊堯大喜,笑道:「爹、娘,這裡好玩得緊,咱們就在此處安家吧,別天南地北地到處飛啦。喬遷之喜,一切重新,我也得改個與此地相符的名字。」
沉吟片刻,拍手笑道:「是了!這裡叫『諸夭之野』,『夭』者,美麗之物也,與『昌』的意思差不多,那我改名就叫『昌意』吧!」也不等拓拔野、龍女回答,便騎鳥疾沖而下,縱聲長呼到:「諸夭之野,昌意來也!」
拓拔野、龍女搖頭微笑,精神也為之一振,騎鳥急追而下。
朝陽燦爛,遍海金光。倉鷲歡啼著沖過雪山,掠過心蓮海,繞過無憂穀,貼著繁花似錦的茫茫原野,朝著一片明鏡般的碧湖沖去。
狂風鼓蕩,湖上漣漪蕩漾,倉鷲貼水疾沖,順勢抓起一條飛躍的銀魚,又歡啼沖起。泊堯縱聲呼嘯,逕自駕著它朝遠處飛去了。
放眼望去,煙波浩渺,蓮花搖曳,風中盡是撲鼻幽香,拓拔野塵心盡滌,這些年來的愁悶煩惱也全部一卷而散,笑道:「是了,此地清水魚多,最是適合白龍鹿橫行肆虐。」
還不待將它解印而出,忽聽身後歡嘶怪吼,兩匹形如白狐、背生雙角的怪獸破浪騰空,朝他雙雙沖來。拓拔野「啊」的一聲,又驚又喜,大笑道:「霄昊、星騏,別來無恙!」
當年九嶷山下,他被帝鴻、女魃聯手偷襲,墜入地淵,只道這乘黃獸也已慘遭毒手,想不到相隔十年,天翻地覆、滄海桑田。竟會在此時此處意外重逢,心中歡喜自不待言。
乘黃獸歡嘶撲騰,濕漉漉的舌頭朝他臉上交相亂添,又咬住他的衣襟,爭相朝東拽去。拓拔野哈哈大笑,方一轉頭,周身卻如被雷霆所擊,暫態僵凝。龍女亦微微一怔,嫣然一笑。
但見大風撲面,蓮葉起伏,一葉小舟從右側悠悠蕩出。船上側立著一個白衣女子,素手斜握著幾支碧綠的蓮蓬,衣袂鼓舞,陽光照在她清麗絕俗的臉上,籠著一重淡淡的七彩光暈。
澄澈的秋波瞬也不瞬地凝視著二人,雙靨霞湧,驚訝、羞澀中,又仿佛帶著說不出的喜悅和惆悵。
倉鷲盤旋,小舟回蕩。無邊無垠的碧空中,飄著朵朵白雲。諸夭之野的初夏,荷花連天盛開,美麗如畫。
終結篇:尾聲
正午時分,烈日當空,海風炎熱,無邊無垠的海面泛著白光,慘碧的波浪輕輕搖曳。南邊突然平空響起一個驚雷,滾滾烏雲暫態間從海平線翻騰蔓延。
一個柚木船破浪前行,一個十五歲的少年站在船頭,迎風而立,手握千里鏡,向東南方向眺望,滿臉剽悍英武之色,高聲道:「戚老大,你看見了沒有?」
十二個槳手聽了齊聲大笑:「少城主,你也忒性急了。哪有一處海便收穫的?」那少年皺眉道:「為了找它,已經出海七次,每次都是空手而歸,怎不讓人著急!」
舵手道:「城主,浪開始大了,只怕是有風暴。」少年道:「不妨事。大夥兒將旋翼合攏,倘若風暴一來,便立即圓艙。」話音未落,海面忽然狂風大作,一陣激浪卷來,險些將槳船掀翻。
舵手大叫:「圓艙圓艙!」少年喝道:「且慢!」臉上藏不住興奮之色,沉聲道:「轉舵正坤位,收槳,平衡船身,原地待命。」
船身緩緩調掉轉,在洶湧的海浪中跌宕浮沉。眾人四下轉望,在蒼茫的海面上屏息搜尋著。雷聲更盛,烏雲湧動,覆蓋了整個天空,頃刻間,海面暗如黑夜,波濤洶湧。偶爾劃過一道雪亮的閃電,將天地映得慘白。
海浪一浪高過一浪,船身搖擺越來越劇烈,眾槳手雖飽經風浪,還是不自禁地面色發白。少年鎮定自若地站在船頭,目光如炬,衣袂飛舞,竟無絲毫懼色。
突然,遠處海浪如裂,激起沖天巨浪,眾人齊聲驚呼,閃電一亮,天地一片雪白,只見一隻長達四丈餘的青色怪獸從海中破浪而出,引頸長嘯。
那怪獸在二十余丈高的空中霍然張翼,狀如海蛇,長三丈餘。背鰭尖銳如刀,頭有兩對犄角,肉翼巨大。驀然甩頸張口,獠牙交錯,紅信吞吐。舵手失聲大叫:「裂雲狂龍!」
少年大喜,舉弩搭箭,「嗖」的一聲,金剛矢閃電般射入那怪獸的右眼,鮮血激射。裂雲狂龍縱聲咆哮,張翼貼海疾掠,少年喝道:「別讓它跑了!」嗖地又是一箭,將其左眼射中。
眾槳手運槳如飛,柚木船疾速向怪獸沖去。
裂雲狂龍「嘩」地沉入海中。就在柚木船距離怪獸僅十數丈之距,那看似奄奄一息的怪獸突然狂吼躍起,兩翼奮力伸展,半空屈彈,閃電般朝那少年猛衝下來,其勢洶洶。
以此高度、重量,這般沖將下來,直若泰山壓頂,立時要將這柚木船擊得粉碎!
眾人大驚失色,連忙轉舵。少年喝道:「合艙,下潛!」在舷翼合攏之前,他又「刷刷刷」連射三箭。
怪獸雙目俱盲,四下風浪又極大,聽不見連珠箭破空之聲,腹部立時連中三箭,雖不致命,卻也頗為痛楚,沖勢頓減,拍翼狂嘯。
柚木船迅速合攏為密封潛艇,疾速下沉,朝前沖出十餘丈遠。
那怪獸咆哮飛騰,兩翼連續猛擊海面,波濤劇蕩,登時將柚木船從水中高高掀起兩丈余高。接著長尾呼嘯破舞,「轟」的一聲,斷板橫飛,堅硬的柚木船竟被它硬生生撞裂迸爆。
眾槳手眼前一黑,從船中拋飛而出,接二連三地墜入驚濤之中。
少年大怒,猛地從船中躍起,踏浪疾行,右手從腰上反拔出一柄四尺長的彎刀,左手自後背抽出一根六尺長的伸縮鋼棍,刀柄與棍頭對接,並成一杆十尺長的大刀。
裂雲狂龍嘶聲狂吼,巨尾擺舞,朝他當頭猛撞兩下。少年踏浪高高沖起,堪堪擦著巨尾沖躍到它頭頂,縱聲大喝,奮力朝妖獸頸上斬落。妖獸雙目盡盲,不能視物,但感到那鋒銳無匹的殺氣,驚吼連連,胡亂擺尾。
刀光一閃,鮮血激賤,裂雲狂龍悲聲狂吼,大浪滔天。大刀刀鋒夾在它頸骨之間,再也不能斬下半分。
少年立時撤手,朝前翻越,堪堪避過它巨尾襲擊,翻身騎在它的頭頸上,重重撞入洶湧的海浪之中。波浪激濺數丈高,十餘丈外的柚木殘船急劇搖盪。
這幾下一氣呵成,兔起鶻落,眾槳手各自抱著沉浮跌宕的船板,漂浮海中,瞧得眼花繚亂,都忘了喝彩。直到瞧見他壓著怪獸一齊沖入波濤洶湧的大海,這才歡呼叫好。
掌聲剛響起,波浪四湧,裂雲狂龍又沖天飛起,那少年死死抱住它的犄角,又手拔出一柄短刀,揮臂紮入怪獸犄角間的軟肉。
此處正是裂雲狂龍大腦與神經中樞所在,劇痛若狂之下,怪獸震天嘶吼,奮力將少年甩飛開來,張翼甩尾,朝著北邊搖晃飛去。
眾槳手大急,抱著浮板叫道:「少城主,莫讓它逃走了,城主的傷勢就全靠這顆龍珠了!」
少年大喝著破浪沖出,死死抱住那怪獸的長尾,任它如何飛甩橫舞,再不鬆手。電閃雷鳴,暴雨傾盆,轉眼間一人一獸已貼著驚濤沖出數裡,眾槳手的叫喊聲漸漸聽不清了。
少年借著那怪獸長尾朝前拋甩之際,猛地騰空飛起,高高越過它的頭頂,順勢抓住卡在它頸骨的大刀刀柄,喝道:「滾你***紫菜魚皮!」繞著它的脖梗兒朝下一旋,「哢嚓」一聲,登時將裂雲狂龍頭頸生生斬斷。狂龍無頭之軀在半空展開巨翼,胡亂撲扇了片刻,鮮血狂噴,這才從空中重重掉落。
少年沖落而下,麻利地揮刀插入它的肝臟,剜出靈珠,又馭風破浪而起。當是時,一道人影倏然踏波沖來,「嘭」地將他撞落水中,一把搶過靈珠,咯咯笑道:「多謝閣下拔刀相助,送我龍珠。」宛如一朵紫雲,翩然飛掠。
那少年從海中濕淋淋地沖躍而出,又驚又怒,喝道:「你是誰?竟敢搶我之物!快還我!」騰空急追。
那人速度奇快,向右一飄,霎時間一沖出十餘丈遠,回眸咯咯笑道:「誰說這是你的東西啦?是你養的麼?我追它了三天三夜,有本事你也來追我三天三夜啊……」
閃電一亮,照得天海俱紫,也照亮了她的如花笑靨。
少年周身劇震,竟像被雷電當頭劈著,呼吸窒堵,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這張笑容如此陌生,卻又如此熟悉,難道自己竟在哪裡見過她麼?心中突突狂跳,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那紫衣女子也像是突然怔住了,灼灼凝視著他,雙頰暈紅如醉,神色古怪。
「轟隆隆!」雷聲滾滾,少年驀地醒過神來,繼續馭風追掠喝道:「妖女!快把龍珠還給我,我要用它救我爹!」
紫衣女子眉梢一挑,嫣然笑道:「原來是個大孝子。可惜我沒爹沒娘,沒討厭孝子了,偏不給。」左閃右閃,穿掠與狂濤駭浪之間,倒像是在故意逗弄他一般,也不著急逃脫。
少年從未被女子這般戲耍,又急又惱,幾個起落,沖到她身邊,伸手往她肩上抓去,喝道:「給我!」豈料紫衣女子也不閃躲,嫣然回身道:「有本事你就來拿呀。」突然將濕淋淋的酥胸朝前一挺。
少年五指頓時抓到她的柔軟的雙峰上,面紅耳赤,連忙將手收回,道:「對不住,我不是有意的。」紫衣女子一怔,咯咯笑道:「你這人真有趣死乞白賴地跟著人家,趕也趕不走。可是便宜送上門,有偏生不敢占。原來你不是大孝子,是個大呆子。」
聲音嬌柔悅耳,尤其那「大呆子」三字,溫柔纏綿,聽得少年「怦怦」心跳,面紅耳赤。一時間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手爪虛長半空,頗有尷尬。紫衣女子大覺有趣,踏浪搶前一步,挺胸相迎。少年「啊」的一聲,連忙連退幾步,狀甚狼狽。
紫衣女子笑道:「大呆子,你既然不敢碰我,又老跟著我幹嗎?」臉容俏麗,衣嗔亦喜,少年心猿意馬,凝神喝道:「少廢話!快將龍珠還我!」
紫衣女子「撲哧」一笑,將龍珠塞入他的手中,柔聲道:「呆子。給你就是,這般凶巴巴的幹嗎?」眼波溫柔如水,笑靨美麗如花,少年目眩神迷,腦中一片混亂,越發覺得此情此景放佛在哪裡見過一般。
突然念力一動,只覺一絲妖異淩厲的殺氣閃電而至,胸前劇痛。心下大駭,低頭望去,之間一隻七彩的甲蟲,似蠍非蠍,螢光炫目,鑽入自己左胸之中。待要伸手去撥,已然不及。
少年驚駭之下,真氣聚集心臟,想要將那甲蟲逼震出來,但方甫用力,便覺萬箭鑽心,疼得幾欲暈去。
他猛吸一口氣,臉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吼道:「妖女!你!你!」說了幾個你字,便覺胸肺劇痛不能忍抑,再也說不出話來。
那女子咯咯笑得花枝亂顫,道:「呆子,你知道這蟲子是什麼麼?叫做『兩心知』。從今往後,你心裡想什麼,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你的喜怒哀樂也全部操在我心上。只要我高興,隨時隨地都可以讓你痛不欲生。你說,是不是有趣得很呢?」
在他耳邊吹了幾口氣,沖天飛起,很快便消失在驚濤駭浪之中,那銀鈴似地笑聲卻依舊遠遠地回蕩不絕。
暴雨撲面,雷聲滾滾。少年緊攥龍珠,沉浮在洶湧而冰冷的海中,也不知是驚是怒是喜是懼。苦苦思忖著妖女究竟是誰,心中突然又是一痛,閃電亂舞,刹時間仿佛想起了一個似曾相識的模糊情景,卻又倏然即逝,再也記不分明。
《蠻荒記》全書完
=已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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